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26. 斥候
    中军大营里难免有些酒气。

    乾璧攻下以后,姚平的前军又接连送来几封军报,虽没有再拔下什么大城,沿途却也没有遇见像样的抵抗。代军或退或散,几处小营垒甚至没等秦军真正合围便弃守而去。

    秦军从出兵河东到现在,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顺。

    这一日军议结束得早,几个将领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让亲兵送了酒肉进来,索性就在姚景略的大帐里坐下说话。

    姚景略照旧不饮酒,只端了一盏茶。

    刘灼灼也在。她这些日子终于随着中军向东,不必再留在长安天天看姚平的捷报,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仍旧觉得自己若在前军至少能多抢几场功劳,可姚平打得漂亮,她也没必要天天黑着脸。

    有人饮了两盏,谈兴渐浓。

    “义阳公这一路确实打得顺。”

    “乾璧一破,东面往河东的路便通了。若代军还是如此退下去,拿下平阳也未尝不可能。”

    另一名将领笑道:“再往前,可就真要等元翼出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帐中反而更热闹。

    “不是都说慕容霸死后,代王便自负天下再无敌手么?”

    “燕国刚被他打散,这话如今听着倒也不算全是吹牛。”

    “那也得看跟谁打。”

    有人举起酒盏,笑得很是畅快。

    “秦军都进河东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怎么着。河北那么大一块地方刚吞下去,怕是现在正忙着换官收税呢。”

    众人都笑。

    刘灼灼低头夹了一块炙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姚景略却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别人提到元翼,他总会下意识看看刘灼灼是什么反应。

    她每次都很正常。听见元翼打了胜仗,她不高兴;听见代军退了,她便高兴。提到这个名字时,眼里的情绪也同谈论别的仇敌没有什么区别。

    至少看不出什么所谓“旧人”的影子。

    姚景略端起茶喝了一口。

    有人还在说:“河北才定,粮草、城池、降军都得一一处置。元翼就算真想西来,也总得喘口气。”

    “那不是正好?难道还等他喘匀了再动手?”

    帐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帐中气氛轻松、热烈。姚平的四万前军就在乾璧一带,前几日送回来的军报还在讨论是否继续东进。按原本的部署,他准备先放斥候向前探明代军动向,再决定下一步走多远。

    中军与他相隔不算太远。真有什么变化,总有消息传回来。

    帐外第一阵急促马蹄响起的时候,里面笑声未尽。

    直到亲兵掀开帐帘。

    “前军急报!”

    帐里的喧闹声顿时停了。

    一个浑身尘土的士卒被带进来。

    他显然赶了很久的路,衣甲上尽是泥灰,跪下时还在大口喘气。

    “报大王,义阳公前军遭代军急袭,请中军速援!”

    姚景略手里的茶盏还没有放下。

    “什么?”

    传令兵急道:“代军突然逼近乾璧,前军仓促应战,现已向西退却。”

    帐中几名将领全站了起来。

    刘灼灼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姚景略却先抓住了另一件事。

    “突然逼近?”

    “是。”

    “姚平的斥候呢?”

    传令兵叩首,“义阳公前日已经遣骁骑二百向东探查。但是……”

    传令兵张了张嘴。

    “都还没有消息。”

    姚景略皱眉。

    “什么叫没有消息?”

    “那二百骑出营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帐中原本还有人低声议论,这一句出来,声音全没了。

    刘灼灼已经从席上起身。

    “什么时候出去的?”

    “前日清晨。”

    “两天?”

    “是。”

    “一个都没回来?”

    “没有。”

    刘灼灼立刻追问:“义阳公后来有没有再派人?”

    “派了。昨日又放过几拨人出去,只是头一批一直没回来,后面的人不敢探得太深。”

    “那为什么没有立刻撤?”

    传令兵脸上的神情已经有些发苦。

    “义阳公原先以为……以为他们只是走得远了些。”

    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判断。二百骑出去探敌,不可能刚过几个时辰便全都折返。有人会走得深,有人会绕路,有人为了摸清敌军所在,甚至可能在外面过夜。

    第一天没回来,不算奇怪。

    第二天仍旧没有消息,才渐渐让人不安。

    可就在所有人还分不清最先那二百骑究竟是“还没有回来”,还是“已经回不来了”的时候,元翼的军队已经到了。

    姚景略盯着传令兵。

    “代军多少?”

    “说不准。前军看到的至少有数万,后面还有多少不知道。”

    “从哪一路来的?”

    “永安方向。”

    “距离乾璧多远时才被发现?”

    传令兵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有人先看见东边扬尘。等前军整队,代军已经逼近了。”

    姚景略脸色越来越难看。

    姚平这支四万人前军,竟然被人打成了聋子和瞎子。

    刘灼灼继续问道。

    “元翼本人在不在?”

    “有人看见代王大纛。”

    这一次,连刚才还说元翼忙着在河北换官收税的几个将领都不说话了。

    刘灼灼盯着舆图上乾璧以东的方向。

    元翼亲来。

    姚平直接撞上了代王的主力。

    “二百骑一个都没回来……”有人低声道,“总不能一个都没跑出来。”

    帐中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喝下去的酒像是一下都醒了。

    姚景略问:“姚平现在退到哪?”

    “属下离开时,大军还在向西撤。代骑追得很紧,义阳公让后军轮番断后。”

    “乾璧呢?”

    “守不住了。”

    这几个字比什么都直接。

    方才秦军还在为攻下乾璧庆贺,现在乾璧已经成了身后的城。

    姚景略终于放下那盏几乎没动过的茶。

    “传令。”

    帐内诸将立刻肃然。

    “中军即刻拔营。”

    “今夜便走,不等明日。”

    “轻骑先行,辎重随后。沿途能舍的全舍,不许为了帐幕车马拖慢行军。”

    众人纷纷领命。

    姚景略手指点在舆图上几处道路。

    “派人先抢住这里。”

    “姚平既向西退,元翼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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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不能让他的退路被切断。”

    “各路斥候放远,不要只走大路。山谷、小径、河滩全给孤派人去看。”

    这一句显然是被姚平那二百骑刺激到了。

    刘灼灼道:“臣带所部先走。”

    姚景略看她。

    她手里那三千七百骑原本就是中军里最适合先行接应前军的一支,这一次他没有半个“不”字。

    “去。”

    刘灼灼已经准备转身,又听见姚景略道:“找到姚平以后,不许自己和代军交战。”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

    刘灼灼这次没有跟他争。

    “臣知道。”

    她快步出了大帐。

    方才还在休息的中军营地顷刻之间像被人一把掀醒。传令骑兵沿着营道飞奔,各部军官高声点名,士卒开始拆帐、装甲、牵马,粮车一辆接一辆被赶上道路。

    薛利从另一边赶过来。

    他方才没资格进大帐,只知道出了急报。

    “前军出事了?”

    刘灼灼一边接过亲兵牵来的马,一边道:“姚平败了。”

    薛利看了看四周的阵仗。

    “元翼亲率部队吗?”

    刘灼灼已经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不然呢?能让大家乱成这个样子吗?”

    她又忍不住俯身对薛利说了一句:

    “姚平派出去的所有斥候都没回来。”

    “所有?”薛利皱眉,“都死了?”

    刘灼灼勒住缰绳。

    “不知道。”

    她现在才真正觉得这三个字可怕。

    不知道那些人死了没有,不知道他们被截在哪里,不知道元翼带了多少兵。

    代军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乾璧。

    薛利皱了皱眉:“二百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全死在一个地方。要么被分批截了,要么有人早就在等他们。元翼知道姚平会往哪里放斥候。”

    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地说道。

    “斥候看不见他,他却看得见姚平。现在我们知道的战局,至少已经晚了一日。”

    姚平离开乾璧时发出的求援,送到中军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等他们赶过去,眼前见到的战局很可能又已经完全不是信里写的样子。

    她原先觉得,战场虽然危险,却至少还有东西可以算。

    多少兵,多少马,多少粮。

    看清山河要道,便知道敌军从哪里来。

    可元翼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面前,还没有露面,就先把这些可以计算的东西全拿走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东面压过来。

    薛利已经翻身上马。

    “现在去哪?”

    “先往乾璧方向,接应姚平。”

    她催马向前。

    三千七百骑很快开始在营外集结。

    旗帜被重新举起来,士卒纷纷上马,铁甲和刀鞘在夜色里撞出密集的声响。

    远处的中军也已经开始拔营,大批火把沿着道路一路亮起来,像一条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长龙。

    她回头看了一眼,姚景略的大纛已经从营中升起。

    几个时辰以前,他们还坐在帐里喝酒,谈论代国为什么一路没有像样的抵抗。

    元翼不是没有反击,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看见。

    等他们真正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乾璧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