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合一:晋
天色渐晚,叶锦带着顾鹿呦从县令府上出来。路上拿一百两兑换成了散碎银子,回去就给府上所有的人发了工钱。
夜里又同叶母说起杨夫人要和她们合伙开布庄的事,叶母温声道:“这是好事,做生意有官府在后头撑着,总比你一人单打独斗来得强。但你一人又要打理糕点铺子,又要开布庄,忙得过来吗?”
府上下人少,开两家铺子都显得有些吃力。
叶锦:“我们大概要招人手了。”杨家生辰宴后,糕点铺子的生意必然比从前更火爆,就铺子里的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到时候开布庄也得筹备人手。
果然,次日一早,两家糕点铺子才开门,门前就挤满了客人。有要买面包糕点的,有要定做生辰蛋糕的。铺子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挤得不行。
不过一晌午,订单就排到了月底。
午后,两家铺子门口贴出招工的告示。糕点铺子的待遇优厚,前来应聘的人络绎不绝,除去真正想做工的,里面总会混进几个别家铺子的探子或是想偷学手艺的,还抓到两个想在面包里动手脚的小贼。
叶母忧心道:“这样也不是法子,人多了,面包的方子很容易会被学了去。”这东西学起来不难,有心人看过一遍操作,多试几次,自己都能摸索出来。
叶锦也有些焦头烂额,夜里也在想对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扭头,顾鹿呦抱着枕头瞪大眼瞧着她。
她诧异一秒,伸手摸摸她鬓发,柔声问:“怎么还不睡?”
顾鹿呦缩在薄被里,小声问:“娘是不是在愁方子被偷的事?我白日听见你和外祖母说话了。”
叶锦:“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读书便是。”
顾鹿呦眨眨眼,继续说:“他们想偷方子,娘不如让他们大大方方的来学,每个人教点学费就好了。”
“让他们学?教学费?”叶锦不解。
顾鹿呦点头:“对啊,就像表哥学堂里的夫子一样,收表哥束脩,教表哥读书。要是表哥以后有出息了,少不得以后还要孝敬他的夫子。”
叶锦意动:“那万一他们学了方子在我们家附近开怎么办?”
顾鹿呦:“娘可以让他们签订契约,不许在我们家铺子附近开,互相之间也不准开得太近。还有那个黄油,他们肯定不会做的,娘可以卖他们黄油啊。”
叶锦恍然:是啊,她不一定非要捏着面包和蛋糕的方子。既然迟早被人学了去,不如大方一些。
她抱着女儿的脸用力亲了一口,欢喜道:“呦呦真聪明,快睡吧,娘知道要怎么做了。”
顾鹿呦摸着湿润的额头还有些发蒙:不是,我的加盟模式还没开始讲呢,娘怎么就知道了?
她还想着明日一早起来给她娘写一份详细的加盟计划表。次日,天蒙蒙亮,叶锦已经不在府上了。
与此同时,两间糕点铺子上的招聘告示撤了下来,换成一则拜师告示。
大意是说叶家愿意把做面包和蛋糕的方子倾囊相授,愿意学的人可三日后到叶家东城铺子后门交一千两的诚意金。
围在铺子前的普通百姓望而却步,但不少家境殷实的人不仅没走,反而更进一步,看的仔细。
叶家这两家铺子一个月都有赚上千两吧,买铺子招工,进货,最多三个月就能赚回来,这买卖一本万利呀!
不少人很是心动。
围在告示前的人越来越多。
柜台算账的沈离看了片刻,转头问边上对账的叶锦:“一千两会不会太多?普通一些的,人家如果想做这生意,岂不是只能望洋兴叹?”
叶锦头也没抬道:“面包和蛋糕这些糕点的成本本来就比较贵,若家里不厚的人家,生意一旦不好很难撑下去。而且能买这些吃的人都是富贵人家,家底殷实的人也比较容易打开场面。我定一千两也是做个筛选,有心想学,他们会想办法的。”
而且后面她还有打算。
“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专心准备秋闱。现在六月,最迟七月初,你就该出发去清河郡了。”
听她如此讲,沈离也不再多言,继续低头认真算自己的账。
告示的内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周围的乡镇全知道了。
三日后,不仅县城里几个老字号糕点铺派了人来,连曹有得,顾家和杨夫人都派了人来。
城东糕点铺子后门堵了足有数百人。
红珠打开后门时吓了一跳,众人举着银票,争先恐后的往里挤。还是胡七带人来维持秩序后,众人才排队挨个站好走进铺子后院。
两个小厮把早准备好的木凳子挨个摆好,等一百号人落座后,叶锦才出现。她扫了一圈,略微有些讶异:这些人里面还有外县的行商。
她清了清嗓子,接过沈离递过来的账本摊开给众人看:“这三个月,我们业绩糕点铺的生意怎么样相信大家有目共睹。前日县令大人千金的生辰宴想必也有很多人去了,我们家面包和蛋糕的味道如何你们也很清楚。这是我们铺子里做的账目,四月除去所有的开支,净赚一千两。五月净赚一千五百两,这个月才开头,加上订单已经有两千两。这门手艺在大胤境内,绝对是独一份的。”
下面立刻有人问:“我们交了这一千两,叶东家能保证我们开铺子都能赚吗?”
叶锦看先问话的那人:“你这话问的好,任何生意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如果只想着挣钱,不能接受亏损,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这话说的……
一千两又不是小数目。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三个不怎么坚定的人起身往外走。
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离开,叶锦才继续说:“我也知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所以,为了确保你们学成后能有得赚,我有几个要求。若是觉得做不到的,现在也可离开。其一,学成后不可在同一条街开铺子;其二,学到手的方子,五年内不可外传他人。”
曹家送来的人不太乐意了:“平安县衙也就那么几条街热闹,你们叶家就占了两条街。我们曹家若是开铺子,难不成还要开到别的县城去?”
叶锦点头:“若是别的街道都有人开,你们自然不能开。我说过,这是为了互相保护,如果你们接受不了可以走。”
就在不少人抱有狡猾心思时,叶锦又补充道:“我会同你们签订正式契约,还会拿到衙门公正。若是违约,我有权追缴十倍赔偿,并且会告到违约者蹲大牢。”
十倍赔偿就是一万两!
还要蹲大牢!
不少人惶恐,犹犹豫豫间又走了十几人,这下只剩下八十人。
叶锦看向剩余的八十人,继续说:“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们的铺子我必须入股。一千两银子,我只收五百两,剩余五百两就当我的入股资金,每个月除去开支的结余得分我两成利,稍远的州郡可半年一结。五年后,营利所得都归你们自己。这条同样也会写尽契书内,接受不了的现在也可以走。”
这和拿他们的银子入股他们有什么区别?
还要五年不间断的分两成利出去,实在苛刻。
八十人里又有三十几个人愤然离席,剩余四十人也开始躁动。待后门关上后,其中又有一人问:“要是我们亏损了呢,还要不要分叶东家银子?”
叶锦:“亏损了自然不用。”她原本想让学会的人在她这采购做面包和蛋糕的原料。但这些东西都必须新鲜,他们铺子都是当日在附近农庄采购,压根不可能保存很久,卖给这些人就更不可能了。
只能采取这种分成形式了。
又有一人道:“五年太久了,叶东家能不能缩短点时间?三年,三年行不行?”
叶锦也很痛快:“四年,能接受的就来签字画押交银两,现在就可以去后厨学习。不能接受的,现在也可以走,门在你们身后。”
众人把叶锦的话从头到尾盘算一遍,一个月刨去成本能赚一千两的话,分出去两成也还有八百两。即便生意再差,只能挣五百两,也能得四百多两,这生意还是有得赚。
有了这个掂量,陆陆续续有人走到沈离桌边交钱签字画押,最后四十七人有四十二人留下,单日收上来的银票就有四万二千两。
后院,沈离盯着那么多银票说不出话来。
原来赚钱这么容易的吗?
那他整日拼死拼活到处做工究竟在干嘛?
他看叶锦的眼睛都在发亮,但不是看到银子的兴奋,而是觉得面前的人好厉害。
相比较院子里的清静,后厨则忙得热火朝天。东城铺子塞不下那么多人,又分了二十个人去西城铺子。叶母、红珠在西城教授,叶锦和青织则在东城教授。
花了大半个月的功夫,总算把四十几个人成功教会。
六月底,清河郡境内的蛋糕铺子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
叶家两家糕点铺子每日总算不是人挤人了,生意淡下来,人手也足够了。叶锦赚了一大笔银子的同时,也能腾出手来筹划开布庄的事。
但开布庄前,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那便是沈离秋闱的事。
介于沈离倒霉的体质,叶母和叶锦让他七月初就出发。从平安县到清河郡府城不是很远,路途顺利的话,也就五六日功夫。
在那可租个客栈,住上一个月,等八月参加秋闱。
叶母又是给他准备衣裳又是准备盘缠,叶锦把笔墨纸砚都备好,顾鹿呦还特意去了城外的寺庙求平安福送给他。
沈离很是感动,捧着送来的东西都不知要如何道谢才是。
叶母笑道:“今晚还给你准备了践行宴,待会宴席上我有件要事要同你说,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离连忙道:“伯母不必客气,现在就可以说。”
叶母:“那不行,是很重要的事,不可以随随便便就问,必须要正式。”
“很重要的事?”沈离突然想到什么,神色顷刻有些不自然起来,眸光闪烁看向叶锦。
叶锦笑道:“是好事,你不必紧张。”
她这样一说,沈离的脸更红了。等她们一走,就开始坐立不安,算账也没心思了,还是白日就频频抬头看天。
等到金乌西沉,前院的小厮过来喊,他立马把账本合上,换了身新衣裳才出去。
叶家祖孙三人早早在桌边等候,看到他来,叶母立马热情唤他坐下,同时吩咐红珠:“开饭吧。”
饭菜上桌,桌上菜色很丰富,正中间的一整只文昌鸡和一碟子定胜糕特别显眼。
叶母用公筷给他夹了个大鸡腿,笑道:“这个鸡是祭拜过文昌帝君的,能保佑你文运亨通、下笔有神,一定要吃。”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定胜糕给他,“还有这个定胜糕,保佑你旗开得胜,一举高中!”
她夹什么,沈离就吃什么,嘴里虽嚼着东西,心里却想叶母想同他说什么事。
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偏偏叶母也不急,一直到宴席快结束还没有要说的意思。
沈离有些等不了了,放下筷子主动问:“伯母是有什么要事要问我?”
叶母跟着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你来我们府上也有数月了,觉得我们府上如何?我和阿锦如何?”
沈离搭在桌下的手微微握拳,认真说:“伯母很好,如同我亲母。”说完,他又看向叶锦,面皮微红:“阿锦也很好……”但多的不说。
“那便好,你孤家寡人也不是个事,你若是愿意……”叶母还没说完,沈离就抢道:“我愿意。”
叶母笑容更盛,拍手笑道:“我就知道你愿意,阿锦,快唤义兄!呦呦,喊舅舅!”
“舅舅!”顾陆呦立马喊出声。
沈离笑容僵硬在脸上:“舅,舅舅?”不是他想的那样吗?
“等等,伯母,你是想认我当义子?”
叶母点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是啊。”
沈离连忙摆手:“那个,伯母,认义子是大事,我还需要再想想……”
叶母脸上笑容消失,疑惑问:“可刚刚你不是说……”
沈离慌忙解释:“我方才以为你让从定襄郡搬到平安县来长住……我,我没听清。”他不擅长撒谎,这下连脖子也红了。
叶母虽有些失望,但还是道:“确实,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想。这样吧,这事等你秋闱以后再说,你也别分心。伯母只是怕你一人孤苦,想让你以后有家人。”
“好。”沈离低头继续扒饭,情绪明显低落。
叶锦眸光落在他身上,仔细回想他方才的反应:秀才似乎误会了什么?
就在她看对方时,对方突然偷瞟她,两人眼神撞了个正着后,他又瞬速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拿碗筷的手也在抖。
这模样……
叶锦越看越觉得这情形眼熟,当初顾文礼心慕她时,不就是这种反应吗?
叶锦惊悚!
不至于吧,她和离还带着女儿呢,对方是未来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卿……
但这神态太像了……
叶锦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一顿饭吃完,沈离就跟在她和呦呦身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若是平时,叶锦瞧他这样,定会让他有话直说。这会儿却不敢提了,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她径自回了锦绣阁,梳洗一番后,准备先哄女儿睡觉。
稍晚,红珠送来账本,朝叶锦道:“夫人,这是沈账房让奴婢送来的账本。他说所有的站都分类整理好了,他离开的这一个月要辛苦您了。”
红珠把账本放到桌上就退出去了。
叶锦把女儿哄睡后才走到桌边核对账本。
七月的天闷热的不行,屋子里的窗开着,吹的烛火摇晃。她刚翻开账本第一页,夜风就吹得账本哗啦啦作响,账本的中间一节书签掉了出来。书签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不止一个,是一整面,连背面也是她的名字。
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叶锦暗叹了声,仔细回想遇到沈离的种种……她好像也没做太过啊……
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莫说两人配不配的问题,她和离那一刻起,就没有再成亲的打算。
眼下沈离秋闱春闱在即,她也不好说什么。既然对方没有明说,她就当做不知道吧。
原本她还想亲自送沈离去清河府城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还是挑几个机灵的下人护送他去吧。
这样想着,她很快就睡着。
次日一早起来,就吩咐红珠道:“去将胡七找来,再选三个比较机灵的小厮。让他们套了马,护送沈账房去清河府城参加秋闱。”
红珠诧异:“先前老夫人不是说让夫人亲自送沈账房去府城吗?”
叶锦只是简单说了句:“计划有变。”
红珠也没多问,立刻去办。
叶锦干走出锦绣阁,就瞧见在院子门口来回焦急踱步的沈离。天蒙蒙亮,但一眼就能瞧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这么早守在这干嘛?
叶锦心里打鼓,走近后故作讶异问:“你怎么在这?没收拾东西?”
沈离眉眼闪烁,看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结巴问:“那,那个,昨夜送去的账本,你可有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叶锦茫然摇头:“没有啊,你是丢了什么东西?”
“没。”沈离也连忙摇头,红着脸说谎:“就是,好像有一页账没做好,要不你先别看了,等我从府城回来重新算过你再看?”他昨日心神不宁,无意识写了叶锦的名字,回去后才想起来。
想对方看见又怕对方看见,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
叶锦点头答应:“好啊,正好我要忙布庄的事也没空核对账目。你先去收拾东西吧,我在正门口等你。”
沈离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叶锦一路往大门去,不多时,红珠把胡七四人喊了来。叶锦交代四人一番后,又道:“你们这才护送沈账房去府城,来回至少一个半月,工钱按照在糕点铺子里的算,另外每人多加五两的辛苦费,路上食宿全都可回来找我结算。”
四人欣喜,连忙道谢。
叶锦继续吩咐:“胡七,你们两人去套车,另外两人去帮沈账房拿行李。”
四人立刻分开行动。
叶母从回廊处走来,也问了红珠同样的问题:“先前你不是说亲自送远山去府城?”
叶锦敷衍解释:“杨夫人那催着我快些开布庄,我实在没办法抽身。再说,我一个女子多有不便,又不会驾车又不会功夫,去了反而麻烦。胡七他们身手不错,肯定能平安到达。”
叶母点头:“是这个理。”
两人在大门口等了片刻,沈离终于背着他的竹笈姗姗赶来,身后两个小厮帮忙提行李。
叶母也瞧见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呀了一声问:“远山昨晚没睡好?可是在想我昨晚在饭桌上说的事?”
沈离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想到秋闱有些睡不着罢了。”
一旁的叶锦温声说了句:“什么都别想,寒窗苦读十几载,这次必能顺利到达府城,高中归来!”
沈离定了定心神:“借你吉言,我走了。”说着往门口备好的马车走。
叶锦和叶母跟着他往外走,看他上了马车,两人挥手。
沈离也朝两人挥手,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顾鹿呦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左右张望问:“人走了?”
叶锦点头:“走了,怎么了?”
顾鹿呦有些失望:“娘怎么不喊我,我也想送先生啊。”
叶母打趣道:“你是想亲眼看着先生走,这一个多月都不用读书了吧?”
顾鹿呦嘴硬:“哪有,我才没有那么想。娘,我读书很用功的,是不是?”她拉着叶锦的手晃。
叶锦点头:“是是是,所以,这一个多月,你和你表哥去书院读书吧。”
顾鹿呦苦脸:“能不能不去?”
“不能。”叶锦好好和她说:“沈先生这次若是高中,最迟十月份就要动身去上京,你总不能一直不读书。”不出意外的话,秋闱之后就是春闱,春闱再高中,沈离直接就进大理寺了。
再请先生没必要。
不如让呦呦直接去私塾读书,也能和同龄的人玩。
“你表哥的私塾隔壁有女学,女学的先生是崇文书院出来的先生。我同杨夫人说好了,杨家姑娘也一起去,陆姑娘应该也会去。”
顾鹿呦立刻又高兴了,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二合一:晋
吃完早膳后,顾鹿呦就跑去屋子里翻自己的小书包。小书包还是在顾府用过的,有些陈旧,她央着叶母给她缝一个新的。
叶母的手很巧,一晌午的功夫就给她缝出一个漂亮的小布包。还在小布包的正面绣上彩色鹦鹉,长得和小鹦一模一样。
小鹦歪着脑袋,绿豆眼里满是好奇,爪子时不时就去戳戳小布包上的假鹦鹉。
顾鹿呦生怕它戳坏了,赶紧将小布包藏了起来。
小鹦鹉围着藏小布包的柜子来回转悠,还不停嘴碎喊:“坏人!坏人!”
下午,顾鹿呦又重新去买了笔墨纸砚。周掌柜听说她要到女学读书,还很大气的送了她一个漂亮的笔袋,乐呵呵道:“要是有人问起,小小姐记得告诉她们,这笔袋是在我们书斋买的啊。”
其实叶家之前准备开布庄的那堆东西里有笔袋,各个都比周掌柜送的漂亮。
但阿娘说,要与人为善,做人有时候不能太直白。
于是顾鹿呦嗯嗯点头,还道了谢。
周掌柜乐呵呵看着母女两个走远,摸着短须感叹:“还挺可爱的。”
次日,用过早饭后。叶锦就亲自带着顾鹿呦去了东城女学,两人从马车下来时,恰好碰见跑来读书的叶满仓。
顾鹿呦喊了声,叶满仓及时刹住步子,瞧见她很是讶异。转身往她这边跑,疑惑问:“呦呦妹妹来做什么?”他抬头瞥见女学的大门,忽然就悟了:“你也要来读书?”
顾鹿呦点头:“沈先生去参加秋闱了,我娘让我来女学读书,宜姐姐和舒姐姐也在。”
叶满仓欢喜:“那以后我们能一起上下学吗?”
“好呀。”她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塞给叶满仓,“这个你吃。”
叶满仓刚接过,上课钟声就响了。他赶忙把面包往书包一塞,飞速道:“等下课我来找你。”说完,就往私塾里冲。
两边书斋都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叶锦拉着顾鹿呦的手不紧不慢走进女学,两人先去了女学先生那报道。
女学的馆主是崇文书院出来的老先生,年纪五十上下,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干净平整,眉目清和,鬓边微染霜色,言行举止皆是满腹诗书沉淀出的沉稳气度。
他认真和叶锦介绍:“女学里的先生一共有八位,男女都有,崇文书院的山长夫人也偶尔会来讲学。学堂里经史、诗词、女德女诫;女红、琴棋书画都会教,各家姑娘可全学,也可选修。”
叶锦:“女德女诫,女红这些就算了吧,经史、诗词琴棋书画这些,孩子都先试着上一节课,她喜欢哪些今后就上哪些。”
老先生听她这么说,也没丝毫多余的情绪,喊来童子把她们带去教室。
顾鹿呦领了课本欢喜出门,不一会儿就到了教室。
女学的学生并不多,按照大小只分了两个班,一个班只有二十几个女娘。顾鹿呦还不到七岁,本来要去乙班的。但叶锦托了扬夫人的关系,把她放到甲班和杨令宜、陆舒舒待在一处。
她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一眼便瞧见坐在最前面扎眼的杨令宜,已经扬令宜左边的陆舒舒。
两人中间空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她的。
杨令宜知道她要来,一直注意着门口,这会儿看到她,就直接挥手,陆舒舒还算矜持,只是冲她笑。
正在教她们作画的女先生想不注意都难,女先生朝叶锦点头,然后招手示意顾鹿呦进来。
顾鹿呦立马走到空位上坐下,趁着女先生出教室和叶锦说话的功夫。杨令宜小声问她:“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鹿呦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我娘带我先去了馆长那。”
杨令宜小声说:“馆长人很好,但教我们画画的女先生可凶了。不过她最喜欢舒姐姐,要是她打你手板,你就让舒姐姐求情,她肯定就不打了。”
女先生突然转身,吓了三人一跳。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女先生走到顾鹿呦身边,声音意外的柔和:“顾姑娘,拿出笔墨,我们今日要学画荷花。”
顾鹿呦往门口看,她娘已经走了。再抬头看向女先生,对方眼神里充满善意,似乎还很喜欢她。
顾鹿呦从书包里拿出笔墨,研磨,铺纸。别看她动作熟络,但仅限于练字,画画一塌糊涂。
女先生看了两眼,弯腰亲自指导。
但一节课结束,她画的荷花还是丑得不能看。女先生安慰她:“没关系,顾姑娘还小,多练练就会了,课后也可多问问同学。”
顾鹿呦嗯嗯点头,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但女先生一走,杨令宜就欢快的笑起来。不是嘲笑,是真觉得很开心。
“呦呦,你先前的先生没教过你画画吗?”
顾鹿呦点头:“教了,没学会。”秀才有教她的,只是她学不会罢了。
“好了。”陆舒舒温声道:“你再笑呦呦妹妹要恼了,她还小,手还不稳,慢慢来。”
杨令宜终于不笑了,附和点头:“对,呦呦妹妹还小,就算画得不好也没什么的。”
教室里其他小姑娘本来想笑的,听杨令宜这么说顿时都闭紧了嘴巴。
教室里正热闹呢,门口跑来乙字班的小姑娘,说外面有人喊顾鹿呦。杨令宜疑惑问:“谁啊?”
顾鹿呦立刻起身往外走:“肯定是我表哥,我刚刚在门口碰见他了,他说下课来找我。”
杨令宜和陆舒舒也跟了出去,教室内其他小姑娘也看热闹的往外走,只有顾家大房的顾秀珠坐在后排一动不动。
众人乌泱泱挤出去,就瞧见趴在女学高高围墙上的曹锦荣还有他几个玩的好的富家子弟。
他看到顾鹿呦出来,用力挥手大喊:“呦呦妹妹。”
顾鹿呦看了他一眼,然后环顾四周,疑惑问:“我表哥呢?”
曹锦荣连忙道:“你表哥在下面呢,他太胖不方便爬墙,让我爬墙看看你呢。你第一天来女学,适应吗?先生有没有骂你?同桌有没有欺负你?”
杨令宜当即就不乐意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欺负呦呦!”
曹锦荣呀了声:“你是呦呦妹妹的同桌啊,你都过十岁生辰了,怎么还和呦呦妹妹当同桌?”那神态,仿佛在说,你羞不羞?
杨令宜气得不行,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他脑门上砸。
曹锦荣赶紧躲,脑门倒是没砸到,但由于躲的幅度太大,人直接往后翻。连带身边两个同伴也被一同拽了下去,墙的另外一边传来惨叫声。
几个男孩子摔成一团,站在墙下的叶满仓也被波及,被压在最下面起不来。
杨令宜捧腹大笑,又让人去找馆长告状。
馆长恼怒,派了童子拿竹杠在院子里守着,谁敢爬墙就戳下来。
这下终于没人敢爬墙了。
午时,天气好的时候,学生是可以回家用饭的。但现在七月,暑气太重,家长怕孩子来回折腾中暑,就让她们在女学休息。
原本是两人一间屋子的,但杨令宜不放心顾鹿呦,硬是要求女先生在她屋子里加了一张小床。最后杨令宜、顾鹿呦,陆舒舒三人挤一间。
未时末,女学就提前散学。
三人走出女学时,就瞧见等候在门口的红珠。
顾鹿呦跑了过去,问:“我娘呢?”
红珠解释:“夫人去杨夫人那了,她让奴婢来接您,可以先去东城铺子里等她,也可以先回府。”
杨令宜走过来把她往自家马车里拉:“去铺子里做什么,那里热得不行。你娘在我家,你就去我家吧,我院子里有冰镇的西瓜,可好吃了。”她说完,又看向陆舒舒:“舒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
陆舒舒摇头:“不了,我祖母还病着,我得回去。”
三人在女学门口分道扬镳,顾鹿呦跟着杨令宜往杨府去了。
杨府内,杨夫人正和叶锦在偏厅里说话。两人接触多了,杨夫人姿态随意了许多,这会儿正斜靠在藤椅上,让婢女打扇。
热风吹得人心情浮躁,杨夫人斜眼看向对面清清爽爽的叶锦,奇道:“你都不热吗?瞧着你很是惬意。”
叶锦笑道:“热也是热的,只是近日忙着重新开染织坊,没心思管其他。”
杨夫人:“也不必这么急,先前我想着你能去府城走一趟,亲自指导我堂弟开的糕点铺子一番呢。”
杨夫人先前是不打算开糕点铺子的,但看叶锦主动传授方子,不学就是傻了。她找人学会后,就把人送去了府城,让堂弟去张罗铺子。
叶锦:“我府上的四个小厮去了也是一样的,那领头的胡七全程都在铺子里帮忙,他也是老手。他要在府城待一个多月,我同他说过了,让他把沈秀才送到后,有空就去你家铺子里帮忙。”
“这感情好,我传信给堂弟去接他们一程。也不用住客栈了,直接住在我堂弟府上就可。”杨夫人坐直了些,突然看向她,眸子有些意味不明:“那沈秀才同你是什么关系?你怎得还亲自派人护送他去府城?”
叶锦讶异:“你怎么会这么问?”
杨夫人懒懒道:“只是听见些无聊的传言罢了,好奇问问。”
叶锦无奈:“你也说了,只是传言。”她把当初在雪地里救人的事,以及沈离的遭遇说了,又道:“他为人仗义,我便送佛送到西。”
杨夫人叹了口气:“你们叶家人素来心善,从前我见你不热络,也是因为瞧不上顾家人。顾家本家那两个都是花花肠子,人人都道顾县令不一样,我看却不然。若真心看重你,怎么会任由顾家老太太磋磨你。我家那个虽是个没多大出息的,但婆母在我面前是嚣张不起来的。”
叶锦苦笑:“从前是我眼盲心瞎。”心许她有杨夫人的家世又会不一样。
“不提这个了,我打算这个月底开布庄铺面。”
杨夫人讶异:“这么快?那我定是要带人去捧场的,铺子选在哪条街?”
叶锦:“还是南街,但先前我去南街买铺子,被曹有得阻拦。这才来是想让您帮忙暗中买间铺子。”
杨夫人立刻道:“这好办,南街也有我的好几间铺子。你待会去衙门一趟,我让人把铺子正常交易过给你。”她的铺子都是记在刘嬷嬷儿子名下的,刘家一家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要暗箱操作很简单。
叶锦连忙道谢。
很快府上下人说顾鹿呦来了,叶锦都没起身,顾鹿呦和杨令宜就一阵风卷了进来。两人再也没有讨论正事,陪着孩子说笑起来。
问起女学的事,又让下人取来冰镇的西瓜。
四人在偏厅待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七月中旬,叶家布庄在南街热热闹闹开业。铺子还是开在曹记布行的隔壁,当天杨夫人果然带着县城一众贵妇人前来捧场。
曹有得气得牙痒痒,偏生当着杨夫人的面又不能如何,还得陪着笑脸道一句恭喜。
回去府上后气得逮住人就骂,下人全都躲得远远的。管家战战兢兢前去伺候,压低声音禀报说顾家二爷来了。
曹有得没好气问:“他来做什么?不见!”他正烦着呢。
顾文耀却不请自来,一步跨进正厅,调侃道:“曹东家看来是真气着了!”
曹有得冷睨了他一眼,挥手让正厅里的下人退下。
顾文耀上前,压低声音道:“这只是开始,若那沈秀才中举,叶家更是如虎添翼!”
曹有得冷脸:“中举哪有那么容易,倒是县令夫人难办。自那日生辰宴后,叶氏就搭上了县令夫人,叶家牙贴就是县令夫人给办的。顾县令不是和杨大人有往来,你不若让顾大人亲自来找杨大人一趟?”
“你说的什么话!”顾文耀不满:“一县之长,岂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平盐县私盐案子都没查完呢,正事要紧!”
曹有得拧眉:“那现在要怎么办?叶记今日才开张就抢了我好几单生意,总不能让叶氏一介女流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
顾文耀老神在在:“我倒是有个法子。”他伸手勾勾,示意对方靠近。
曹有得靠过去,顾文耀压低声音道:“再放一把火把她的染织坊烧了……”
曹有得吓得一下子弹开,连连摆手:“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犯法的事我不干!”
顾文耀还要再劝,曹有得就大喊着送客。
等把人送走后,他还要交代管家:“今后姓顾的再来,你就说我不在。”
叶家还有一个小的姓顾呢,顾二也真狠。
曹有得想着顾二的话愁眉不展,连晚膳都没胃口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问自己夫人:“你说这沈秀才会不会中举?”
曹夫人哈切连天,勉力坐起来陪他聊:“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有得压低声音:“你没听近日的传言?那沈秀才日日和叶氏同进同出,保不准两人有什么。”
“你也说是传言了。”曹夫人不以为意:“甭说中举有多难,叶氏要真有那心思,何必和顾大人和离,好好当她的县令夫人不好吗?”沈秀才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是个秀才。叶氏又不傻,重新投注也是有风险的。
曹有得的思维显然和自己夫人不一样,他不仅要担忧叶锦抢他的生意,还要担忧府城有官差来叶家报喜。
八月中旬秋闱结束,八月底沈离和胡七他们回到平安县城。
叶母见面第一面便问:“考得如何了?”
沈离神态轻松:“题都会做,应该还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叶母连说了几句,让人赶紧备饭。
叶母想到沈离倒霉的体质,还是忍不住问:“一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沈离还没说话,提着东西进来的胡七就抢先道:“老夫人您是不知道,我们走到曲径镇,那边的石桥好好的就断了。上游还不断涨水,我们被困在镇子上耽搁了好几日,镇上的人说有条山路可以绕过去。我们就弃了马车走山路,结果险些从山上摔下去。好不容易走到官道上,几天都没瞧见个人影。幸而碰到杨夫人的堂弟,才及时赶到府城。”
不仅叶母,满府的下人都捏了一把汗。
顾鹿呦连忙问:“先生没戴我给的平安福吗?”
沈离掏出平安福给她看:“戴了,肯定是呦呦的平安福保佑我能顺利进考场。”
叶锦笑道:“这次是杨夫人保佑了你,是她急着请胡七他们去府城的糕点铺指点,飞鸽传信让她堂弟去接你们的,你该谢谢她。”
沈离眸色微闪:“杨夫人要谢,更该谢的是你。”
一旁的青织立刻附和:“就是就是,要不是夫人把方子传出去,杨夫人也不会在府城开铺子。夫人要是那日没去杨夫人府上,杨夫人也想不起来这茬。”
叶母都被绕晕了,乐呵呵道:“也别谢来谢去了,远山,快去洗洗,休息片刻,等饭好,我让人喊你。”
沈离确实累了,点头带着胡七几个往他院子去。
他一觉直接睡到日暮西垂,着急起身后就往前院去。
前院已经在用晚膳,他赶到偏厅,连连道歉,又问叶母:“伯母不是说让人去喊我?”
叶母笑道:“连日赶路辛苦,能睡是福,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左右晚膳赶上了,快坐下。”
沈离坐下,一顿饭用得轻松。饭后,叶母又提起收他为义子的事。
沈离抿唇,终还是拒绝了。
叶母略有些遗憾,但还是道:“你就当没听过老婆子提这事,呦呦还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是你的亲人。往后还是一样住在府上,想走了也说一声。”
沈离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待晚膳结束,他跟在叶锦身后往后院走,走到后花园时,迟疑喊了句:“阿锦……”
晚风徐徐,叶锦立在橘黄的晚霞里回头瞧他:“怎么了?”
沈离看看她身侧的两个婢女,又看向瞪大眼瞧着他的顾鹿呦。
红珠本能察觉气氛似乎有什么不对,她拉过顾鹿呦,示意青织和她走。青织后知后觉跟着跑了。
后花园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离这才开口:“阿锦,伯母想收我当义子的事你也知晓吗?”
叶锦坦然承认:“知道啊,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她那时候就有收你当义子的打算,但想着你才来府上没多久。”
三月前知道了?
“那你也同意?”
叶锦点头,语气随意:“为什么不同意?你为人仗义,我多个义兄也很好啊。”
沈离心里有些闷闷的难受,半天憋出一句:“可,可……”
他话还没说完,叶锦就打断他道:“别可了,当不成义兄我们还是好友啊!只是今后你中了举,当了大官别装作不认识我就行。”
她神情坦荡,没有半点旖旎神情。
沈离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了。
还不等他再问,叶锦就转身离去。
沈离郁闷,夜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当初刘广信的话,终是不甘心,次日一早就去刘记织坊找人。
刘广信见到他来很是欢喜,笑着问他考得如何,又问起府城的见闻。
沈离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待刘广信不再说话,他才开口问:“刘东家,当初你如何看出叶夫人看中我的?”
刘广信喝了口茶,笑道:“这还要如何看出,你学问好,能算账、懂律法,又重情重义。别说叶侄女,我也是看重你的。你若肯住我府上,我是要将你供起来,给我几个孙儿当先生的。”
沈离哑然:“你说的看重是重要的重?”
刘广信不明所以:“不然呢?”
“没什么!”沈离猝然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公子!”刘广信起身追了几步,眼看着人跑没影了,只得停下步子,狐疑的继续喝自己的茶。
暗自嘀咕:“不是重要的重是什么重?看重,看中……”他眸子遽然发亮,“难不成是看中的中?”
他哐当把茶杯放下,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乐呵呵笑了两声:哎呀呀,没瞧出来,沈秀才瞧着老实,原来打着这心思呢。
不对啊,瞧他方才的表情,难道叶侄女没这个心思?
他蹙眉:那这事有点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二合一:晋
自从花园说了两句话后,叶锦明显感觉到沈离在躲自己。
账本让小厮来取,对账时也不出现,白日里就借口要帮刘东家的忙,留在刘记织坊。夜里也是很晚才回来,而且走的都是后门,绝对不会和她碰上。
叶锦也没在意,觉得这样挺好。
但平安县就这么大,往往不想碰见的时候就总是碰上。
比如现在,叶锦来找刘广信商讨布匹原材料的事,沈离就恰好在。
叶锦讶异:“你不是说一早去周记书斋抄书?”
沈离捏着账本手足无措解释:“我,那个,周掌柜又说今天先不用,明日再抄。”
叶锦哦了一声,也没说不相信。但沈离就莫名的心虚,继续磕巴道:“我,还有货没盘完,就先去忙了。”说完埋头就往外跑,一个没注意,磕在了客厅大门上,险些没把脑门磕破。
他撞得头晕眼花,踉跄后退。
刘广信和叶锦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他。两人一靠近,他也不晕了,捡起掉落在地的账本就跑。速度之快,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在撵。
“这……”刘广信有些哭笑不得,转而看向叶锦问:“叶侄女可是和沈账房闹了不愉快,我瞧着他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
叶锦摇头:“没有啊,我同他能有什么不愉快,估计是想着秋闱放榜的事,才心绪不宁的吧。”
观她神态自若,似丝毫不知沈离的心思。
刘广信原本要到嘴的话只得闭上,两人坐回座位,继续聊生意上的事。
叶锦问他能否匀出一部分蚕丝给她织坊:“平安县周遭的养蚕大户我都去问过,他们的生丝都被曹记包圆了,连同明年在内。”这是布料质量拼不过她,就想从源头上打垮她。
她也委实没想到曹家能有这么大的手笔。
刘广信实话实说道:“我开春是囤了一批蚕丝,你若急需,我可以匀出一部分给你。但你若想长远做生意,必还是要再找别的生丝货源。平安县周遭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他曹家势再大,也不能把其他州郡的生丝都买断。”
叶锦点头:“我晓得的,只是我手上这批货急着出。等手上这批货赶完,我再去找生丝。”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叶锦才起身告辞。走出客厅的门,又从袖中掏出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递给刘广信:“麻烦刘叔待会把这个药膏给沈账房,我瞧着他方才撞得挺狠。”木门的一角都被他磕掉了,额头就算没流血,估计也青紫红肿的厉害。
刘广信乐呵呵点头,亲自送她出门。然后又转身往库房去,在库房七拐八拐找到坐在最里面角落盘货的沈离。
说是在盘货,但对方明显在发呆。
跟他一起盘货的伙计暗自摇头,已经不想管他了。
刘广信走过去,小声问伙计:“他这样多久了?”
伙计小声回:“已经这样半个时辰了,沈账房是不是在担心秋闱放榜的事?”
“大概是吧。”刘广信朝伙计挥挥手,让他先走。伙计走后,他才走到沈离身边,喊了句。
沈离吓了一跳,手一抖,账本又掉了。他赶忙又要弯腰去捡,刘广信先他一步把账本捡起来,看见他青紫的额头问:“你不疼?”
沈离这才后知后觉嘶了声,刘广信摇摇头,从袖带里掏出瓷瓶:“喏,叶侄女让我给你的。”
沈离讶异接过,紧接着又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刘广信没回他,而是突然问:“你中意叶侄女吧?”
沈离一瞬间又慌乱起来,可就是生不出勇气反驳。沉默就是承认,刘广信拍拍他的肩:“其实吧,叶侄女还是挺在意你的,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我送药膏给你。”
沈离捏紧手里的瓷罐,终于压着嗓子开口:“可叶伯母想认我当义子她没反对。”
刘广信挑眉:原来还有这一出呢。
他用心开导:“不反对也不代表什么啊,她才和离,顾家一直针对她,她憋着一股劲想重振叶家,哪有空想其他?日久见人心,你若有心,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有些成就,高的不说,得比姓顾的官位高吧?”
沈离豁然开朗:是了,来日方长,他何必困于足下。
他现在只是一个秀才,处处还要阿锦他们维护接济。阿锦在努力爬出淤泥,他也得成长,最好能成为可以给叶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沈离脸上的愁云一秒散开,把账本又塞回到刘广信手里,欢欢喜喜的走了。
刘广信着急喊:“哎,你去哪?”
沈离声音从仓库门口远远传来:“回家。”说完,人已经没影了。
刘广信看着自己手上的账本无语:年轻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离从刘家回去就直奔叶府,府上下人说东家没回来过。他想了想,又跑去两个糕点铺子盘帐去了。
铺子里的人见到他都挺惊讶,胡七和他比较熟,直接开口问:“沈账房怎么回来了?”
沈离笑着回:“刘东家那忙完了,自然要来自家忙。”
胡七瞧他和前几日格外不同,笑着说了句:“沈账房,我觉得你近日好事将近,秋闱肯定高中的。”
沈离神色不动:“借你吉言,麻烦胡大哥把这一个多月的账本拿给我。”他现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就是帮阿锦做力所能及的事。
胡七应声,去柜台把账本搬到他面前。他盘完东城的账,又往西城去,直到日暮西垂才抱着一堆账本回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还正好和从县令府上回来的叶锦撞上了。
叶锦瞧瞧外头还亮着的天色,有些讶异,再看到他手里的账本,更是好奇:“你这是从哪里来?”
沈离很自然的回:“从糕点铺子回来,两边的账我都盘完,你待会有空对账吗?”神态一扫之前的扭捏和躲避。
叶锦只当他想通了,点头:“自然有,先用过饭再去吧。”
沈离顺从的跟在她身侧,顾鹿呦抬眼瞟他,小声问:“先生,你是不是担心考得不好,这几天才不高兴的?我同你说,前几日女学小测,我也没考好。没事的啦,反正你好几次都没进去考场,这次都进去了,已经是进步了。我娘说,只要进步就是好事,下次再考就是。”
沈离苦笑:连一个小姑娘也瞧出他的沉闷了?
但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
他唇角翘起,给她一个大大的笑:“我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担忧秋闱成绩。”秋闱成绩最少要到九月中旬才会公布,从清河郡到平安县报喜,也要九月下旬了。
现在才八月初,还有十来日,瞎担忧什么。
他从不为未来的事愁苦。
顾鹿呦歪头瞧他,只觉得他身上气运更盛。
肯定能中举的吧。
叶母瞧见沈离来也很高兴,招呼着他快些过去用饭,但再也不提要收干儿子的话。
晚饭过后,两人就一起去书房对账。两家糕点铺子的账对完,沈离又问起织纺和布庄的账。
叶锦道:“那边的账就不用麻烦你了,你若是高中,最迟十月就得启辰上京,我打算再招个账房。”
“不麻烦的。”沈离认真道:“我在一日就做一日的工,两家的账是做,四家的账也不算多。你若是不让我忙,我该胡思乱想了。”
叶锦警觉瞧他:胡思乱想什么?
沈离瞧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忽而就笑了:其实阿锦也不是全然不知自己心意的吧。
他解释:“我方才骗了呦呦,寒窗苦读数十载,肯定会担忧考的不好。”
叶锦暗自松了口气:“也许,明日我让人把织纺和布庄的账本送到府上来。”
“不用这么麻烦,我明日自己去织纺和布庄就行。”说完,他就低头兀自整理账本。
叶锦盯着他发顶瞧了片刻,对面的人安静沉稳,周身有股祥和的恬静。
这是真想通了?
对方表现这么淡然,她还小心翼翼的对待,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叶锦释然:“行,我明日一早也要去织纺,你随我一起去吧。”
次日一早,叶锦先把顾鹿呦送去女学,又同沈离一起去了织纺。织纺依旧在西城,离当初被烧毁的织纺不远。
管事的也是当初织纺的老人,里头的工人有一部分也是老工人,一部分是新招的。
见她来,王管事立刻迎上来,欢喜问:“东家,可是买到生丝了?”
叶锦点头:“弄来了一些,只够这次订单的量,之后我会再想办法。”说着让府上的下人把生丝搬进去。
王管事连忙招呼身后的工人来帮忙,余光瞟到清隽的沈离时,迟疑问:“这位是?”问完,他又想起坊间传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哎呀,这位是沈账房吧?”
叶锦点头:“是,织纺近日的账册拿给他,这几日他都过来对账盘点。”
沈离客气和他打了声招呼,王管事连连应是,引着两人往库房走。
一排排货架堆满了布料和生丝,尽管两边窗户大开,但天还是异常的闷热,两人没走多久就闷出一身细汗。
叶锦环顾四周,肃声交代道:“这批的生丝和货很重要,若是赶不出来,其一会坏了咱们叶记的口碑;其二,会损失惨重。必须得看好,别让老鼠咬了,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别再走水。”
这是她重振叶家的第一单生意,必须要顺顺利利。
是给杨夫人的交代也是给还愿意和叶家合作的客商交代。
叶家织坊先前就走水过一次,那次损失惨重,所有人都记忆犹新。
王管事连连点头:“东家放心,库房夜里也有派人巡逻的。”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第二次。
说完他又指着众人身旁的货架说:“这批订单的三成已经完成,东家看看这些布料质量如何?”
叶锦认真检查这些布料,不一会儿,等在外头的红珠跑进来说大姑娘来了。
叶锦诧异问:“她这个点不是应该在女学,跑来这边做什么?”
红珠摇头:“奴婢也不知,姑娘还带了杨姑娘一起来。”
叶锦一听杨令宜也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布匹,转头交代沈离道:“远山,你和王管事一起看看这些布料,顺便记个数,我去外头看看。”
沈离点头,让她快去。
叶锦跟着红珠往外走,转出一排排货架,果然瞧见顾鹿呦和杨令宜。
杨令宜第一次来织纺,好奇的左顾右盼。顾离呦则一动不动,眼神一直盯着门口货架边上整理生丝的一个工人。
叶锦快步走过去,杨令宜最先看到她,礼貌喊了句叶姨。
叶锦点头,温声询问:“你们怎么来了?”
杨令宜解释:“下节课是女德课,我和呦呦妹妹都不想上,就跑来织纺了。呦呦妹妹说带我来看染布。”
叶锦看向顾鹿呦,顾鹿呦还在看那个工人。
叶锦伸手去拍她脑袋:“看什么呢?”
顾鹿呦这才看向她,压低声音小声说:“娘,那个人好奇怪。”
叶锦挑眉,看向她盯着的那个工人。是个黑瘦的少年,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怯懦。
这人她认识,是叶家织坊曾经的工人,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一个妹妹,全家都指着他做工养家。叶记织坊被火烧,遣散他时,他还哭了。
叶记织坊重新开业后,他第一时间就赶来报名做工。
“呦呦为什么觉得他奇怪?”
顾鹿呦一时也不知怎么形容:别人瞧见她都是开心的,只有这个人看到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愁云惨雾。
头顶的情绪也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从门口路过也避开她的眼神。
对她没有敌意,但又有些排斥她。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觉得他奇怪!”
一旁的杨令宜盯着那少年上下看了两眼,丝毫没觉得有哪里奇怪。蹙眉道:“定是你来的时候,被日头晒晕了眼。哎呀,我们不要站在这儿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染布?”
顾鹿呦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娘,宜姐姐想看月华锦怎么染的,我们可以去看吗?”
叶锦点头:“可以,但娘现在忙,让红珠带你们去看可好?顺带还可以看织布,晾晒。”
月华锦的染料配比只有叶家人知道,旁人看了也没关系。
顾鹿呦乖巧点头:“好啊,娘去忙吧,红珠姐姐我们快走。”
两人拉着红珠就往外跑,叶锦失笑摇头,这才转回目光,视线又落到还在整理生丝的少年身上。
沈离和王管事盘点完,拿着账本走出来,和她报布匹的数量。
叶锦听罢突然问了一句毫无相干的话:“王管事,黄冉可是家中有事,若是有事放他一日假,让他回去处理。若是有难处,尽管说,能帮的就帮一把。”
“啊?”王管事讶异看向黄冉:“没听说他家有事啊。”
“没事吗?”叶锦若有所思,“你先去忙吧,我和沈账房有事要说。”
王管事点头,转身先去忙自己的了。
沈离也跟着她往那少年身上看,小声问:“他怎么了?”对面眼神里明显带有审视,不是纯粹对工人的关切。
叶锦凑近他一些:“呦呦方才说他有些奇怪,呦呦的五感叫常人要明锐许多,你观察力也强,能看出他哪不妥吗?”
沈离眯眼:这个距离太远,他没办法判断。
“我想,那些生丝也需要盘点入库。”
他话出口的瞬间,叶锦就明白他想干嘛了,点头应了声:“是该好好盘点,量太大,找两个人帮忙吧。”
那边摆好生丝的黄冉正要走,就被沈离喊住。
黄冉拘谨朝他鞠躬,沈离笑容亲切,神态和善和他攀谈起来……
叶锦看了几秒,转身出库房去寻顾鹿呦和杨令宜。之后陪着两个小的逛了许久,又带着她们去外头用完饭,才把两人送回女学。
从女学回来,沈离正好从织纺出来。他跳上马车,示意车夫回去。
车帘子挑开,叶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车厢里来说话吧。”
沈离平静的心脏又不受控制的乱跳,他稳了稳心神,还是起身进了车厢。红珠坐到他原先的位置,马车自西往南城去。
马车里,叶锦睁开困倦的眼,问:“如何?可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沈离点头:“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明显心神不宁,尤其是在我提及你时,反应有些大。聊到他家中境况时,他眼神总往左上方瞟,明显在捏造说辞。还有,他身上有很重的药味,自己没受伤,那必然是家里有人生病。药味里面还掺杂了些奇怪的味道,我也说不上来……”
“奇怪的味道?”叶锦若有所思,突然掀开车帘子喊红珠。
红珠凑过来,她耳语几句。红珠点头,跳下马车,又返回织纺去了。
八月的天热得不行,夜里也同样燥热。
屋子里点了驱蚊香,床上铺了藤席,顾鹿呦还是睡得不安稳。
叶锦躺在她身边轻摇团扇,小姑娘挠挠脸颊,渐渐睡沉。不多时,门扉轻微扣响。她轻手轻脚下床,把团扇塞给青织,用口型交代她注意罗帐里的孩子。
青织点头,隔着罗帐继续摇着团扇。
门扉拉开又合上,红珠凑到她身边小声禀告:“夫人,王管事把人带来了,这会儿在书房,沈账房也在。”
屋外月色明亮,主仆两个一路穿过回廊,往书房去。书房的门敞开着,煌煌灯火把里面的人影拉得老长,其中一人跪着,不断瑟缩。
叶锦一步跨进去,跪着的人听见动静犹如惊弓之鸟抬头,看到她又瞬速俯地磕头,哭着求饶:“东家饶命!东家饶命!小的错了,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他要动,两个强壮的护院压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叶锦越过沈离,坐到主位上。
王管事立刻上前,把一包东西交到她手里,同时道:“东家,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注意他的行踪。今日下工后,这人去而复返,把这粉末放在库房最后的货架里头。”
叶锦打开粉包,里面的粉末色如白蜡、质软如玉,烛火遮挡的阴影处泛着淡绿萤火,还带着股蒜腥气。
叶锦并没有见过这东西,她压低声音喝问跪在地上的黄冉:“这是何物?”
黄冉连连摇头:“小的也不知。”
坐在她对面的沈离略微抬头,谨慎开口:“这应该是寒火石。”
叶锦疑惑:“你认得?什么寒火石?用来做什么的?”明明是粉末,怎么称作石头?
沈离解释:“寒火石也称作阴火石,动物尸骨、腐骨埋土日久,才会形成。这东西遇热就燃,尤其是夏日尤盛。从前在村中夜行,总能瞧见坟头有幽火乱窜,就是这东西做怪。”
王掌柜赞道:“沈账房真是见多识广!”
沈离苦笑:哪里是见多识广,只是幼时家贫,碰到的鬼比人多罢了。
叶锦把那包粉末往桌上的火光靠近,沈离惊骇,伸手就去抓她的手。然而,到底是慢了一步,纸包里的粉末还未接触到明火就轰然燃起。火苗一下窜得老高,她手中纸张也瞬间引燃。
眼看着火苗要往她手心里窜,沈离吓得一把捉住她的手用力甩。纸张被甩到地下,王管事赶紧伸腿去踩。火苗有惊无险踩灭,一股难闻的气味在书房里蔓延。王管事大掌在鼻尖甩甩,抬头欲言,眼睛就定格在了沈离握住自家东家的手上。
即便眼神只停留两秒,叶锦也反应过来,手腕略微用力,挣脱沈离的手。
沈离面皮薄热,解释:“我刚刚……”
叶锦打断他的话,锐利的目光看向也被吓着的黄冉身上:这很明显了,把这东西放在仓库角落,等明日午时日头升高,气温上升,这‘阴火石’必定自然,又造成仓库莫名起火的假象!
她喝问:“说,谁让你干的?”
黄冉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哆哆嗦嗦摇头:“小的,小的不知啊!”
“不知道?”叶锦不信他自己会干出这事:“你知不知道,若仓库着火,你就算抵命也不够!你若再不说,我就让人去请你娘和妹妹来!”
黄冉慌了:“东家,别!我娘病了,你让她来,她肯定会气死的!”他们家受东家恩惠良多,要是他娘知道他干这种事,一定会气死!
王管事气道:“那你还不快说!”
黄冉哆哆嗦嗦开口:“我娘从年初感染风寒后就一病不起,大夫看了许久都不见好。上个月又加重了,大夫说要几味名贵药材续命。小的无用,挣不了大钱,前几日有个人说,只要小的把这包东西放进叶家布庄的仓库,就给小的一大笔银子。小的真不知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会引燃啊!”他挣脱护院,爬过来要讨饶。
王管事一脚把人踢翻:“就算不知,也该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忘恩负义的东西,忘记几年前你妹妹差点饿死,是老爷救的你妹妹了?”
黄冉痛哭流涕,慌张下实在不知要如何请求宽恕才好,干脆狂扇自己嘴巴子:“小的不是东西!小的该死!东家只罚小的,千万别迁怒小的娘和妹妹!”
“够了!”叶锦喝住他,“我只问你,去年布庄仓库走水,也是你做的?”
黄冉连连摇头:“东家,去年绝对不是小的做的!小的敢拿我娘和妹妹发誓!”
叶锦冷眼瞧他:“指使你的人是谁?”
黄冉茫然摇头:“小的也不知,小的是在路上被人扯住,然后带到城东的品茗居见的人。那人隔着一扇屏风,小的只瞧见个人影,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还给了小的十两银子做定金,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小的一百两。”
“眼皮子浅的东西!”王管事气得不行,“才一百一十两你就这样害东家!亏得东家先前还问起你家的事,说是你家要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黄冉也是一脸悔恨。
叶锦:“想我不迁怒你娘和妹妹也行,你帮我做一件事。”
黄冉小心翼翼等待。
叶锦:“明日午时叶记布庄仓库会着火,着火后,你再去品茗居拿剩下的一百两。”
黄冉瞪大眼不可置信,连王管事也惊了:“夫人!仓库里的货是近两日要出的……”这可是叶记开业第一单,万不能坏了。
“慌什么!”叶锦抬眼瞧他:“我只让你烧仓库,又没让你烧那些货。”
王管事不解,叶锦朝他招手,等他凑近,耳语了几句。
王管事眸色微亮,少顷点头:“东家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说着一把拽起地上的黄冉,骂道:“想你娘和你妹妹平平安安就听我的话。”
黄冉连连点头,跟着他一路往外走。
次日,午时,叶记布庄的仓库再次起火。浓烟熏得织纺的工人全都往外跑,不断有人叫喊着火,周围的百姓以及路过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看。
叶锦匆匆赶来,查看情况后,极力安抚闻言赶来的客商,言明只是烧了几匹布和一些空货架,过两日一定能按时出货。
为了取信,还将人带进参考看了。
客商松了口气,满意离去。
叶锦把王管事狠狠训了一顿,让他快速排查仓库起火原因。又令其余工人抓紧赶货,争取后日能完工。
一片混乱中,一个人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那人影沿着西街小巷子走,一路跑到东城品茗居。弯腰低头避开人鬼鬼祟祟跑上二楼东边第三间雅间,四下张望后才敲门。
只一下,门就吱呀从里面拉开了。
人影闪了进去,畏缩看向屏风后的人影:“贵人,您让小的办的事小的办了,您答应小的银子呢?”
屏风后的人开口,声音愠怒:“叶家的织纺都没烧完,要什么银子?再去做一次,银子才给你!”
黄冉惊慌:“贵人!您答应好的!小人要是知道那东西能引起大火,无论如何也不敢的,如何还能放第二次!”
屏风后的声音冷漠:“这可由不得你了,你若是不做,我就让人告诉叶氏,大火是你放的,想想你妹妹和老娘在说话!”
黄冉惊恐:“先前叶记那次走水也是您找人做的?”
他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掷出一个茶杯,险险砸在他脚边。里面的人喝道:“不该问的别问!”
黄冉吓得赶紧低头,连连告罪。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朝他招手。随后一只手伸出屏风,同样的黄纸包递出来。黄冉连忙起身,弯腰低头走近屏风,伸手去接。
在接住黄纸包的一刹那,他心向胆边生,一把拽住对方的手,用力一拉。
对方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倒,整个身躯直接压在了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塌,屏风内外的人或惊慌、或骇然、或恼火。
“大胆!”
屏风后的人刚喊出声,雅间的门就砰咚被人撞开。这声比屏风倒塌的声音更大,撞得门口的茶童都连退几步。
门外冲出大批的衙差,屏风后恼火的人立刻以袖掩面,转身就要往窗口跳。俯身下望,窗台下也站了一排衙役。
瘦高清俊的白面书生正立在午后的日头下,和他对视。
他吓得转头,又和正门口进来的叶锦以及赵捕头看了个眼对眼。此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干脆挺直身板不跑了。怒瞪着门口的人先出声质问:“本公子好好的在这喝茶,赵捕头你这么多衙差来是做什么?”
他满含怒意的眼睛看了屋内所有的人,就是不敢看叶锦。
叶锦冷笑:“做什么?自然是来拿你的!顾二爷故意放火烧叶家织纺,我们可都听见了!”
顾文耀脸一点一点变白,刚要辩驳。赵捕头一挥手,一群衙役一拥而上,将人堵嘴缚手拉了就往外走。
“你们想干什么!”顾家的吓人惊慌得不行,伸手要去拦。剩余的衙役正好把人全都绑了一起往外拉。
几个人被压着往一楼去,衙门办案,茶楼的客人吓得闪到一边。
议论声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
“叶记织纺晌午那场火是顾二爷雇人放的。”
“年前叶家那场火好像也是顾二爷放的!”
话越传越离谱,顾文耀气得不行,嘴巴被堵住,只能呜呜呜的挣扎。但无济于事,人群议论的话还是像刺一样扎进他耳朵。
“啊,叶夫人不是顾二爷的弟妹?虽然和离了,但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从平盐城来。叶夫人和离时分了顾家大半家产,连记在顾二爷名下的铺子也卖了去,顾家自然是记恨的。”
“叶夫人和顾县令成亲没多久,顾县令就养了外室。听说顾县令的继夫人是顾家的表亲,顾家老太太和顾家人都知道,都瞒着叶夫人呢。这顾家一大家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忘恩负义,和离了还惦记着叶夫人的家产。”
话越传越难听,不过半日功夫,事情很快传到顾家大房那。
顾大夫人气得胸口疼,大骂道:“那庶出腌臜的东西,雇人纵火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做便做了,偏要蠢得被人拿住把柄!他自己被抓也就算了,还连带我们大房名声受累。往后我和孩子哪里还有脸面出门!”
顾大郎虽也生气,但到底兄弟连枝,若老二真被定罪,说不定其他人会以为是大房教唆的。
“好了,为今之计,想办法把人救出来再说!”
顾大夫人气道:“这还怎么救?赵铺头和县衙的一群衙役人赃并获!再说,那杨夫人和叶氏走得极尽,杨县令定然也是站在叶家一边的。”
顾大郎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咬牙道:“只能派人去请三郎来了,他和杨县令总归有些交情。”官场上的往来,必定比妇人之间的往来更牢靠。
作者有话说:
本文文案稍微有改动,内容也会相对应的调整
第49章 二合一:晋
一只信鸽从顾家飞往平盐城,入夜便悄无声息落在顾主院的蔷薇花树上。
茯苓接到信鸽送去柳碧如手中,柳碧如原本想看,但听见下人禀报老爷回来了,她想也未想,便道:“总归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信烧了,鸽子照例拿去炖了,送去姑母那。”
这封求救的信就这么被耽搁下来。
好在顾大郎不放心,次日又派下人去了平盐城一趟。但消息送到,顾文礼赶来时已是五日后。
顾文耀教唆人纵火,烧毁叶家仓库和布匹的事已经证据确凿,量刑都下来了。
按《大胤律》,故意烧毁私家舍宅、若财物者,杖三十,徒三年,绢五匹者流二千里。顾文耀这行为得重打三十大板,坐满三年牢房后再流放两千里。
去豫州边境戍边正好。
牢房内,被打得奄奄一息的顾文耀瞧见匆匆赶来的顾文礼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来。趴在地上死死拽住他的衣服求救:“三弟,你一定要救二哥啊,我可是因为姑母的吩咐……”
眼看着杨县令和严师爷还在不远处,顾文礼脸黑打断他的话:“二哥,你到底有没有教唆人纵火?”
顾文耀观他脸色,连连摇头:“自然没有,是叶记的长工和叶氏联合起来诬陷我,那寒火石不是我给他的!你一定要救我!我不要坐牢,不要流放!”
顾文礼被他吵的头疼,给他请大夫,又宽慰几句。这才转身朝杨县令道:“让杨大人见笑了。”
杨县令呵呵干笑,等走出一段距离,顾文礼才继续道:“杨大人,我看这案子有疑点,能否重审?”
杨县令为难:“顾贤弟,此案人证物证确凿,你的堂兄也供认不讳,卷宗已经往府城递交了,想重审实在为难。除非……”
顾文礼:“除非什么?
杨县令:“除非苦主能反口,也就是叶氏主动撤销上告,言明叶记失火只是那工人个人所为,为了钱才故意攀咬顾二……”
顾文礼懂了:这是让他去求叶锦。
万万不可能!
他沉默不语,杨县令小声道:“办法老兄已经告知你了,愿不愿意救顾二就看你自己的了。”他也是无法,案发后他才知道叶记也有自家夫人的份。
顾二烧叶记,也是在烧他家的东西,他夫人哪里能忍。
顾文礼朝杨县令道谢,冷脸走出县衙大牢。
顾大郎夫妻连忙迎上来询问情况,顾文礼摆手,示意他们回去再说。
三人一路回到顾家,顾文礼才把情况说了。
顾大夫人气道:“只怕那叶氏早就知道老二想纵火,等着人赃并获的。她自己勾三搭四就算了,还想你去找她认错。”
顾文礼拧眉:“什么勾三搭四?”
顾大夫人滔滔不绝:“三弟还不知道吧?叶氏和离回来没多久就让个秀才住进了自己府上。两人成日出双入对,眉来眼去的,这次二弟出事,我们本来请了很厉害的状师。但那沈秀才精通律法条文,明明是教唆纵火不遂,硬生生叫他说成故意纵火,意图谋害全织纺工人性命的大罪。还意图把去年叶家那场大火也扣在老三头上,所以老三才判得这么重。”
顾文礼的关注点好像歪了,黑着脸问:“什么沈秀才?哪里的人?”呦呦那丫头为何没有来信告知她?
顾文耀那个废物什么也没说?
他心中焦灼,顾大夫人立刻回:“定襄郡的案首,这次还下场参加清河府城的秋闱。瞧着是个穷书生,到处给人做工,还在给悠悠做先生呢。我看他也不是真心喜欢叶氏,就是瞧上叶氏的家底了,想骗叶氏资助他科考,说不定考中后就会踹了叶氏……”
她越说顾文礼的脸色越黑,顾大郎连忙伸手拉她,示意她打住。
顾大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这话怎么好像在说他们三郎,当初三郎不也是个穷书生,被叶氏一路扶持科考,然后弃了叶氏娶了柳氏……
她连忙找补:“那沈秀才定然是不如你的,年纪一大把,身形比你单薄,还只是个穷秀才……”
“闭嘴!”顾大郎都想扇自家婆娘。
三郎年纪可比沈秀才还大,这不是变相说三郎老吗?
顾文礼已经听不下去了,起身就走。
“哎,三弟,你去哪?”顾大郎连忙跟着起身去追,追到门口,就见顾文礼上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去的方向是南城叶府。
那马车到了叶府也不去敲门,就停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边上,静静等候。
日头升至中天,烈日炙烤街道。
又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叶府前,沈离先跳下马车,撑了伞等叶锦下来。
两人凑得极近,面上都带着笑。说话间,自带默契。
先前对他冷硬淡漠的人,对待他人全然换了一副态度。
顾文礼焦灼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尾。
待两人要跨上叶府门前的石阶,他缓缓从马车中走出,忍着怒气唤了声:“阿锦……”
叶锦抬起的右腿僵硬一瞬,刚想继续走时,身后那人又幽幽来一句:“怎么,你是害怕见到我吗?你还是忘不了我?”
叶锦都被恶心坏了:她不想搭理对方,纯粹是不想看到对方倒胃口的脸。
闻言她转身,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对方,语气不善问:“顾大人日理万机,跑来我这发什么颠?”
这话着实不客气。
顾文礼刚压下去的怒火又上来了,偏生沈离还同叶锦站在一起,毫无顾忌的打量他。
书生清俊挺拔,有他早已经失了的意气。
顾文礼眸光暗了暗:“阿锦,我千里迢迢的过来,就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叶锦翻白眼:“我叶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有事说事,没事就滚!”说完,头也不回的进府。
顾文礼快走几步要追,就被沈离伸手拦住了。
他冷脸盯着沈离,正要讽刺。
走到门口的叶锦就回过头来喊了句:“远山。”
沈离立即回头,眉眼带笑追上她。
叶府的大门砰咚关上,府门前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顾文礼自觉丢脸,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走。
府内,沈离时不时就瞥一眼叶锦的神色。叶锦想不注意都难,她停下步子,侧头看他:“想说什么就说?”
沈离犹豫道:“他定是为顾二的事情来的,顾二不弄走,叶家难安。不管他说什么,你莫要心软。”
叶锦好笑:“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个心软的人?”
沈离实话实说:“不是,但凡事总有例外。我听过许多你和他的事,你们曾经应该很爱护彼此。”
“你也说了那是曾经。”叶锦语气决绝:“我既和离,便和他一刀两断。他在我这里连陌生人都不如,何来心软?”她是巴不得对方立刻暴毙的。
“以后莫要提他,我嫌晦气!”
沈离闻言,心里莫名的高兴。
两人继续往前走,似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继续聊铺子里的事。
叶锦道:“我午后还要去布庄和先前定了那批布的客商会面,可能过后还要带人去织纺看货。你若是得空,帮我去接呦呦,不要让姓顾的接近呦呦。”
沈离点头:“好。”
午后,两人分开行动。
叶锦去了布庄,一进门,伙计便道:“东家,客人已经在茶室等候了。”
叶锦诧异:“周老板不是说未时一刻到,这才未时刚过,人怎么就来了?”
也不好叫人等,她整理仪容后,带着红珠往客室去。
一进门就瞧见坐在客位的顾文礼和他身边的两个小厮。
她眉头拧得死紧,冷声问:“周老板呢?”
顾文礼放下茶盏,慢条斯理的抬眼看她:“周老板还在来的路上,我让人绊住他一刻钟。你不愿见我,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人都进来了,也不好在铺子里吵。叶锦冷脸坐到主位,直接开口道:“你若是要为你的好堂兄求情那就免了吧,他三番两次的为难我,这次还想纵火,我是绝不会饶他的!”
顾文礼拧眉:“他不是真的想纵火,只是知道我放不下你,想逼你回顾家而已。”
又来恶心人。
叶锦冷笑:“顾大人莫不是昏了头,你府上已经有了夫人,我回去难道给你做妾室?”
顾文礼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你只要愿意和我回去,至少也是平妻。你做大,碧如做小,总不会压过你去。”
这么恶心的话,他怎么说的出来?
“所以你就让杨县令和顾二三番两次的为难我,打压我?”
顾文礼矢口否认:“我没有,那是母亲的意思。你当时把她气得太狠了,她瞒着我写了信给杨县令和堂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们二人。”
叶锦嘲讽:“顾文礼,你是什么人当我不知道?老太太那点把戏能瞒得过你的眼睛?你若是想拦,那信能送到平安县?只怕你也成了报复我的心思,你这个大孝子居然会拿你老娘来当挡箭牌?可笑!”
被戳破心思的顾文礼再也不能维持平静,气道:“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但呦呦到底姓顾,你如此对待堂兄,你叫她今后如何面对顾家人?”
叶锦冷漠:“很快她就不姓顾了。”
顾文礼愕然:“不姓顾,那你想让她姓什么?姓沈吗?你想男人也不知找个好的,找个穷秀才。你不觉得他很像当年的我吗?你对我余情未了何必要逞口舌之利!”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叶锦轻蔑瞧他:“你哪点像他?是比他高还是比他俊?还是比他坚韧?比他有才学?他不像你,也不屑像你!”
沈离穷就是穷,拙就是拙。他真实自然,不会死要面子,伪装自己来讨好她。
顾文礼脸越来越黑:“你想嫁他?他一个穷书生,能图你什么?你别犯糊涂,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别拿你那龌龊心思来猜忌我们!我想嫁谁也与你无关!”叶锦起身:“该说的我都说了,顾大人请回吧,别打搅我做生意!”
顾文礼还要说,门帘已经叫人撩开,布庄的几个伙计虎视眈眈盯着他。一副再不走就要把他丢出去的架势。
顾文礼冷脸起身,带着人走了。
他从布庄出来,随行的衙差就恭敬上前回禀:“大人,小的打听到了,大姑娘如今在东城的女学读书!”
顾文礼催促:“快去东城,去接大姑娘。”那孩子定然不像她母亲那样狠心,定是叶锦拦着呦呦不让她回信给她。
车夫一扬鞭,快速赶往东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女学门口。顾文礼下了马车来一眼便瞧见同样等在女学门口的沈离。
他眯了眯眼,走近几步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语气不善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离礼貌的回:“阿锦忙,让我过来接呦呦下学。”
顾文礼斥道:“阿锦也是你唤的?本官女儿也不是你可以接近的。”
沈离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淡声道:“顾大人既已经和阿锦和离,也娶了继室,何必再来惹人心烦。我唤她们什么,是她们决定的,不是顾大人准不准的事。”
顾文礼冷哼不再搭理他。
秋日的风干燥硌人,两人就站在大门口树阴的两端静静等待。
少顷女学散学的钟声响起,大门缓缓打开。
顾鹿呦第一个跑了出来,看到等在大门口的人脸上欣喜。
顾文礼下意识上前两步,张开手唤了声呦呦。
顾鹿呦径自错过他,跑到沈离面前,高兴唤了句:“先生。”然后问:“今天怎么是您来接我?我娘呢?”
沈离笑着摸摸她脑袋:“布庄今日有客,你娘忙,特意让我来接你的。”说话时,眼眸看着顾文礼,像是在挑衅。
顾文礼收回手,直起身,板脸喝了一句:“顾鹿呦!”
顾鹿呦仿佛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抬眼去瞧他,眼神陌生又冷淡。
恰好这个时候杨令宜和陆舒舒相携走近,警惕问:“呦呦,这人是谁啊?”
顾鹿呦摇头:“不认识,我们快走吧。”
顾文礼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怒喊:“顾鹿呦,你连自己父……”
他话还没说完,杨令宜身边的护卫就伸手用力一推,喝道:“好狗不挡道,无关人等莫要在女学逗留,不然我们报官抓你!”
“放肆!”顾文礼随行的小厮上前:“你知道我们大人是谁吗?”
护卫不耐烦:“管你们大人是谁,再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两方推搡间沈离已经带着顾鹿呦绝尘而去。
马车里顾鹿呦在拿自己新画的画给沈离看,沈离夸了一句:“不错,有进步。”
顾鹿呦很高兴:“宜姐姐和舒舒姐姐也说有进步,等再进步一点,我就能画美食图集了。到时候你上京赶考,帮我把图集送去给赵爷爷。”
沈离也不知这孩子怎么老是笃定自己一定会高中,他轻嗯了声,岔开话题问:“呦呦真不认识方才的人?”
顾鹿呦折纸的手一顿,随后道:“认识啊,但我不喜欢他。”她眨眨眼,盯着他问:“他是不是去找娘亲了?”
沈离点头,顾鹿呦腮帮子就鼓了起来,愤愤道:“先生,您以后的官职一定要比他高。让他跪在你面前,然后扇他嘴巴子。”
沈离看出小姑娘不喜欢顾大人,但没想到这么不喜欢。
小姑娘絮絮叨叨说起先前渣爹和老太太怎么欺负她娘的,说到激动处,车厢都被踹了几脚。
但回去后,她丝毫没在叶锦跟前提遇到渣爹的事。母女两个很有默契的都没提,也没出门,就在家宅着。
一来是外面太热,二来铺子的事都忙得差不多了,三来也确实不想被顾人渣纠缠。
沈离因为要盘账,倒是照常出门。
三日后的中午,他刚从叶记织纺出来,就被顾文礼身边的小厮堵了个正着。
沈离撩开车帘子看向那小厮,不解问:“你们大人这是何意?”
小厮神情倨傲:“我们大人请沈秀才去茶楼聊聊。”
沈离抬头看向斜对面的茶楼,顾文礼正坐在二楼的雅间,神情冷漠的瞧着他。
他顺从从马车里下来,跟着小厮往茶楼去,回头又交代车夫道:“你在这稍等,若我一刻钟没出来,你就去官府报案。”
车夫应是,将马车驶到一边等待。
沈离跟着小厮走到楼上雅间,走到茶桌边礼貌唤了声:“顾大人。”
顾文礼没让他坐,张口就质问:“是不是你们又去杨大人那说了什么?怎么好好的,文耀堂兄就直接被流放了?”明明还要关押三年的,他正想着如何把人捞出来,大堂兄就跑来说,一早人就押解出城,去崇州修城墙去了。
沈离不明所以:“顾大人说的哪里话,近几日阿锦与我都不曾出门,更遑论去找杨大人。杨大人一县之长,哪里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说见就见的!”
顾文礼拧眉:不是他们,那为何会如此?
难道边境真又起战乱了?
“你知道自己身份便好,别以为我不知你一直赖在叶家不走,打的什么主意。阿锦好骗,本官可不是好相与的。”
沈离情绪很稳定:“不是人人都是顾大人,会去骗人。我敬重阿锦,没想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顾文礼不屑:“你敢说不爱慕她?”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沈离不否认,顾文礼面色越冷:“你何必自取其辱?她只是把你当做从前的我,你们不会有任何结果!”
沈离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生气,坦然道:“阿锦不会把我当任何人,顾大人多虑了。如果您请我来只是想同我说这个,那恕不奉陪。”说完就要走。
“沈离!”顾文礼大怒,把杯子往桌面重重一搁:“你就是个穷秀才,别以为本官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离挑眉:“顾大人想拿沈某怎么样?沈某现在只是个穷秀才,但不代表永远是个穷秀才!”
顾文礼冷哼:“你当你这次秋闱能高中?你以为举人老爷是街边的菘菜,随便考考都能中?”
他话落,街道外传来一阵喧哗。两匹马从街道另一边飞奔而来,领头的差役身着红绸喜服,手中高举捷报,高声沿街呼喊:“喜报!喜报!定襄郡秀才沈离,秋闱高中解元,头名举人——”
等候在茶楼下的马夫惊喜,朝茶楼上大喊:“沈账房,您中举了!还是解元!快,我们快回去,要给衙差喜钱的!”
沈离应声,意味深长看了顾文礼一眼。
顾文礼面色难看得不行,咬牙道:“中举的人何其多,秋闱之后春闱,春闱能顺利再说吧!”
“这就不劳顾大人操心了。”沈离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茶楼,坐上马车往叶府去。
报喜的当日,消息便传遍整个府城,门前冷落的叶府头一遭宾客迎门,就连杨县令也派人送来帖子,邀他过府一续。
结交、说亲的一轮接一轮,沈离出门就被堵。他防不胜防,主动提出要提前上京城准备春闱一事。
叶锦一想也好:“我们徐州离上京远,九月底出发,也得十二月初才到。去得晚了,路上容易遇到大雪不说,还难找客栈。”
叶母也附和:“对对对,早些去,最好多带些银两和人。万一路上又碰到什么事,也好尽快解决。”对方这体质也是绝了,只要赶考必遇到阻扰。
“要不雇个镖局去吧?”
沈离瞳孔微张:“不用了吧?”
叶锦也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不是打算北上进些生丝和染料。我亲自送他过崇州凤凰县码头乘船,上船后没半个月就能到上京。”
沈离诧异:“你不是说织纺和布庄正起步,要十月份才能出去找生丝?”
叶锦:“本来是走不开,但昨日织纺好些老人找回来了。他们都跟了我父亲许多年,又是看着我长大的,有他们在,我放心。”
一旁的顾鹿呦连忙道:“我也想去!”
叶母慌忙阻止:“你去什么,赶路很辛苦的。再说了,你不得读书?”
顾鹿呦小嘴叭叭:“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跟娘出去是长见识的,不怕辛苦。”
“什么歪理?”叶母伸手戳戳她脑门:“小姑娘家家的,做什么出去风吹日晒的?陪着外祖母在家多好。”
顾鹿呦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不好不好,我就要跟着娘亲。”
叶母还要再哄,叶锦就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吧,从前我这么小的时候,也跟着父亲到处跑了。”
叶母纵是万般不舍,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劝。只得道:“那得多雇些好手护送,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一提到崇州她就心悸,总想到自己丈夫和儿子死在那。
叶锦点头:“我晓得,会平安的。”
她们这边打算好,当天就开始收拾东西。
顾鹿呦要出远门,自然是要和自己的小伙伴告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二合一:晋
杨令宜和陆舒舒一听她要出远门,都很羡慕。杨令宜丧气道:“我最远也就去过清河府城呢,我也想和你一起去,但我爹娘肯定是不允的。”
顾鹿呦连忙道:“没关系的,我看到好玩的就买回来,看到漂亮的风景也画下来给你们看。”
杨令宜对她的画技持怀疑态度,头一次露出嫌弃的表情来:“还是算了吧,你画的东西我肯定看不懂。”
陆舒舒在一旁闷笑。
顾鹿呦好像天生乐观:“那我回来说给你听。”
她和两人说完,又和叶满仓说了。叶满仓也很羡慕,又舍不得,和她道完别后夜里在家哭了许久,次日到私塾,曹锦荣还以为他被人打了。嚷嚷着要替他出头,结果一问才知道顾鹿呦走了。
他难过的不行,呦呦妹妹和那么多人道别了,怎么就没告诉他。
果然还是因为他姓曹吗?
他回去又吵着要改姓,不出意外,又被曹有得打了一顿。曹有得得知叶锦要出远门,立马就猜到她是要购生丝。
他禁不住冷笑:“崇州是什么地方,叶家父子都有去无回,她一介女流也不怕客死异乡。”
叶锦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也知走商的凶险。除去胡七几个惯用的小厮,她月前就请了几个功夫不弱的护院,又是跟着当地很大的商队一起出发。
沈离知道自己倒霉的体质,还生怕路上会出意外。但去的路上都平平安安,经过叶家父子出事的虎跳崖时也风平浪静,直到把他送去凤凰县的码头也没出任何意外。
叶锦让胡七把他的行礼抬上货轮,回头又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沈离,交代道:“你的银票先别动,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留着打点。”
那荷包边缘绣着一片竹叶,是叶锦的针脚。
沈离心中感动,一一应了。
叶锦想到什么又凑近了些,小声说:“我听闻前朝有科举舞弊案,你进京后保持警戒,莫要被人牵连了去。”
沈离点头,叶锦继续说:“这船是北上的商船,船上护卫多,肯定能平安抵达上京。箱子最里面有厚实的斗篷,下雪了就拿出来穿,总之一切以顺利为主。”
虽然知道大概率会中,她最后还是加了一句:“好好考,考不中也没关系。”
他心中熨帖,哑声说了句:“你们等着我,等我高中,接你们进京。”
叶锦递包袱的手一顿,随即道:“接我们进京做什么,你尽管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还有铺子要经营,说不定我哪天靠自己本事就进京了。”
沈离知道她心中抱负,顺着她话道:“嗯,我若高中,就让人送信回徐州。”
一听到送信,顾鹿呦连忙从袖带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先生,这是给赵爷爷的信,等你到上京后,就给我送去啊。”说着又从红珠手里接过一个密封的小罐给他:“这是外祖母腌制的皮蛋,你也一并带过去吧。”本来是想带面包和小蛋糕的,但那东西没办法长时间储存。
沈离点头,保证一定送去。
三人辞别,叶锦立马又带着顾鹿呦去凤凰县周边乡镇收购生丝。这边生丝大户是知道叶家的,从前和叶家也有过合作。见到叶锦还颇为感慨,收购很顺利,还顺带签订了每年生丝采购的生意。
回去时没碰上商队,安全起见,叶锦特意雇了一队镖局。
冬日凋敝,但两边群山高耸入云,山体顶端巨石俯瞰向下,像只巨大的猛虎审视过路的人群。
威压极盛。
山林里似乎还有虎啸,马车里的红珠往车里侧缩了缩,有些害怕。
叶锦也谨慎,频繁挑帘看向外面。倒是顾鹿呦,好像天生无知无畏,好奇的左顾右盼。
一众人行到虎跳崖中间段,地面散落一地马车架子、车轮以及衣物。再往前走,一匹被砍死的马横卧在路中间,吓了众人一跳。
瞧着好像刚有车队被打劫过。
镖局的人一刻也不敢久留,领着队伍全速前进。约莫半刻钟,一行人居然很顺利过了虎跳崖。又行了不久,远远瞧见官道边的田埂上坐着十几个狼狈的人。
对方显然也见到了他们的马车,还不等他们驶近就冲到路中间,伸手拦住他们的去路。
镖局的人停下,拦路的十几人自称是徐州桃源县的粮商,前一日路过虎跳崖被抢了,随身带的金银首饰连同衣裳马车一起被抢,但队伍里的女眷和孩子都好好的在这。
叶锦颇觉奇怪问:“那些山匪只劫财没有杀人?”
领头的中年男子摇头:“没有,虎跳崖的山匪不轻易下山的,就算不巧碰上,他们一般也只劫财不杀人,所以我们才敢拖家带口走这条路。”
那就更奇怪了。
只劫财不杀人,缘何她父亲弟弟连同护送的镖局一个人都没放过?
她又想起刘广信的话,虽心存疑虑,但又不能冲到山上去问那群土匪。
叶锦允了这家人随行,一路把他们送到城里才继续赶路。
十二月底,天落下第一场大雪时,他们终于回到平安县。
大部队回来的那日,叶母从祠堂匆匆赶到外头迎接,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香火味。一出门便拉着顾鹿呦上下打量,直念阿弥陀佛,又朝叶锦道:“我日夜烧香祷告,老天总算保佑你们平安回来了。快快进屋,别冻着了。”
屋顶已经积攒厚厚一层积雪,叶锦给镖局的人结了尾款,又招呼他们在城里住上一晚。
待镖局的人走了,她才朝叶母道:“先不急着回家,我得把进来的这批生丝先送到织坊去,交代他们一些事才能回来。娘,你先带呦呦回去吧。”
叶母心疼道:“生丝可以让护院送过去,赶了这么远的路也不先歇歇。”
顾鹿呦跑上台阶,拉住叶母的手撒娇:“外祖母,我生辰都是在路上过的。我要吃蛋糕,还要吃饺子,我们快回府吧。”
叶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念叨道:“蛋糕是来不及做了,饺子倒是有现成的,香菇猪肉馅的,我这就去给你下。”
马车刚到叶府门口,又压着满地的雪往城西织坊去。不多时几大车生丝被运到织坊门口,红珠上前敲门,门房过来开门,看到几人阴郁的脸转晴。一边开门,一边招呼着其他人去喊王管事来。
十几息的功夫,王管事就来了,看到叶锦欢喜道:“东家,您总算回来了。咱们织坊的生丝前日就用完了,豫州客商的一批货还没赶出来呢,我正愁要怎么办。”
一车一车的生丝被搬到后院,叶锦拉着顾鹿呦往织坊里走,温声道:“这一趟还算顺利,只是在凤凰县收购生丝耽搁了些时间。织坊和铺子近几个月生意如何?有没有人来捣乱?”
王掌柜连忙道:“生意还不错,我们叶记布行口碑在那,许多先前被曹家抢去的客人都回来了。倒是有几个无赖在布庄闹过事,说我们布匹穿了起疹子,有毒。但都被衙门派人抓去仔细盘问了,这些人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说有毒的‘布料’旁人穿了也无碍。那几个无赖不仅没讨到好,还被县令大人打了二十板子,送去服徭役半年。之后就没人再敢闹事了。”
叶锦松了口气:果然,背靠官府就是好办事。
估计他们没有想到叶记的东家还有杨夫人吧。
叶锦再次回府,叶母果然做好饭菜,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大叠饺子。
叶母又特意打了一碗到顾鹿呦面前,催促道:“快吃,刚煮出来的,热乎着呢。”
顾鹿呦捧着碗就开始吃。
叶母也替叶锦盛了碗饺子,笑道:“香菇是晒干的,临时泡发不如新鲜香菇汁水充沛。改明儿我去买些新鲜的香菇来,混着肉和菘菜包饺子,包管鲜掉你们舌头。”
顾鹿呦鼓着腮说:“白日我要去书院,外祖母等我回来再包饺子。”
叶母笑道:“这都快腊月了,女学前两日就散学了,哪还来得学上。”
顾鹿呦诧异:“散学了?那我明日去舒舒姐姐和令宜姐姐家,再去找表哥一趟。”
叶锦道:“你表哥那就别单独去了,我让人去将他寻来,你们也自在点。山长夫人和杨夫人那我也得去一趟,你跟着我一起去就行。”
那再好不过了。
顾鹿呦吃完饺子,睡了个饱饱的觉。
次日一早叶满仓就偷偷来了,顾鹿呦把买回来的小玩意全翻出来让他选,很大方道:“表哥想要什么尽管拿,我都送给你。”
叶满仓双眼发亮,挑了几样,又问起她出去的经历。
外头还在下雪,室内一片欢声笑语。
叶锦看了一会儿,就交代青织看好两人。然后兀自带着红珠前往布庄,布庄生意兴隆,不少人进进出出,打算年底买布料置办新衣裳。
她巡看着货架上的布料,掌柜的紧跟在她身后介绍:“冬日细棉布卖的不错,厚实一些的绸也紧俏。不少人来问月华锦,年底缺货,我们已经欠了客人不少料子。”
叶锦笑道:“这次我带回了许多生丝,欠的货很快就能补上……”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掌柜的,你们铺子里有没有成衣卖?快拿几件厚实的袄子来,我们姨娘快冻死了。”
掌柜的和叶锦同时回头,就见门口站着三人。两个婢女,一个明艳娇弱的妇人。
那妇人居然还是老熟人,当初叶锦从妓院赎回来的花魁娘子玉翘。她身边其中一个丫鬟是老太太院子里惯用的丫鬟。
丫鬟喊她姨娘,很明显,她成了顾文礼的姨娘。
再看她小腹,微微隆起,应该是怀了孩子。
看来顾文礼也没有多爱重柳碧如,只不过是喜欢偷腥罢了。
对方见到转过来的叶锦也颇为诧异,随即朝她恭敬一礼:“夫人,好巧啊。”眼里全是感激。
叶锦神色淡淡:“是好巧,掌柜的,给这位玉姨娘拿两件好的袄子。”
掌柜的一看她们认识,迟疑问:“那价格?”杨夫人她们来都是友情价,很是实惠。
叶锦:“价格该多少就多少。”
玉翘也附和:“是啊,该多少就多少,夫人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怎么还能占夫人的便宜。除去成衣,再多拿些布料,我给婆母和府上姐妹都带一些。布料捡好的拿,我们家有的是银子。”反正花的是柳碧如的银子,多多益善。
掌柜的乐开了花,立马就陪着去挑选。挑好布料和成衣后,又帮忙搬到外头的马车上去。等人走后,青织小声道:“夫人,那人不会又来纠缠您吧?”算着日子,该是顾家回本家祭祖的日子了。
往年顾文礼会拖家带口的来,连老太太也会来。这次连个姨娘都带来了,柳氏和她的一双儿女想必更会来。
叶锦呵笑:“柳氏和这玉翘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能抽身再说吧。”
午后,叶锦带女儿去崇文书院拜访陆老夫人,顺带送了些崇州的特产,算是年礼。
陆老夫人的病好了许多,瞧见母女两个分外欢喜,禁不住感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好,能到处走走,不像我一把老骨头,哪儿也去不了。”
陆舒舒立刻道:“祖母,呦呦妹妹把沿途见闻讲给您听啊。”
陆老夫人:“那感情好,快说说,你们都碰见什么趣事了?”
顾鹿呦手舞足蹈的开始讲,逗得陆家祖孙时不时惊奇感叹。
话到尾声,门童匆匆过来回禀,说是顾夫人来访。陆老夫人疑惑:“哪个顾夫人?”
门童:“对方说是平盐县顾县令的继夫人。”
往年顾文礼回来祭祖时都会来拜会自己的老师陆山长,叶锦也同他一起来过。
陆老夫人哦了声,瞟了叶锦一眼,有些为难。
叶锦便道:“老夫人不必顾忌我,我和顾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陆老夫人便冷淡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门童领着柳碧如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婢女手中捧着厚礼。柳碧如见到她也很是诧异,但见对方容光焕发,自己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憔悴,心里不免有些难堪。
当初自己费尽心思抢来顾家主母的位子好似个笑话。
她只当没看见叶锦,朝陆老夫人屈膝行了一礼。努力堆起笑意道:“师母,我家大人今年事忙,没回来祭祖。但他特意交代妾身,一定要过来看望您和老师。”
陆老夫人蹙眉:“谁家看望长辈这么晚来的?”
柳碧如连忙解释:“师母莫怪,实在是家中有事耽搁了。”都是玉姨娘那个贱人,拿着她的银子胡乱挥霍,偏生姑母还因为她怀着孩子偏袒她。
想到玉姨娘,她又记恨起叶锦。
当初她把那些贱人弄进府就是为了恶心她吧。
解释完,她立刻又道:“妾身备了些名贵药材和补品,还望师母莫要嫌弃。”说着示意身后丫鬟把礼品俸上。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刚要放下礼品就被陆老夫人拦住了。
柳碧如不解:“师母?”
陆老夫人冷淡道:“既然忙往后都不必来了,东西你也拿回去,老婆子这里不缺药材和补品,也当不得你一声师母。”
柳碧如就尴尬在原地,还不等她再说,陆老夫人就让人送客。
等人走后,叶锦才道:“老夫人不必因着我的关系开罪她。”
陆老夫人撇嘴:“我就是瞧不惯她扭捏的做派,说句不当的话,你和离的好。不然日日面对这些糟心的人,得多难受。”
叶锦轻笑出声,陆老夫人也跟着笑。之后又说了会儿话,叶锦说还要去杨府一趟,这才带着女儿告辞。
只是她没想到,隔了许久,柳碧如居然没走。
一见她出陆老夫人的院子,便快走几步跟着她,质问:“先前表哥来平安县是不是来找你了?”
叶锦懒得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柳碧如一跺脚,跑到她面前,伸手挡住她的去路:“叶锦,我问你话呢?”
叶锦无语:“自己栓不住自家的狗,跑来我这犬吠什么?让开!”说着伸手推开她继续走。
柳碧如不甘,像条发疯的狗追在她身后继续说:“你别得意,我大哥已经是镇抚司指挥使!表哥的调令也下来了,等我进京还怕收拾不了玉姨娘那个贱人!”
“到时候我依旧是顾府独一无二的主母,而你只是一个低贱的商户!”
“一个和离,带着拖油瓶的弃妇!”
她一路追到门口,叶家马车绝尘而去,扬了她一脸的雪粒子。
柳碧如呸呸几声,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马车内,顾鹿呦板着小脸问:“娘,你刚刚干嘛不打她!她太讨厌了!”
叶锦轻笑:“比起打她,无视她会更让她难受。”柳碧如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顾鹿呦不是太懂,又问:“他们去上京会不会看到沈先生?”
“也许吧。”前世这个时候,顾文礼确实接到调令启程回京。等他赶到上京,春闱也刚好结束。
也许那个时候沈离正好状元打马游街,会和顾家人碰上。
可以想见顾文礼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了。
两人顺道又去了杨府,杨令宜一见到顾鹿呦就把她拉到自己的住处去。留下叶锦和杨夫人在厅堂里说话。
杨夫人问起叶锦去崇州的事,叶锦一一说了,末了又把心里的疑惑倒出:“那虎跳崖居然出奇的平静,去时没碰到劫匪。回来遇到的一伙人也只被截了钱财,并未伤及性命。那些劫匪没道理只杀我父亲和弟弟,连同护卫的镖师也全部杀害!”
杨夫人神情莫名,屏退左右后才压低声音同她道:“先前一直没同你说,你父亲和弟弟死的那会儿,奔虎县的县令让我夫君的衙门去认尸首。衙差在现场捡到一块令牌……”
叶锦眸色微压:“什么令牌?”
杨夫人朝身边的奶嬷嬷使了个眼色,奶嬷嬷立刻去了。不一会儿拿着个巴掌大的令牌来,递给叶锦。
叶锦一眼便认出那是镇抚司的令牌,她震惊,心思百转。
镇抚司不就是柳碧如大哥任职的衙署,难道是柳碧如让她大哥干的?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
她父亲弟弟刚出事时,柳诚还只是镇抚司千户,才和柳碧如联系上。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带大队人马去截杀她家的商队。
柳碧如恨她,不该直接弄死她吗?就是前世,也只敢偷偷毒死她。
她一时间心绪纷杂,哑声问:“既然衙差捡到这令牌,当初为何不上报?”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案子是在崇州地界发的,崇州的知府胆小怕事,就算告知他,他也会把事情压下。”杨夫人叹气:“你父亲、弟弟的死只怕和上京的人有关。你若想查明真相,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叶锦:“什么机会?”
“明年中秋后是太后五十大寿,朝廷传来消息,会在平安县采选布料,给太后裁制寿宴用的衣裳。宣旨的人还在路上,可能年后才会到我们县。届时,平安县所有的布庄商户都会参选。胜出的人会随宣旨的人进京参加太后寿辰,或可成为未来的皇家布匹供应商。”
叶锦眸子一下亮了:“当真?”
杨夫人点头:“自然,叶记也有我的份,我还诓你不成?你家的月华锦远近闻名,胜出的概率很大。”
叶锦心情激荡,回去就把这事和叶母说了,但隐瞒了令牌的事。
叶母也很激动:“这真真是好事,只是这评选宣旨的人是哪个?”
叶锦摇头:“还不确定,总归先准备着。我们家的月华锦虽华美,但不太适合太后,稳妥起见,得再研究出一款庄重大气的布料来。”
叶母连连点头,让她专心去研究。
她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圣上要为太后寿辰择选布料裁衣的消息就传遍平安县。
这下不仅她,整个平安县的布商都沸腾了。尤其是曹有得,兴奋得好几晚都没睡着。不住念叨道:“若是我们家能选上就是皇商了,咱们锦荣便可以名正言顺参加科考,光耀门楣!”
曹锦荣听罢惊恐脸。
曹夫人忧心道:“你别忘了还有叶家这个强劲的对手,叶家的月华锦可是远近闻名!”
曹锦荣立刻又活了:对啊,这不是还有呦呦妹妹家吗?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爹赢。他一个学渣读书混混日子就好了,科举什么的还是算了。
待在平安县做个吃喝不愁的小少爷也挺好。
曹有得丝毫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的小九九,听到妻子的话不以为意道:“我早有先见之明,已经在叶家织纺安插人手。那月华锦我们织纺很快也能织出来,不,该改名叫天碧锦。”
曹夫人嗔了一眼:“就你聪明,但能不能选上,还是得看上京来的官员。咱们最好打听打听对方喜好。”
曹有得连连点头。
次日,不仅曹家,整个平安县布庄的东家都在打听上头来的谁。
但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叶锦上辈子这个时候病重,压根没听到过平安县的消息,自然也回忆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杨夫人打听一圈也一无所获,最后一摊手:“我们也别忙乎了,只等着上头来人就行。评选人就三个,我夫君、清河府城的知府、还有那位神秘的上京官员。但我夫君和宋知府只是陪衬,关键还是那位上京官员说了算。只要我们织纺的布独一无二,力压其他织纺,大概率能选上的。”
叶锦点头:“对,一切都要以布料说话。”东西是要呈到太后皇帝面前的,总不能欺上瞒下,选差的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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