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前期准备和第一场戏
《寒影》电视剧改编版与原作的区别,便是戏里的女性角色都有不同程度的加戏。
钟熠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方便塞人呢。
不过曾宇达到底不想砸自己招牌,便给每一位拓展故事线的女性角色都赋予了存在的意义。
顾裴瑾在理想破灭后便开始随波逐流,逢场作戏、醉生梦死。后来成功将红日揽入心中,成为秘密潜入人员,精神上虽然不迷茫了,行事作风却没有多加改变。
正是为了不暴露,他才把那层“花花公子”的皮当成保护色披在身上。
顾裴瑾作为内部人员,特别清楚:“清廉,底线,道德,那就不该是政府职员应该有的东西。前儿个中央调查局抓了个副处长,就是因为他收了底下人的孝敬没有用,才被人抓了出来。”
这件事多讽刺啊。可现实如此,身在政府中,为了不被人起疑,他只能继续“烂”下去。
顾裴瑾出入欢场久了,见的人便多了。因他出手大方,对女孩子们也够斯文,身边便从来没缺过人。
那些人里有正常的舞女,也有不正常的特工。原作中清楚明白地提到,因为顾裴瑾出身好,地位高,又肩负要职,便被日本特工当成攻克政府的漏洞,频繁往他身边输送情报人员,妄图打探消息。
顾裴瑾可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他是中央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又在政府的军方统计局工作多年,早就将对待如何甄别日伪、汉奸等敌方特务的工作烂熟于胸。
他不愿意看到国人内斗,但面对送上门的日本人,他还能心慈手软?能有机会报国仇,顾裴瑾都要高兴疯了,他正愁着找不到这群特务呢!
他是军方统计局情报二处的主任,他要真什么都不干,怎么坐稳这个主任的位置?
但原作中,顾裴瑾身边的那些特务并没有细写,这些“漏洞”便给了曾宇达发挥的机会,在增加故事看点的前提下,进行了好几个扩展。
这些角色五花八门,要找演员也容易。别说是演日本人,只要放出消息,这个角色能跟钟熠有对手戏,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现在国内有一大群演员等着出头。像钟熠这类有名气的,对他们而言自带吸引力。现在市场上,只要收到中娱海选演员的讯息,大大小小的简历能把收信邮箱挤爆。
当然,这些可以来客串的女演员是一茬,正儿八经有配角戏份的女演员是另外一茬。前者可以通过海选,或者当作人情送出去,后者却属于板上钉钉,早就被分餐落到到固定的盘子里。
演员安排如此,制作班底又是何等情况?仔细说起这些,是钟熠结束旅途,回到中娱,跟沈万池面对面详谈的事了。
跟沈万池想象中的一样,曾宇达将剧本改编结束后,便推荐来了国内知名导演洪昌欣洪导演。
据沈万池转述,曾宇达当时是这么说的:
“《寒影》这个本子现在除了谍战惊险之外,还充斥着厚重的情感。这些家国之情、男女之爱,最好是由一位心思细腻的导演来进行诠释。”
钟熠从这句话里看到了曾宇达强烈的掌握欲。
作家写小说的时候脑海中会浮现出对应的场景。像曾宇达这类经验丰富的编剧在改编剧本时,应该也会模拟出片场拍摄的样子。
一般国内有地位的编剧,台词和场次都不会允许旁人改动。钟熠便想到:他这个剧本不仅是曾宇达写给自己演的,也是写给洪昌欣来拍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发展是好是坏,便开玩笑道:“曾老师这是把咱们组的局当成自己的了。”
沈万池听懂了,但是他表示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说来说去,实力不够,只能听人家的。”
他贪图曾宇达的名声和能力,面对比他还要贪婪的曾宇达,只能全盘接受。
幸好这个年代的圈子没那么烂。洪昌欣虽然是编剧私心推荐,但人家有的是真本事。前年还拍过一部叫《密令者》的谍战片上过央八,获得了年度收视排名第三名的好成绩。
钟熠便在明悟下,问出了这个问题:“除了导演,曾老师还安排了其他演员?”
他记得沈万池说过曾宇达的人脉很可观。
沈万池点了头,絮絮叨叨地说,为了跟曾宇达搞好关系,不仅接受了他推荐的导演,还把好几个女角色的名额都“卖”了出去。
首先是一位叫吕景琼的演员。
钟熠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沈万池见他没反应,取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留着齐耳短发,头肩比很好,脸部占比也不大,就是整体长相偏寡淡,身材也格外瘦削。
沈万池一直低头注意着钟熠的表情:“怎么样?”
钟熠不加思索地说:“她演的是诗蓉。”
沈万池狠狠点了两下头,“曾宇达推荐的。”
钟熠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满,“挺合适的。”
顾裴瑾的妻子在设定上就是“不够漂亮”。
这句评价或许主观,放在演员身上,吕景琼的清秀,端正,正好合适。
在旁人眼里,顾裴瑾就是一个堕落的浪子。他眠花宿柳,天天跟一些不正经的女人来往。论起上海滩的纨绔,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有人说,他就是被家里那一大帮子女眷惯坏了。
但那些长辈再疼他,也受不了他跟浮萍似的,定不下来啊。便给他选了一个传统又顾家的叫朱诗容的女孩子,在引荐双方见面之后,开始督促他结婚。
朱诗容的外公是前中央银行行长,父亲是中央财政部的部长,她从少年时期就清楚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
她的父亲这样对她说:“你的外公跟着前总统打天下,你的父亲又跟着现总统打天下。咱们啊,是委员长心里最近的人,他离不得我们。”
离不开,就得被牢牢拴住。
朱诗容从此失了自由。
顾裴瑾在见到朱诗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姑娘。
是啊,如果可以选,这天下的哪个女人愿意跟一个夜不归家的混蛋结婚?
顾裴瑾自知身份特殊,不想也不敢害了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子,又怕被发现异样,便在一开始就表现出对这桩婚事的抗拒。
有些事女孩子不好开口,他反正“恶名昭著”,便无所谓了。
原著作者在描写朱诗容时,有如此描写:
“她经常穿着月白或者浅碧色的旗袍。”
“她很少露出自己的正脸,都是微低着头,双目无神。”
“她的身体就那样存在于原地,灵魂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她的身体得到了严格的管束,她便容不得思想也被约束。她时而露出浅笑,时而露出忧愁。她就像一首春天里的诗歌,在生机勃勃的时节,变成晴天,又变成雨天。”
照片上的吕景琼是同样的眸色冷淡,富有书卷气,看着也挺清高?
钟熠猜:“吕景琼是老师?”
沈万池这回更意外了,“你小子,火眼金精啊。”
沈万池说,吕景琼是曾宇达小儿媳妇,现在在中戏当老师。
他补充一句:“你可别因为人家是关系户,就跟我闹啊。”
钟熠“啧”了一声,翻起了白眼:“我至于吗?我脾气就有那么不好?”
沈万池笑:“我当初可是因为你和顾裴瑾太像,都有一副牛脾气,才无论如何要买下改编权,让你来演。”
钟熠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便也配合地跟他拌嘴玩,“吕景琼演诗容演就演了,她要是演李无瑶,我才会闹。”
不论有没有关系,角色的适配度是被钟熠放在第一位的。
现在吕景琼和朱诗容那样合适,他还得夸曾宇达一句“举贤不避亲”呢。
既然说到了“李无瑶”这个角色,沈万池便把演员的照片拿了出来。
“许笙笙,洪昌欣推荐的。”
许笙苼比吕景琼知名一些。她今年27岁,在25岁的时候就拿了金花奖的最佳女配,是有官方认证的“实力派”。
许笙笙是明艳型的长相。照片上的她又化着浓妆,涂了红唇,再加上那挑逗的眼神,无一不表示着这是一个“坏女人”。
李无瑶在《寒影》中是搞情报的一个特务,她心狠手辣,专业极强。她和顾裴瑾因为一次合作任务而结识,之后就保持着互相欣赏的关系。
在剧中,李无瑶是第一个发现顾裴瑾身份的人。
她聪明,有能力,且对政府爱得狂热。然而到底是什么让她没有去揭穿顾裴瑾的身份?
“大概是我能知道你的痛苦。”
“大概是因为我和你拥有同一个梦想。”
“大概,是我也一样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和方向。”
这样一个有深度的角色,足够让许笙苼过足戏瘾。
钟熠同样满意于这个戏搭子。
他这时故意问道:“那这回咱们的新人就只能去演游沐萍了?”
沈万池话里还挺谦虚:“《寒影》的戏要正经一些,我可不敢再给你安排新人女主角。”
钟熠前段时间为闫青青哭成啥样了,沈万池知道他伤心呢,生怕他再被公司的“资源咖”刺激。
他挺为卢可感到庆幸。还好钟熠是杀青了再去见的闫青青,要是换个次序,他可不敢保证就卢可的半吊子样,能让钟熠摆出什么好脸色。
这回中娱安排进《寒影》剧组的是一个叫“罗远淇”的女孩。照片上的她长着一张鹅蛋脸,眼睛很大,眸光十分有神。
如果钟熠没看错,她的眉眼中还带着一抹英气。
她在照片中是民国时期学生装的打扮,又是另一种清纯。
钟熠如实道:“让她来演游沐萍,挺好的。”
沈万池一听,来劲儿了,朝他凑近,“怎么个好法?我还担心你会说她和卢可长相相似。”
钟熠摇头,“不一样。年轻小姑娘青春,美貌,自然会给人一种单纯的感觉。卢可和罗远淇相似的是年纪,而不是长相。再有,沈素知虽然和游沐萍都有‘楚楚可怜’的哭戏要演,但沈素知的内核是倔强,游沐萍需要的是坚持。”
这种坚持,正是来源于角色的内核,所以他才说眉眼中带着英气的罗远淇来演游沐萍正好。
游沐萍在原作中的戏份并不多,只提到了她给顾裴瑾做了半年“女朋友”,后来就出国读书了,自此没了后文。
而在电视剧版本里,她成为了改动最大的角色。
在电视剧剧情里,顾裴瑾拒绝了朱诗容后,因为在街上惊鸿一瞥,便被他手下的兄弟当作猎艳似的,在某一天晚上把游沐萍带到他的面前。
“家里的太太和姑太太们不是愁着您身边没有正经女人吗?瞧瞧这位游小姐,可是菲特曼音乐大学的女学生。我打听到她还是读书人家出身,这可不能再正经了。此外,她还是我们青年发展团的预备役呢,也是自己人。如果你能交上这样一位女朋友,我想太太们也说不出别的话。”
顾裴瑾往日的“女人缘”再好,也没跟这种不谙世事的学生有过来往,当下便发了脾气,把那群该死的“皮条客”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人赶走后,对着游沐萍,他也是不假辞色。
“什么狗屁青年发展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就傻乎乎地跟着人进团了?”
游沐萍被暴怒中的顾裴瑾吓坏了,结巴着说:“我,我知道,有人说,那里的女孩子都是给高官们准备的情人。”
游沐萍的清醒让顾裴瑾瞬间冷静。
“你知道,还主动过来?”
“我父亲生病了,我需要钱。”
需要钱,就能出卖自己?
可这个时代多的是人出卖自己。
不过别人为的是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游沐萍为的是她的父亲。
顾裴瑾由此起了恻隐之心。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再粗暴地把她赶走。
“今天就当我没见过你。”
这个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他也管不了游沐萍太多。
但他到底好心,还劝诫她道:“青年发展团那个地方,你以后要是想被人扒光了送给老头子,你就尽管去!”
游沐萍被顾裴瑾的话吓哭,为自己的现状哭,也为不明生死的父亲哭。
但她好歹记住了顾裴瑾的话。
然而或许他们就是有缘?顾裴瑾某次执行地下暗杀任务的地点,就在游沐萍家的附近。死了人,游沐萍自然要被当成证人带去统计局问话。她明明在下楼倒垃圾时看见了顾裴瑾的身影,却撒了谎,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却不想这句证词和其他人的证词起了冲突,游沐萍由此被严刑逼供,可她一直没开口,直到顾裴瑾出手将人捞了出去。
在游沐萍养伤期间,顾裴瑾和她的感情日渐加深。他们经历了很多,到最后终成一对真正的恋人。顾裴瑾还在游沐萍的思想完全上升后,成为了她的介绍人。
钟熠看剧本的时候,还挺喜欢这段“表面霸总实则良师,表面金丝雀其实接班人”的组合。
朱诗容、李无瑶、游沐萍,这三人便是《寒影》中戏份最重的女角色了。
在原作《密码之战》里,并没有明说女主角是谁,但电视剧不能这么论。哪怕李无瑶的戏份很多,哪怕游沐萍成为顾裴瑾感情的真正寄托之处,钟熠也很肯定:“宣传上,女主就确定是吕景琼了。”
沈万池点头,“从剧情作用和人设上,只能选择她。”
毕竟李无瑶后来被派出去当汉奸卧底,有来无回。毕竟游沐萍在被人发现身份后,于街头枪杀。而只有底色为红的朱诗容一直存在于顾裴瑾的身边,暗中帮助他。
当然,也是给曾宇达面子。
钟熠说:“其实曾老师很好了,游沐萍那个角色,像是特意给我们公司的青年演员改的。”
他都能预见到,成长线这样明晰的游沐萍在被“剧情杀”后,会在观众那里收获多少好感。
人设好的角色是能给演员镶金边的。
说完“猪肉的分法”,沈万池半是试探,半是尊重地问:“其他人员方面,你有没有能够介绍的地方?”
这是看他出去见了一圈同学,要不要做点什么。
钟熠直说:“我同学都有打算,用不上我。”
沈万池便心里有数。
对北影98级的这帮子学生,因为钟熠的存在,沈万池是最了解的。
要他说,里边很多人,那和钟熠是一脉相承的硬骨头。
也是年轻才有底气不想靠同学吃饭吧,等过几年,生活或许会压下他们的脊梁。
既然钟熠对演员和导演的安排没有意见,沈万池便把话传了出去。
剧本改的不错,演员也找得挺好,钟熠现在就等着加入前期准备,等着全组开机了。
这些事儿办起来特别快,原因在于曾宇达是一边写剧本,一边和洪昌欣沟通。他这边剧本改好了,导演那边的分镜头也化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主要演员安排,又是被提早内定。
于是3月初,拿到拍摄许可的洪昌欣就开始大刀阔斧地组建剧组。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到5月初,整个架子就拉起来了。
钟熠在和她见面时,这位戴着眼镜的导演特别热情地说:“我没耽误太久吧?我就怕推迟到6月开机,拍满整个7、8月,让你们在盛夏里受委屈。”
不管洪昌欣性格怎么样,话说的是真好听。
钟熠又被关怀到,很谦虚地说:“您言重了,只要有需要,咱们演员什么时候演戏不是演呢?”
谍战戏怎么说也比不上古装,他连在三伏天拍打戏,在沙漠边上拍战场戏都扛过来了,还怕这个?
不仅钟熠对洪昌欣印象很好,洪昌欣对钟熠也很满意。
要说她之前还忐忑过:现在圈子里的那些头部演员,权利大得很,像钟熠被投资方抢着要的,更加。许笙苼是她很看好的演员,她就怕钟熠不同意,被安排换人。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落定了,洪昌欣有一种审美被认可的愉快。
这里就得说说沈万池“忍辱负重”得到的“福报”了。他对曾宇达安排的一切都说好,钟熠那边也配合。曾宇达觉得他给面子,大手一挥,请来了很多演技不错的年长配角演员来给《寒影》注入更坚实的灵魂。
沈万池还火急火燎地让钟熠打电话感谢他。
这是结善缘的意思,钟熠不会嫌麻烦。
这通电话的沟通也十分顺利。等钟熠说明来意,曾宇达没有半点揽功,只说:“我的介绍算得了什么?吸引不来投资方就开不了机,项目不落地,我的名气再大也没有用。真正要谢,我们还得谢你。我找来的那些演员可都是一听说是钟熠的剧组,二话不说就直接答应了。”
听听,要论说话的艺术,可不还得是这些读书人?也是钟熠定力足够,不然非得被哄出原形不可。
见完编剧和导演,钟熠又和其他主要演员吃了饭。
值得一提的是,曾在《庭院》中饰演男二的解宾这回继续在《寒影》中参演。这回他演的可不是丑角了,而是顾裴瑾前期最难缠的对手。
这般聚完,在5月8号,《寒影孤灯照谍情》开启剧本围读活动。
怎么说《寒影》也是由中娱组织制作,沈万池作为制作人全程出席。
他的到来也让洪昌欣感到满意:她这个导演除了自带摄影外,其他的灯光、美术、化妆等部门,可都是中娱公司培养的团队。她相信有老板当面,部门之间的沟通会更加顺利。
抱着这样的想法,洪昌欣首先让造型师发言。
角色的造型,是洪昌欣提前和对应部门商讨、确定过的,现在摘出来,是想看看演员们有没有多余想法。
首先被提出来的自然是男主角顾裴瑾。
造型师说:“和其他男角色一样,统一使用油头。”
他说完额外看了一眼钟熠头发的长短,判断是否需要修剪。
钟熠拿着助理递过来的发型草图,点头。
都是油头,但顾裴瑾的发型和《庭院》里的方前廉完全不一样,可见造型师是有主观意向的特别区分。
很细心了。
“服装方面,军装是一部分,西装又是另一部分。”
包括顾裴瑾会使用的领带颜色和款式,造型师都有安排好。
他特意提到:“这部分我们和导演商议过。”
也就是说在色彩上,是导演有想法。
钟熠回忆着原作,发现有些冷门的颜色还是原著作者中提到过的。
反正什么款式颜色他都能压得住,钟熠先把这页揭开。
下一页是配饰的照片。什么烟斗、怀表、眼镜,甚至连顾裴瑾有一次生气拿来抽人的马鞭都有。
像极了某奢侈品牌的配货单。
钟熠这里很快结束,他在总结部分给予肯定,“安排的都挺合适的,我没有其他意见。”
他通过了,接下来轮到几位女演员。
吕景琼本来就是短发,造型师给朱诗容设计的也是短发。
“我们在配色上选择清新的淡色,旗袍是合身而不贴身。”
说到这里,造型师又看了钟熠一眼。
想来是记起了《庭院》的旗袍开叉没开好,被钟熠提意见的事。
吕景琼翻着册子,看着旗袍剪裁的草图,她点了点头。
她的身材本来就偏瘦,要是旗袍设计得太有曲线,她穿着也不好看。
除了旗袍,朱诗容还有一些日常的上身短袖下身半裙的搭配,颜色都偏稳重成熟。
造型师这里额外提出:“等到婚后,头发可能要剪得更短一些。”
吕景琼点头,表示理解。
接下来展示的李无瑶的服装和发型就五花八门多了。除了工作时穿的衣服,还有旗袍,洋装,晚礼服。颜色上也十分大胆,除了大红大紫,还有各种珍珠水晶的配饰。
导演还在造型师给出讲解后,说笑道:“盘手推波可要些时间,到时候你可得早点起来。”
许笙苼已经开始练习那种妩媚的笑,“为了美,早一点起来,我不亏的呀。”
到了游沐萍那里,她的造型便以俏丽为主,日常也会偏向于朴素。
饰演者罗远淇没有什么“这不够华丽”之类的表示,因为在剧本中已经解释了:游沐萍日常的朴素,正是她和顾裴瑾那颗红心的象征。
游沐萍长期坚持的朴素,还因自身的贫困给他人眼里赋予了一种巧妙的理解:
“三少爷的那个女朋友,一定是把三少爷给她的好东西全部贴补娘家了。”
至于其他配角,造型师就没有单独介绍了,只是笼统地分为老年、中年、青年。
说完造型说妆容,说完妆容说场景……直到这天下午,才开始让主演们进行发言。
钟熠早就见过原著作者,也跟编剧有过长达五小时的夜谈,他对顾裴瑾的理解是这二人都找不出来问题的。
曾宇达当时在送走钟熠时还说:“我一直认为影视改编最重要的,是角色和演员之间的相契。”
他说他在创作时,有看着谭炳谦下饭。
钟熠便明白了:小饼干不中二的时候,特别拽。
但这种拽又跟顾裴瑾有很大区别。
面对全组望过来的视线,钟熠说:“顾裴瑾的傲气跟他的出身是逃不开的。他的姑姑是总统妻弟的老婆,他的爸爸也是为国捐躯的民族英雄。换句话说,他家在当时就是顶级门阀。不仅如此,他还有一帮子高层女眷疼爱,这种长辈的福荫庇护在他的身上,就让他成为了上海滩有名的混世魔王。”
这个混世魔王最厉害之处,是这个政府的高层各个都跟他沾亲带故。
顾裴瑾的潜伏,属于大隐隐于市。早在最初,他对政府内部腐败的不满就完全明牌。哪怕是去见总统,见总理,他也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肯同流合污。就算总统大公子过来劝他,顾裴瑾也没好话:“等什么时候政治肃清了,等什么时候你能把那群蛀虫管好了,您再来教训我吧!”
他不肯对自己人动手,也是众人皆知。
这样的一个孩子因为关系亲,骂得、打得、杀不得。
在高层官员眼里,顾裴瑾就是家里的最顽皮的那个孩子。他倔,他犟,他哪怕上房揭瓦,那也是别人不好。
在一众长辈的爱护下,连总统对顾裴瑾的态度都变成了:“只要他不犯第一条家法,那就随他去吧。”
有人会说,顾裴瑾这样的人生,简直爽文来的。
但作为饰演他的钟熠,却能看到他在这些假象下的痛苦。
他需要理解顾裴瑾救国存亡的心理。
他需要理解顾裴瑾对执政政府腐败、为私为利就是不为民的绝望。
他还需要理解那轮红日对他而言,是怎样的救赎。
钟熠在仔细读完整个剧本之后,甚至将顾裴瑾的人生引申到三个女角色身上。
朱诗容就是他最应该成为的样子,表面无害,实则是扎入政府最深的那根刺。
李无瑶是他走上另外一条路的样子。她对时局和现状清醒,却选择听命于上峰,向着自己人亮出一刀又一刀。
游沐萍则是他最热烈的样子。积极的活动,到最后,为了任务而献出生命。
当钟熠说完这段话后,他总结道:“所以我会在与这三位角色处理感情关系时,更加注意分寸,我要求不能体现出任何色情。”
最后那句话,是对导演的要求。
洪昌欣点头,面带严肃,郑重承诺:“你放心。”
等钟熠说完,三个女演员又依次发言。钟熠除了注意她们的理解外,也有注意她们的音色。
刚好,这和洪昌欣不谋而合。她就直接提出:“吕景琼的声音太低太沙哑,罗远淇的生气不够清脆,为了贴合人物,后期我会寻找合适的配音。”
找配音,不代表演员就不需要情感充沛地说台词了。罗远淇看着没被点到名的许笙苼,想开口争取,又怕闹笑话,抿着嘴把话吞进肚子里。
她决定先不说,先去试。
反正她被安排延迟进组,或许这期间她找专业的老师指导,改改发音方式,就能达到导演的要求呢?
流程就这样循序渐进地顺利进行,期间没有出任何意外。
到5月14号,《寒影》剧组正式在沪市的东方影视制作中心开机,仪式上,原著作者、编剧曾宇达、包括央视八套的副台长都有露面。
钟熠在接受采访后,还跟八台的台长聊了会儿。
“我们可就等着明年开春播你这部戏了。”
副台长说着眯起了眼,他的笑容既是满意于自己的先下手为强,又因幻想到了未来的超高收视。
钟熠跟人熟了,说话时也语带亲近,用最妥善地态度应对着这场社交。
等媒体走了,台长也没走,他想留下来看看第一场戏的拍摄情况。
导演编剧他是不陌生的,但是中娱这个公司制作剧集的能力,还有待考察。
领导的眼神稍微一扫,沈万池就能明白含义。他暗地里找到钟熠给他加油打气,“加油,影帝,让大家看看你的厉害!”
给钟熠激动得做了个扩胸运动。
如果能把头开好,要是隔三差五就有一部戏能卖上央视,他会是这个时代最被官方承认的演员!
《寒影》开机的第一场戏,是第一集开篇的第三场戏。这种处于第一集的戏份,是让观众了解人物,被人物吸引的重要时节,钟熠早有准备。
这场戏份的前情,是顾裴瑾的表兄高毅臣回国。
高毅臣受到中央委派,进入中央调查局一处,负责排查内鬼。由于刚来,他还得从手下人的介绍里了解到各处的各位高官。就在那一串串的汇报声中,他听到了“顾裴瑾”的名字。
“顾老三现在在何处任职?”
“顾主任是统计局情报二处的主任。”
高毅臣翻阅资料,发现这位“主任”经手的,都是日本人。
“情报二处不负责内部情报筛查收集吗?”
“没听说过。”
那这种情况就很违和了。
既然违和,就可以调查。
高毅臣来到统计局要找顾裴瑾,碰巧在门口撞见了他。
故人见面,也会眼红。二人虚情假意一波,高毅臣表现得十分客气,还说了一句:“没耽误你做事吧?”
顾裴瑾挥了挥手:“自家兄弟,说什么耽误?”
他满不在乎,热情邀请,“欸,四哥,你要是得空,可以跟我一块儿啊。”
高毅臣也想看看顾裴瑾是如何工作的,便满口答应了。
结果跟着他上车,下车,来到地方,发现居然是一家戏院。
高毅臣尚未熟悉他的作风,整个人都懵了,“你来这里,是要搜查?”
“什么搜查?四哥你怎么尽想着工作。我没说吗,我是来找消遣的。”
实拍的第一场戏,就从顾裴瑾进入戏院“消遣”的这一路开始。
这天天气不错,钟熠穿着戏服,套着长靴,站在室外,没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出了汗。
片场里,由一开始的吵吵闹闹,到在导演的要求下逐渐安静,大概花了二十来分钟。
眼看着就要开拍了,化妆师先行一步,拿着纸巾过来给钟熠擦汗。
钟熠配合地低头,方便她操作。
除了背影里存在的群众演员,这场戏共演员六人。除了钟熠,还有饰演顾裴瑾副官的公司新人毕安、饰演高毅臣的解宾、饰演戏院台柱子“小桃红”的演员,饰演戏院老板的特约演员、饰演顾裴瑾下属的“神秘人”。
一切安排就绪后,演员也在各自的站位上就绪。在安静地片场中,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传来:“《寒影》第一集第三场第二镜,Action!”
钟熠看着已经挪到头顶的太阳,戴上了墨镜。
顾裴瑾一边走进戏院,一边摘掉了墨镜。
他几乎是才上台阶,戏院那位穿着灰色长衫的老板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哟,是三爷来了。”
顾裴瑾并不看他,嘴角勾出一个嘲弄的笑,“封建王朝都没了多少年了,还喊人爷呢?”
老板低了低头,“瞧我。不会说话,小的这就掌嘴。”
说罢真的动作起来,堪称能屈成伸。
顾裴瑾望了望他,又是一笑。
眼看他要上楼,老板赶紧跟随,试图招待。这时,顾裴瑾身后的副官一个横步拦住了他,并取出了几块大洋:“赏你的,谢你让三爷听个响。”
等他走了,老板握着银元愣在了原地,“不是不能叫三爷吗?”
他又恍然大悟,“我这脑子,也没不让喊啊。”
高毅臣从他身前路过时瞥了一眼,见他满身的市井气,便没注意。
他跟上顾裴瑾,说出的话不像是夸赞,“三爷刚才好威风。”
“马马虎虎吧。”顾裴瑾走路晃悠悠的,那副二五八万的拽样,寻常人做出来还真得有些天赋。
上楼的路上,客人与小厮人来人往。高毅臣注意到,那些客人看到顾裴瑾都会躲得远远地,大概是怕他身上的那套军装。而戏班的小厮对顾裴瑾倒是熟悉,见了面都会停步行礼,叫一声“三爷”。
越往里走,高毅臣的心思越沉。他回忆道:“我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要洗心革面。”
顾裴瑾耸了耸肩,“洗了,然后又脏了,这不是顺其自然的事嘛。”
他还回头冲着人调笑,“你难道一辈子只洗一次脸?”
他这样轻浮,让高毅臣严肃地皱起眉,“别说些混账话。”
顾裴瑾撇嘴,下塌的肩膀透露出一股慵懒劲儿,“知道了,四哥是正经人,不比我们这些兵痞。”
这倒是提醒了他。他回头对着副官吩咐,“自己找乐子去吧,不用你跟着。”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退下。
高毅臣看着这位年轻副官对这里像是也熟悉至极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你天天就来这儿玩?”
顾裴瑾理所应当,“怎么,看不上这里?”
高毅臣多少有些脾气,暗讽,“三少爷志趣高雅,我怎么会看不上呢。”
顾裴瑾知道他这句话不带好意,也没跟计较。
从这个走廊穿过,右拐。顾裴瑾刚低头抬手,打起帘子,便有一个穿着桃红色戏服,化着妆的花旦迎了上来。
她才见了顾裴瑾就柔顺地往他怀里钻,“三爷。”
顾裴瑾自然地搂住她,还伸手挑弄她的下巴,“真是稀奇,今儿怎么这么乖,自己来找我了?”
这花旦撒了一声娇,在看到高毅臣之后,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露出惧意。
顾裴瑾便介绍:“不是外人,叫四哥。”
这花旦连忙站好,甩着水袖行了个古礼,“四爷好。”
她回头见到顾裴瑾要进包厢,又妥帖地去给他打帘,开门,请他入座,奉茶。舒服得顾裴瑾喟叹一声,“挺懂规矩,你今天这是要给我长脸了。”
逗得这花旦直笑,“三爷取笑人呢。”
顾裴瑾喝了口茶,看到高毅臣沉默着进来,才似刚记起来般道:“小桃红,喜庆班的台柱子。”
小桃红又请高毅臣入座,高某人却不许她碰。他带着一股怨气在旁边坐下,道:“沾些不知名的野花,绝非正途。依我看,我是要去催催舅妈,尽快给你找个老婆管管你了。”
“你们这群做长辈都管不住我,找个女人来……”顾裴瑾放下茶杯,一笑,“怎么,想把我当成包袱甩出去?”
小桃红依着顾裴瑾笑,“三少爷,您这话就说错了,少奶奶怎么会是包袱呢?”
顾裴瑾伸手,直接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坐在腿上,“人家做了少奶奶,就把你当成烧火丫头丢出去,看你还在不在人前卖弄贤惠。”
小桃红又拿手指头点他的额头,“讨厌,你惯会吓唬人。”
这般恩爱,让高毅臣简直没眼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没别的意思。老三,不求你堂堂正正,但你也要……也要看起来像个人吧。”
顾裴瑾把脸贴在小桃红身上,因遮了半边面庞,再看过来的眼神居然有些阴鸷,“我现在的一举一动,可都是跟那群大官学的。四哥到底是在说谁不像人?”
高毅臣面色不虞,反唇相讥,“那你呢,你这句话是在冲谁撒气?你看不上政府,你能看得上谁?”
眼看争吵一触即发,小桃红连忙起身。她顺手捡起戏牌,安抚道:“四爷别生气,四爷点场戏吧。”
高毅臣直接挥手把小桃红推开,眼睛直盯着把腿伸长,放在桌上的顾裴瑾。
“你真是胡闹,也不像个样子!你也不怕有人找上门来,对你执行家法。”
“什么家法?”
高毅臣把那些罪名想了一圈,觉得都没有合适的,便指着小桃红道:“你嫖妓!”
顾裴瑾发出一声笑,意味深长地望着小桃红,“你是妓女吗?”
小桃红皱了皱鼻子,做作的娇声道:“四爷乱说,人家明明是三爷的女朋友呢。”
高毅臣脸色铁青,继续针对她,“狗屁女朋友,你就是一个粉头,是坏人心的婊子!”
顾裴瑾沉下脸,小桃红却笑了。
顾裴瑾便也笑了,还问她:“被人骂了你还笑?”
小桃红掩着嘴说:“我在想,那些人在评价杨玉环时,是不是也骂过她婊子。”
顾裴瑾伸手示意她过来,看着高毅臣意有所指,“没能力承担责任的男人才会去骂女人。你要知道,这样的男人不过是狗一样的玩意儿,我们下次遇见,可以试试叫他孬种。”
小桃红知道他这是帮自己出气呢,鼓着掌笑道:“好啊好啊。”
徒留高毅臣胸口起伏个不停。
小桃红也懒得再搭理他。她伸手摸了摸顾裴瑾的脸,“冤家,我要开场了,我得下去了。”
顾裴瑾根本不肯撒手,“杨贵妃,朕的酒还没喝呢。”
小桃红又笑。她回身取过来一个茶盏,用嘴叼着杯沿,给他送过来喝了。
坐完这一切,小桃红才起身,退出这个包厢。
高毅臣便重新坐到顾裴瑾身边。
“老三。”这一声唤,极具重量。
顾裴瑾懒得搭理他,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安静,“听戏。”
高毅臣不理,语重心长道:“你不该这样。”
他又实在痛心,“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裴瑾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这样是什么样?”
高毅臣固执道:“当年在中央军校里,你不是这样。我们那个时候有理想,有梦想。我们都在为了未来奋斗,那样不好吗?”
他又语带回忆,“老三,你真应该去国外看看。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现在打仗用的是什么样的飞机吗?”
顾裴瑾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世界上最好的飞机,我们有两千架。”
高毅臣一顿,表情迷茫,“在哪里?”
顾裴瑾抖起了腿,笑,“说是有两千架,实际上卖了一千九百九十九架。那些钱呢,被瓜分进了不同人的口袋。你家,我家,好像都有。剩余的那一架飞机,成了总统夫人的专属座驾。”
高毅臣大骇,起身,“怎么可能!”
见他不信,顾裴瑾也不继续解释,“你才来,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呢。”
他半仰起头望他,“四哥,以后别说希望了。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你我还是及时行乐吧。”
高毅臣还要说话,顾裴瑾一回头,像是发现了什么,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他伸手,竟用吩咐的语气对高毅臣说话:“表哥,帮我把那个小跑堂的叫上来呗。”
高毅臣语气硬邦邦的,“做什么?”
顾裴瑾摸着下巴,一种特意的下流油然而生,“我看着他挺俊的。”
高毅臣顿时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甚至开始怀疑,“老三,你是真的混蛋,还是要在我面前装混蛋?”
顾裴瑾疑惑,“怎么就混蛋了?就想跟他聊聊天而已。”
高毅臣指着下面,差点说不出来话,“那可是个男的。”
顾裴瑾居然理直气壮,“男的怎么了?”
高毅臣这个时候愿意承认了,“你不是有女朋友了?”
顾裴瑾摊手,“不耽误我再找个男朋友啊。”
他看高毅臣语塞,脸色慢慢沉下来,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去不去?不去就滚蛋。”
这般颐指气使,高毅臣终于被气得甩手离去。
他走了没多久,包厢就溜进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人。他戴着帽子,让人不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并没有过来,只是靠着门口贴墙站着,“你没说错,小桃红真是日本人。”
顾裴瑾端起茶杯挡在嘴前,面色不变,“找个机会收拾了,省得再来恶心我。”
神秘人笑道:“我看你和她相处得挺好,还以为你会怜香惜玉。”
顾裴瑾眉头一挑,声音中满是恨意,“她们是人吗?一样的畜生罢了。”
说完,越想越气,顾裴瑾猛地把杯子磕在桌上,骂道:“通天的祖宗十八代,天天拿老子当玩意儿消遣,什么东西!”
去而复返的高毅臣刚好来到门口。
听到里边传来的顾裴瑾的骂声,他再也不能忍,带着屈辱阴沉地离开。
第167章 多人为之倾倒
今天的这一整段戏分了好几部分场次拍摄。其中不仅演员们在最大限度发挥着自己,导演也为了“镇压”住这个半陌生的班底而费心劳力。
从场景的布置,到来往群众演员的调度,每一个节奏都井然有序,这种手拿把掐的专业感,便是洪昌欣所追求的。
这就是现在的电视剧制作,无一不从各方注意力透露出精品感。
同时,洪昌欣也从演员的选择上证明着自己的能力。
“小桃红”这个角色只在今天有这一场戏,但洪导演可没有去挑什么“特约”糊弄。她提前安排,慎重地从往日的合作演员中,请来一位练着童子功的京戏剧团专业演员,还给她配上了专业的吹拉弹唱。
说起这位女演员,那完全是被洪昌欣忽悠过来的,据说连片酬都只象征性收了一点儿。
但她也愿意,因为洪昌欣答应她,会把她演的小桃红放到片头里去。
她可是能在钟熠主演的戏里拥有片头画面的人(虽然是带妆的)!
而且除了这点好处,剧情内容对她来说也是奖励。
在小桃红和顾裴瑾的亲密戏开拍之前,这位演员就被导演安排着坐在钟熠身上,和他练习戏里需要的互动。她原本还很认真,很有信念感,可这样搂着的时间久了,她就控制不住脸红了,心思浮得,开机后都笑场了两次。
洪昌欣没有在片场骂人的习惯,只是提醒她,“别笑了。”
女演员不得已只能捂住脸憋住自己,等到回头看到钟熠,又险些破功。
谁懂啊,和这样的帅哥近距离接触,她怎么可能不笑出声?
这时候已经不是第一场戏了,“小桃红”笑场也没什么。哪个剧组拍摄能保证一条过?而且钟熠能够从她的笑声里看出来一些东西。
能让女演员美成这样,他真厉害。
笑场归笑场,真到正式的最后一次,小桃红连贯的那种娇和媚,简直要酥倒一片人。
对手演员这么给力,钟熠也没有跟木头似的不懂接戏。他举手投足中传达出的风流,眼睛里包含的享受和把控,在用嘴喂茶那个镜头里达到了顶峰。
等这场戏结束时,片场还是有一堆人叫好。
于是钟熠又和临时的戏搭子一起红了脸。
不是什么正经戏,别这样夸。
客串演员因专业功底扎实,演出来的小桃红的一举一动,那就是京戏名伶的派头。导演讲究着物尽其用,哪怕之后演员离场,也让她登上楼下的戏台,充当背景板。
顾裴瑾和神秘人对话讨论小桃红的时候,镜头里怎么能不出现这位主角?
于是等高毅臣走了,导演就用第三方视角对着这件包房一顿拍。
外面拍了,里头也不能忽略。顾裴瑾和神秘人对话时,就有不同程度的侧面、正面、背面的反打。拍摄背面镜头时,顾裴瑾刚好说到自己对日本人的痛恨,同时小桃红出场。
这一连串的安排,让钟熠在看到监视器里的画面时,尤其舒适。
他都能想象得到这部分的成片该怎么剪。
咦,这难道是参与《鹏海传奇》的剪辑工作后,获得的新技能?
感受到自己成长的那一瞬间,钟熠又爽了。
钟熠爽了,在表演时的运用的动作和眼神便更加自然。说起最后那段骂骂咧咧的台词时,那情感丰富得,让饰演高毅臣的解宾在结束完摄制后特意赶过来问,“你刚才说王八蛋是哪个王八蛋?”
钟熠一听,这还能有别的王八蛋?
“当然是日本人啊。”
解宾对这个答案有些不信任,“你不是在骂我吗?”
此话一出,钟熠就明白了,解宾在这段戏上是有别于自己的理解。
在钟熠心里,顾裴瑾分明是在骂那些那些以他为漏洞,前赴后继前来打探情报的日本特工。毕竟在前一句话里,他才以群体范围扫射过小桃红,他不可能带着那么大的跳跃性去骂高毅臣,或者别人。
然而对去而复返,话只听到了一半的高毅臣来说,很容易误会成顾裴瑾是在骂他。
见了面不叙旧,劝他“从良”,说些不中听的话,这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
高毅臣难道不明白自己说的那些话顾裴瑾不愿意听,所以故意把他气走吗?
解宾在演这段戏时,是完完全全代入了角色的心理。
钟熠记得,在围读会剖析角色心理的环节,解宾就这样说过:
“跟顾裴瑾相比,高毅臣的家世并没有那样好,而从成长环境中,高毅臣也不像顾裴瑾那样众星捧月。人心是复杂的,哪怕是亲人,也容易产生对比。我姑且不怀疑高毅臣对政府的忠诚,但此外他会不会有私心呢?”
“我认为绝对是有的。就拿第一集里和顾裴瑾在戏院里的那场戏来说,高毅臣当时除了对顾裴瑾的自愿沉沦表示痛心之外,还有嫉妒。他嫉妒顾裴瑾不用漂洋过海去深造也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高位,他嫉妒顾裴瑾能够那样获得长辈们的宠爱,更嫉妒别人的对他的保护。”
解宾说,高毅臣一开始并没有真正地怀疑顾裴瑾,他的动机是在发泄不满,是在给顾裴瑾找麻烦。
结果没想到阴差阳错,顾裴瑾刚好跟延安方面接上头,最经不得细查。
这就是《寒影》前期时的第一个看点。
钟熠也认为,人的嫉妒是一种很玄妙的情感,这种情感会因为误会催化成更深的恶念。
顾裴瑾在高毅臣身上险些栽跟头的剧情安排得很合理。高毅臣的针对并非空穴来风,他从小照顾着顾裴瑾一起长大,明明是亲戚,却因为门户差异,导致他事事不如顾裴瑾。
原作中的高毅臣有这样一句台词:“什么表哥?说得好听,实际上,我不过是顾家人养在顾裴瑾身边的书童、奴才,是一条狗!”
这段话由黑化后的高毅臣说出来,未免有失偏颇,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量却是很客观的。
顾裴瑾明知道高毅臣心里的那些不平衡,但因和他多年未见,为了不令人起疑,只能按照小时候的习惯去对待他。
他将自己的少爷脾气完全放大,尽心尽责扮演着“混账”的角色。他听出高毅臣话里话外的试探,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说些不着调的话。又因为赶着和神秘人接头,为了尽快逼走他,所以做出了“前脚叫人表哥,后脚让人滚”的事。
顾裴瑾难道不知道这样不好吗?但这就是他的生活中一直存在的痛点。
他无心参与内部的争斗,可是他的行为又是在仰仗身后的那些权势。
身处其中,他早就逃不开了。
他想变好,又不被吞食的理想支持。他只能在内心深处挖出来一块净土,小心地把自己的那份良心安置。
而且,他还要执行任务。
他是“尖刺”,他必须留下来,尽最大力量发挥他的作用。
当然,他也想看看高毅臣到底要做什么。
顾裴瑾和高毅臣的关系是碰撞的,演员又各自站在角色的角度去理解剧情和内容,更加焕发出了全新的活力。
在之后的剧情中,编剧也很讲究故事的逻辑和连贯性。
听到顾裴瑾表面上的不尊重,背地里还在辱骂他,走出戏楼的高毅臣怒极生恨。他猜到顾裴瑾应该是在跟人见面,他并没有走远,而是等神秘人出现后,执行跟踪任务。
虽然最后人跟丢了,但高毅臣已经决定,就从这个思路出发,定死了顾裴瑾可能叛变的事实。
和解宾理解的一样,高毅臣的行动就是一场公报私仇。
高毅臣从此开始调查顾裴瑾的生活,通过那些收集来的情报,观众也对顾裴瑾也有了很多的了解。
从哪个学校毕业,什么家世,跟谁沾亲,毕业后又在做什么,情感、经济状况如何,这些年有什么习惯……
当然,这段镜头十分零碎,不可能现在拍。洪昌欣在驱散开配角演员,给解宾拍了一段独角戏后,转道去政府公署的取景地,拍后续剧情。
这时候,八台的副台长已经走了。
没人关心他什么时候走的。他要离开,自然有沈万池这些制作人去送。钟熠这帮子演员盯好片场,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来到中央统计局的取景地,已经是下午两点,因对太阳光线有不同的考虑,洪昌欣先安排了高毅臣的戏份。
解宾扯了扯自己的军服,那叫一个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在不为外人道之的地方,他还挺感谢中娱安排的这个角色。
跟《庭院》中的纯种丑角牛谯不一样,高毅臣的内容层次丰富多了。虽说是个“反角”,是个被男主玩弄在鼓掌之中的对手,但他有私心,有内容,能让他在表演上有很大弹性的发挥,这就够了。
而且,高毅臣针对的是顾裴瑾,他和钟熠反而相处得挺好。
走进布置好的片场,解宾回头时,还看到钟熠抱着胳膊认真地站在旁边呢。
他在看我演戏。
这不得不认真了。
解宾冷漠下脸,一秒入戏。
高毅臣在顾裴瑾面前自卑,可他自己也是个二代。他身处于中央统计局,他的职责就是调查政府内地叛徒。他针对顾裴瑾的计划,合情合理。哪怕他安排手下把监听器装去顾裴瑾的家里,他的手下也没有提出异议。
这就是中央统计局应该干的。
只不过,高毅臣这里隐瞒了一点:因怕上峰不同意,他的调查计划并没有被上报。
拿到资料后,高毅臣分析着那些数据,从中寻找顾裴瑾的把柄。他看得正认真时,手下人敲门进入,慌张地报告:“处长,小桃红死了。”
高毅臣脸上写满了惊讶,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他快速地重新凝聚起眼神,仔细盘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她在戏园子的舞台上排戏,不巧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死了。”
“看到尸体了?”
“看到了,死得透透的。警察厅也去了人,检查过现场,说是横梁被白蚁蛀了,是意外。”
意外,哪有那么巧的意外!
高毅臣试图从细枝末节中获得线索,“喜庆班的人是什么反应?”
“吓坏了,老班主喊得哭天抢地。”
高毅臣想到那天见过的狗腿子,冷笑:“他的情绪还挺丰富。”
手下人也笑:“不怪他。辛苦培养的台柱子死了,往后的喜庆班能靠谁立足于上海滩?我听说班主已经在通知常客,等着给小桃红办完葬礼,就带着人迁往乡下去了。”
高毅臣认为有诈,急促地命令:“不能让他们走,全部带回来,查。”
“是。”
把喜庆班控制在手里,或许能得到一些关于顾裴瑾的只言片语。高毅臣安了半边心,又问:“顾裴瑾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接到消息没有。这几天他往戏班去得少了,听说是迷上了新乐门新来的一个舞女。”
高毅臣不清楚他是否提前知道消息,但顾裴瑾的这个作风又实在让他难以接受,心情复杂之下,闭上了眼睛。
手下人也会察言观色,忙劝道:“处长,顾处确实表现得花心凉薄了一点,但是欢场里的男人,有谁认真呢?女方死了,或者嫁人了,都是正常的。而且咱们也没有24小时监视着他,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有可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顾处也伤过心,流过泪。”
高毅臣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顾裴瑾的好话,他睁开眼,目光冰冷,“你是来查他的,还是来帮他开脱的?”
手下人忙道:“不是的,处长,是顾处那儿真没什么好查的。咱们政府里,要说谁根正苗红,除了总统、总理的家的公子小姐,可就数顾家人了。就是怀疑您,也不可能怀疑他啊。”
见火点到自己身上,高毅臣一掌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手下人缩了缩脖子,却继续道:“我是说,您还出国读过书呢,顾处长那可是一直都在政府的眼皮子底下,他,他可比你干净……”
声音越说越小。
“行了!”多余的话,高毅臣不愿意再听。他又有些犹豫,刚才的那些话到底被他听在心里。
上头的人要是知道他在调查顾裴瑾,会不会也是这种态度?
他知道自己刚来,根基浅,不方便以势压人,又柔和下态度道:“查他,也是为了保护他。我不仅会查他,其他人也会查。”
越说,越合理。语气中渐渐带了些冠冕堂皇,“他是我的表弟,如果他是叛徒,你以为我会开心吗?”
手下这才舒缓了表情,敬礼,“是!”
在这场戏的最后,解宾严肃地发出指令:“把他给我盯好咯!”
洪昌欣看着拿道打在解宾脸上的光,计算着时间,果断地喊“Cut!”
副导演立马帮着导演开口:“演员辛苦,各部门辛苦——”
镜头一收,解宾就缓下肩膀,失去了那种支撑。他看着面前饰演手下的特约演员,点头道:“你演的挺好的。”
这位特约一听,连忙露出憨厚的笑。
他起了心,看到钟熠往导演那边去了,自己也跟了过去。
等靠近了,他听到两个人在说:
“这个特约的戏蛮不错的。是副导从影视基地找来的人吧?我听人说这些基地里的演员,演艺经验比我们这些干主演的还要丰富。”
洪昌欣笑,似乎理解了什么,把副导演喊了过来。
“给那个特约一个常驻吧,后面有戏也可以安排他上。”
这就是解宾刚才想做的。
没想到钟熠能跟他想到一块儿去,解宾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心里有所感念,他伸出胳膊,架在钟熠的肩膀上,身体比大脑先表示出亲近。
钟熠还不知道他怎么了,一对上他的眼神,发现那叫一个含情脉脉。
钟熠把脑袋往后缩了缩,“怎么,对我因恨生爱了?”
解宾呲出一口牙,“小生确实是为公子高尚的品格倾倒了。”
其实他刚才想为这种戏好的特约演员做点什么,又怕自己在剧组,在公司的地位不够,洪昌欣未必买他的账。
好在对比剧本,现实是温暖的。
钟熠大概能听懂解宾的话。他往后脑袋上一抹,不好意思之余又有些得意:是的,他就是这么高尚。
“咱们不能让戏好的演员被埋没嘛。”
只有会演戏的演员多多的,这个行业才能活得更久,钟熠如此坚信。
而看着他的解宾:更欣赏了。
等这部戏拍完,非爱上不可。
高毅臣这边的戏份拍完,洪昌欣注意着外头太阳照进来的光线,赶紧安排下一场。
在这场戏里,跟钟熠对戏的就不是个特约了,而是圈子里已经有名气的中年演员,叫黄厦,饰演的正是高毅臣的顶头上司,统计局政务处的副主任唐柏忠。
等办公室安排好,现场维护秩序的副导演开始清场。
“都别吵吵了啊,安静,也别站在附近挡光,都注意了——”
解宾站在最佳观赏位置注意着在候场的钟熠。他看见他把腰间的皮带解了,又把外套扣子松开,露出里边的白衬衫。解宾正思考着他在这里的思路,刚才和他对戏的特约挤到了他的身边。
“宾哥,那个,谢谢。”有一种世故的圆滑。
解宾并没有揽功,指了指钟熠说:“是童哥开的口。”
特约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睛带了点湿润,“我,我也知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他早就从媒体那边听说,外边的人为了能演这部戏,连个客串的角色都抢得眼红——当然,内部也差不多。为了能来《寒影》做特约,他一路过来不知道给多少人塞了红包。
底层演员的辛苦,解宾也大概了解。现在戏要开拍了,他不好多说,便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演。”
“《寒影》第三集第八场第一镜,Action!”
高毅臣的调查,并没有给顾裴瑾带来什么麻烦。
高毅臣想查那天的神秘人,可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实际上是大公子身边的副官。早在第一个日本特工盯上顾裴瑾之后,他就开始存在。后来出现在顾裴瑾身边的女人,都是在由他处理。
政府内部也是时刻防备着顾裴瑾被日本人腐化叛变。
顾裴瑾那天在戏院并不怕高毅臣去而复返,就是因为那里本来就不是他和延安方面的联络点。
他反而因高毅臣的不同态度里,生出了试探。
结果没想到这条鱼就让他这样钓上来了。
知道高毅臣在查自己,顾裴瑾反而放下心。不过,他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既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也是为了不令人起疑,他直接上门,找到了高毅臣的顶头上司。
钟熠还是穿着那套军装,然而腰带却被他提前解了下来。一听到开机,他就拎着皮带,几步走进办公室。此时,他的肢体动作无一不在体现他的急躁,愤怒。
那位演副主任的演员一看,立马露出一个“不得了”的表情。
他毕竟有身份,不似戏班老板那样谄媚狗腿。他只是第一时间起身,脸上笑吟吟的,“哟,什么风把三少爷吹过来了?”
他的台词说得较慢,较唤,“三少爷”也更像是长辈的调侃。
钟熠便微微别了别头,做出忍耐的样子。
“唐主任,你心里清楚,我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实在是李主任不在,我才往这里来了。”
黄厦不愧为前辈,特别会给戏。他这时已经从桌子那边走过来,站到钟熠身边,轻轻推着他去坐下。
“当然,李主任不在,找我是一样的。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慢慢说。来了哥哥这儿,还能少了你的位置?”
钟熠并不反抗,顺着他坐下后,把手里的皮带往桌子上一扔。
黄厦抬了抬眼皮,又是一笑。他转身去倒了杯茶。在把茶杯放到钟熠面前后,他半靠着桌子坐下,低着头观察起他的表情,语带调侃:“您老人家,有何示下?”
钟熠立即发出一声嗤笑,抬头,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满是愤怒,“唐主任,您不用捧着我。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找人查我?”
黄厦连忙喊冤,“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我吃多了往你身上查?”
钟熠拧眉,“监听器都放到我家里去了,你还说没有?”
黄厦反应很快,脸上同时晃过忖度,“是,顾公馆?”
在这里唐柏忠需要这个表情:如果是顾公馆,那就是上边的意思。但如果不是……
好在,高毅臣没那个胆子。钟熠这里又露出一丝不自然来,“是我在少白路那栋拿来歇脚的房子。”
黄厦做出恍然大悟状,“哦哦,我记得那还是何主任送的。”
钟熠抿了抿嘴,露出来半分外强中干,“我可没收啊,只是借住。”
黄厦笑道:“明白,明白。”
这种贪腐,着实常见,但顾裴瑾对外的形象一直是“要脸”,所以钟熠在这里才有这种“不自然”的处理。
说完这部分台词,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掀开茶杯喝了一口。钟熠这里为了表现出角色的“躁”,没有额外注意,他顺其自然,嘴唇沾到茶叶了,就嫌弃的“呸”了两声。
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自然是喝不惯普通茶叶的。
黄厦眉头一挑,顿时想到:钟熠的这个反应,可以借机抓住,给他的角色丰富内核啊。
政府内里贪腐,但是大公子又在带着人打击贪腐。唐柏忠这种角色不好顶风作案,为了伪装,他在办公室放陈茶,也不是没可能。
黄厦来了灵感,立马改戏,临时加了一句:“是哥哥怠慢了,忘了你们年轻人舌头嫩,喝不习惯苦茶。”
钟熠反应很快,眼睛一晃,又抬眼看他,临场发挥张口就来:“我知道,唐主任一直坚守本心,平日的日子呢,过得也跟这茶一样清苦。可是老喝苦茶,不是个事儿。我那里有几个茶罐子,我反正也不懂是什么茶,给我摆着总归是浪费了。明天我叫副官拿来送给唐主任好了。”
黄厦赶忙说:“那我就谢谢顾处长了。”
这一段戏加得,二人的关系顿时因“好处”而失去了那种剑拔弩张。
钟熠摆了摆手,靠着刚才铺垫好的情绪,才顺势说出原有的台词。
“大公子经常跟我抱怨,说人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
他话没挑明,但那个意思就是:有人不听安排。
钟熠理解这里顾裴瑾的想法。不管高毅臣查他的事是于公还是于私,唐柏忠这个做上司的到底知不知道,他此次来,就要坐实他不知道的可能。
他想教训的是不按规则行事的高毅臣,对唐柏忠他耍耍表面威风就得了,可不能真的得罪。
顾裴瑾管不到高毅臣行动,但他能让他的上司压他一头。
这样便够了。
《寒影》中透露的官场学问多着呢。黄厦以前也演过这类题材,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连忙一本正经说:“那今天就多谢弟弟提点了。”
“我哪里够格提醒唐主任啊?”钟熠在嘴上谦虚了一轮。他撑着椅子起身,拿了腰带,叹气说:“我只是不想平日消遣的时候,身边又冒出一个自己家的特工。你说,要是我误会了,一枪把她给崩了,这不是浪费吗?”
黄厦眼睛一动,忙在他转身时小声问:“我听说你之前经常来往的那个,喜庆班的那个……”
钟熠低头摸着后脖颈,烦不胜烦,“又是一日本特务,叫大公子的人安排意外给弄死了。”
黄厦一吓,忙道:“这得给李主任,吴主任汇报啊。”
钟熠说:“我也想啊,可两个人都不在,大公子还等着我的文件,我烦着呢。”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本来想等着两位主任回来再走流程,谁知道我又发现你中央统计局里有人查我。”
这是要怪他了。
黄厦面上一肃,赶紧保证:“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钟熠斜眼看了看他,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唐主任,你可要多上点心,不然,底下人要是有个别的心思……”
说完一句挑拨人心的话,他甩着手里的皮带,踩着外头照进来的夕阳,离开屋子。
镜头直直地对准黄厦,拍出他面上的晦暗莫名。
而前边虚焦的钟熠,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又晃了两下脑袋。
洪昌欣示意副导演,喊了“Cut”之后,吐出了一口气。
这顾裴瑾的形象,可真是被钟熠演得活灵活现,她也算是见识到新生代男演员第一人的厉害了。
第168章 与女主角对戏
《寒影》除了在东方影视制作中心取景,还有一些园林外景戏。钟熠之前对这方面没有关注,等通知下来了,他才知道原来真能去园林景区里取景。
那园子叫“丰园”,跟《庭院》取景地一样,都有成为日后热门景区的资质。
这两年地方文化局开始重视这些古建筑,很多园林都关闭了对外开放。听人说,这回是洪昌欣找了人,辗转托了关系,才谈了下来,允许《寒影》剧组进园子拍四天。
沈万池跟他唠这件事时还有理有据的分析:“这就是咱们用内地导演和港城导演的区别。港城导演有实力,够专业,但好的内地导演在这方面也不差,尤其是他们还有人脉,关系,一片拉扯着一片。”
这是事实现状,也是随着影视制作的中心朝内地偏移后,港区影视从业人员无法避免的问题。
钟熠一边跟沈万池在那里感慨行业,一边安抚着自己兴奋的情绪:别管什么港不港了,那可是沪市的园子!
想到在全国各处取景的《鹏海传奇》,想到直接进徽市古建筑群的《庭院深深》,钟熠得出一个结论:自己这算赶上了影视制作的盛世,才能在这种大美实景里演出。
不行,他一定不能歇息,他就要在这几年拼命放肆的拍。
就要实景,就要实景,就要实景!
能在漂亮又贴合剧情的景致里演出,谁愿意去仿日式的枯山水里坐着?
观众最乐意看的也是实景啊。
美人,美景,那才是电视剧的绝杀好不好?
钟熠的兴奋一直持续到跟着剧组进园子的那一刻。脚下是石子路小道,两边是竹林,鼻尖闻着花草馨香,远方假山上还有凉亭……不是工业批发建造,而是实实在在存下来的明清园林。钟熠把手背在身后,老大爷一样地凑近了看这些古董花,古董草,左看右看,忙的不亦乐乎,活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
钟熠不仅看,心里还在代入。
这是我姑妈家的宅子,我从小就往在这里。或许我小时候还曾经在这片花园中穿梭,跟人捉过迷藏?
这么一说,顾裴瑾那是实打实的赛级沪爷啊。
该死的想法一冒出,钟熠就抑制不住了。他把腰杆子挺直,拿出架势。一个转身,再逛起园子,真像回了家一样。
钟熠在欣赏美景,熟悉场地之余,也担心剧组工作人员操作不当,损伤园林财务。他特意往道具组那边走了一趟,去观察他们的置景手法。发现大家做事都有分寸,十分尊重注意后,才放下了心。
可不能因为自己待的剧组不注意,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让这些景点从此拒绝影视剧组租赁了。
通告单上,钟熠这天在园子里拍摄的剧情有两场,一场是顾裴瑾跟姑妈撒娇哭诉的戏,一场是后来姑妈安排顾裴瑾和朱诗容相亲的戏。
按照导演洪昌欣挑太阳光线的习惯,照例是一场上午,一场下午。
天气渐渐热了,下午太阳也晒,洪昌欣秉承着以人为本,把室内戏安排在下午。
能让大家工作舒服的时候,她不介意行个方便。
于是趁着天高气爽,全体开始准备“相亲”。
钟熠今天还是穿着一身军装。他的造型不需要怎么弄,整了个油头就被化妆师赶出来了。
周围人都有工作,就他闲着。他来到待会儿要上戏的花园,看到道具组在往桌上摆茶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等他们走了,他又凑过去小心地闻了闻。
香,甜。
像是真的?
钟熠刚要上手确认,身边飘过来一阵香水味。他一回头,就看见饰演姑太太的女演员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怎么,顾少爷要偷道具吃呀?”
顾家是土生土长的江浙人家,且原著里写明了女眷们说话带点口音。根据这个设定,洪昌欣找到沪籍演员郦君,来饰演姑太太这个戏份较多的长辈角色。
郦君将近四十岁的年纪,同样做着手推波的发型,却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显得正式又有韵味。
大约是故意拿了腔调,她的口音更重了些,显出明显的地域性。钟熠听在耳里,觉得蛮舒服的,也露出一个笑,老实回答:“君姐好,我只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以前没有条件,演员们只能对着盘中菜从早拍到晚,有时馊了臭了也得吃。这几年人民生活好了,手艺人的技术也上来了,食品道具便逐渐走进了各大剧组。现在有很多剧组拍摄吃饭戏,都会避免让演员真正动口。
这样对演员的身体好,也有利于剧组节奏。但让钟熠来说,一整部戏拍下来都只有喝水的镜头,多少没点滋味。港城那边条件再差,也会让演员在饭桌上扒两口米饭呢。可像是《鹏海传奇》剧组,就一直在假吃。
现在剧组里来了一盘真点心,在他眼里跟新玩具没两样。
郦君过来找钟熠搭话,似乎也不是为了找他麻烦。她听完钟熠说话,笑吟吟地伸手一指,“想吃就吃嘛。”
钟熠注意到她手指使力的方法,不是直直的,而是轻轻的,耷拉着的,充分体现出手部的柔美。
而且,这并非是郦君刻意凹出来的姿势,而是她的习惯。
这就是把人化进戏里了。钟熠欣赏着,一时没来得及动脑子,“真能吃吗?”
郦君点头:“还能骗你不成?这可是我一大早去买的。”
她看着这几盘精致的点心,模样带出来两分骄傲,“这可是我们沪市老字号的点心,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你要演本地人,就得提前合一下口味的呀。”
用沪币买的沪市点心,就该让他这个“沪少”尝尝。钟熠十分听话,小心地取了一个往嘴里一抿,入口即化。
他还在回味滋味,想着词语评价呢,郦君忽然大笑出声。她笑得张大嘴,却不见粗鲁。她后退两步,不顾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回头冲着导演喊:“导演,快来看呀,钟熠偷吃道具啦。”
怎么贼喊抓贼的?
钟熠把剩下半块放进嘴里,一点儿不怕。
我吃我自己家的东西,怎么了?
被点到名的洪昌欣只是往这里看看,脚下不停,抓着手里的台本往别的地方去了。
导演不搭理,说明这场捉弄失败。郦君也不尴尬,满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怎么就不上当呢?”
回头,对上钟熠的眼神,她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照常问:“欸,口味怎么样?”
钟熠没好气地说:“太甜了。”
这显然不是一句好评价。
郦君把描成柳叶形状的眉毛一拧,不满意说:“哎呀,我就说年轻人不识货的啦。”
钟熠早就在那几天剧本围读会就习惯郦君闹腾的性格了,对她的表现并不在意。他抹了抹嘴,以防上边有残留的米渣:“应该吧,我吃甜的吃得少。”
郦君开口问:“你不是在港城待过很久吗?我听说那边也是甜口的呀。”
钟熠一听,直接把脸皱了起来。
不说他还忘记了,粤语区那个地方,是煎个鸡蛋都要勾芡的魔鬼之都。
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他此时表情有趣,郦君终于是又笑了起来。
郦君就是这样一个爱逗人,爱闹人的性格。人的性格不分年纪,也没有人规定说四十岁了就要稳重。钟熠虽说初次见面就被这位姐姐捉弄了一番,心里却觉得还好。
这些点心他自己吃不惯,但他可以当成礼物,寄给别人啊。钟熠想,糖制品这种东西不会坏得那么快,便找郦君要了地址,打算得空前去购买。
郦君好心提醒:“这家店很火的,要排老长的队的。”
钟熠摇头:“没事,就当体验沪市的排队文化。”
郦君表示认可:“这也是生活的一种嘛。”
姐弟俩聊着天,很快,其他的女演员,包括女主角吕景琼也到了。
吕景琼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叠领短袖衬衫,下面穿着面料笔挺的长裙,仍旧是充满书卷气的斯文打扮。
郦君像对待钟熠一样热情地对待她,两人说话间还夹带了几句方言。
于是钟熠便知道了,吕景琼也是沪市人。
他听着周围的姐姐妹妹说话,心里琢磨着自己的口音。
他在北方读书,但他的普通话十分标准。在北影上学那几年,虽然被周围的环境影响得学会了北平话,但他基本不讲。就是怕那味儿太冲,破坏自己的“偶像”形象。
也怕讲习惯了,哪天没注意就秃噜出去了,让观众出戏。
他原本就想着给顾裴瑾的台词里加几句沪市这边的方言,好丰富一下形象。现在一群沪区大小姐在身边“开会”,他可不得抓紧时间,汲取营养?
等周围的叽叽喳喳消停一些,各个部门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都安静,安静,麦克风试音——”远方传来导演的声音。
各位演员依照安排在花园的石桌上就坐。
有树荫,有风,今天的天气还算凉爽。
吕景琼被打光板反出来的光晃了一下眼睛。她闭了闭眼,没出声,也没动。
她体会着人物状态,眼睛虚放在桌上摆放好的三盘糕点上。
其中有一盘粉色的桃花米糕,好像比其他的要少上一块。
吕景琼正要走神,便听到场记打板的声音:“《寒影》第五集第气场第一镜,Action!”
世界顿时变得很安静。
她听到风声,花落的声音,还有郦君和钟熠拉拉扯扯的声音。
“你过来,过来——”
看到钟熠从拐角处露面,吕景琼身边的“太太团”成员顿时起身,“裴瑾啊,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钟熠朝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
郦君正从他的后背推着他。长辈主动开口,小辈不开口答话,这很没有礼貌啦。她抬起拎着帕子的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抬起脸笑道:“是的呀,我们裴瑾为了政府,为了人民,那是早出晚归,劳苦功高的啦。”
顾裴瑾听到这句话肯定很想笑。钟熠想着,便也做出了忍笑的反应。
那位太太很会接话,立马说:“为政府办事定当尽心劳力,但是也不能耽误终生大事呀。裴瑾,你今年可27了,还没个着落,我们这群长辈看着真替你急呢。”
“是啊,是啊……”一帮子作陪的太太顿时附和起来。
她们在这场戏里充当着背景,路人,可她们不是木头桩子。坐在吕景琼另一边的太太就扶着她站起来,“裴瑾,快来见见,这位是朱小姐。”
钟熠没有立即给反应,郦君便又敲了他一下,小声说:“是财政部部长的女儿。”
刚才那位太太也笑道:“是啊,正是我们朱部长的独生女,她叫……”
吕景琼张了张嘴,卡着这个点主动做自我介绍:“朱诗容。”
她贴合着原作的反应,没有抬眼,没有抬头,苍白瘦弱的脸上娴静、恬淡。
钟熠也只是稍微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地方,待会儿洪昌欣肯定是要单独给吕景琼补特写的。
真可怜,像个进入屠宰场的小羊羔。
钟熠移开眼睛,体会着顾裴瑾的那份“没有意思”。
聚在吕景琼身边的“太太们”仍在尽职尽责地活跃氛围:
“朱小姐的声音真很好听,黄鹂一样的。谁能娶到这样温柔的太太,那是捡到宝了呀。”
“多好的名字呀。朱小姐,我们以后就叫你蓉蓉吧。你的‘蓉’是芙蓉花的蓉吧?”
钟熠这时一笑,又把头微微偏回来,“我想,朱小姐的名字,是‘诗志所存,在心为容’的意思。”
此话一出,包括郦君在内,太太们都有些发愣。
吕景琼这时才抬头,直直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便是男女主角的第一次正眼相对了。
并不讨厌。
也不浪漫。
朱诗容心里那半分“被理解”的情感,在回想起环绕在顾裴瑾周身的那些谣言时,又全部消散。
他有才华,可是同样败絮其中。
等到吕景琼将属于朱诗容的显露出来,郦君仰头看着钟熠的侧脸,又是欢喜又是骄傲:“哦哟,我们裴瑾能理解人家名字的啦,这还只是第一次听说,看看,你们这么有缘分呀?”
“是啊,”又有太太们帮腔,“朱小姐,千万别看我们裴瑾粗手粗脚,其实啊,他心细的嘞。”
在小说里,这群太太们都是人精。实拍时,演员们也都是经验丰富。很快就调换座位,把钟熠和吕景琼安排在一起。
坐下后,自然要寒暄。轮到客串的女演员们发挥,钟熠便代入角色听着。
坐着也是无聊,他想着,便又伸手去拿糕点。
沪少的道具,+1——即将+1之时,身边的郦君反应很快地打了下他的手,在钟熠望过来后,迅速地朝吕景琼那里使眼色。
钟熠表现出不愿意,直接就把糕点塞嘴里。
郦君做出生气的样子,伸手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拧。
自然不会拧到,拧的是衣服,可钟熠仍旧配合着做出鬼脸。
郦君脸上维持着笑,说起话来,就有些咬牙切齿,“你从小就不喜欢吃甜的,别糟蹋我的好东西。”
说完,她松手,快速朝着吕景琼笑道:“朱小姐,我们裴瑾请你吃点心的啦。”
坐在监视器前看着这个画面的洪昌欣忍不住笑了。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说:“我刚才看君姐和钟熠在那里闹,原来是在排戏啊。这里的小动作加的真是好,活生生的。”
洪昌欣点头,又摇头,“本来景琼在这里的状态就很被动,现在的戏眼又被郦君和钟熠抢走了……”
就算是顾及曾宇达的面子,她也需要让吕景琼有更多能够发挥的地方。
副导演眨眨眼睛,说:“那不如我们再来一场,安排朱诗容坐在姑太太和顾裴瑾的中间?反正她是今天的主角,坐一下主位也没什么。”
通过调换座位,让郦君更多的带着吕景琼互动吗?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立马被洪昌欣掐断,“不行,不是这个道理。这场相亲,不是朱诗容愿不愿意接受顾裴瑾,而是顾裴瑾看不看得上她。再说,从身份、地位、处境,朱诗容都没有坐中间的资格。”
戏外的吕景琼也没有资格。
男主戏就必须是围绕着男主来进行。
洪昌欣这边拒绝了副导演的提议,那边演员也演完了。喊了“过”之后,她一边提出特写拍摄一边下定决心:这场戏是没有办法,但下一场戏,吕景琼未必没有表现的机会。
等这个镜头全部结束,洪昌欣火速安排下一场。
姑太太在尽力撮合后,如此给年轻男女创造机会,“我们也不要讨人嫌了。这园子里春光正好,裴瑾,你就带朱小姐去逛逛吧。”
实拍时,洪昌欣选了隔壁的花园给钟熠和吕景琼逛。
在正式开机之前,洪昌欣还把吕景琼喊了过去。
周围人都看着,洪昌欣也不好光明正大开小灶,便对吕景琼说:“景琼,你也得应该让钟熠看看中戏的实力。”
吕景琼本来淡淡的眼神好像真的抬起来了一点。
钟熠不明所以,只觉得他的搭档回来时,步子好像迈得快了一些。
刚才找导演打鸡血去了?
这时候,洪昌欣正举着喇叭喊:“好,男女演员退到月洞门那边去。”
钟熠回头看了看,照做。
吕景琼刚好来到他的身边。
钟熠正注意着脚下,看到她的脚和自己的齐平,便主动往后边退了半步,表示女士优先。
这是从《鹏海传奇》里学到后,他自己吸收化用的经验。
吕景琼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他退。
再退就退远了。钟熠连忙抬手,“别,吕老师,我故意让你走前面的。”
吕景琼虽然讶异,但是照做。
等到场记打板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这个用意。
“《寒影》第五集第气场第一镜,Action!”
吕景琼和钟熠的距离并不亲近,也不疏远。通向花园的石子路窄小,他们一前一后错开,大约有半个身位。
走在前面的朱诗容心里应该没底。吕景琼想着,便抬起右手抓住了左臂,做出了一个带有防备性的动作。
她身后的钟熠只是低着头,跟着她的节奏慢悠悠地走着。
“朱小姐今天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吕景琼回答得很快,“没有。”
她听到钟熠笑了一声:“没关系,我也不愿意来。”
朱诗容并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吕景琼回忆着刚才洪导演的叮嘱,往声音里加入了一些打探:“我听人说,你如今已有喜欢的女孩子。”
钟熠抬头,脸上露出一丝兴味,“我跟你介绍介绍?”
吕景琼又慌忙回答:“不用了。”
她把脑袋往旁边别了别,有些不好意思。
走过了这个拐角,她又忽然问:“她是什么样的姑娘?”
钟熠把下嘴唇一憋,“女人是不是都是喜欢口是心非?”
吕景琼张嘴,又合上,“只不过是想找个话题聊聊罢了。”
“那就不用说这个了。”钟熠看到路边有多花呲了出来,怪调皮地,便伸出手指在花朵前虚晃了一下,“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他余光瞥到镜头外有个穿着工服的工作人员紧张极了。
别紧张,钟影帝绝对不会伤害取景地的一草一木。
洪昌欣也不觉得钟熠会真正摘花,她看到钟熠“逗”花玩的动作后,又叹气。
“时刻都能设计小动作,钟熠对顾裴瑾的理解确实贴切。”
顾裴瑾不摘园子里的花,是否也代表着他无意伤害朱诗容?
吕景琼不知道钟熠在她身后偷偷“弯道超车”,有条不紊地回着台词,“我吃的不过是那些家常的东西,倒是你呢,想必你过的是西洋式生活?”
“我吗,昨夜宿醉,我什么都没吃。”
吕景琼这时才一顿,回过了头。
她满眼狐疑,在她眼里,顾裴瑾这样不像醉了一晚的人。
不论她如何表现,洪昌欣都有些提不起精神。
输了输了。真正实拍起来,就是不够人家灵动啊。
不提洪昌欣如何扼腕,这场戏拍完,钟熠倒是认为吕景琼对朱诗容的理解很到位。
内向,又不是真的不善言辞。
安静,又不是真的没有性格。
就是一整个文艺女青年该有的样子。
钟熠由衷地称赞:“吕老师,你这段的情绪把控得真好。”
“谢谢。”吕景琼有些迟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客气。
那副样子,跟朱诗容更像了。
不愧是“本色出演”,钟熠这时已经忍不住认可曾宇达的选择,老一辈看人还是很准的。
来到丰园的第一场戏,拍得尤为顺利。到了下午收场,洪昌欣看着大家精神还好,工作也结束得挺早,便临时通知:“今天晚上再加一场!”
导演在剧组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寒影》剧组未必能让洪昌欣全权做主。
她说完之后,先去观察了钟熠的反应,看到他没动静,才把临时想到的安排做简短通知。
洪昌欣说,晚上要加一场顾裴瑾和朱诗容在花园里对坐的情绪戏。
钟熠不明所以,跑回去翻剧本,发现她说的是游沐萍死后的内容。
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直接跨那么大情绪啊?”
今天拍摄的是朱诗容和顾裴瑾的相亲,因顾裴瑾没有看中,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可姑太太并没有死心,仍旧不遗余力地给顾裴瑾推荐朱小姐有多好。
正是在这期间,游沐萍出现,没多久,上海滩便流传起顾三少和他那位大学生女朋友的故事。
“那位游小姐可是为了三少进过中央调查局挨过鞭子的。”
连朱诗容都听说过游小姐有多爱顾裴瑾。
她想,这桩婚事或许就会这么算了。
她想,应该就是这样算了,毕竟连姑太太都没有再来请过她了。
所以后来就算她进入政府内部工作,有时也会见到顾裴瑾,可两人不过点头之交,或者是能停下来说两句话的普通朋友关系。
结果没想到三个月之后,在中秋节的那天,顾家的姑太太又给她下了帖子。朱诗容推拒不了,来了之后才听说:游小姐死了。
游小姐死了,姑太太找朱诗容过来安慰顾裴瑾。
可是她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他望着月亮发呆时,一起陪着。
这场戏需要的妆造不同,吕景琼都没时间吃晚饭,就得先去化妆室准备。
来到化妆间,她翻着剧本,正准备酝酿一下情感,没想到钟熠也来了。
她还挺意外,“你也需要化妆?”
钟熠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加点胡子,看起来沧桑些。”
吕景琼便明白了,又对自己的迟钝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学校里也遇到过一些很有天赋的学生,但因为有师生关系存在,她的挫败感没有那么强。不像现在,才两场戏,她就意识到了自己与旁人的差距。
好像是她不会主动思考的造成的。
吕景琼在饰演朱诗容时,整体妆感很淡,她这回换妆,化妆师也只是用烫发板将她的发尾弄出些许幅度。
钟熠那边就有些复杂了,那些小碎胡茬,需要化妆师一点点画上去。
这可是个大工程。等吕景琼那边弄好了,钟熠这边还有好。
刚巧,同样需要加班的郦君也来了。她只需要改妆,换衣服就好,整体执行起来比较简单,所以她对吕景琼说:“我是吃完晚饭来的。”
看到钟熠往这边望过来,她也对他说:“我到年纪啦,不吃晚饭就工作,会头晕的。”
她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吕景琼,摇头:“景琼呀,你太瘦了,不够健康。要是生病,你会很难受的。”
吕景琼好脾气,并不忌讳这种事,淡淡笑道:“我不喜欢吃饭。”
郦君想说什么,又怕讨人厌,一声叹气,往椅子上坐下了。
等三人回到园子里,天已经黑了。
仍旧是上午第一场取景地那个石凳,钟熠随意地坐下,手里拿着剧本,听着洪昌欣讲戏。
洪昌欣的注意力主要在吕景琼身上。
“我们要找准这时候朱诗容对顾裴瑾是什么感受。”
吕景琼站在一边说:“她一直是认命的,是随波逐流的。”
钟熠听到耳边有蚊子的声音,伸出手去抓。
洪昌欣看了一眼,都没有吩咐,道具组的就带着蚊香过来了。
他们才点上,景区管理员就闻着味儿过来了:“熄了熄了,不许见明火。”
今天白天,这群工作人员在园子里才经过高强度戒烟,已经把灭火禁令刻进骨子里。一听工作人员又提到这两个字,马上把蚊香灭了。
洪昌欣代表演员开口:“没事,我们忍忍。”
吕景琼也说:“我不招蚊子。”
蚊子不爱光顾她,却围着钟熠耳边转。钟熠生怕蚊大爷给自己脸上来个包,拎着剧本狂挥。
惹的不少人发笑。
钟熠哼哼了一声:笑什么?要是他是那种缺德的艺人,就把你们所有人抓起来给他扇风驱蚊。
讲完戏,灯光师模拟着月圆之夜的亮光,又打了一束类烛火的暖光衬在旁边。
《寒影》剧组有不少人怀疑是这群工作人员在故意刁难,但地盘是人家的,他们只能尽力克服。
因为需要看灯光的效果,所以洪昌欣吩咐,先试拍一场。
钟熠提了口气,已经做好今天伤透心的准备。
他一直保持着坐在石凳子上的姿势,而吕景琼则是等开机后,才从花丛的另一边走过来。
听到不属于这个家的动静,他把低下的头抬起,见到是朱诗容后,第一时间皱眉:“这么晚了,谁把你叫来的?”
吕景琼一脸平静地说:“姑太太不放心你。”
钟熠隐下脸上的不耐烦,直接赶人,“这儿没你的事,你回去。”
吕景琼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她在钟熠的对面侧身坐下,也没有说话。
等听到园子里的蝉鸣声,钟熠才叹息一声:“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吕景琼摇了摇头,说:“我,我看了报纸。”
她放在大腿上的大拇指互相拨动着,她低着头小声问:“他们说,游小姐是……”
游沐萍是以敌特的身份死去的。
钟熠开口时,咬牙切齿,“不管是不是,她都是我的女人!人都死了,我想把尸体带回来,他们都不允许!”
吕景琼为这句话里的情感震动,她转头望向钟熠,看到反光之下,他脸上的泪痕。
她的眉头忍不住皱起,也流露出伤心:“游小姐还在调查局?”
钟熠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抹脸,又笑了,“我记起来了。之前,我们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时,你还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吕景琼接住他的话,“你说没有。”
“那时候没有,可是后来……”
钟熠回忆着,一点点地说起了与游沐萍的故事。
刚才洪昌欣说过,这部分的台词在后期会被剪掉,用音乐代替,主要镜头会放在吕景琼的脸上。
这是她的表演时间。
听到顾裴瑾回忆起和爱人的故事,朱诗容会想到什么?
应该会为这一对恋人可惜。
但这些都是假象!
在朱诗容的认知里,游沐萍是她的同志啊。她的革命伙伴用这样的方式死去,肉体还不能得到妥善地安葬,她不会心痛吗?
吕景琼品味着这种情感,用眼睛一点点地带出内心的情绪。
整段戏试拍完,钟熠和吕景琼来到洪昌欣的身边看回放。
灯光好像是没问题的,但是演法有问题。
洪昌欣把画面调整到刚才吕景琼的那段独角戏上,指着屏幕对她说:“景琼,你得接钟熠的戏。”
吕景琼注意到了钟熠的眼泪,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也哭吗?”
“不是,是台词的内容。”洪昌欣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你的情绪来得太直接了,你直接就是很悲伤,这样不行的。钟熠在旁边给你搭戏,你可以理理他的,他台词里的情感那样充沛,你难道不感动吗?这场戏确实是以你为主,但是在剧情里,还是以顾裴瑾为主啊。顾裴瑾笑的时候你也得笑,顾裴瑾哭的时候你才能哭。这关乎到朱诗容共情能力的问题。她是一个学文学的,她应该有那种共情能力。”
吕景琼跟着她的思路去理解,说:“我只是在想,她在知道自己失去战友后,应该会很难过。”
钟熠这时候忍不住说:“难过到忘记身边坐了一个军方统计局出身的顾裴瑾?”
话虽然犀利,但吕景琼很快明白过来了。
朱诗容可是政府这边的人,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为敌特而难过?
就算有难过,碍于顾裴瑾,一瞬间就够了。
她那样长久的难过,是做给观众看,还是想在顾裴瑾面前展示漏洞?
钟熠这里又说:“吕老师,你相信我,你的情绪跟着我来,会给你增添更多的观众缘。”
吕景琼的脑子转得没有那么快。
见她没有答话,钟熠继续解释:“虽然朱诗容先出场,但游沐萍却是最先跟顾裴瑾刻骨铭心的。而且她这个时候还死了。你知道有些角色虽然在剧情里死了,但是会永远活在观众心里吗?”
吕景琼终于懂了,但是她却没有拦住钟熠继续说下去:“在观众眼里,这时候顾裴瑾已经和游沐萍是真爱了,朱诗容的处境理所应当会变得尴尬。哪怕我们两个不把他们之间的相处当作爱情去演,还是会有一些观众觉得这种匹配不够好看。”
要是演不好,人设不好,观众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主角而对你另眼相看,更多的反而是苛责。
所以,饰演朱诗容的吕景琼得更多的展现出这个角色的智慧,从而获得观众的好感。
在这个地方,朱诗容与顾裴瑾的那份情绪同步,能给观众留下“她能理解他,他们其实很配”的印象。
等到朱诗容揭露身份,观众们再回看这里,就能通过她浓度不一的表演发现她在配合着顾裴瑾做情绪时,也有在对牺牲的同志表达默哀。
这份不露声色正体现着她足够警惕的潜伏能力。
谍战剧中,最忌讳的是“拖后腿”的女主角。
吕景琼理解了,她不缺理论,她直接升华道:“这样铺垫,也不会过多地消耗观众的情绪,还能起到层层递进的作用。”
洪昌欣终于点头,对她这句话表现出认可。
因为钟熠在面前,她多说了一句:“景琼,电视剧表演和舞台戏表演不一样,咱们也不是那些文艺片,我不可能一直把镜头对准你,去给观众展示你的细腻表演。待会儿你还得用最直观的表现,去演绎角色的情绪。”
吕景琼点头,这回两眼终于清明。
钟熠也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
刚才吕景琼那样自己演自己的,他在成片里看到那个画面都难受得不行。
第169章 钟熠的照顾
在园子里拍摄的最后一天,导演安排了姑太太和游沐萍相见的戏。
饰演游沐萍的罗远淇提前收到通知时,正在外地跟着老师上课,看到经纪人发来的通告安排,她还试图挣扎一下,“不是说可以把我的戏往后安排吗?”
经纪人原原本本地跟她解释:“之前是这么说的,可谁知道洪导演真能把丰园谈下来?现在赶的已经不是你的行程了,是丰园的租期。丰园是姑太太家的取景地,洪导演这几天已经带着剧组加班加点,要把所有的拍摄内容紧急拿下。”
罗远淇听完,顿时也跟着急了起来。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耽误而让游沐萍在剧情里进不了顾家的园子,便赶忙收拾好,连夜回到了沪市。
这几天的突击恶补,罗远淇也比之前更能掌握游沐萍的那些情绪。但马上要在钟熠面前上戏,这等同于面对面跟老板汇报工作,她特别害怕自己会做不好。
到实拍那天,她像个没有复习够就参加大型考试的学生,从化妆开始就好一阵惴惴不安。
游沐萍这时候已经是顾裴瑾的女朋友了,虽然没结婚,但她的发型还是跟之前更学生气地双马尾产生了差别,配饰的选择也不一样。
发型师在这里给罗远淇安排了一个半扎小卷发,发饰选择水晶发夹而不是更少女的蝴蝶结纱带。额头上的碎发刘海仍旧存在,这是能让她看起来更清纯的利器。
化妆师也说,会额外强调她的眼睛。
罗远淇的眼睛本来就大,这里化妆师还上加法。她担心自己不知道如何运用,便在化妆时盯着镜子练习个不停。
罗远淇做好妆造已经是上午10点,她坐车从酒店赶往丰园,被工作人员带进片场后,得知钟熠和郦君正在演戏。
她不用一来就开演,这太好了。
罗远淇悄悄松了口气,然后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了正在运行的片场的最外围。
丰园是非常典型的江南园林,但园林的主人当年也受到了西方生活的影响,一些屋子在当时就进行了现代化的改造。今天取景地这个房间,就是一个民国时期,很西式化的客厅。
在这个客厅里,穿着黑底水仙花式样旗袍的郦君侧躺在沙发上抽着水烟,而脱掉军装上衣的钟熠则是叉着腰,在地毯上来回走动。
“要我说,那姓高的就是有病。大老远从德国回来,脚后跟还没着地,先查起我来了。”
钟熠一开口,就是很强的话剧感。
不,舞台味倒也没那么重。罗远淇重新修改措辞,认为用“有质感”来形容最为妥当。
与他对戏的郦君也很有实力。她的这口水烟或许是真抽,她提前找好节奏,在钟熠说完这句话之后,松开嘴,先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停顿。
“人家现在是调查局的处长,对政府内部的人进行调查,这是职责所在。而且,什么姓高的姓矮的,那是你表哥。”
说着瞪眼睛,转眸中是满当当的情绪。
钟熠的脸上本来就满是怒气,听到姑妈不站在自己这边,一挥手,声音更大了,“什么狗屁表哥,给我的房子里放监听,有这么当表哥的?”
听他这种话都说出来了,郦君把水烟放下,更急了,“监听就监听好了呀,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新官上任肯定有三把火的啦,你要是干干净净的,你害怕别人监听做什么?”
钟熠赶着她的话尾说:“那我以后要是有了女人,我还得去外面,或者去宾馆睡觉不成?”
这话一说更难听了。郦君气得两手在沙发在拍,“哦哟,什么女人,什么睡觉,你跟我说这些,你要不要脸的啦?”
“我就不要脸,我说的是事实!什么狗屁处长,我不干了。”说着,甩手要走。
郦君赶紧起身,“顾裴瑾,你给老娘站住。”
人物是运动的,故事是进行的,钟熠当然不能傻站在原地等着人来拉。他速度正常,所以郦君便快速地跑了两步,才能赶上。她拉住他的胳膊,急得上手狠狠地拍了几下,“你今天来这里讲一大通,就是想要气死我呀你!”
说话时晃了一下脑袋,表情是实打实地气坏了。
她打的那两下,钟熠根本没躲,继续用情绪推动剧情。
“我不气你,我为我自己委屈。”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脸上又是难堪,又是难过:“近些年,我光被日本人嫖去了。姑妈,我都为政府献身成这样,我还被这样怀疑,我……我……”
这句话一出,郦君怒极反笑,嗔怪地甩着手掌,最后给钟熠来了那么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钟熠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挡住眼睛,那样子看起来都要哭了。
郦君歪头看着他,像哄小孩那样“哦哟哦哟”的,她把钟熠拉回来坐下,手一直放在背后给他顺着气,“好啦,是姑妈不懂事,故意惹你生气,姑妈向你道歉。来,抽口烟,缓缓精神。”
她把刚才放下的水烟拿起来,亲手递到钟熠嘴边。
钟熠可能抽不惯这种东西,第一口还呛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保持着情绪,眼睛也负气地不去看人。
郦君就在旁边看着他,等他冷静那么一些了,才温声安抚他,“有句话,姑妈还是得叮嘱你。以后‘不干了’这种话可不准再说。总统和大公子是信任你,才提拔你。你想不干就不干,你把人家的面子放在哪里?”
听到这里,钟熠横了她一眼。
郦君讨好地一笑,又往他身边坐近了,用更亲切的语气道:“再说,我们顾家是什么人家?家里的男丁不做官,这份家业,这份传承,还要不要的?姑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哪个做官的不受委屈?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在外面吃苦,也是为家里的女人造福嘛。下次遇到这种事,你多想想姑妈,想想你两个姐姐,好不好?”
钟熠放下水烟,吐了口气。
他面上的表情稍缓,郦君便乘胜追击,“你一进来就抱怨,话也不说个完全。你现在跟姑妈好好讲讲,高毅臣是怎么怀疑你的?”
钟熠撇嘴,没好气地说:“我前儿逮了个日本女人,没忍住,跟大公子的人开口,把她弄死了。”
说完,他转动身子调整坐姿,把整个人面向郦君,“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都是按照大公子的吩咐处理的。”
郦君跟着点头,表情严肃,代表她也理解这件事。
钟熠说着,眼睛往她身后的方向飘去,“可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盯上我了,非说那女的是延安那边的。他也不想想,延安那边的人能弄个红粉佳人过来给我凑美人计?”
郦君的眼里有了些疑惑,“是哪个女人,我见过?”
钟熠便介绍,“喜庆班的那个。”
郦君恍然大悟,又笑着打岔,分解他的怒意,“怎么这次日本人又扮作京戏花旦了?咱们的戏,他们唱得明白吗?”
钟熠十分诚实,“还挺好听。”
郦君捧着他,“不好听也入不了你的耳呀。”
钟熠笑了笑,又很快收敛了表情,“当年日本人在东北驻军,早就做好了用文化亡国的打算。他们安排了一些孩子,从小培养,吃中国饭,说中国话。那群被培养长大后,被中国文化特别熟悉,看着与真正的中国人无异。”
说起日本人,郦君饰演的姑太太也是没好脸的,“这群畜生真是该死!”
钟熠就像找到了知音,“是啊,所以我能忍得了吗?而且该交代的,我都跟高毅臣说了,是他不信。”
越说越气,他又骂:“脑子进水了就多晃晃,他这么多年不见,谁知道接触了什么人,我都没怀疑他通敌呢!”
郦君的眼神也落下来,似乎在思考。她再也不把这件事当成孩子们的玩闹,而是认真对待,“这件事你跟大公子说了没有?”
钟熠嘟囔着,“说了,而且这件事还是他的人动的手,我可没参与。可是大公子说,高老四查我,是为了保护我。”
郦君帮他分析,“你要是没问题,就不怕被查。而且,自己家里人查,又有什么?别说,有你这层关系,大公子跟毅臣也是兄弟……这是大公子还要用人家呢。”
钟熠很是不满,“有了别的兄弟就不站在为这边了?我不依。”
郦君直接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你这个猴精,猴胆包天,从小到大,属你最能闹腾。”
见钟熠要变脸,她赶紧改口,“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等明天,明天姑妈就把那小子叫上门,看我骂他。”
钟熠这才得意了。
郦君笑着靠近他,歪头,“怎么样,能否如了三少爷的意?”
钟熠半仰起下巴,十分受用的样子,“马马虎虎吧。”
郦君又笑了一声。她拉住钟熠的胳膊,继续轻声诱哄,“跟你说正经的。姑妈帮你的忙,你也得照顾一下姑妈的面子。”
“嗯,说吧。”
“你老这样打光棍也不像话。”
钟熠维持了才一秒钟的大方立马变成不耐烦。
所以郦君才要提前拉住他嘛。不管他愿不愿听,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好玩,可是政府的公职人员都是这样呀。只有结了婚的,有了孩子的,一家老小在身边的,才好拿捏,才能让人用得放心呢。要是你这回身边有妻有子,我不信高毅臣还敢针对你。”
这话或许是这个道理,但是钟熠脸上就是倔强。
郦君便继续哄,“你也不小了,要是你姆妈在,早就给你安排了。”
她又凑近了,轻声商量:“现在姑妈帮你找一个,好不好?”
钟熠对上她的眼神,“姑妈既是这么说,是有合心意的人家了?”
郦君讨好地笑,“我合心意不重要,得你能不能看得中呀。”
钟熠想了想,没有正面答应,“再说吧。”
他拉下郦君的手,起身,“姑妈,处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郦君坐在沙发上,视线追随着他,“欸,你还没答应呢。”
钟熠不理,拿了外套和帽子搭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水烟不好抽,还熏人,以后别抽了。”
说完直接走人。
郦君不敢置信他真这样走了,又气得去拍打身边的坐垫,“顾裴瑾,你从哪里学来的翻脸不认人的呀!”
“过——”
导演喊话后,副导演的声音接连传来:“演员辛苦,各部门辛苦,再来一遍补镜头。”
看到钟熠又转身回去,各部门重新动起来,罗远淇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这段戏,演员之间的配合和发挥,她只有在人艺的舞台上见过。
郦君每一字的念法,每一句话里都藏着情感和腔调。罗远淇还注意到她的动作。在画面里,姑太太好几次是跟顾裴瑾靠得太近了的,但这一点是在剧本围读上就被郦君提出来的:
“姑太太代替着母亲的角色把顾裴瑾养大,从分析她的过程中,我认为她对顾裴瑾是有一种,那种占有欲的。”
郦君年纪更大,见的更多,她说这世上很多母子间的关系,是有些变态的。
不仅仅是这种体现在表面上的亲近,还有姑太太对顾裴瑾的掌控。没瞧见嘛,剧情里她认为朱诗容适合顾裴瑾,就一定要让他娶这个媳妇。
罗远淇记得郦君在围读会上的话:“这是我给你精挑细选的,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能不要啦。”
堪比强买强卖,毛骨悚然。
罗远淇还注意到郦君在实际演绎时,她的姑太太在面对钟熠是会有一些低微的。这个问题郦君也和洪昌欣在围读会山有过讨论,郦君特别严肃地说:
“姑太太当然会对顾裴瑾有讨好地成分。我们拍的是谍战,但演的是那个时代的戏,我们不能忽略时代背景。姑太太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人?那个年代的女人把男人做依靠,做指望,很常见的。”
姑太太想演出那种残留的封建感。
所以哪怕是长辈,哪怕自己能在很多地方帮到顾裴瑾,姑太太对他也会时不时地示弱。
郦君在桌上还有一句发言:“在政府党派这边,有个狗屁的男女平等,政府职员的男女薪资都不平等,说出来好笑的啦。”
郦君或许查过资料?又或许她有过这方面的见识?反正她对如何塑造姑太太,有一种“我就要这样演”的决绝。
不可否认的是,从语气到表情到各部分细节,她都拿捏得极好。
郦君是一个能将角色演到顶级的演员。
钟熠也好。
如果没记错,这场戏的剧情是顾裴瑾故意来找姑太太,想通过她给高毅臣一个不轻不重的教训。
顾裴瑾虽然嘴上不在乎,可实际上很敬重一心为国的人。高毅臣的怀疑虽然给他带来了麻烦,却精神可嘉。顾裴瑾希望高毅臣能把在国外学来的知识用到国家建设上去,便借着小桃红的死闹了起来,想挫他的锐气。
他的计划是,最好能让大公子亲自开口,把他调离调查局,不要再对自己人下手。
所以他去找高毅臣的顶头上司,又找大公子告状,最后还来找姑太太诉说委屈。
在《寒影》全剧中,钟熠饰演的顾裴瑾拥有三重不同的形象。
在其他人那里,他是纨绔作风。在姑太太这里,他多少又带了点孩子气。而对着游沐萍……
罗远淇记得钟熠在围读会上对她说过,“顾裴瑾的真正性格,应该是踏实的,成熟的,稳重的。可为了更好的伪装,他逐渐变得不像自己。”
钟熠说,他希望顾裴瑾能在游沐萍面前展现出最真实的状态。
不得不说,听到这句话时,罗远淇心里有些为游沐萍感到甜蜜。
在拿到剧本的时候,罗远淇对游沐萍更多的就是可怜,而非是在意她是配角的嫌弃。
这是一个承担了剧情悲情的角色。
但是在听完剧本围读会后,罗远淇有了更深的看法。
她找到了信仰,拥有了爱人,她是在执行任务中途死去,她拥有了自己的价值。
这如何不能是一种幸福?
演员等戏并不少见,罗远淇没想到会那么快轮到她,但《寒影》的团队足够专业啊,所以等到11点半,她就被安排到小花园中跟郦君对戏了。
这个时候的太阳晒人,也影响采光,洪昌欣大手一挥,给小圆桌的附近安排上了遮阳伞。
遮了毒日头,身上的感觉好了一些,但温度还是那样热。对戏的时候,换了一条青绿色旗袍的郦君冲着罗远淇笑:“小罗,我们快些拍,拍完了去吃饭好不好?我不能饿着的。”
罗远淇不是沪市人,但她是浙省人。她很喜欢听郦君说话,又见这个姐姐笑得甜甜的,一下就被她哄住了。
刚才拍完那场戏,其实钟熠今天就能下班了,但他想看看罗远淇的表现,便抓了根冰棍吃着,压着嘴里抽完水烟残留的味儿。
听沈万池说,最近罗远淇找了老师查漏补缺,是很有学习态度的。
但经历了闫青青的事,钟熠已经不会对这种努力的年轻演员产生多少好感了。
为了角色努力,本来就是一个演员应该做的。
这是本职,是本能,而不是说为了什么,才要这样。
钟熠站在这里不走,也不管自己的存在会不会给人压力。他十分冷酷地想:当演员这种压力都承受不住怎么行?
罗远淇心里有些紧张,但是别的都还好。因郦君提前跟她说过,所以为了能让戏搭子快点收工,她拿出了比一百分还要多二十分的认真,尽量在对戏时跟她磨合好。
导演当然不会就这么撒手了看着演员自由发挥。两个人对词,洪昌欣站在旁边,仔细跟她们分析着情绪。
钟熠听了两句,就忍不住走神。
要他来说,姑太太找游沐萍上门这场戏,特别像霸总剧里的恶婆婆见女主角。
因为想让女主角离开霸总,想让女主角知道自己有多么配不上,所以婆婆把女主角叫上门。在展示了整座豪华的壮丽后,开始打压。
“游小姐,你这种弄堂出身的女孩子,平日里走的路,上的街,跟我们的见到的都不是同一条。这个道理,你明白的吧?”
还有耳熟能详的,“给你三百万离开我儿子”的情节。
“这张是大通银行的支票,可以兑美金的。游小姐要是愿意,就填个数字吧。”
原著里的游沐萍填了,所以被一句话带过。现在的游沐萍可是男主的帮手,是同舟共济的伙伴,她怎么会为金钱而动摇心志?
并且,她也是真的为顾裴瑾的魅力而倾倒。
钟熠看到罗远淇不卑不亢地说:“我跟裴瑾在一起,是天经地义,是你情我愿的。我们并没有打扰别人,这段关系,也从来没有给别人造成过困扰。”
她还看着姑太太,主动出击,“您今日劳师动众把我请来,我大约能猜到,您是为了那位朱小姐吧。裴瑾跟我提起过她,说她只是一位世交的朋友,他们之间并没有男女之间的情爱。我想,有些话,我还是更需要听他的才对。”
她语气里的强撑演到位了,但少了那份紧张。
在洪昌欣开口之前,郦君就忍不住提醒,“声音可以再抖一点。”
她还坐着手势,希望能加深她的记忆,“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孤身来见长辈,她预料不到可能会发生的事,她绝对会害怕的。你怎么知道顾裴瑾会不会过来给你解围,你怎么知道你能不能安全离开呢?所以要有一种彷徨。”
洪昌欣的嘴开开合合,到最后等郦君的话音落下,她跟着说了句:“对。”
前辈把戏分析得这么清楚,罗远淇哪有听不懂的道理,连忙加入这种情感重新练习。
这下可找到洪昌欣的用武之地了,忙提建议,“太单一了,没有层次。”
眼见罗远淇不会演,郦君忙给她示范,“妹妹,你看我。”
从头到尾把这个情绪变化给她演了一遍。
钟熠在旁边看着,发现了郦君的乐于助人,也发现了她的急躁。
郦君在急什么?是天气太热吗?
钟熠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确实很晒。
他不动声色往后面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篷布支起来的阴凉里。
等到12点一刻,这场戏才正式开拍。
为了突出游沐萍改编后的人设,整幕戏的内容很多,罗远淇一直记着郦君和导演的教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表演。
第一遍拍完,情绪略显不够。
洪昌欣便喊着再来一遍。
第二遍倒是拍好了,可这会儿太阳太大,摄像和打光那边没配合好,一个镜头过曝,直接废了一整条。
郦君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钟熠这时想起有一天下午换妆时,郦君一直劝吕景琼吃饭。又想到刚才她对罗远淇说自己要吃饭的话,一个猜测在心里升起。
他赶紧喊来雷蒙,拜托他去找来一点甜点。
这场戏的第三条是顺利过了,可还要补其他特写镜头,得再来两条。
在机器调试的空档,钟熠拿着雷蒙就近买来的面包去找郦君。
“君姐。”
郦君心里正烧着慌,一看到钟熠手里提着的东西,眼泪顿时忍不住流了出来。
罗远淇还以为是自己没演好,让前辈生气了,吓得手足无措。
钟熠朝她抬了下手,示意她不要紧张。他见郦君低着头抹眼泪,便自己拆了面包,在她面前蹲下,把东西送到她嘴边。
“君姐,吃一口吧,会舒服点。”
郦君吸着鼻子,含糊呜咽地说了一句:“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饭。”
钟熠笑了笑,像她在戏里哄顾裴瑾那样哄她,“米饭是碳水,面包也是碳水,一样的。你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嘛。”
见他递了台阶,郦君才接了东西,撕下来了一块放进嘴里。
钟熠见她愿意吃,便站了起来,提议道:“君姐,我找导演给你安排一个助理吧。”
郦君丝毫不考虑,“我不需要,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等咽完这口东西,她说:“我每天收工都回自己家的,我不用人伺候。”
“不是伺候,是帮忙。”钟熠说:“像您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让助理跑跑腿,什么的。”
如果是其他人,钟熠不会这样提议,但郦君很明显是需要人照顾。
他猜想,郦君没有按时吃饭,可能会对她的情绪或者身体有影响?他也不好现在打探,姑且就称“饭怒症”吧。
搞艺术的怪癖千千万,人体的一些疾病也说不准。姑太太的戏份后边还有,像今天这种情况,可以尽量去为郦君避免,但要是有意外必须得加时呢?
找个助理帮助郦君,随时照顾,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要不然,如果血糖上不来,或者人饿狠了,郦君在剧组发脾气,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也不好听。
钟熠能看出来郦君是个热爱表演的,应该会在意自己的羽毛。
果不其然,或许想到这方面,郦君的眼神渐渐变了。
她上下打量着钟熠,说:“裴瑾啊,你这么关心我,有图谋啊?”
钟熠笑了笑,说:“这不是,看君姐的戏好嘛。”
听说郦君没有经纪公司,钟熠多少想发展一下。如果谈不成经济约,好人缘也可以。
现在公司在搞自制剧,他只看了《庭院》和《寒影》的区别就知道,公司在实力派中年演员方面,有些捉襟见肘。
和港城一样,演得好的配角演员从来不愁戏拍。郦君这种演员还是洪昌欣那一帮人请来的,要是离了这个导演和编剧团队,中娱——或者是他,以后能不能邀约到这些实力派演员?
钟熠是打定主意,要演符合观众口味的年轻化戏剧,可一直跟经验不足的演员演戏,他很容易在这种安逸的环境里坏掉。
钟熠清楚自己现在在投资方和年轻演员那边的吸引力已经拉满,但是中生代的实力派配角未必看得上他。未来充满变数,他只能提前出手,为以后的剧组去做准备。
第170章 大脸猫钟熠
结束丰园的戏份后,罗远淇走了又来,中间间隔了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七月。
进入盛夏后,太阳晒得片场的工作人员都蔫蔫的。洪昌欣考虑到成片质量,特意把白天的外景全部安排在上午,好让大家能舒服一点。
她的种种行为,确实如曾宇达当初介绍的“心思细腻”。她特别像一个大家长,在尽可能的范围里照顾好每一个人。
连罗远淇要求推迟进组的要求也在她这里得到圆满。
当然,要是罗远淇没有向她证明这一个月内学到了多少东西,洪昌欣也是有意见的。好在罗远淇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这位姑娘重新回来后,身上多了一份更内秀的气质。
如果说,姑太太和朱诗容能被或繁丽,或沉静的园林代表,那与游沐萍对应的,就是上海那些充满烟火气息的弄堂。
为了体现出游沐萍的这些特质,洪昌欣特意提前联系当地,走正当的拍摄审批流程,获得了在沪市一条叫“宜庆坊”的弄堂里拍摄游沐萍家外景的权限。
这条弄堂,会见证着游沐萍和顾裴瑾的缘分,洪昌欣在规划布景时,有特意地去营造一些浪漫氛围。
除了正常的城市取景,更多的那些内景,比如说医院,比如说顾裴瑾在“少白路”的那套房子,都会回到东方影视制作中心进行拍摄。
罗远淇虽说是进组比较晚的,但她之前就在“丰园”那边有过出镜,钟熠算是了解她的表演方法,也在观察中把她的表现和沈万池的介绍对上了号。
这是一个话不多,但是你说什么她都能记住的女孩。
不比卢可会来事,但是这样的演员,带着省心。
性格是一回事,钟熠现在更加看重罗远淇的业务能力。他和洪昌欣一样,等着看罗远淇在这一个月学习里的表现。
很快,通告单上就有了安排,是顾裴瑾出现在宜庆坊附近执行任务,刚好被游沐萍在楼上看到他收尾的剧情。
然而实拍时,钟熠和罗远淇的镜头画面分属两边,他们没有在镜头里对上戏,也没有在片场对上正脸。
这就这样的合作,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钟熠也不急躁,收工了就回去休息。罗远淇也能沉得住气,回到酒店又是一轮知识复习。
又过了一天,洪昌欣终于给出了“医院病房戏”的安排。
游沐萍目睹顾裴瑾的行动后,私心想要保护他,不想却被自己漏洞百出的对话牵连其身,被调查局带走进行审讯。
在政府里,多的是不想得罪“公子派”的人。于是经过人有心传话,顾裴瑾第二天便收到了消息。
他无法接受一个无辜的女孩被自己牵累。他在极端的时间内生出急智,想到破局之法后,赶到了调查局大闹一场。在将行动合理化的同时,也把游沐萍捞了出来。
彼时,游沐萍受了刑不能行走,是顾裴瑾把她抱了出来,亲自送往医院。
这些戏份只在前一天单独拍了游沐萍受刑挨打的戏。洪昌欣不走寻常路,跳过顾裴瑾“捞人”戏没有安排,先让演员来演绎游沐萍在医院苏醒后的戏。
在演这场戏之前,罗远淇“挨了打”,钟熠也在受罪。他才完成一场追逐戏的外景,在街道上间断性地跑了一上午。这场假意追敌的戏码跟静态的不一样,为了演出不同的节奏,他或快或慢拼了命地跑,比正常跑步还要累人。
虽说中午时分他得到了休息,吃到了味道不错的午饭,也能去洗澡冲掉一身的汗,但那份隐藏在肌肉里的疲惫,是轻易驱逐不得的。
身体似乎累过了头,它不能理解钟熠的内心坚持,固执地向大脑源源不断地发出请求:我要休息。
掌握着身体主动权的钟熠对此通通选择“留中不发”。
想休息?再等会儿吧。
钟熠十分精明地抓住身体这时的懈怠,去转化成顾裴瑾需要体现在镜头里的状态。
终于到了顾裴瑾和游沐萍的戏份,他准备好的第三种状态,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不过,为了不让那种角色需要的成熟被他“尬演”成装货,在罗远淇化妆的时间里,钟熠又开始酝酿情绪。
在得知游沐萍被调查局抓去的时候,顾裴瑾在想什么?钟熠认为他应该会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让一个女孩在莫名其妙的一天遭受无故之灾?
调查局的审讯室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游沐萍在那里会被如何对待?回想起初见时那个柔弱的姑娘,顾裴瑾想到传消息来的人说“她一直没有开口”,那份愧疚她被自己连累的情绪又额外生出来一分钦佩。
游沐萍有着令人尊重的品性。
顾裴瑾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意志支撑着游沐萍,但现在再多的猜测都是浪费时间。他得抓紧,他一定要尽快救出游沐萍。
所以,要急切,要在意。
因要饰演重伤患者,罗远淇的脸北化妆师涂白,脸颊上有伤,额头还被纱布包裹。
罗远淇的底子很好,这样灾难性的妆造安在她的脸上,也不算难看。
她顶着这样的妆造,穿着病号服,进入片场后在助理的帮助下在床上躺下。
游沐萍住的是顾裴瑾安排的高级病房,洪昌欣关注着美术、道具的细节,不仅在病房的造景上多有指点,还特意嘱咐要给床上安排足够丰富的床品。
这样软塌塌的床垫躺下后,有让罗远淇出戏一秒,但很快大脑又被上午演拷打戏的折磨覆盖。
她这时想到:或许导演就是想要她的身体记住这种感觉,才有这种跳跃性的通告安排。
合理使用演员的身体,也是导演的必修课。
罗远淇躺在床上平复心绪,没一会儿钟熠也出现在床边。
从进入医院大门之后,钟熠就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变化。到看到游沐萍安全的这一刻,他才渐渐放下一直酝酿的紧张情绪:看啊,他终于把游沐萍活着带了出来。
两个人的情绪都在此时达到了丰富。
现在,即将开始对戏,走过来的副导演发现两位演员都没有带剧本。
同时就位的洪昌欣对这种情况也见怪不怪,她抓着自己的分镜头本过来安排流程:“那我们先对词?”
钟熠先回头找到旁边准备好的那把椅子,拿过来测试距离,又坐下,寻找最好的角度,才点头。
洪昌欣又看见罗远淇眨眼,知道她没有了问题,才道:“好,演员先回顾一下前后剧情,找准情绪点。”
这场戏是游沐萍先开口,钟熠便没出声,把主动权交给罗远淇。
罗远淇的情绪哪怕是在化妆时也没有中断。现在她平躺着,完全承接着钟熠的视线,那份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她不做犹豫,直接开口: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顾裴瑾没有想到游沐萍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内容。
钟熠看着罗远淇含着泪花的眼睛,心里也跟被人揪住一样发疼。
这是游沐萍,19岁的游沐萍。
她还这样年轻,只是一个小女孩,她什么都不懂。
她被他连累,却没有怪他。
她很善良,但善良不是她受伤害的理由,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善良。
19岁,大学生,正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她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读书,写字,交朋友,去享受花一般的人生。可父亲的重病压垮了她,迫使她做出了给人去当情人的选择。
编剧似乎只是想给游沐萍的出现安排一场苦难,并没有特意去提到她的父亲得的是什么病。但此时此刻,钟熠忍不住去想,去往更合理的地方想:游沐萍的父亲忽然得病,能不能是他得罪了谁,又或许是被警察、政府那些嚣张的官员恶意殴打致重伤?毕竟那个年代发生这样的事,十分常见。
这样稍作深入,前后逻辑就变得更加合理了。如果那群鬣狗知道游家有一个这样样貌出色的女孩,他们能放过游沐萍吗?他们不会放过她,所以才有了游沐萍加入青年团的剧情。
这些拓展出来的思绪,让钟熠痛恨,无奈,同情。此时,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顾裴瑾此时应该有的情绪。
是不安稳的岁月让这个女孩遭受无畏的伤害。
是他们这样的军人没有守护好国家,才让平民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不仅需要内疚,他还需要羞愧。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军人和平民。
钟熠突然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化妆师开口:“能不能把游沐萍露出来的那些头发包起来?”
洪昌欣一边伸手把人招过来,一边等待着钟熠的解释。
钟熠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又对罗远淇说:“我感觉游沐萍不用在这场戏露出多少柔美。”
说出这句话时,钟熠也在推翻他一开始的理解。什么金丝雀?什么霸总?都肤浅,是对那个时期人民苦难的无视。修改版的游沐萍,分明是被迫害的。
在对严肃题材作品进行演绎时,他就不应该有那些轻浮的理解。
罗远淇想着钟熠的话,她很快点了头,同意了化妆师往自己头上缠更多的绷带。
化妆师在那边操作着,钟熠拿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把整个上身靠在后背上,肌肉和骨头也都不再发力。
他试了试这个感觉,对洪昌欣说,“我这样……”
洪昌欣点头,她的灵感几乎是在他坐下的第一时间产生:“我会往你脸上打上一半的阴影。”
用光与暗的对比,来体现出顾裴瑾的心情,还有他所处的状态。
钟熠点了头,一点儿不受影响地看着罗远淇继续说台词:“你不需要内疚。你知道吗,你很勇敢,你让中央调查局的人都知道,沪市宜庆坊住着一位硬骨头的游小姐。”
罗远淇露出一个短促的笑,“不,我也没有那么勇敢。”
钟熠又继续给予出认可的表情,“我知道,实际上,你害怕极了,但是你能战胜黑暗,战胜那份恐惧,你还战胜了自己的极限。”
罗远淇停顿了一下,说:“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证明你没事,对不对?”
钟熠轻声细语地告诉她,“是的,那天晚上,我是正常去执行任务。目击证人其实不只有你一个,但是因为你说没有看见我,才被调查局的人认为有内情。”
罗远淇的态度慢了一些,“对不起,我以为……”
钟熠在这里拉了拉上衣,站了起来,他无法做太多,只能用姿势表现出自己的歉意,“应该是我跟你抱歉,打搅了你安稳的生活。”
罗远淇摇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终于生出来了一些骨头,“顾先生,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你给我的那些钱,让我父亲住上了很好的病房,被尽快安排手术。他们一听我跟你认识,再也不敢有半分刁难……我们家承了你的情,我就算是为你豁出去半条命,我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钟熠在这里说:“说得像是你要卖身葬父,我是要养什么死士一样。”
洪昌欣挑眉,注意到钟熠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了一句台词。
联想到他刚才说的“游沐萍在这里不需要女性特征”,她算是明白了他的用意。
在原剧本里,顾裴瑾和游沐萍的这场戏多少有些暧昧在浮动。一个是出手相救的恩人,一个是意图报恩的苦主,这在传统戏剧里,也是一段佳话。
这是曾宇达编写的内容,但从来没对剧情提出过什么意见的钟熠不知为何,在这里自行改动。
他把所谓的男女关系,改编成了脱离两性的立场关系。顾裴瑾对游沐萍再也不是从男人身份给予的同情和爱护,而是一个军人对平民的愧疚。
他把“卖身葬父”这个给人旖旎想象的词语,变成了更高级别的“士为知己者死”。
游沐萍对顾裴瑾的付出,再也不是田螺姑娘那样的无私奉献,而是更像西施,更像昭君那样的伟大。
洪昌欣认为,这种改编很好。
原作者在编写故事时,会加入自己的观念。编剧在改编剧本时,也会加入自己的理解。
现在演员看到了更多东西,她凭什么不去赞同?
游沐萍被送往医院做手术时,调查局的人就在同时出手,给她的病房里装监听器。可能在那些特务耳里,游沐萍和顾裴瑾关系暧昧,但真正要往这个方向去演,就没意思了。
想到这里,洪昌欣开口表态,“可以把前面的‘卖身葬父’直接删掉。”
她猜到钟熠刚才留着,大概是为了给曾宇达面子。
老头子写得有些糟粕的东西,要留什么面子?
钟熠一听这话就理解了洪昌欣的意思,不由得露出了本体带出来的微笑。
他又咳了一声,回头看着罗远淇继续跟她对词,“好了,难不成你要真的答应不成?”
他十分注意语气,“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封建社会了,你缺钱,我有钱,刚好我又不缺善心,就伸手帮了你。你的困难得到了解决,我的钱也有了最好的归处,这才是皆大欢喜。”
说完,钟熠又往旁边看了看,这个眼神是在告诉游沐萍:这里有监听器。
他也不确定游沐萍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如常道:“我虽然把你带出来了,但是调查局的人还是会来找你问话。你别怕,如实说就是。”
“好。”
“我还有事,不能陪着你。我猜到你应该不希望你父母知道你如今的情况,我找了一位护工照顾你。不用拒绝,毕竟你是被我连累。”
“顾先生,谢谢你。”
这一句话,罗远淇故意说得含糊,脸上却很正经。
这代表着她听懂了顾裴瑾的暗示。
钟熠看到这个表情后想,罗远淇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戏搭子。
就像游沐萍也是顾裴瑾的好搭档。
脑子里好像长了什么东西,但是他没有抓捕到。
游沐萍的病房里装有窃听器,顾裴瑾和游沐萍的那段谈话都被调查局的人第一时间获得。为了保险起见,第二天,调查局的人还是过来走了一个问询的形式。
游沐萍就像顾裴瑾暗示的那样,知无不言。
这样一来,顾裴瑾的最后一点嫌疑也被洗清了。
只是一个傻姑娘为了报恩,好心做了坏事而已。
但事情真的可以如此收场吗?
此时,高毅臣已经因顾裴瑾的“打压”离开了调查局,但又有另外一个人对每次恰好出现在现场附近的顾裴瑾心生怀疑。顾裴瑾身后是那什么狗屁“公子少爷帮”,这样深厚的背景,寻常人不能得罪。于是暗中调查顾裴瑾的处长吴明便想了个阴招:
“这个游沐萍不是对顾裴瑾有意思吗?我看他刚好缺少一个女朋友。”
游沐萍本来就是青年团的外围成员,她应该不会拒绝吧?
就算拒绝,她还有父母呢,她能弃之不顾吗?
游沐萍就这样又被裹挟着绕回了原来的圈子。
“你不是说想报恩吗?历朝历代的才子佳人故事里,报恩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就这样,游沐萍再一次出现在顾裴瑾的面前,不消她说什么,顾裴瑾就猜到她已经身不由己。
这场戏在演的时候,罗远淇一抬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就代表了一切。
钟熠也是从这场戏,切实感受到罗远淇的演技。
可能对情绪的程度把控上仍旧青涩,但是罗远淇对游沐萍的理解是绝对到位的。
她很会演。
结束这场戏后,想到她在正式进组之前还进行了一场“考前突击”,钟熠来了兴趣,特意找沈万池打听:
“罗远淇之前师从哪位老师?”
沈万池对他一向是有问必答:“你知道在央视版《红楼梦》里饰演黛玉和宝钗的虞灵,邓蕊华吗?”
“当然。”
“04年的时候,她们俩一起开了个演员培训班。”
钟熠便懂了。
原来是有超强的大师级指点。
钟熠也是八卦,随口打听:“很贵吧?”
沈万池说:“10万块钱一节课,你说呢?”
钟熠不敢说,只有叹服。
但只要能学到东西,花再多钱都不亏。
沈万池说,罗远淇也是这样想。
“她经纪人说,她本来胆子就不大,参加完剧本围读会后就被那种阵仗吓到了。也是,你现在知名度这样广,只要是跟你有感情戏的女演员,基本上都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名声。”
这是好处。罗远淇因自身的谨慎,她同时还看到了坏处。
能拿下影帝、视帝不同领域的奖杯,她认为钟熠的演技肯定不是她们这种新人能比的。跟这样厉害的一位演员搭戏,她会不会因为太青涩,而在同一个屏幕里显得更差劲?
她生怕自己演不好,给观众留下坏印象,得不偿失。
她还拜托经纪人去卢可那边探过口风,卢可说,钟熠人很好。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罗远淇安心。
人好,那戏呢?钟熠对戏的要求呢?
已经把钟熠的形象神化的罗远淇就这样踏上了进修之路。
钟熠听完整个前因后果,感觉怪怪的。
他像是被夸了,可这种夸并不能让他得意,反倒让他不自在。
因为他想到了之前的自己,当时他也是怀抱着满腔的热情,对很多人抱有滤镜。
说句带点反思意思的话,他现在已经明白这种行为多数是他自我意愿的投射,其实旁人根本没有义务在你心里树立起完美形象。除了你自己,你不能要求任何人。
现在得知罗远淇的心情,钟熠忍不住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好?
他曾经说他要给同行做出一个榜样,他有没有做到?
钟熠不怪罗远淇那样想自己,承担同行和粉丝的幻想,就是他应该做的。他只是害怕自己能不能做好。
整理着自己的心情,钟熠在《寒影》剧组开拍的又一天,已经不再用什么狗屁“老板与员工”的心理去看待罗远淇。
他发现自己的心态不对,那就不要怕承认,赶紧去改。
没事儿摆那个老板谱干什么?他真是中娱的老板吗?
只要在剧组,只要开机,他和他的对手演员就再也没有什么身份的区别,只有戏搭子。
他要演好戏,心就得纯粹。
今天的钟熠如是说。
整改好心态,钟熠又开始跟罗远淇对戏。
今天拍摄的内容同样跳跃,已经到了游沐萍猜到顾裴瑾是延安人员,并且她通过自己的智慧,提前提示顾裴瑾有陷阱,帮他躲过了一劫。
这场戏是剧情的一个小高潮,有外景,又有内景,需要分几大段拍,可能得拍好几天。罗远淇翻着自己的大脑,跟钟熠先把时候总结的台词顺了一下。
这一场整戏,需要放在一块儿理解。对完词后,演员们开始发表各自的想法,钟熠照例是等着罗远淇先开口。
不是因为她是员工,想考察她的能力。
也不是因为她是女性,他得表现出绅士风度。
只是因为这场戏,她饰演的角色有更多的闪光点。
罗远淇对今天的这场戏,处于信任又不信任的状态。她望着钟熠平和的眼神,主动开口道:“我能这样理解吗?虽然是顾裴瑾让游沐萍理解到了这个世上有很多人等着被解放,但愿意为了解放事业是奋斗,却是游沐萍自己决定的。”
钟熠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当然。”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啊。
钟熠都有些奇怪于罗远淇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像是在询问他的同意。
见钟熠没否认,罗远淇开心了,之后洪昌欣来给二人抓情绪,两个人都没有任何问题。
等到分开等戏时,罗远淇一改往日的内敛,大胆说道:“我现在好喜欢游沐萍,我觉得她是一个特别值得人佩服的女孩子。”
钟熠点着头,点着点着,他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哽住了。
他明白为什么刚才罗远淇要问他了。
“因为被我压着,所以游沐萍无法主动体现人格。”
钟熠终于捕捉到,他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在哪里了。
是他自己,是他一拿到剧本的时候,就在想这是个“男主戏”。
是编剧,是编剧在改编时把所有角色都倾向于为主角一人服务。
是导演有意的偏向,或许是因为投资,因为成绩,因为这是中娱的剧,所以万事都会以他为主。
但实际上,剧本里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有自己的思想。
就算是原作中给顾裴瑾当了三个月女朋友就出国留学的“游沐萍”,也是有自己思想。
然而在他口中,游沐萍却成了一个商业化的,市场化的,是一个利用悲惨叙述,获得观众同情的符号。
钟熠终于知道那些“大男主”是怎样来的了。
他认为男主是主题,饰演男主的他就该做这个戏的戏眼。
但是配角就不能有自己的生命与思想吗?
罗远淇的这种情况是怎么得来的?
是他在剧本围读会上说,朱诗容、李无瑶、游沐萍就是走上另外一条路的顾裴瑾。
他可以这么理解,但是他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他现在这个“地位”,当时会不会有人误会这就是他的意思?
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这不就是戏霸嘛!
就算他表达的观点是正确的,但那些内容分明让观众自己品读出来会更好。
拍摄电视剧就像制作菜肴,演员就是那些配菜,做法各有不同,但是风味如何,得由观众来评价。不能让菜主动说:“我是辣的。”
这样有了主观意识的阐述,受到影响的观众还能有品尝到其他味道的心情吗?
电视剧是怎么样变得不好看起来的?就是不注重故事,不注重人物,不让配角拥有自己的思想,不把他们的表达和存在合理化。
钟熠又狠狠地对昨天的情况进行了补充。
人一旦站高了,就会被脑补,就会被神化。有经验的演员不愿意得罪你,没有经验的演员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因为所谓的“行业经验”,因为过往成绩形成的“权威”,有时候你自己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中。这样才叫捧杀!是所有成功登高后的演员们需要考虑的困境!
钟熠想到最近跟其他演员之间的相处,他以为他做到了谦虚,其实会不会他只做到了表面?是不是从沈万池把中娱的股份给了他之后,他就飘了?
钟熠捂着脸,痛恨自己在不经意间成了一只大脸猫。
好嫌弃自己,好想抽死自己。
才“如是说”的钟熠,在第二天又经历了一场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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