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吟吟醒来,已是两天后,她微微动了动身体,发觉浑身疼痛。
眼睛一转,看见阿记守在她床边打瞌睡,阿记脑袋重重磕了一下,从梦中惊醒,发现崔吟吟醒了。
“崔姑娘。”
崔吟吟嗓子极干涩,声音沙哑:“我……在哪?”
“自那日擒住晁文舒后,县令把所有人都带回了府衙安置。”
崔吟吟似乎终于想起她昏迷前发生了什么,问:“乔儿和齐老翁呢?还有晁文舒,怎么样了?”
“乔儿和齐老翁崔姑娘不用担心,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已经治好送回乌月坊了。”
想到晁文舒,阿记一副凝重的表情:“至于晁文舒……可别提了,大人今日要公审晁文舒和方夫人呢!”
听到许兰闺,崔吟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带着震惊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阿记想起来什么:“瞧我这脑袋,忘了崔姑娘你还不知道。晁文舒那天被抓回府衙后,方夫人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竟自己来投案,将自己勾结晁文舒的罪名全说了出来。”
“勾结?”崔吟吟声音上扬。
“是啊。真是吓死人了,据那方夫人说,她与晁文舒做了个交易,晁文舒帮她杀了杜五娘的孩子,她将晁文舒引荐给一些人家。”
怪不得晁文舒能出入如此多人家的周岁宴,原来是有许兰闺引荐在先,名气渐大,后面城中百姓定是竞相请他去卜卦。
如此看来,杜五娘的宝儿表面上晁文舒炼血丹的饵,实则是许兰闺满足自己私心的工具。
崔吟吟想起宝儿和杜五娘,心里不是滋味。
此时,阿记提议:“崔姑娘,你要去看看公审吗?”
崔吟吟披上外衣,一瘸一拐跟着阿记去了大堂月台左右的长廊。
在这里正好可以凭栏,将大堂情况尽收眼底。
二人来此时,堂审已至尾声。
崔吟吟看不见程谨,只能看见许兰闺、方老爷和被绑起来的晁文舒,方家姐弟围在人群外。
堂中程谨声音沉稳而缓:“方明远,许兰闺刚刚所说可为真?”
方明远含恨瞪了一眼许兰闺,低头回应:“回禀县令,是真的。一开始这妇人告诉我她为晁文舒引见几个生意上旧友,我没多想,便同意了,谁知他二人私下竟做这等狠辣交易!”
“许兰闺,你为何要指使晁文舒杀了杜五娘的孩子?”
许兰闺眼含泪光,亦不甘望着方明远:“方明远最初与我成婚时,对我温柔似水,我先后为他生下一儿一女,他更是高兴。随着青砚长大,竟越发散漫,他便常常与我吵架,说我养了个胸无大志的纨绔!直到他替青砚收拾了白湘兰的烂摊子,他似是对这孩子失望,开始极少归家。”
程谨:“你所说的收拾烂摊子,便是散了青楼,将白湘兰逼至临曲?”
许兰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是。”
“继续。”
“那日我竟撞见他与一女子一同上街,我辗转打听,得知那女子竟为他诞下一子!我开始日夜担心,方明远万一以后不认我的青砚该怎么办?于是我便装病,且差人冒充那女子的旧识,让方明远与她心生隔阂,再加上我病了,他便冷落那女子,我趁机将那女子的孩子偷偷赶走。”
程谨声音带着冷意:“可你发现用了此法,方明远还是动摇,恰巧此时晁文舒来潮州,且精通卜筮,刚开始你只是想咒宝儿,结果发现晁文舒精通木偶术,所以你生了别的歪心思。”
“我本以为引荐晁文舒给他人,只是让他多条财路,但前几日才知道,我害了这么多条人命!”许兰闺恨恨望向晁文舒的方向,后者一脸生无可恋,她笑:“原来他都招了。”
“啪”一声,惊堂木拍响。
“方氏与晁文舒勾结串通,草菅人命,于三日后问斩!”
退堂后。
方明远已离去,唯有方家姐弟仍站在原地。
崔吟吟犹豫一下,还是去了二人所在之处。
方青砚看见崔吟吟,先是苦笑一下,有些心不在焉:“听闻你受了重伤,好些了?”
“好多了。”崔吟吟想起自己来潮州,都是住在方家,对方家姐弟道:“我是来向二位辞别的,多谢方家在潮州的招待。”
方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崔吟吟要回京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言:“多保重。”
崔吟吟对二人扯扯嘴角,转身离去。
走两步,停下:“安时而处顺……二位各自珍重。”
随后崔吟吟就离开了。
她回到府衙安置自己的房中,发现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也从方家取了过来。
她仔细清点一下包袱里的东西,最后,将怀中偶人塞进包袱。
却见一东西的角露出。
崔吟吟扯出来,发现是初遇程谨时,他赠与自己的方帕。
当初本打算离开时当面还给他,但看起来他现在似乎不愿意见自己。
一路从京城至潮州,不过三月有余,她却觉沧桑许多。
最近经历这些事,崔吟吟心中郁闷久久不得解,既然程谨不愿见自己,那她也不打算与他多做纠缠。
此地或人或事,总让人触景生情,还不如一刀两断,从此天涯海角,不复相见才好。
思及此,崔吟吟从房中找出一张字条,蘸取点墨,挥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而后将手帕与字条一齐对折好,压在了茶盏之下。
她穿戴好衣服,背上包袱,轻手轻脚合拢门。
到了马厩,牵走自己的马,咬咬牙,强忍下身体的疼痛,向城门口走去。
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有远行的男子,站在爹娘面前泪流满面,有行商的丈夫,与妻子依依不舍分别。
崔吟吟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天边的墨云散去,金黄的光挥洒在城楼的石砖之上,为其渡一层金边,匾额上黑底鎏金的字泛出光泽。
目光在匾额“潮州”二字上落了片刻,崔吟吟紧了缰绳,背朝城门,似是找到回京的方向,马飞快疾驰,连同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中。
.
夜已深。
阿记敲响了程谨的房门,门打开,程谨内着中衣,皮肤森白,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漠然,带着微微不耐。
阿记便知自己又烦扰到程谨了,只能双手递上手中东西,哆哆嗦嗦:“大……大殿下,是真有事!”
程谨淡淡扫过他手中东西,转身进去,阿记连忙跟上,合了门。
东西被放至桌上,阿记对端坐程谨道:“傍晚我去给崔姑娘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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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发现她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她不会是直接走了吧?”
程谨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阿记的猜测,只是拿起桌上字条,打开。
一行清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程谨兄,今日一别,江湖不见,遥祝平步青云。
他视线淡淡移开,落至一旁的手帕上,又是熟悉的馨香萦绕,混杂着原本的墨香。
程谨下意识皱了皱眉,让阿记下去。
静静盯着桌子上那行小字。
呵,江湖不见?平步青云?
程谨的太阳穴猛地刺痛一下,他将手上的手帕攥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字条被他用烛火点燃,火焰一点点蚕食掉那隽秀的字,直到剩下一地灰烬,程谨才觉平静几分。
他起身,径直出门。
外面天色已大亮,冷风从窗中灌进,熟悉的栀子香早已消失在房中。
他望着空落落的床铺,竟再找不到一丝她留下的痕迹。
手中的方帕凑到鼻尖,上面还残余淡淡的味道。
再次抬眼,眸色深了深,嘴角上扬,似乎寻到一个极满意的答案。
低醇嘶哑的声音响起:“不是说江湖不见吗?我偏不让你如意。”
.
崔吟吟快马加鞭一月有余,终于回到京城,她迫不及待进城门,骑马至家门口。
远远地,就看到三人在崔府门前等候。
她几天前便已给爹娘写了信,他们竟一大早便在此等候。
马靠近崔府,三人面庞清晰起来。
一贵妇装扮妇人珠翠盈头,嘴角挂着慈祥的笑,目不转睛盯着从马上下来的崔吟吟。
这边是崔吟吟的娘沈媛,在她旁边有一面色苍白的瘦弱女子,是崔吟吟的姐姐崔嘉瑜,右边是崔长河,年过半百,精神矍铄。
崔吟吟将缰绳给迎上来的小厮,便加快步子到三人面前。
沈媛拉起崔吟吟的手,仔细打量起她来,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时,有些心疼:
“瘦了,气色也不好,我就给你爹说让旁的弟子代你去,你看看吟吟,这下子满意了吧?”
说罢,嗔怪似的瞥了一眼崔长河。
崔长河却严肃:“身为崔家的后人,不历练,怎能不断精进?”
崔嘉瑜看着板起脸的崔长河,挡在他面前,拉起崔吟吟的手,对崔长河娇声:
“爹,吟吟回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你便又开始训话了!”
崔长河一下没了脾气,只好对崔吟吟道:“先回去休整休整吧。”
崔吟吟对崔长河恭敬:“爹,那我先回去了。”
得到崔长河应允,崔吟吟携娘和姐姐进了府。
进了崔吟吟房间,崔吟吟发现房中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都如她离开前一样。
崔嘉瑜接过崔吟吟包袱,替她放好,又打开柜子,里面都是崭新的衣服:
“娘知道你要回来,高兴得连夜差人把早就做好的新衣给你放进去了。”
沈媛招呼两个女儿坐下,差下人准备些吃食后,对崔吟吟道:“你这孩子,最近在外面风餐露宿,一定累坏了吧?”
崔吟吟顺着沈媛的话坐下,刚坐下,腰间传来一阵刺痛,她没忍住“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