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30. 少年夜袭
    慕容明的话,刘灼灼并没有太当真。

    汾水西岸实在每天都有更要紧的事。一会儿代军来争夺南坡,一会儿秦军在北面又丢了一处高地。有时候夜里姚景略亲自去前营看伤兵,回来时已将近子时。

    所谓十三岁的清河王,很快被淹没在一张张军报与伤亡数字里。

    刘灼灼甚至一度怀疑,慕容明只是从哪里听了几句闲话。

    元翼再怎么说,也是能把数万军队摆得密不透风的人,总不至于连自己的十三岁儿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那晚月色很淡。

    刘灼灼刚从南边的坡头回来。下午代军来攻过一次,没有打下来。她在那里守到换防,确认木栅和拒马都重新立好,才带着几十骑亲兵往中军方向走。

    夜里的山路并不好走。两侧都是低矮灌木,远处汾水隐约泛着一点白光。

    她正低头整理手套,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声,忽然从一条通往中军侧后的窄道里冲出来。

    最前面的秦军哨骑喝问:

    “什么人?”

    没有回答,一支箭从黑暗里飞出。

    哨骑应声落马。

    刘灼灼猛地抬头。

    “敌袭!”

    她一夹马腹,身后的亲兵同时拔刀。

    对面的骑手已经冲了出来。人数并不多,不过五六十骑。可速度极快,显然对这附近道路并非完全陌生。

    他们没有往附近的营垒冲,也没有四散纵火,更没有试图袭击粮车。

    他们的方向极其明确,中军。

    刘灼灼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

    “截住!他们想去主帐。”

    两队骑兵从侧面压过去,黑暗中箭矢乱飞。

    那支代军小队明显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刘灼灼的人。最前面的几骑立即转向,后面却有人大喊:

    “不许退!”

    声音年轻得甚至有些刺耳。

    刘灼灼一怔,紧接着便看见那群骑手中央,一个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猛地催马向前。

    他的甲制比周围人华丽,肩上系着深色披风。

    他身边跟着的也大多是少年。最大的恐怕十六七,最小的看着甚至与他相仿。

    这些人骑术都不错,手里拿的兵器也精良。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狼,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往前硬冲。

    刘灼灼脑子里忽然闪过慕容明那句话。

    ——若哪天半夜看见一群年纪不大的骑手,别真当是哪家的斥候。

    她心里一跳。“那个是不是元绍?”

    那少年还在往中军方向冲。刘灼灼简直想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姚景略的中军外围至少还有三道岗哨。他带五六十个人,就算真一路冲过去,能不能看见姚景略本人都难说。

    可十三岁的元绍显然不这么想。

    前面一名少年骑手被秦军长槊挑下马。

    元绍连头都没有回,搭弓便射。

    那一箭贴着一名秦军士卒的颈侧飞过去。

    “王爷!不能再往前了!”

    有人喊了出来。

    刘灼灼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元绍。

    她顿时精神一振。“别杀那个穿披风的!抓活的!”

    话音刚落,刘灼灼已经催马冲了出去。

    十三岁的清河王,元翼的亲儿子。

    她这一刻看见的根本不是人,是会喘气的筹码。

    只要抓到元绍,别说一座山头,连柴璧都未必没有谈的余地。

    元绍身边的人也很快意识到这个秦军将领想做什么,十几骑同时向他靠拢。

    “保护王爷!”

    元绍却还想继续往前,怒道:“滚开!”

    一名比他稍大的少年猛地抓住他的缰绳。

    “王爷,走!”

    “我不走!”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元绍扬手便要拿马鞭抽他。

    就在这一瞬,刘灼灼已经到了近处。

    她一刀劈开挡路的长矛,抬头便看见那张年轻莽撞得过分的脸。

    元绍也看见了她。

    月光下,两人隔着不过几丈。少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壮举的恼怒。

    他抬弓便朝她射了一箭,刘灼灼侧身避开,他立刻又去抽第二支箭,刘灼灼的长刀却已砍了过来。

    元绍身边的亲兵不愿他恋战,一刀砍在元绍坐骑后腿。战马吃痛长嘶,猛地向侧面冲出去。

    “王爷快走!”

    元绍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刘灼灼立即追去。

    两名少年亲兵一左一右扑上来,硬生生挡在中间。其中一人被她的马撞翻。另一人死死抱住她坐骑的缰绳,任由马蹄在身边乱踏也不松手。

    刘灼灼一刀砍断缰旁护绳,再抬头时,元绍已经被几个人簇拥着冲进黑暗。

    “追!”

    她带人追出去数里。可代军西岸的岗哨很快被惊动。远处号角接连响起,山脊上开始出现火把。

    再追下去,就是一头撞进代军援兵。

    刘灼灼勒住马,死死盯着那群越来越远的黑影,气得牙痒。

    “跑得倒快。”

    薛利后来赶到时,正好听见这一句,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十三岁,腿脚正好。”

    刘灼灼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今晚死的人还不够多?”

    薛利识趣地闭上嘴。

    元绍带走了十余人,余下的人有的死在乱战里,还有九个被秦军活捉。

    九个少年被押进帐中,手都反绑在身后。有人满脸是血,有人甲上还插着断箭,却一个个梗着脖子,像是生怕旁人比自己显得胆小。

    十三四岁的孩子,最怕的有时候还真不是死,是让旁边的人觉得自己没种。

    刘灼灼什么都没问,她绕着几个人慢慢走了一圈。

    最左边那个年纪最大,脸色发白,嘴唇却咬得死紧。她经过时,他故意抬起下巴,显然已经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他旁边的肩上中了一箭,疼得额头全是汗,眼神却一直盯着地面,连她走近也不看。

    中间那个看上去只有十四岁,手还在抖,却不时偷看身边年长的同伴。

    这种人怕是怕,可太依赖旁边人的反应。

    刘灼灼又往前走。

    到了第五个人面前,她停了一下。

    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右臂被刀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草草缠上的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脸倒长得清秀,只是此刻灰头土脸,额角还有一道擦伤。

    刘灼灼第一次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第二次又看了一眼。

    见她忽然停下,立刻把目光移开,装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刘灼灼差点笑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在看自己,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尤其不会藏。

    她指了指他。

    “你,过来。”

    少年猛地抬头。旁边几个同伴也同时看了过来,年纪最大的那个厉声道:“有什么冲我来!”

    刘灼灼理都没理。

    “其他人带出去,分开关。”

    士卒立即上前。

    几个少年这才真正有些慌了。有人挣扎,有人回头喊那少年的名字,又很快被拖出帐外。

    门帘落下,帐中一下安静许多。

    少年独自跪在那里,方才那股硬撑出来的气势明显弱了一层。

    刘灼灼这才走过去。

    “叫什么?”

    少年不答,她也不恼。

    “手伸出来。”

    对方警惕地看她。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往下滴血的袖口。

    “再不包,你这条胳膊明日就未必还能用。”

    少年依旧没有动。刘灼灼索性蹲下来,自己把他的右臂拖过来。少年吃痛,身体顿时绷紧。

    她解开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的布条。

    伤口比想象中还深。

    刘灼灼唤侍从送来清水、干净布条和伤药,又用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冲掉。

    少年显然没想到她真要替自己治伤,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他疼得吸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

    少年抿紧嘴唇。

    “刚才跟着清河王冲中军的时候,不是挺有胆子?”

    还是不说话。

    刘灼灼把伤药撒上去,他疼得整个肩膀都颤了一下。

    她手上动作却不重,只是低着头替他把布条一圈圈缠好。

    少年原本一直紧绷着,渐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灼灼忽然问:“元翼知道你们今晚出来吗?”

    少年身体一僵。

    刘灼灼笑了:“看来是不知道。”

    刘灼灼继续缠布。

    “你们是跟着元绍从东岸过来的?”

    少年咬住牙,不说了。

    “从浮桥?”

    沉默。

    “有人替你们遮掩?”

    还是沉默。

    刘灼灼也没有催。她把最后一圈布扎紧,抬头看他。

    少年正好也在看她。

    距离突然近了,他明显愣了一下,又迅速把眼睛撇开。

    刘灼灼觉得有些好笑。

    “刚才不是挺爱看?”

    少年耳根一下红了。

    “谁看你了!”

    “哦。”她点点头,“没看。”

    说完,她伸手按了一下他刚包好的伤口。

    少年猛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你——”

    刘灼灼仍然笑着。

    “现在看我了。”

    少年疼得脸都白了,她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清河王为什么要杀秦王?”

    “我不知道!”

    刘灼灼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少年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真不知道!”

    “那你跟着出来做什么?”

    “王爷让我们来!”

    “元翼让他来的?”

    “不是!”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僵住了。

    刘灼灼松开手。

    “很好。”

    少年喘着气,脸上的羞愤已经快压过疼痛。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先给我包伤——”

    “我替你治伤是真的。”

    刘灼灼很无辜。

    “问你话也是真的。”

    少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元绍平日就这么干?”

    “不知道。”

    刘灼灼的手又抬了一下,少年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

    她忍不住笑了:“我还没碰你。”

    少年死死瞪她。这次倒终于有了些十五六岁男孩该有的神气,而不是刚才那副慷慨赴死的小将军模样。

    刘灼灼托着下巴看他。

    “元绍今年十三?”

    少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身边这些人都是他自己挑的?”

    沉默片刻。

    “嗯。”

    “干什么的?”

    “陪王爷骑射。”

    “还有呢?”

    “角力、练刀。”

    “就你们?”

    少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不用成年亲兵?”

    少年脸上浮出一点骄傲。

    “王爷说那些人胆子小。”

    刘灼灼差点笑出声。

    “所以你们胆子大?”

    少年挺了一下胸膛。

    “当然。”

    “胆子大到五六十个人来闯几万人的中军?”

    少年顿时又不说话了。

    刘灼灼已经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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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元翼秘密安排的奇兵,就是元绍自己养了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

    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比谁更狠。

    成年人越说不许,他们越觉得自己能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元绍一直这么喜欢立功?”

    少年闷声道:“王爷不比别人差。”

    “别人是谁?”

    少年立刻闭嘴。

    刘灼灼注意到了。

    “太子?”

    他眼神闪了一下。

    够了。

    她没有追,反而换了个问题。

    “清河王在平城也总带着你们这么玩?”

    少年没反应。

    “比如半夜跑出去?”

    “不总是。”

    “那都做什么?”

    “骑马。”

    “还有?”

    “不知道。”

    刘灼灼歪头看着他,少年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你到底想问什么?”

    “问元绍是个什么人。”

    “王爷当然是英雄。”

    刘灼灼点头。

    “英雄平时玩什么?”

    少年愣了愣,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比“军中多少人”“代王知不知道”安全得多,犹豫片刻,才道:

    “骑马,射箭。”

    “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呢?”

    少年想了想。

    “去城里。”

    “干什么?”

    “随便走走。”

    “就走走?”

    他不说了。

    刘灼灼看见他眼神又开始飘,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

    少年立刻道:

    “有时候跟人打架!”

    “早说不就好了。”

    她把手收回来。

    “为什么打?”

    “那些人碍眼。”

    “怎么碍眼?”

    “挡路,或者……不肯把东西给王爷。”

    刘灼灼眉头动了一下。

    “所以抢?”

    少年似乎觉得“抢”这个字有些难听。

    “王爷看上他们的东西,是他们的福气。”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

    “你真这么觉得?”

    少年没回答。

    “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

    刘灼灼又看向他的伤口。

    少年立即道:

    “有时候射狗!”

    她这次真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狗。”

    “为什么射狗?”

    “好玩。”

    “还有?”

    少年越来越小声。

    “砍猪。”

    刘灼灼沉默了一阵。

    “元翼知道吗?”

    少年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刘灼灼却已经从他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知道。”

    刘灼灼继续观察少年的神情。

    “也管过。”

    少年依旧不说。

    “怎么管的?”

    “王爷小时候被责罚过。”

    “怎么罚?”

    少年低头。但这次不等刘灼灼伸手,少年已经自暴自弃似的开了口:

    “吊过井。”

    刘灼灼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少年咬牙。

    “大王有一次气极了,把王爷倒吊进井里。”

    刘灼灼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头朝下?”

    “……嗯。”

    “吊了多久?”

    “快没气的时候才拉上来。”

    显然,元翼把亲生儿子倒吊在井里作为惩戒的场面太过震撼,刘灼灼一时都忘了继续吓唬面前这个少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然后元绍就听话了?”

    少年抬头。

    神情明显是在说——你今晚不是都看见了吗?

    刘灼灼竟无话可说。

    她站起来,朝门外道:

    “把人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伤口别碰水。”

    少年被扶起来时还有些发怔。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灼灼也看他。“怎么?”

    少年抿了抿嘴,像是想骂她,又没想好该骂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毒。”

    刘灼灼笑了。

    “谢谢。”

    少年被拖出去以后,薛利才从旁边走出来。

    “问出来不少。”

    刘灼灼洗了洗手上的血。

    “十五六岁的小孩,又不是死士。”

    “刚才九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倒都挺像。”

    “所以不能一起问。”

    她拿布擦净手指。

    “人一多,就都开始演英雄。”

    薛利看向门外。

    “单独留下,就不英雄了?”

    刘灼灼笑了一声。

    “也英雄,就是会疼。”

    她把沾血的布扔进铜盆里。

    元翼的军营,她这些日子已经看得够清楚。

    军令下来,万人如一。

    可元翼自己的儿子——

    十三岁,不大服太子,带着一群半大少年,瞒着父亲渡过汾水,准备拿五六十个人去杀敌国君主。

    小时候在城里劫人、射狗、砍猪。父亲管不住,便把人倒吊进井里,快死了才拉上来。

    元翼那些整整齐齐的营垒与他的家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她走出帐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远处山冈上的代军正在换防。

    刘灼灼看了很久,忽然道:

    “元翼治军确实厉害。”

    薛利等着她后半句。

    她笑了一下。

    “就是家里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