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浅将市集里的那家糕点店给租了下来。
原店主收了租金后将钥匙交给她后,携亲眷离开了凇城。
店里空了下来,扶渊环顾着四周,只见那门楣下几串铜铃悬着,风一过,叮铃几声,又落回满室空荡。
“你想继续制墨做生意?”
陈清浅点头。
“不做松烟墨,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嗯……暂且不告诉你,除非……”她歪头睨着人,慢悠悠吐着字句,眉眼间满是灵动俏皮。
这难得的生动模样让他想起了初见时的她,心头一震,万般思绪皆化作欣喜。
“除非什么?”
陈清浅眼珠一转,笑道:“没什么。”
扶渊愣了一下,不由失笑,大步跨上去从背后揽住她,将所有呼吸都埋进她颈边,弄得她一阵痒笑不止。
四下寂静,独留他们二人。她笑到软了肩头,倚在他怀里直不起腰,他垂眸看着她笑眼弯弯,落下一个极浅的吻在她耳边。
两人欢声笑语间,外面店铺门口似乎传来了扣门声,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理了衣裳,出去后,竟见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
店铺前脚刚租下来不久,叶如川后脚便上门来了。
“你怎么还没回去?”
叶如川站在门口,将要进门时看见了从后院走近的扶渊,闷在客栈的这些日子,想起邓应舟同他说的那些话,加上已经明白,陈清浅同扶渊的关系,他心情郁闷,今日出来喝茶时听到她似乎在看店铺,于是过来看看,见两人晴瑟和鸣模样,心情更糟了。
此刻,他整理心情保持着儒雅慊和,作辑道:“清浅,多日未见,不知是否能邀你喝杯茶?”
陈清浅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不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忙,你若有事,可直接说。”
叶如川强颜欢笑,“我准备离开凇城了,连最后一聚也不愿了吗?”
陈清浅看他神情,几分委屈几分释然,她思虑一瞬,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扶渊,只见对方朝自己点头并露出安心的笑。
“那走吧。”她答应了。
两人去了不远处的茶馆中,一枝红梅从紫檀木窗边探进来,与这一窗一景构成极美的画卷,但她无心观赏,只想赶紧结束回家。
“说吧,单独要见我,要说什么话?”
不同于她的急迫,叶如川不紧不慢地给她沏茶,又慢悠悠地赏着窗外雪景,说道:“其实你早就恢复记忆了吧?”
陈清浅也不意外,坦白地顺着他的话承认道:“对。”
叶如川不觉一怔,眸中掠过惊色,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所以你早就记起来所有事,包括……退婚书?”
陈清浅点头。
难怪她那么光明正大地与扶渊在一起,难怪她对自己态度冷漠……
“为何不早说出来?”
“因为……”话至嘴边,她眼神微动,转了个弯,“因为无聊,找个乐子。”
“找乐子?”叶如川闻言,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眼底仅剩的那一丝期待碎得彻底,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怒意与难堪,他站起身来,质问道,“纵然曾经身为你的未婚婿,我有些事做得不够好,但好歹我们也是有过年少最真挚的感情,你怎么忍心拿我取乐?”
陈清浅坐在对面,见他失控如此,自两人相识以来,这是第一次,因为那话刺激到他了。
可她并不后悔说出那话,此刻也只是极为淡然地看着他,也没有太多的触动。
“自我失忆之后,回到凇城,你明明知道退婚一事,为何还要跟来并装作不知道?”
叶如川被她的话猛地一堵,到了嘴边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竟一时哑然。眼神随之下意识地与她错开,心底那点心虚浮了上来,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想着,希望你回心转意,能重新喜欢我。”他说。
陈清浅听这话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怀疑——像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就这样,须臾,她才开口:“早日回杊州吧,凇城不适合你停留。”
既不追问过往事宜,也不深究那句话的真假。
“不适合我?那适合你?你可是杊州人!怎么会想到来此穷乡僻壤的地方!”叶如川有些激动,说出去的话令人震惊,包括他自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撇过脸去。
她眉目微动,难掩惊诧之意,“这话,实在不该是你,一介文人会说出口的。”
他没辩解也没敢正视她,自顾自地叹了一声气,问道:“所以,你决定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是。”
“你同扶渊在一起,是看中了他走山客的身份?好日后为你上山寻松木制墨?”
陈清浅没答话。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以前你就是为了制墨锲而不舍地去学,目的是换取银钱,为了卖出墨锭,也会想方设法地同文人来往,听说你为了找百年松木,故意接近扶渊。”
“听你这么一说,商人重利精于算计,我好像就是这典型的模样。”陈清浅不气反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原来从年少时候,我在你眼里,一直是这样的人。”
“可我不介意,我还是喜欢你的。”
“可我不喜欢你。”
叶如川只觉得心口又闷又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如今愿意委身于扶渊,若他知道你的目的,又将如何看你。”
“我不在意。”
“你喜欢他?”
“是。”
得了肯定的回答,一直僵硬着身子终于微微放松下来,他苦笑一声:“果然如此!”
陈清浅将他反应尽收眼底,突然有点看不懂,这些难过有几分真假。
猜不透索性不想,想着扶渊还在新铺子打扫忙碌,她起身就要走,“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叶如川没说话,直到她下楼出门,他仍站在轩窗处,静立遥望,默然不语。
陈清浅脚步匆匆,许是想念的缘故,她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赶到了店铺。
满心欢喜地正要唤扶渊,下一瞬却看见一女子从里头走出来,是阿音!
阿音脸色苍白,神色异常,低着头从里走出来,抬头撞见陈清浅,还被吓了一跳,磕巴得连话也说不明白。
“陈……陈姑娘。”
“阿音?你来此作甚?”
“我……”阿音眼神闪躲着,深吸一口气后才抬眼看她,“听说你租了店铺,我本想找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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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
“既是找我说话,为何这要走?店里应该是有人在的。”陈清浅见她如此,心里觉得不对劲,但面上装作不明白。
“有、有的,阿渊在里面的。”
“我也回来了,可进来坐坐。”
越过阿音,陈清浅看见了从后院走出来的扶渊,也看见了案桌上的一株不知名植株。
“清浅,你回来了。”
阿音听这声音,便如惊雀一般,心尖发紧,忙不迭地向陈清浅辞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同她说了什么?她竟如此害怕你。”
扶渊走近牵着她进门,看都没看那离开的背影,“也没说什么,就说两句话吓了吓她罢了。”
“真的?”心里明白,如今的扶渊再也不是曾经山野里单纯无害的少年了,如今他心思重,狡猾得很。
就比如当下,还没等到一个回答,身后的店门被他合上,气息骤然贴近,随之倾身而来的,是克制而郑重的吻。
她脑中回想起昨夜疯狂的场景,只觉心跳如鼓,整个人都僵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一吻毕,扶渊才退开,拇指替她抹掉唇上的水色,说道:“才一会儿不见,就很想你。”
扶渊呼吸有些重,离太近了反而让她脑袋有些发懵,她将人推离了些,说道:“竟不知,你还如此黏人。”
扶渊轻哼一下,笑出声。
“你还没说呢,阿音来找你作甚?”陈清浅指了指那盆植株,“她送的?”
“是秋水仙,她说来年开花好看,难得的一株,要送给你。”扶渊点点头,牵着她往后院走,说:“她跟我说起,你四年前来凇城,接近我是为了找百年松木,目的不纯。”
这话像简单的陈述,没有丝毫责备质问的意味。
“你认为呢?”
“这个不重要。”扶渊握紧她的手,朝她笑道,“她还说了,你去年回来,失忆也是装的,目的还是为了百年松木。”
“此话,有真有假,你想先听哪个?”
扶渊却摇摇头,“这两件事,我并不想去深究真假,我只认当下。”
从她答应与自己在一起,并且愿意留在凇城的时候,他便此生认定了她,过去的事都不再重要。
但是……扶渊不知想到什么,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指尖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认真:“清浅,你为什么决定留在凇城?”
陈清浅,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阴影,唇畔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似透着几分历经辗转后的释然。
片刻后,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语气轻而笃定:“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是喜欢这里。”
扶渊了解她,知道这不是假话,瞬间心中欢喜。
“阿音同我来说这些,她是怎么知道你的事?你们是旧识?”
陈清浅摇头,将所有事情来龙去脉全说了一遍。
扶渊听完难免一惊,却也愤怒,原以为阿音是外乡而来的苦命人,没想到竟揣着如此心思。
“刚刚见她似有挑拨离间之意,我就回怼了不少难听的话。”
“你还会骂人?”
“我什么都会。”
瞧他得意样,陈清浅失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