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吟吟沿着山路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看见有烟从远处冒出。
眼前没有别的线索,她只好向那烟的方向跑去。
在崔吟吟感到虚脱之时,终于在地上看见一个人影。
她连忙过去,发现那人正是程谨。
他脸上被烟熏得发黑,衣服被烧烂了一半,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崔吟吟心里一紧,忙轻摇他:“程谨兄?程谨兄?”
程谨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子极缓慢转向另一边,似乎极力寻找什么。
崔吟吟凑他近一些,听见他沙哑:“救……救人。”
而后他就昏了过去。
崔吟吟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扭头看见阿记带着衙役,她忙叫阿记过来:“速速把程谨兄送下山,叫郎中来。”
阿记与几个衙役合力将程谨抬上舁床,程谨手垂落在外,崔吟吟看见他血肉模糊的手腕,胸口忽然想被什么压住般,喘不上气。
但按程谨说的,洞中应该还有人,崔吟吟只好别过脸,又叫了几个官兵留下,和她一同处理剩余的事。
目送程谨被送走后,崔吟吟和一行衙役一起往山顶走。
远远地,她看见一具木头架子。
上前查探,发现那架子竟是烧得只剩一半的偶人身躯。
偶人分为稚偶和京偶,稚偶便是自己随身带着的这种小偶人,而京偶便是如先前用来替代李云鹤的偶人,取阴木为材,木偶师用自己的修为催动其长出血肉,成为没有意念的偶人。
京偶多用于传信、干一些重复简易的活,因其外表与常人无异,没有意识,不会失控,而木偶师也较为稀少,导致知道木偶术或注意到这种偶人异常的人也很少。
比如之前李云鹤的替身,其实也和行尸走肉无异,只不过是给王大娘一个安慰罢了。
诸如崔家这种稀少的木偶世家多被皇家掌控,除了利用偶术帮皇帝治理天下外,就是像这次崔吟吟这样出来解决一些偶人带来的麻烦。
而眼前这个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偶人,一定是木偶师所做。
崔吟吟一边朝远处的山洞走,一边观察地上的偶人残骸,她数了数,一共有四个。
能连续做出四个京偶,说明此人修为不浅。
她想起最近失踪的人和死去的孩童,说不定都被这人用来助长自己修为了。
越接近洞口,一股烧焦的味混杂着残余的烟雾飘出来,崔吟吟捂住口鼻,猫着腰往洞中探去。
后门的衙役点燃火把,替崔吟吟照亮洞中。
洞中一切都已成灰烬了,石壁都被烧得焦黑,看起来什么都不剩。
她弯腰进去,强忍着熏得干涩的眼睛寻找,最终也只找到一些碎骨。
有大有小,估计有男有女。
程谨刚刚说里面有人,想来是那些死去孩童们的爹娘吧……
想到好几条人命又枉死在这里,崔吟吟不禁叹了口气。
她突然又想起程谨,幸好他还活着……
不过他被烧成那个样子,崔吟吟觉得自己有很大责任。
她回头朝洞外望去,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飞溅几滴至洞中,沾湿灰烬。
静默良久,她转身出洞,对衙役道:“埋了吧。”
下山后。
她马不停蹄回到了齐老翁的院子里,一进门,就看见阿记站在房外,小心翼翼问:“他醒了吗?”
阿记失望摇摇头。
崔吟吟掀开帘子,进了门。
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郎中正在给程谨包扎手腕上的伤。
郎中见崔吟吟进来,出声提醒:“姑娘,这伤口骇人得紧,您还是出去等吧。”
崔吟吟视线落在他与衣衫牵连一片的手腕伤口,摇摇头:“他伤势如何?”
郎中叹口气:“烧伤倒是不严重,就是公子在火中待的时间过长,烟熏怕是伤及肺腑。”
崔吟吟着急:“那他……还能醒吗?”
“醒来与否,因人而异,我也不好说。”换好药,郎中起身离去。
崔吟吟静立在屋内,直到她整个身体被黑幕笼罩起来。
.
这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那天早上,崔吟吟端着药来到程谨床前,对上一双墨黑的眸。
崔吟吟每每与程谨对视,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只要视线落在他眼中,时间便静止不动。
此刻便是如此,她只看得到他深沉的眸,直直到他嘶哑开口:
“崔姑娘。”
崔吟吟这才放下药,脸上是久违的欣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没待他回答,崔吟吟便去桌前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程谨接下,一饮而尽。
吞咽完,声音仍然有些哑:“洞中的人如何了?”
崔吟吟无奈抿了抿嘴:“程谨兄还记挂他们,可惜,那日我赶到时里面都已经被烧毁了。”
他修长的睫羽垂下,看起来十分失落,崔吟吟安慰:“不是你的错,是杀数条人命之人该死。”
顿了顿,又问:“程谨兄,那日发生什么了?”
程谨眼中迷茫:“我循着声音一直走,觉脑后一痛,便失去意识。醒来时,洞中视线昏黑,什么也看不清,火势突起,洞口堵着的石头被撞开,我只看见四个模样一样的人与我一齐逃出。”
说起那四个模样一样的人,程谨皱眉:“那是什么?”
“程谨兄可听说过京偶?”
“那便是京偶?”程谨略微震惊。
见他知道,崔吟吟便不再解释,点头:“不错。我怀疑这火便是做这京偶之人放的,他毁尸灭迹。”
程谨沉思:“极有可能。”
“而且我在那洞中看见了残骸,说明这木偶师真正的目标不是那些孩童。”
“是那些孩子的爹娘?”程谨猜出崔吟吟接下来要说的。
“或许那木偶师修炼之时是孩童之血太少,所以故意用偶人引出他们的爹娘。”崔吟吟推断,视线忽然转至他苍白的唇,沉默一下,有几分失落:
“对不起,程谨兄,若不是我那日非要去追那声音,你也不会受伤。”
程谨却看起来思虑重重,欲言又止。
崔吟吟心中一软:“程谨兄,有什么话你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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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在程谨嘴中辗转一番,才出:“程某乃一介白衣,理想便是护一方百姓安宁,可如今,总是拖崔姑娘的后腿……”
“程谨兄为人侠义英勇,没你我一路上也不可能如此顺利,怎能说是你拖了我后腿?”崔吟吟蹙眉。
二人皆沉默一番,崔吟吟脑中忽然生出一个主意:“程谨兄,不若我教你木偶术吧?”
话出口,程谨掀起眼皮,眼中有讶异。
崔吟吟却又犹豫:“可木偶术讲究天资,我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学……”
程谨喉结滚动,眸色深几分:“好。”
崔吟吟却没注意到,程谨垂落在里侧的手攥成拳,再次因为用力,包裹伤口的布条再次渗出血。
.
程谨伤还没好全,一时半会回不了府衙,二人商议在乌月坊再停留几日,最近乌月坊终于太平了。
崔吟吟更加坚定了那木偶师见事情败露,想毁尸灭迹后逃走的想法。
而方青砚因私塾有课,不能再耽误,便准备回去了。
这天早上,方青砚背着包袱准备离去,崔吟吟出来送他。
方青砚有些担忧:“崔女侠,你不若还是跟我回方家吧?好歹我府中还有众多护卫,可保你安全。”
不待崔吟吟回答,程谨声音自身后传来:“能教出方公子这种草包,能是什么好护卫?”
程谨已能下地活动。
方青砚白了程谨一眼,嘲笑:“听闻程县令略会武功,看你这满身的伤,看来和我一样是草包咯。”
没待程谨回答,崔吟吟不悦:“方公子,程谨兄可是为了乌月坊的百姓受重伤,别这么说。”
方青砚见崔吟吟不高兴了,立马噤声,瞪着程谨嘟囔:“我前几天也为了乌月坊东奔西走来着……”
“你说什么?”崔吟吟问。
方青砚摇摇头,冲崔吟吟笑:“那崔女侠你便好好休养,过几日再回方府。”
崔吟吟谢过方青砚,他便离去了。
二人准备回房,崔吟吟袖口却被人拉住,她看见了乔儿。
想起那天他受到惊吓后,自己忙着程谨的事,还没询问过他,便蹲下来:“乔儿最近可还害怕?”
乔儿却睁着大眼睛:“我看姐姐如此勇敢,我便不怕了。”
崔吟吟弯弯眼,摸摸他脑袋:“我就知道你是最勇敢的。”
见乔儿还不走,崔吟吟以为他有什么事,他最后却只是对崔吟吟说:“姐姐,你快去陪哥哥吧。”
而后就跑进了房中。
崔吟吟有些疑惑,不过想起和程谨约好今日教他木偶术,便摇摇头,进了程谨房中。
至房中,崔吟吟拿出自己昨日做的偶人,摆在桌上。
二人围着偶人坐下。
这偶人只有脑袋和枝干做的四肢,比起崔吟吟那个粗糙异常。
感受到程谨不满的视线,崔吟吟轻咳两句:“时间紧,先凑活用,待程谨兄学会,我教你做个更好的。”
没想到程谨温和道:“崔姑娘肯教我,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崔吟吟见程谨人畜无害的表情,怀疑自己刚刚感觉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