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案证现场》完

    钟熠在看剧本时就很喜欢很喜欢焦沐远。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能惨成那样,又好成那样,自立成那样呢?

    以前的网络上都说,看一个编剧有多喜欢这个角色,就要看角色被虐得有多惨。

    钟熠结合自己的经验,认为这句话说的也不尽然。不是说光‘惨’就够了,重点还有遇到危险困境之后,编剧给人物安排的应对方式和反应。如果这个人物的“惨”只是为了给别的角色制造亮眼高光的机会,那叫什么喜欢?那分明是真的惨吧。

    失去了行动力的主角,还能叫主角吗?

    钟熠以前见过很多阴阳剧本,也被各种阴阳剧本坑过。那些给到他的剧本和实际剧本相差的地方,就在于他饰演的角色失去了完全的主观能动性。

    而能与这种情况做对比的,就是现在这个时空里,编剧对焦sir展现出的真正的温柔与疼爱。

    身世上有困难,抓不住父母的凶手——没关系,编织成主线,让观众全程在意、担心、挂念。

    爱情上有困难,不知道如何做抉择——没关系,经过犹豫和错误的尝试后,重新理清关系,勇敢追爱。期间人物的纠结和犹豫不仅不会成为缺点,反而会增加真实性和立体性。

    工作上有困难,面临被惩处的职场困境——没关系,颓丧之后,打起精神,坚强面对,积极争取,自然迎刃而解。

    以上的这些剧情,都是钟熠最喜欢的戏分。

    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遇到各种困难嘛,但是没有什么问题是真正解决不了的。可能换种思路,换种心情,就会拨云见日了。

    焦sir的乐观不是盲目乐观,他是在想过自杀,又重新站起来,被打倒后尝试摆烂,然后再努力站起来的实践行动派。

    人物有这种变化才够贴近生活,也更能落地。

    钟熠并不是想在自己的表演中输入什么价值观,但他又是演员,他只是想给观众们传达一种积极的力量。

    他很喜欢焦sir在困境中的精神,他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表演,把那些精神传递出去。

    他还希望小孩子看了他的戏,能种下一颗开阔思考的种子,助益于他的成长。为生活烦恼的大人看了他的戏,能得到一些处理事情的灵感。

    钟熠不会忘记上个学期他住在家里,陪爸妈看电视剧时,妈妈说过的:“这样的戏才有温度嘛。”

    就像学校老师也说,好的戏,是充满人文关怀的。

    好像这个年代的戏都这样,会在剧情中加入一些属于文艺创造者的温柔,他们感受着幸福,也在给观众们传达幸福。

    钟熠之前演单纯单薄的爱情戏演多了,现在觉得演演这种戏也觉得很不错。

    传媒人,还是有义务承担一些正确的价值观嘛!

    在剧组里,只要演员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东西,那么他在戏中的状态一定不会差。

    最近《暗局无双》那边赶进度,又不能因为那边赶,这边就不拍。为了不耽误《案证现场》这边同事的工作,钟熠只能再次面临“通天通告单”。

    知道他忙,连包冠予对他的要求都放松了很多。

    进过剧组的人都知道,很多演员在剧组里的时间更多是在等戏中被浪费掉的,但在钟熠身上完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是主演。一部戏里,主角的戏份肯定是最多,最齐备的。钟熠通常就是演完这场演这场,演完那边演这边,身边的同事在不停地换,只有他回到服装间换了套衣服出来,继续战斗。

    也多亏年轻的身体和前年那个暑假同时拍两部电影见的世面,不然钟熠真顶不住。

    他其实很娇气的。

    没有人督促,他会懒惰,会松懈,会虚度年华。

    两个星期内发生的三次32小时左右的通天通告,让钟熠有了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工作强度这么大,他都没有演出什么烂戏,这让他看到了在主职工作上的更多可能。

    ——不是说前世他没有这样忙过,是从来没有为了拍戏这样忙过。

    宣传期间赶通告,各种综艺,穿插各种商业活动……钟熠当然试过几宿几宿的不睡觉,但那时候他没在演戏啊。

    而现在的他能做到最好,是不是说明他的演技已经比那时候好了很多?

    这个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吧,毕竟他又多读了四年书,从更专业、更权威、更严格的老师手里熬出了头。

    他还拿到了这个世界的最佳新人奖,获得了很多同行、导演的认可。

    钟熠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不用粉丝去夸奖,去传播,他也能看到自己的好。

    吾之粉好我者,私我也。

    而他现在变得更专业,更有判断力。如果他能觉得自己好,那或许也是真的好!

    钟熠的觉悟境界上升了一个程度,他诠释出的焦沐远的动人程度便更高了一层。

    他在剧组吭哧吭哧,快乐工作,把以前嘴里“资本家的压榨”当成享受,不知道沈万池已经打电话跟朱迪吵了一轮。

    “两个月里三回通天通告单,家里的老黄牛再卖力都不是这么使的吧?”

    “这是钟仔愿意的。”

    “人刚被动地收了你们的天价礼物,拿人家手短,他又是个打工的,敢跟你们提拒绝吗?说白了,你们就是欺负我们家孩子实心眼!”

    在吵架一事上,朱迪嘴笨,阿香反倒是把好手。

    朱迪为了表示信任,接电话时开了免提,沈万池的指责她一字不漏全部听清。此时朱迪沉默,她回嘴道:

    “沈先生,您这话说得就有些偏颇了。我们跟钟仔正儿八经签了合同,算起来,钟仔也是我们三和台的员工。怎么到你嘴里,就你啊我啊来了?”

    阿香这一年间在苦练普通话,现在她的国语已经完全不打结巴了,吐字也特别的清楚,甚至能说两句北平话。

    能说清楚那更好。沈万池道:“既然当成自家人,那至少得有基本的关心关爱。钟熠又不会跑,同时拍两部戏已经顶天了,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这样熬他?就算他8月份要去星火台,离现在不也早着呢嘛,还是说,台里的投资还是不够,你们才赶时间?”

    既然说到这方面,朱迪便直接承认了,“财务并没有问题,是我想赶在6月里把两部戏拍完,然后安排钟仔去录歌发专辑。”

    这跟计划里说好的不一样!沈万池立马冷下了声音:“之前不是说,最快都要到11月底去了吗?”

    朱迪说:“我们打算在暑假安排《情满果园》上映。如果钟仔能在电影宣传期间发歌,不仅对电影有力,对他自己,对他的新专辑的销售都更加有力。”

    沈万池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想到:“你们打算让他和习曦捆绑?”

    “差不多,反正宣传电影也是宣传,专辑也是宣传。”

    钟熠和习曦的绯闻早就在酝酿中了。

    对于就爱看热闹的大众来说,老老实实演戏的演员有谁在意啊,说起来都觉得无趣。但如果是那种隔三差五就有新闻,又跟谁恋爱了,又跟谁分手了,吃瓜群众们不得讨论个昏天黑地去。

    当然,钟熠对自己的要求是走“偶像”路线,他是绝对对不会允许自己“风流”或“下流”。

    但他又觉得,拍戏之后的宣传期,和同事“营业”,是对作品,对观众的尊重。

    他那些话怎么说来着,沈万池有些记不大清了。总之,尽量把钟熠和习曦的绯闻控制在“因戏生出好感”的界限里,才是最安全的。

    沈万池思前想后,知道自己不论在内地找什么样的宣传公司定宣传模式,都比不过这群玩传媒发家的。绯闻的事,他认。

    “但是你们怎么能保证,钟熠到时候的歌,就一定能唱好?”

    沈万池对“演员”有非常传统的认知,他手底下的谢题、邵伏蓉,无一不是专业过硬,专业素质优良。他当初签钟熠,确实是想把他包装成偶像,但是他眼中的偶像,也是“能演能唱,演好唱好”的实力派天王啊。

    就钟熠那大嗓门,认识他的谁不知道啊。乌鸦精似的,才学了没一年,就能发专辑,成凤凰了?

    沈万池想到了更草率的可能,“你们不会还想安排他登台吧?”

    这也太恐怖了。

    “你们难道打算让他假唱?”

    这传出去可是丑闻!

    谁知道沈万池在想什么。阿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直接打断他,“沈先生,大家都合作这么久了,我觉得你应该有必要相信我们。”

    沈万池对此嗤之以鼻,带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偏见。

    他怎么想,朱迪管不着,只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是这样,沈先生,你可能对歌坛不太了解。我们以往就有很多艺人练习了半年,立马出道,成绩都不差。我当然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无非是担心钟仔的风评受损。”

    沈万池实话实说:“你们是为了钱,我也不清高,我也是为了钱。我现在在给钟熠谈亚洲地区奢牌表品的代言,如果在这期间,他因为三和台的宣传不当,造成什么经济损失,你猜我会不会找你们负责。”

    他的话说得硬,朱迪也不怕,保持原有态度解释道:“你放心,我们既然敢这样做,就有把握。不仅是你那边有代言,让钟仔同时做两部戏的主角,我们也是投入了成本。”

    一听这话,沈万池的态度才没有那样咄咄逼人。

    是啊,现在大家都在投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朱迪说:“我们找音乐大师包冠予先生手把手教他唱歌,到上个星期之前,我们还从包生那里了解过。包生讲,不说钟仔现在的唱功有多好,他起码不会走调。再一个,歌曲这个东西是能够量身定制的,很多人唱歌走调、破音,就是因为歌曲的复杂程度和高低调,不能被他自己完全吸收接受。而我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已经在请包生为钟仔量身打造mini专辑。”

    “mini专辑?”

    “对,是日本那边的说法。一般一张专辑都有差不多十来首歌,但是,就像你说的,时间不够,真让钟仔在短时间内学好唱好那么多歌,也不现实。今年年初,日本有一个组合在三年都没有发布过一张单曲的情况下,迫于粉丝压力,紧急创作出了一张只包含了3首歌的专辑,他们把它叫作‘mini专辑’,我们觉得这个概念不错,便也想着可以用来借鉴一下。”

    要是所有安排真的会这样去执行,沈万池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钟熠胆儿大,也不怯场,只要歌适合他,他就不会搞砸舞台。

    但口说无凭,沈万池挂电话之前,希望朱迪能给出一个书面方案,以作存档。

    等这段洽谈完全结束,阿香才开口表达不满,“他管的可真多。”

    她现在也有想把钟仔彻彻底底买到手里的心了。

    隔了一个人,就跟隔了一个领导一样,什么事儿都要跟他商量汇报,简直徒增麻烦。

    朱迪看得长远,“现在还只是钟仔一个人,等到我们电视台北上,受到的压力会更多。”

    一想到未来,阿香也不说话了。

    她知道,朱迪对沈万池客气,是在向内地资本,内地关系低头。

    形势比人强,现在三和台要离开港城,在一片比熟悉更陌生一点的土地上谋求发展,就得丢掉之前的趾高气昂。

    也还好钟仔够乖,不然她得怄死。

    朱迪和阿香都没怀疑是钟熠跟沈万池告状,才有今天的电话。事实上,钟熠确实没跟沈万池说什么,他每天忙得头昏脑胀,回忆台词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去抱怨工作强度。

    有那闲心,还不如多在椅子上眯会儿。

    之前没事儿就往房车里钻的钟熠,也完美练就出了可以在躺椅上秒睡的技能。

    现在温度渐渐升高了,钟熠在《暗局无双》那边已经换上了短袖,但到了焦sir这里,为了维持人设,还是得穿着四件套。

    最近一段时间,化妆师都经常性地跟着钟熠,一听到喊“cut”就过来给他擦汗。

    他脸上又没化什么妆,按理说不用这么麻烦,他可以自己擦。但有一次他才出声拒绝,化妆师还没表示,旁边演邵智明的谭茂柏就打趣道:“这是她的工作,你让她做咯。你不让她做,她不好近你的身。”

    钟熠这时才注意到化妆师没被口罩挡住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原来是粉丝啊,那没事了。钟熠理解这种想靠近一个人的心情,便任由她“行使”工作的权利。

    反正离了剧组,他会注意保持距离的。

    《案证现场》安排拍摄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回归警队的焦沐远跟组员们一起调查曾经的那桩灭门案。

    在台词中披露市民报警,焦沐远来找警员集合,CID出警,这是《案证现场》的固定流程。

    这天他们赶到案发现场后,发现竟是一场豪门纵火灭门案。几乎是才进入屋内,焦沐远就记起了童年的那些细节。

    他面色难看,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继续深入现场,做专业勘探。

    回到警局,写完结果,焦沐远向上司提出申请,推荐邵智明来做这场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焦沐远打申请报告时没同邵智明商量,邵智明收到通知后,不仅不明所以,也并不开心。他还在同事们面前愤愤不平,“不是吧,焦sir的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他现在都官复原职了,怎么还有哪位上司不信任他吗?”

    焦沐远在旁边听着同事们附和的话,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开口出声:“不是哪位上司,是我。”

    同事们齐齐望过来,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焦sir。”

    焦沐远点头,走过来对着邵智明说:“明sir,让你来处理这件事,是我的私心,很抱歉事先没有同你商量。”

    邵智明不理解,“但是有什么缘由呢?”

    焦沐远张了张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才道:“因为我也要重新报案,我或许也是这桩案子的受害人。”

    焦沐远极少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除了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被谷颜了解,他没有跟别人提过只言片语。

    又不是很好的事,有什么必要让人知道,破坏他们的心情呢?

    焦沐远不是不信任这帮同事,是没有一个契机,忽然让他说起自己的过去,怪怪的。

    现在遇到一个跟家里的情况那么相似的案情,不管是模仿作案还是连续杀人,焦沐远是为了破案才把一切和盘托出。

    “我说那么多,是想得到大家的帮助。”

    在这一段戏里,所有的演员都表现得很好,导演晋龙鹏便给到每位配角眼神特写。

    CID的大家对焦沐远的恋爱、婚姻都那么关心,没道理在听到他的伤痛之后,不同情他。

    但是钟熠在演这场戏时,特意表现得很冷静,所以大家给出的反应效果便没那么夸张。

    晋龙鹏在看回放时,对钟熠的这种处理方式给予认可。

    “是啊,之前就演过哭戏了,在重新追求谷颜时,焦沐远就已经跟自己和解,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脆弱。”

    钟熠说:“我觉得焦sir是一个很专业,且公私分明的人。他把前因后果讲出来只是希望同事能更了解案情,而不是想让自己卖惨。”

    晋龙鹏点头,这时才发现,“你对这里的台词也做了很多修改。”

    钟熠点头,“删掉了一些,会更流畅一点。”

    演员自己删自己的台词,晋龙鹏还是头一遭遇见。他瞥了一眼钟熠,又笑。

    既然开头的戏起的好,后来案情的发展更加没有问题。

    只是这个时候,又发生了改戏事件。

    在原本的剧情里,编剧是通过这场灭门案给出线索,大家集思广益,剥丝抽茧,反推出二十年前杀害焦家满门的凶手,给整部剧来一个皆大欢喜的happy ending。

    但是临近杀青,朱迪那边又让编剧改了剧本。现在的剧情变成了:这场灭门案告破,但只是模仿杀人,杀害焦sir父母的凶手依旧下落不明,焦sir也只是从这个案子里总结出了一些头绪。

    钟熠一看新剧本就知道朱迪这是在给拍摄第二部做准备。

    第二部就第二部咯。剧本都改了,还有合理的解释,钟熠也没有哪里不能接受。

    反正黄天不负有心人。就算不是真凶手,焦sir也不会放弃。

    再有,他那样喜欢焦沐远,能够有机会继续扮演焦sir的故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钟熠在演焦沐远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特别流畅。

    他仿佛进度到了某一种状态,一种,他了解这个人物,理解这个人物,像是见过这个人物的状态。

    这种状态令他惊喜,在杀青的那个晚上,钟熠还忍不住给李锡芳打了个电话。

    他骄傲地告诉她,“我才演完的那部戏,无论是临场加的戏也好,改的戏也好,还是更换的场别也好,我都能做到一条过哦。我甚至感觉,哪怕不用编剧,只要我去想象,我也能构建出来这个人物生活的样子。”

    钟熠滔滔不绝,期间夹带着更多的表演细节,说到这些专业,他根本停不下来。李锡芳是第一次见钟熠这样兴奋,她安静地听着,越听越高兴。

    她带出了一个这样优秀的学生,她乐于见到他们发出更闪耀的光彩。

    她期待地问:“这部戏到时候会不会在内地播?”

    “应该,电视台好像跟中央台有合作。”

    “八套?”

    “好像听说是。”

    李锡芳声音里的喜气更浓了,“主演的剧能上八套,钟熠,你很厉害嘛。”

    钟熠“嘿嘿”笑:“这不还得是李老师名师出高徒。”

    李锡芳突然怀念起来,“我记得你之前就说过,演戏就是演人。你现在的情况,等于说把这个‘焦沐远’给琢磨透了。”

    钟熠有些忐忑问:“老师,我这是不是就叫入戏?”

    在他心里,能入戏,那就是能登大雅之堂了。

    李锡芳说:“中戏那边喜欢说‘入戏’,咱们这边没这个讲究。演戏演戏,演到最后还得是表演艺术,演的还是那一个人。你这个理论总结的就很好,不是哪一场戏沉浸,而是把人物特性完全掌握后,呈现出来的状态。”

    钟熠听着这个话,觉得李锡芳好像是在说,他这样的演法更高级。

    那不能吧?

    他一边怀疑自己,一边又认为自己配得上,一时间嘴都咧到了耳后根。

    李锡芳夸是夸,其余方面也会多做关心:“你不是同时在拍两部戏吗?另一部怎么样。”

    钟熠如实说:“厉害的来了,李老师,我觉得我另一部戏演得也挺好。”

    “怎么个好法?”

    “如鱼得水啊。”

    解决了《案证现场》,剩余的时间,就完完全全属于《暗局无双》了。

    第107章 爱啃饼干的警员

    《禁区:暗局无双》是由阿香这边的主力导演翁良策,配合她提拔的新人监制齐松雪共同制作,剧本更是由两位编剧共同配合完成。

    《案证现场》一共有38集,《暗区无双》相比之下简短一些,只有30集。而造成这种集数区别的原因,在于后者有太多大场面,为了控制预算,不得不精简一些剧情,缩短拍摄篇幅。

    就如钟熠之前猜测的,一个公司的编剧在设定剧情时,肯定有做过提前交流。只要有仔细研究过《暗区无双》的剧本,就能发现编剧刻意地避开了一些可能会和《案证现场》设定雷同的点。

    《案证现场》里焦沐远隶属于CID(刑事侦缉部),而《暗局无双》的谭炳谦则属于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两个部门所负责的职能不同,在案件的安排上便也有差距。

    焦沐远的CID主要是一群便衣刑警,所以警督焦sir能在片中穿上西装,来场隐形的时装秀。和负责查凶杀、抢劫、重大案件的CID不同,谭炳谦身处的O记是查黑帮、查社团、查犯罪组织的特殊职能部门。

    编剧也是考虑到剧集在内地播出后,会有未看过港剧的观众对港城警方系统存在理解方面的问题,所以特意选了经常在港剧中出现,内地和湾省观众熟悉一点的这两个部门。

    谭炳谦在设定上还要多一重身份。他原来是CIB(刑事情报科)的技术岗,是冯景航饰演的O记高级督察纪元基要求上司调来一位懂情报的警员,CIB的警司天sir经过多方考虑后,才选了谭炳谦平调过去。

    《暗局无双》有着和《案证现场》完全不一样的开场。焦Sir是在配角的对话中铺垫后才登场,而这边,镜头一开始就对准钟熠。

    钟熠饰演的谭炳谦面无表情,有气无力地盯着前方,他的上司语气激昂地宣布他的调令。

    “警号8141……”

    一纸调令,讲明谭炳谦要去往O记的前因。下一秒谭炳谦从办公室里出来,原本还高挺着的肩背瞬间垮掉,整个人有气无力起来,行动姿势像个丧尸。

    在第一集的剧情里,初登场的谭炳谦可以说是个碎嘴子。

    在办公室里被通知离岗后,谭炳谦垂着手脚,用正常警察做不到的走路姿势移到工位上,软趴趴地拎着胳膊开始收拾东西。

    他抱着影视剧常出现的装东西的纸箱,一边往里丢着自己的个人物品一边念叨叨:

    “为什么是我,难道是我今天早晨起来先迈的左脚?按照我的星座和生辰八字,结合今天的天气运算,我上午的幸运色是靛蓝色,我也特意换了表带,还倒大霉,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管用?难道是颜色的块区不够大?一点儿也不想去O记,那是什么地方啊,又不安全,又要人拼命,我不想走啊……”

    谭炳谦碎碎念的声音并不大,但他刚从总警司的办公室里出来,大家本就注意着他,现在又从他的话语里分析出一些信息量,附近工位上的同事立马移着椅子过来附和:

    “是啊,炳哥是技术咖,本来就是特招进警队的嘛。一个平时跑几步路就喘的人被派到O记去,哇,天Sir怎么想的?”

    “炳哥,你得罪人了?我记得你头先给自己算卦,你讲过,你这个月会犯小人。”

    又有人凑上来,“炳哥,你要不要再给自己算一卦,这次去O记是祸是福啊?小心明后天,你的气运会更惨啊。”

    一直盯着自己箱子看的谭炳谦终于抬头,他对着这个开过分玩笑的同事,用一种很消极的声音开口,“大佬,你不修口德,你今天会有破财之灾。”

    被他这么一冲,同事气得站了起来,“喂!”

    “好了好了,”一位Madam过来拉开这位同事,并瞪了他一眼,“是你先咒阿谦的。”

    把人推走,她又走到谭炳谦身边,看着他全身写满怨气和不愿意的样子,叹气。

    “收拾好了东西就跟我走咯,我送你去O记。”

    换别人可能会感恩戴德了,到谭炳谦这里就只有一句:“为什么?”

    Madam心平气和地解释:“我认识O记的纪警督,如果能遇上他,我拜托他多关照你。你是我们CIB出去的人嘛,你性格又这么特别,我提前知会他们,省得同事再误会你,让你不方便做事。”

    这个解释很合理,谭炳谦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内向,迷信,脸上表情少到寡淡……钟熠在最开始看剧本时,就觉得谭炳谦身上的漫画感很重。在剧本围读上和编剧聊人物时,他特意把这个怀疑问了出来:“我感觉小谭前期会特别有那种‘宅男’感。”

    “宅男”是个舶来语,在钟熠那个年代都已经过时,现在却是新词语。《暗局无双》的两位编剧听到他用词准确,还挺为他的涉猎广泛感到惊讶:

    “钟生,你也爱看漫画吗?”

    “只是去了解过一些,因为我看剧情里你们给小谭安排了很多关于漫画发售的情节,所以我想,这算是一个人物明显特征了吧。”

    他对这方面的理解,让编剧起了谈性。

    “谭炳谦是一个复杂多面的,很会善于伪装自己的人物。如今的年轻一代,大部分人都中意看漫画来消遣时间。谭炳谦在警局中的年纪也比较小,适当地露出一些符合大众刻板影响的爱好,有利于他保持自己的生存状态。”

    钟熠点头,就像他自己理解的一样,他之所以要和妆造师定下“卷毛头”的造型,除了加重谭炳谦身上“技术宅”的表现外,还为了给他一个很显眼的视觉效果特征。

    这个特征不仅要在部门里显眼,还要在观众中显眼。

    过于有性格,等同于没性格。谁能想到谭炳谦展现出的符合所有对年轻人坏印象的性格,都是伪装?

    谭炳谦被CIB特招的经历十分传奇。他为了能抢到还在预售的漫画,特意敲了一款电脑代码。等到漫画出售当天,程序按照他的设定,买下10本漫画自动结账,付款。在其他网民还在读秒时,他已经下好了订单。

    而这件事放在别人眼里,就是商家使用的网站程序出了BUG。

    明明预售数量有300本,怎么会变成10本,而且还都是由同一个人购买的?

    商家百思不得其解,最近又刚被宣传过需要注意网络病毒的科普,便将这件事报了警。

    结果警察那边一查,不得了,商家的程序真的被人篡改了。

    “你是说有人直接进入了商家的程序后台,修改了商品数量?”

    “是的。这种原理,就像有人在拿到钥匙后,直接进去了商店的仓库。”

    “拿的不是大门钥匙,还是仓库钥匙。”

    “是的。”

    “把他改人家的商品数量干什么?他想买10本,买就好了。”

    “我们怀疑这个黑客具有十分特别的阴暗心理。他做出这种行为,或许不是普通的购买漫画行为,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网络技术有多高超。”

    既然是这么猜,那么就得注意这个黑客存在的威胁性了。

    有关部门花了三天时间,最终通过层层IP地址,锁定了谭炳谦的电脑。

    谭炳谦就在一天夜晚,在他出门丢垃圾顺便觅食的时候,被警察打包带回了警局。

    “姓名。”

    “谭炳谦?”

    “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说自己的名。”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

    小谭同学全程懵懵的,至今仍未得知自己被请来喝茶的原因。

    就算被问及到他在网上干的“好事”,他也全然不知。

    他的配合又不配合,让审问他的警察心头起火。

    “你都把人家商家后台的系统破解了,你还在装傻!”

    “哦,那个啊——”谭炳谦似乎是才想起来。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没破解,那台电脑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系统,我想进就进了。是他没关门,而不是我做了什么破解。”

    旁边的警察望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把商家设定的漫画总库存改掉?你是想证明什么?”

    谭炳谦说:“我想第一个看到漫画剧情。”

    这个答案让旁听的警察一噎。

    什么狗屁理由,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离谱?

    还有更离谱的。谭炳谦说:“他们在社区里骂我不懂漫画,其实我觉得他们才是最不懂漫画的人。”

    警察顺着他的话问:“你认为他们不懂漫画,他们没资格看?”

    “嗯。”

    谭炳谦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给自己的行为如此辩解:“我只是修改了商品参数,我的订单都是付了钱的,我没偷东西。而且,是他的电脑没关门,我才能进去的。”

    警方在调查后,发现谭炳谦的情况属实。这期漫画受到漫画家生病影响,停刊了半年。作者生病,读者们也能理解,便在一边等待他身体康复,一边在互联网上猜测后续剧情。谭炳谦就是在跟人争执一个结局未果,还被人骂“你懂个屁的漫画”,才决定在抢漫画时,改参数,让自己赶在所有人前面观看。

    谭炳谦的案子,被警方好一番头疼。

    “上头刚下命令,要注意互联网犯案。”

    “但他确实没有偷东西。”

    “他撬程序的行为就已经构成犯罪了!入室抢劫未遂,那也还是入室抢劫。他还说什么‘他没关门,他在邀请我’,你们听听,这种话,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吗?”

    “但我们怎么断定他的罪名?如果他确实只是想尽早看到最新一期的漫画。”

    “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理由。”

    “对这群年轻人来说,真的可以。”

    因为奇葩的犯罪,抓回来一个奇葩的人,警方在头疼了一周后,CIB的警司亲自来访,大手一挥:谭炳谦就是情报部门丢失的特别人才。

    “我们查过了,这个谭炳谦,孤儿院出身,虽说没在父母身边长大,但他这么多年来从未犯事,也算人品正直,身世清白。”

    谭炳谦就这样因为一手出色的计算机技术被特招。

    从“技术宅”到“特别警员”,只因为一场无厘头的“漫画争夺战”,江湖上从此都有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

    而在后期,等到谭炳谦完全撕掉伪装露出本来性格后,观众们又能发现,此时的奇葩犯罪,完全是谭炳谦设计好的,是他有预谋的。

    他就是打算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罪,然后被警察部门注意到。

    他太懂这个时代需要的,对熟练掌握计算机运动的人才的需求有多大了。

    因为谭炳谦不是主动进入警察系统,所以后期关于卧底内鬼的调查,谁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可实际上,很多事情又都是他干的。

    他扯出来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皮,骗过了剧情人物的同时,也骗过了观众。

    这种前后反差极强的人设,如果设计得好,会给追剧的观众以极强的冲击力。

    编剧设定谭炳谦是一个“爱漫画的宅男”,很棒。他还染上了“迷信”的坏毛病,信星座,信塔罗,信一切玄学,只为了让自己不出门——这个附加人设更棒。

    然而钟熠在饰演他时,又做出了一些更具体,更完美的补充。

    他牢牢抓住谭炳谦前期“被迫上班”的点,用他那个年代很火的“工贼”人设套入。

    什么带薪上厕所,在办公室吃早餐、借着接水的时间到处晃悠、踩点上下班、一加班就抱怨就巴不得做小人扎领导……钟熠跟导演翁良策说出自己的点子,实拍一场后,翁导都觉得剧情变有趣了。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监视器里盼着下班的谭炳谦,既是对人物的欣赏,又有十分的不理解: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上班呢?”

    现在挺愿意上班的钟熠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反正,在钟熠进行表演诠释后,谭炳谦身上的活人感更重了。

    连编剧都看出了一些灵感,临场飞页给他加词。有时候觉得编剧写的不够有趣,钟熠便自己往谭炳谦身上增加更新潮的吐槽台词。

    比如说此时,谭炳谦好不容易待习惯了情报部门,又要被转调到O记,他的情绪表现更加像是要上吊了。

    他像祥林嫂一样说着抱怨的话,面无表情地跟在Madam背后:“谁知道呢,我只是在家里敲着代码,随便弄弄,警察就来查水表了。被警察抓紧了警局打工,一年不到,就被发配到其他的辛苦部门……”

    Madam听烦了,回头瞪他:“谭炳谦,做人不能自暴自弃,我们只是想让你的才华发挥真正的用处,天sir也是在意你,想培养你,才把你派去O记的。”

    谭炳谦瞪着死鱼眼,像是根本没在听。

    遇到这么个警员,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Madam简直无语了。

    把人领到O记,Madam面见纪元基,在给他介绍谭炳谦的情况时,开始侧面展示主要人物形象。

    “他个性比较跳脱,人也很懒,态度也不端正,但是他很有本事,所以,把他派过来绝对是天sir对他,对你的重视。”

    “他没有太大志向,小市民心态比较严重,没有大局观,更不愿意管别人的生死,但是只要跟他讲明利害关系,他愿意做。”

    “他没有很多的和人相处的经验,这么多年一直孤僻地生活,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是社会抛弃了他,所以他才抛弃了社会。我们不愿意看到一个人才被埋没,所以打算培养他,好好教育他。”

    “他的体力不太好,日常也不太爱吃饭,体质可以说是虚弱,如果有出外勤的工作,我希望你们尽量避开他。”

    “他很有用的,只要给他一台电脑,他能帮助你们省去很多麻烦。”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学历水平也只是勉强识字。到他14岁的时候,被一户老夫妻收养,情况好了没两年,老夫妻去世,他继承了为数不多的遗产,去读了社区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没再参与过群体生活。”

    “他因为跟社会脱轨太久,心性上会很幼稚,也不太愿意面对现实。O记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我们希望他能帮助到你,也希望他能够得到成长。”

    CIB的领导们无异都对谭炳谦很好。他们的这种爱才之心,也影响到了纪元基。

    尤其是在办理第一个案件时,因为谭炳谦的到来,事半功倍,更快更准确的破了案。发现了这个性格别扭的年轻人是宝藏后,纪元基心甘情愿地接过了接力棒,开始有模有样地照顾起谭炳谦。

    给技术性大哥应有的尊重——怪不得听说CIB都叫他“炳哥”,原来他真的有“哥”的力量。

    至于怎么样的照顾,编剧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作为主演的钟熠当时是两部戏一起开拍,造型上还有部分变动,他最开始在《禁区:暗局无双》这边拍摄的便是夜戏。

    于是编剧便改成了:谭炳谦每一个被迫加班的晚上,纪元基都会相陪。

    这部分的台词又是演员自由发挥。

    “陪我做什么?”

    “担心你一个人怕黑啊。”

    钟熠说出一个冷笑话,“我不会怕黑,我黑客来的嘛。”

    冯景航失笑,温柔道:“那你就当我监工咯。”

    钟熠身上有些起鸡皮疙瘩,他也没忍,直接在镜头里表示出来嫌弃。

    剧情里,纪元基是知道谭炳谦不会开车,又知道他舍不得打车,所以会每天留在这里送他回去。

    他是好心,但钟熠演到这里觉得很“gay”啊。他侧面地向导演去反应情况,翁良策却觉得没问题:“这是好多的兄弟情,钟仔,不要想太多啦。”

    哈哈,兄弟情。

    社会主义的那种?

    钟熠心里泛出真实的苦涩:你们这群老辈子,还是太年轻。普通的兄弟情就兄弟情了,偏偏冯景航的角色还叫XX基,同事之间还叫他“基哥”。

    服了,以后的观众不把这个玩成梗就见鬼了。

    编剧看出钟熠的不乐意,虽然不明白这种情绪的来源,但为了给亲生崽尊重,又增添了一段“谭炳谦想摆脱纪元基的‘监视’,特意去学车”的剧情。

    这种“叛逆”也符合谭炳谦的人设。

    而现实生活中,钟熠那段时间刚好去练车了。

    那几天他没来这边,只顾着在白天拍《案证现场》,等到学完回来,他手里又捏着一张刚加的飞页戏。

    纪元基对谭炳谦的关照,是方方面面的。比如说当他发现他喜欢吃饼干,就会在每天来上班的路上给他带一盒。

    谭炳谦确实不懂人情世故,他不仅看不懂这份关照,还会像测评一样,认真地对上司提出意见:

    “不要买这家了,做得又硬又干。”

    “今天的饼干很酥,但是太散,拿起就碎掉了。”

    “我不能吃花生,以后注意下。”

    这些镜头零散,需要整合到一起拍,再由后期剪出节奏。但这些都不是问题!钟熠信心满满能拍好,快乐地去挑选饼干道具了。而冯景航却在排戏之前对翁良策提出意见:

    “饼干品牌不会出现在镜头里吧?”

    他是本地人,对港城环境不要太清楚。要是真的在这种负面评价中拍进品牌,受到批评的品牌在剧集播出后,绝对会起诉电视台,他作为主演之一也会受到牵连。

    翁良策说:“没关系,这个牌子是钟仔代言的。”

    冯景航的嗓子眼顿时跟吃了铁坨一样。

    他转头看着正在挑选饼干的钟熠,望见了熟悉的包装袋,发现正是从小吃到大的“友全”品牌。

    钟熠见到他在看自己,微笑,然后撕开一个包装,“咔滋咔滋”地啃起来。

    这是在挑衅吗?

    这天拍完后,心里挺没有滋味的冯景航去找自己的经纪人了解情况。经纪人说:“钟仔不是在剧本围读时就叫谭炳谦‘小饼干’吗?他后来联系了香姐,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点。香姐听取他的意见,临时招商,找来了一个饼干商赞助。”

    冯景航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不出声,经纪人有话说。

    “阿景,这就是你同钟仔之间的区别。我都没想到他这么机灵,会给电视台捞钱,怪不得阿香会喜欢他。你想想,原本《暗局无双》的30集就是经过删减,现在多了资金,资金还是靠钟仔的创意得来的,要是再加戏,你能得多少镜头?”

    冯景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一刻,他也忍不住去思考或许他和钟熠之间存在的更多区别。

    这会是电视台决定放弃他的根本原因吗?

    第108章 导演半夜来堵我

    钟熠望着冯景航啃饼干,就是在故意挑衅。

    他不会忘记冯景航曾经在年会舞台上拿过他的领带,意欲害他出丑的事。

    这件事过去也有几年了,阿香后来也道歉了,也确实是因为派系之争,钟熠才会面临无妄之灾。但冯景航在其中又有多无辜呢?

    钟熠觉得自己无端端成为他向派系表忠心的工具,那才叫真的无妄之灾。

    时过境迁,现在两帮人一起做事,很多人都会选择冰释前嫌,但是对钟熠来说,凭什么?

    圈子里就这么大,只要聚在一起拍戏,难免会出现跟有矛盾的演员一起合作的情况。钟熠前世还跟互相看不顺眼的女演员拍过古偶呢。他在这方面很清楚,表演是表演,是工作,是假的嘛,只要钱给到位,这些都不算啥。

    但一个人的好心情和友好态度,是需要契机开始的,是需要心力去维持的,是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来的。

    钟熠知道自己,他的脾气从不算小。

    他不至于在现场给冯景航脸色看,也不至于在工作时为难人家,但你要他继续热情洋溢……他又不是欠得慌,他才不愿意费那劲儿。

    钟熠愿意跟萍水相逢的人做朋友,毕竟人家也足够友好。但是碰见有故事的冯先生,那还是算了吧,他巴不得远点躲着他呢。

    也还好这段时间钟熠一直跑两个剧组,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清楚这类工作量有多大,没人为难他,也不会在社交上苛求他——反正每隔两个星期给剧组的人买水喝他是已经做到了的。

    能在娱乐圈混出头的,没有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钟熠可不觉得自己冲着人嚼两下饼干,就能伤害到他的幼小心灵了。

    嚼着嘴里的饼干,钟熠越想越美。

    “找代言”这件事,是他在开始叫谭炳谦“小饼干”的时候就想好了的。

    “流量”就是商业化,钟熠前世又是“顶流”,怎么会放任自己与商业价值擦肩而过?这种跟自身形象挂钩的商业,是他拥有最灵敏嗅觉之处。他最清楚一个艺人要是有名,他身上的一切都可以提现——就比如说焦沐远戴的手表他就委托沈万池给他找来了赞助。

    现在只是块小饼干嘛……

    这个代言,钟熠本身属意让港城品牌来。但他摸不准沈万池的心理,便打电话给他,提出找内地的厂商。

    他在说完自己的创意后,又叹息道:“但是现在拍摄很赶,不知道内地的企业来不来得及,又或者相不相信我。还有一个问题,《暗局无双》是定位港城的剧,吃内地牌子的饼干,感觉有点违和。”

    沈万池能听不出来钟熠话里的意思?

    这小子,明明就是想把这个商业交给三和台来做,还要在他面前弯弯绕绕,可真够精的。

    不过他也是怕自己多心吧。

    这时候,沈万池已经给朱迪、阿香打过电话,知道这二人对钟熠的投入和培养。本着反正钟熠接港城这边的商品代言,他也拿的到分成的意思,他顺着他道:

    “那你就去找阿香谈谈,看她能不能给你提供本地牌子。人家对你费心思,从长远考虑,你也不能一直避开人家。”

    钟熠隔着电话狂点头,是的,他就是这个意思。

    钟熠也知道沈万池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更知道沈万池说这话,是想让他去找阿香,让他自己去卖这个乖。

    这种信任,让钟熠觉得自己跟沈万池就是最好的拍档。

    于是找到阿香,赞助不到三天就谈拢落地了。

    阿香做事也靠谱,找到的品牌是港城人从小吃到大的“友全”,而不是什么需要消费电视台和演员公信力的新品牌。

    她还特意给钟熠打了个电话,“友全的老板说,他们的产品暂时没有想好要不要请代言人。”

    钟熠惯会在恰当的时候装蠢,好满足领导们的指导欲望,“这是什么意思,拒绝吗?”

    果然,阿香笑了起来,“傻仔啊,人家要是真的不想请代言,为什么要额外提一句呢?你啊,就好好演戏吧。如果你的戏演得好,这部剧成绩也够,友全到时候就会求着你签代言了。”

    钟熠到时候可是要带着这部剧去内地的。

    如果能跟着男主角,跟着剧集热播的东风往内地拓展,这种开辟全新市场的机会,友全的老板真的能做到毫不心动吗?

    阿香还说:“这群商人就是这样,看到切实利益之前,最爱‘欲拒还迎’。”

    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嘛。钟熠表示理解,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总之,人家给电视剧拉了投资,作为主演受益人的钟熠也不会糊弄人家。谭炳谦在剧里点评友全饼干的那场戏,是钟熠实际尝过那么多品类后,改变台词说出的真实想法。

    他还跟阿香建议:“到时候电视剧播出,如果友全有需要,我们还可以在娱乐节目上专门开一期友全饼干测评。”

    到时候钟熠就摇身一变,成为网络打假主播啦。

    他的创意张口就来,让阿香好一阵欣喜。

    这就是年轻人吗?脑子可真好用。

    钟熠在和新任赞助商友好共处,其他戏份也没落下。

    不知道是不是剧情走向原因造成的差异,《暗局无双》这边的氛围完全没有《案证现场》那边温馨。钟熠在有一天晚上总结,发现剧组的氛围跟主角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焦沐远经历悲惨,但他积极向上,愿意用自己最善良的一面去对待整个世界。他当警察,不仅是为了查清家里的案件,还有渴望这个世界“邪不胜正”的心理。

    尤其是在和CID小组相处的日常中,那些贴合人物性格的台词,轻松自如的相处方式,营造出一种密不可分的团队的感觉。同时大小演员们的表演也十分到位,给人的感觉特别真实。

    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先有好的氛围,才有好的表演,还是反之。

    而《暗局无双》这边,尽管剧情中不乏搞笑片段,但主线剧情是压抑的,谭炳谦的内里可以说能够用“苦大仇深”一词来形容。

    他幼时在孤儿院的遭遇就不算和睦。在谭炳谦的印象里,孤儿院就是一个微型社会。什么都要靠争,什么都要靠抢,一群还未成人的孩子,被迫接受了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规则。

    谭炳谦无疑是聪明的。他在经过被排挤,被欺凌之后,迅速总结出经验,在孤儿院获得了平稳安定的生活。他又是幸运的。他一直都没能被人领养,直到他长到14岁,在这个更难被领养的年纪,他被一对老夫妻带回了家。

    谁知道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老夫妻也并不是真心想养好一个孩子才领养他。他在那个家庭里生活才一个月,老夫妻就交给了他一个“运du”任务。

    谭炳谦都气笑了,转手就想去报警。

    可是报警之后呢,他没有了监护人,他难道又要回到孤儿院?

    如果不报警,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他如果真的做了,那就是无止境的越陷越深。

    谭炳谦现在怀疑,老夫妻最开始收养他,就是想让他来做这种事。

    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没有养育过他,他们至今也只给他提供了一口饭,他们从来没有为他的未来考虑,他们也没有义务对他负责。

    没有想过去指责老夫妻多少的谭炳谦在那个时候,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他尝试让自己变成大人。

    老夫妻利用他,那么他也可以利用老夫妻。他们收养他是为了让他运du,或者还会让他去做更过分的事。那么在做这些事之前,他能不能找到机会,逃离这个现状?

    他已经做到成功逃离孤儿院了不是吗?

    《暗局无双》中,有半集少年谭炳谦的戏份,会通过回忆展现。钟熠的戏本来就拍不过来,他前世被骂过“装嫩”,对“自己演自己小”的戏份,并没有很大的欲望。

    了解到他的态度,阿香便吩咐翁良策找儿童演员来拍摄。

    但儿童演员拍了一天,翁良策就打电话给阿香吐苦水。

    “演的不对。”

    “怎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这种说不出具体的囫囵话,让阿香十分不耐烦,“翁良策,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人可以质疑我们三和台童星的演技。”

    翁良策挨骂了也不松口,“反正不对。”

    阿香冲着他吼,“那就换人,去换你认为可以的人!”

    翁良策哼哼唧唧,半天不说话。

    阿香便知道了,这老东西就是想让钟熠演呢。

    “我跟你讲过了,钟仔很忙,他也没在这几场戏上做准备。”

    翁良策坚持:“如果钟仔不演,谭炳谦就不完整。”

    见鬼了,钟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阿香忍住在电话里大骂的欲望,决定做一回甩手掌柜,“我受够了事事都为你们操心。这件麻烦事是你闹出来的,你想怎么样,你自己去解决。”

    翁良策要的就是阿香的一个态度。

    阿香管,帮他把钟仔劝过来,更好;阿香不管,她松了口气,自己去找钟熠,也成。

    得到了明确指令,翁良策便开始为自己的完美作品努力。

    一天晚上回家,钟熠在酒店大堂里发现了翁良策。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老翁就过来抓住了他。

    “你得演。”

    妈妈,有丧尸要吃我。

    不对,港城的特产应该是僵尸。

    钟熠刚在《案证现场》拍了18个小时,身体本来就疲惫,翁良策在他面前叽哩哇啦,说了什么,就要带着他走。

    钟熠最开始还想拒绝一手,“翁导,我演不好的。”

    “谁说的?你最会演了。”

    钟熠都想把这老头子推出去了,一听这话,美了。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

    “对,要不我怎么来堵你?好钟仔,你就稍微辛苦,这场戏我们趁着晚上拍完,然后明天你就可以休息了。”

    钟熠被夸得云里雾里,点着脑袋就要跟人走,可旁边的雷蒙正清醒着呢。

    他伸手去拦,“良哥,钟仔现在神志不清,他讲话不作数的。他今天已经拍了很久,明天也有戏,他需要时间休息。”

    翁良策认识雷蒙,直接搬出人来压他,“阿雷,你先收声,这件事我问过凯文,凯文说,只要钟仔愿意就得。”

    钟仔愿意吗?雷蒙望了过去。

    钟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找不到半分疲累,只有兴奋。

    哥又找到一个可以装一波的点了——大半夜的导演亲自堵人,说“非我不可”欸。

    钟熠心里的小人都在流口水了。

    钟熠要去加班,雷蒙也不可能休息,他跟着上车,正要嘱咐钟熠先咪一会儿,就被他反手操作:“阿雷哥,你先休息,我看看剧本。”

    钟熠最开始没打算演这段少年戏,他都没咋去理解。

    雷蒙能说什么呢?只能皱着眉头闭目养神,避免待会儿翁良策把钟仔吃掉,旁边没个人能帮得上忙。

    钟熠看着剧本,有时看累了,也会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

    港城的夜景很好看,但架不住翁良策往郊区开。

    钟熠就看着周围的灯光越来越少,他忍不住问:“良哥,今天我们要上山吗?”

    翁良策点头:“我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拍摄地址。”

    待会儿要拍摄的戏份,是谭炳谦和老夫妻虚以委蛇,最终找到他们老巢去的剧情。少年人见识短浅,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进一个本地黑帮的窝点,他像只初生牛犊一样出现在群狼环伺的地方,险些被生吃。

    还好有黄忠华饰演的卧底救下了他。

    为了给这场惊险戏份的拍摄营造惊险的环境,翁良策在场地方面进行了严格挑选,最终确定了港城的村屋,这个相当于“贫民区”之类的地方。

    这场戏在白天就已经拍过。钟熠下车后跟着翁良策一路过来,看到好多属于剧组的机器摆在一边。

    今天下午到入夜一直在下雨,现在虽然雨停,地面还是潮湿的,且泛着一层银色的光。安静的环境有益于人思考,钟熠就在一边走时一边想出:“良哥,等一下是不是还要人工降雨?”

    如果这场戏白天才拍,那不就是雨戏?

    “是啊。”翁良策嘿嘿一笑,“我已经安排人去叫洒水车了,你先去整理造型。”

    现在钟熠身上还穿着焦沐远的西装呢。

    一想到待会儿又要卷头发,钟熠就叹了口气。

    不过还好,谭炳谦的造型一直有人相帮。在这场戏里,造型师给谭炳谦搭配了蓝色棒球外套、牛仔裤和球鞋的穿搭。他的助理趁着演员做头发的时候,又把衣衫取了出来。

    虽说这些衣服是给儿童演员准备,但那位童星骨架子也大,合他身的外套拿给钟熠这个成年人穿,也没有什么穿不进的,唯独裤子需要给钟熠拿一条裤脚更长的。

    衣服被拿过来,钟熠仔细观察。那件棒球外套并不是纯正的蓝色,它是一件上蓝下白,中间由红色条纹贯穿的设计。钟熠看到这件衣服的第一眼就脱口而出:“好像校服。”

    除了材质不一样,真的跟内地的初中校服一模一样。

    设计师没怎么见过内地的校服,但钟熠这么说,便也附和他:“像校服好,这个时候谭炳谦才14岁,他就是学生嘛。”

    既然要拍雨戏,就得有雨伞。做完造型后,造型师把伞拿过来,说他本来安排了一把透明雨伞,但他在将创意汇报后,得到了导演翁良策的修改指导。

    钟熠听着故事撑开红伞,他随手将大伞举至头顶,一时间整个人都被红色光影覆盖。

    造型师看着觉得眼睛疼,不禁唠叨着可惜起来,“透明伞多好,透光,又不遮光,还不会给你身上打出多余的颜色。现在这把红伞给到你,这样看起来……”

    钟熠转着伞柄,笑道:“是不是感觉我被鲜血染红了?”

    “咦?”这么一说,造型师也明白了。

    这又是贴合剧情的镜头暗语了。

    港剧里的细节做得好的地方,就是拍生活真有生活。钟熠之前拍《从良》时,自己穿旧衣服,今天拍这一场回忆戏,造型师拿给他的也是旧衣服。

    “多好,下午才被儿童演员穿过,有些污渍,都省得去加工处理了。”

    此外,红伞的伞把上也是导演要求的“锈款”。

    钟熠最开始还不敢接这把伞,“这要是划破哪里,不得喜提破伤风大礼包。”

    造型师笑道:“别怕,不是真的锈,是做旧款。”

    是这位造型师纯手工搓出来的手艺款。

    钟熠把锈迹当真的行为,就是给造型师最大的褒奖。更有情绪价值的来了!钟熠眼看着机器没有就位,短暂的时间也不支持他睡觉,便向造型师请教在道具方面的制造经验,用来提神醒脑。

    他们在这里等设备,今天这场戏的客串演员黄忠华也再一次回到了现场。

    他今天已经拍了一个白天,按原计划,拍完就能收工,谁知道走时导演找到他:

    “华哥,小演员拍的这场戏我觉得真的不得。你等等,我去找钟仔,如果能找来人,麻烦你入夜再来一次。”

    本身就是职责所在,戏都接了,要加班,那也只能受着。黄忠华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点头答应。

    他回去后也没有洗漱休息。在他印象里,钟仔是那种为了戏什么都得的人,只要翁良策会说话,把人喊来的几率很大。

    果不其然,在11点,他真的收到了翁良策发来的“上山”通知。

    说起来真是神奇。黄忠华在电影《从良》里演方泽呈的父亲方伟毅,但由于这对父子间的关系畸形,钟熠和黄忠华没有排上一场对手戏,只在剧本围读会上有点头之交,还有后续在宣传电影时,两个人那些为数不多的同事情。

    现在黄忠华重新回到剧组,知道这其中故事的翁良策在接待他时还打趣道:“这样多好,有机会给你们再续前缘。”

    黄忠华笑,并不抗拒这句话。见到收拾好的钟熠主动过来迎接,他拿出烟盒,给小辈递烟。

    钟熠对他也有礼貌,二人进了一段社交往来,黄忠华对导演说:“良哥,我们两个聊两句。”

    这句话里,黄忠华用了尊称,语气却没有摆多低。钟熠分辨出来,黄忠华对翁良策的尊敬,只是对导演的尊敬。

    事实上去算的话,黄忠华在三和台的地位也不低,也属于大哥类型的人。他能给到翁良策好态度,已经是粉丝嘴里的“平易近人”了。

    黄忠华这样有态度,翁良策也没话说,自然给面子,比了个手势就去忙自己的事。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钟熠探出脑袋去看,发现水车已经被开过来,拿着水管的工作人员正在副导演的指挥下更改洒水方向和水量的大小。

    黄忠华没他那么好奇,他抽着烟,望着顺着沟渠排下来的污水,轻声问:“怎么样,这场打算怎么拍?”

    钟熠抓着小红伞,无意识地转动着把手。

    “我不知道,我讲不出来,我能跟着华哥您的表现给反应吗?”

    黄忠华瞄了他一眼,突然,脸上带笑,“你看起来好像自信了很多。”

    “是吗?”钟熠也忍不住笑了。

    他就当前辈是在夸自己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连空气中的湿度都略有增加。钟熠和黄忠华就这样站着,稍微把台词对了一下。

    这场戏里,谭炳谦没有多少台词,都是黄忠华在说。钟熠站在旁边,就给他做个戏搭子。

    往后去演,小配角的戏和台词他也能给黄忠华接上。

    在拍《从良》时,黄忠华确实没跟钟熠合作过,但他有时候会在片场旁观到钟熠拍戏。

    那时候他对他印象不深,就记得他长得不错,然后是个很会用技巧,会对角色进行体验的学院派。

    这回再见面,那种在专业上的感受丰富了很多。

    在对词的时候,钟熠并没有加入什么节奏和音量,但就是那种随心所欲的自信,让人莫名地放心。

    他不仅能说好自己的词,连小配角的词都能够将重音和语气编排到位。

    如果是从这方面,黄忠华都不由得感慨,还是内地的专业学校会调教人。

    又或许说,是钟熠自己的悟性较强?

    不给人细想的时间。披着雨衣的场记踏着水跑过来通知演员,“华哥,钟仔,可以进场了。”

    人工操控出来的水流有机器伴奏,比自然界中的雨水拥有更多噪音,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大声。黄忠华穿好雨衣走进雨里,忽然感受到浑身哆嗦。

    他不冷,但是人物需要冷。

    黄忠华又找来化妆师,让她临时把自己的唇色化得更加惨白。

    同一场戏,在换了搭档之后,重新开始。

    第109章 再来一场

    黄忠华之所以在开拍前多次一举,是他在进入雨幕中前,注意到了钟熠的黑眼圈。

    人家准备充分,他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才礼尚往来。

    又或者说,钟熠的化妆效果,给到他一些灵感。

    他很确信,钟熠脸上的黑眼圈绝对是为塑造角色,而不是他自己熬夜熬出来的。

    钟熠现在还年轻,身体机能处于最优良状态,哪怕熬大夜,面部上也少有瑕疵。

    他自身也注意保养,每天的面膜,护肤程序,走的十分精致。他健身,他控制体重,但他对红肉的摄入绝对不低,平日里他的脸上不说黑眼圈,连毛孔都痘坑都很少见。

    在黄忠华以往见到他的所有场景中,他的面貌精神都很好。

    但今天来赶场饰演少年谭炳谦,他在妆造环节,却特意用刷子沾粉,用少量多次的手法,在脸上做出不少的加法。

    黄忠华没看仔细,以为只有黑眼圈,实际上钟熠在妆造上花费的功夫可多着呢。

    要将少年谭炳谦和成人谭炳谦区别开来,首先得增加脸上的幼态。钟熠选择在卷头发时,扒拉出一些鬓发挡在颧骨两侧,用这些头发遮盖了一些线条。随后他又往轮廓上打出一些阴影,使整张脸的面部线条更加柔和。

    最后是特意给这场戏准备的,他动手往眼下画出一条“黑线”。

    今天的钟熠,是画了眼妆版的钟熠。

    黑眼圈是为了体现人物焦虑的状态,而眼下多出的那两条浮肿的眼袋,这种明显瑕疵是为了让别人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首先会被人看到的,是一种纯天然无公害。

    黄忠华走在雨中,回头,隔着一层水汽,去看台阶上把伞撑开,扛在肩上的钟熠。

    谭炳谦此时是一个孩子,他又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钟熠不知道黄忠华回头是想要看什么,他已经开始酝酿情绪。他这时候正好投入情感,他想要得到第三方的反应,便把黄忠华当成理所当然的承接对象。

    他调动面部肌肉,把这一场视线交流当作对戏。

    只见少年人白净的脸上露出无辜的微笑。

    这抹笑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像砸进水洼里的一颗雨滴,是如涟漪般荡开的。

    他笑得特别的纯良,正是所有人印象里的乖孩子的笑容。

    黄忠华从事表演多年,他曾经演过孤儿院相关的题材,在他所见过的孤儿院里,那群孩子为了让自己更容易被看重,都会学着这样笑。

    乖巧,讨好,懵懂,仿佛他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一个模板的笑,是被抛弃的孩子们提早学会的生存技能,现在正完美出现在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身上。

    这种完成度,对年轻演员来说,有些不合常理。

    但偏偏这个年轻演员又是能够看到他成长的钟熠。

    在拍摄《从良》时,他还是个没有生活常识的新人演员,现在却成长到能将人物的特征展现得信手拈来。

    黄忠华看到了钟熠身上强大的可塑性。

    黄忠华从来不相信业内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世上有“天才演员”这回事。他觉得更靠谱的说法,是演员在研究剧本时,有没有经过完整的思考,有没有设身处地贴合过角色的境遇,有没有用一位演员应该拥有的敏锐感知去触碰角色的内心。

    现在看来,钟熠是有的。

    然而表演也是需要层次的,演员的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给到观众准确的信息。钟熠在这方面是否有落下?

    自然没有。

    钟熠没有选择在这里故弄玄虚加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技巧,他只是单纯地给出表情。微笑之后,他咽了咽口水,双眼的眼瞳全部散开,做出人在受到惊吓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这种充满故事的表情,会让人不由得去探究:他看到了什么?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两个表情前后一组合,又容易让看客觉得:这个乖孩子肯定害怕了。

    但仅仅只是如此吗?

    这之后,黄忠华又看到钟熠做出了一个嘴角下压的动作。

    他的每个表情转换都很自然,他此时的笑容又变得戏谑起来。

    这种情绪一出,先前的“纯良”就显得装模作样了,还能让人一眼看出谭炳谦的不简单了。

    你以为我害怕了?其实我是装的。

    一层,一层,又一层。

    乖巧、恐惧、打量……各种情绪,层层剥开。

    你以为他在慌不择路,实际上他在闲庭信步。

    此时,一个立体的少年谭炳谦出现了。

    黄忠华叹了口气,心说:怪不得翁良策宁愿费时费力,也要让钟熠回来演呢。

    跟下午小演员饰演的谭炳谦比起来,钟熠给出的情绪更加丰富、准确。在这场戏里,他饰演的谭炳谦不是猎物,也不是猎手,他更像是误入动物世界的机器人,他正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着这一切。

    钟熠演出来的谭炳谦,带着一种属于天才的傲慢。

    他进入虎穴,面对别人的虎视眈眈,他居然会诡异地有些兴奋。

    如果这时有人采访钟熠,他会告诉你,他理解的谭炳谦从少年时期起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他不仅有坎坷的身世,他还有惊人的天赋,关键是他还聪明地知道如何去运用。

    这类拥有智慧的角色都是自信的,也是自负的。

    钟熠在看剧本时就在假设,如果小饼干不是运气好遇到了黄忠华饰演的卧底,他可能就被自己这种“走钢丝”的行为直接给害死了。

    批评归批评,但还是那句话,成年人大都瞻前顾后,少年人想做就做了。

    这种不顾后果的神经质,放在成年人身上略违和,但如果是少年人,那还说什么呢?

    人不“作死”枉少年啊。

    所以最后,钟熠又往自己的情绪里加入一点点适量的“疯感”。

    持续观察着他的黄忠华就发现,在完美表达出这种情绪后,钟熠满意地眯起来眼睛,点头。

    他好像能欣赏到自己的表演,并且他还很满意。

    情绪给得快,收得也快。黄忠华低头一笑,知道这样的钟熠,绝对不是那种体验派的演员。

    那就是技巧派。

    现在技巧派的年轻人也能演的这么“细”吗?

    不给黄忠华更多的时间思考,终于同助理把洒水车的大小和角度调试好的翁良策兴奋地冲钟熠招手:

    “钟仔,可以过来走位试光了。”

    钟熠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听见。他转了转把手,踩下阶梯,走进雨中。

    翁良策和下午一样,为接下来的这段戏挑了一个有些陡峭的上坡路。

    钟熠来之前,正好有个工作人员踉跄着从上边下来,他刚做完安全员的工作。

    “钟仔,地上可能有些湿滑,你要小心。”

    钟熠点了点头,他在坡脚站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了一下地形。

    剧组在场外给出大光照明,让他能将台阶上的细节都看清楚。他正在规划路线,没过两秒,就被脚趾头处湿湿的触感夺去注意力。

    钟熠低头的同时翘起包裹在鞋子里的脚趾,往下轻轻一压。

    “噗”地一声,球鞋的前端吐出来个小水泡。

    哈,你还给我装上可爱了?

    钟熠此时的脑袋有些发懵,他抬起脚看了看,百分百不敢置信。

    谁家剧组会给演员准备一双会漏水的坏鞋子啊!

    观众也看不出来谭炳谦的鞋有没有坏啊,所以这是为了给他的表演增加更多的体验感?

    翁良策看到钟熠回头张望,第一时间表达出关系,“钟仔,什么事?”

    眼看着现场准备得差不多了,钟熠也不想节外生枝,他说了句“没事”,决定就把这里的点当成剧情需要好了。

    鞋子里进了水,再走上坡路,会更加湿滑。钟熠的前几步走得十分艰难,等他找到节奏,跑了两个来回,他就知道怎么样能走得具有“Bking”感了。

    这时,打光师也跟着他找准了路线。

    翁良策再去确定机器调试的进度,一切无误后,他激动地摩拳擦掌。

    “全体准备——”

    “Action!”

    这一段戏注定要分不同的镜头拍很多遍,首先拍的是钟熠的正脸特写镜头。

    他把红伞靠在肩上,慢节奏地转动着伞把,他脸上带着一些笑,他的心情如伞边甩出去的那些雨滴一样轻松。

    他走得慢悠悠的,还四处去看,带着无所畏惧的好奇。

    这时,一束光从身后打来。

    光线冲破了他的红伞,在他的前面的道路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是属于谭炳谦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巨大,整个儿的铺在坡上。又因为他这样打着伞,影子的顶部更宽,看起来就像个怪物。

    钟熠看到这道影子,第一时间确定了这是导演的镜头语言。

    他的表演不停,他抬起伞,转过头,直面那道光线。

    他眯了眯眼,脸上的肌肉放松,给出黄忠华刚才最先看到的“清澈而愚蠢”。

    “什么人!”黄忠华冷声一喝,钟熠的表情便灵活地转为惊惧,像是被他的喊声吓到。

    “高中生?”黄忠华讲完这句词后,把手电筒往下晃,避开他脸部的动作带着下意识的温柔。

    摄像头捕捉到了钟熠嘴角处狡黠的笑容。

    黄忠华再抬头,镜头的画面在钟熠脸上定格。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笑。

    他又仿佛在说:找到了。

    钟熠是在换角度拍摄这组镜头的第二遍明白了又一个镜头语言。

    他在彻底完成这组镜头后,跟黄忠华兴奋地讨论:“华哥,你刚才把手电筒打在我脸上,就像审讯室里,警察把光打在犯人脸上一样!”

    这里的镜头语言,黄忠华下午拍摄时就已经明白,但他又意外钟熠能这么快明白。他起了兴致,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钟熠咧着嘴笑道:“因为我演过这种穷凶极恶啊。”

    他在《十大奇冤》里演罗丰贤的时候,就被这样的光线照顾过。

    好耶,又是越来越会学以致用的一天。

    还是这个年代好,有这么多技术养分可以学习。

    这一场外景拍完,钟熠和黄忠华被安排回到刚才的杂屋里。

    在这场戏开始之前,钟熠就在试探他的鞋子好不好脱,他又应该怎么脱。

    黄忠华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临近开拍前,钟熠又跑出去踩了一遍水才回来。

    翁良策看他在搬了张小凳坐在门口,拿着喇叭指挥,“钟仔,应该是你在屋内,阿华在门口。”

    让黄忠华饰演的萧彦华站在门口,更能体现出他的警惕,和对谭炳谦的保护。

    钟熠一想,谭炳谦觉得萧彦华就是警察,他已经找到警察了,他当然不会紧张,所以坐到屋子里边去,也能体现出他的轻松。

    这种站位说得通啊。

    不用导演说明,两位演员都能明白两个角色此时并不信任,需要隔开一段距离。

    眼见钟熠在小椅子上坐下,黄忠华便选择了立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支烟,准备等导演说“开始”就点燃。

    翁良策这时又出现灵感。他举着喇叭对钟熠道:“钟仔,你再出去一下。”

    钟熠不理解,但照做。

    翁良策让助理找东西把地面擦干净,“我等下要给谭炳谦踩出来的脚印给特写。”

    这部分是用来衔接上一个镜头的。刚才两个人还在斜坡上站立,怎么就进屋了呢?翁良策决定用这样的镜头语言去体现:

    他会先给到立在门口的红伞特写。

    然后让镜头避开人,而是沿着湿漉漉的脚印进入房屋。萧彦华的脚印当然是到门口就停止,而谭炳谦的脚印却一路往里,最后将画面定格在坐在小凳上,正在脱鞋的本人身上。

    这个灵感是神之一笔,翁良策把功劳按在想出让角色做出“脱鞋”动作的钟熠身上。

    他越想越开心,越想越不后悔自己的重拍行为。他都想打电话给阿香去嘚瑟了:你看,我没说错吧,真得让本人来演,下午的儿童演员光知道听他这个导演安排去了,哪里能有半点属于自己的想法?

    翁良策最讨厌跟没有思想,只会等着别人来教的演员合作。演员就该是和编剧、导演一样的创作者,而不是等着听指挥的木偶。

    钟熠不知道翁良策满意地笑表达了他的喜爱之情,他在旁边听翁良策讲述了一遍镜头安排,提前在脑海中想那些画面。

    他也十分幸福和满意。

    谁懂啊,这一世每次拍戏,都能被导演们精心设计的镜头惊艳。

    他配合着镜头,来回拍了两次,便取得了翁良策想要的效果。

    接下来就是两位角色的文戏镜头。

    “Action!”

    钟熠没有正面向镜头,为了画面更好看,他微侧着身子。

    他一想到电视剧有了弹幕后,观众会评价他的鞋子会不会有味道,就浑身不得劲儿。

    那就有意识地避开好了。

    钟熠脱下鞋子,将鞋面朝下,倒出来一连串的水滴。

    在球鞋沥水的空档,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聊着家常。

    “大佬,你是警察吗?”

    这个问题一点儿也不家常。

    黄忠华把点燃的烟放进嘴里,眼中带着警惕,“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会很危险?”

    钟熠并没有把眼神对准他,而是仍在观察自己的鞋子,“好像前面坏了……”

    轻声加出这句台词,他又打算去脱另一只鞋,“不正面回答,也没有迁怒我,那你就是警察。”

    黄忠华保持着用手指夹住烟的姿势,警告之意溢于言表,“不要乱猜,也不要耍小聪明。”

    钟熠把检查完毕的另一只鞋子丢到一边,仰起头望着他笑,“我没耍小聪明,我如实交代,我就是来给人送bai粉的。”

    黄忠华皱起了眉,“你是从哪里来的?”

    “屯门。”

    “你是阿仔的人?”

    钟熠笑,“我不认识什么阿仔啊,大佬,是孙爷让我来的。”

    黄忠华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是孙爷什么人?”

    钟熠摊手,“我之前住在孤儿院里。”

    剧情里,萧彦华这个时候已经猜到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讲了个冷笑话,“那么偏?”

    钟熠保持着轻松的语气,“有得住就好啦。”

    黄忠华终于把嘴里的烟拿开,往里走了两步,摆出更严峻的表情,“你是孙爷收养的细佬仔?”

    “是啊。”钟熠望着他,随着他的移动,把头抬得更高,“大佬,孙爷让我往这里送四仔,我不愿意,你能不能救救我?”

    黄忠华先通过停顿表达出人物的犹豫,“你这么胆大,夜深人静还敢一个人过来,你好像不用我救。”

    钟熠摆了摆手,笑出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油滑,“别这么讲啦,大家都是中国人,我还只有十四岁,你就算不是警察,也不能看着我这样吃亏吧?祖国未来的花朵,不能让人白白摧残呐。”

    一听到他的年纪,黄忠华又恢复到皱着眉头的严肃状态,“你怎么进来的?”

    钟熠自豪地说:“哦,我给了门口的人一小包四仔,告诉他我是进来找阿爸的。”

    黄忠华去看他的上衣口袋,“你还是带了东西?”

    钟熠捏出一个手势,“一点点,是哪怕被抓到也不会判我的量。”

    该说他聪明,还是不聪明?这一回黄忠华的沉默更久了。

    “你用这个来做敲门砖?”

    “是啊。”

    “其余的呢?”

    “就是真面粉咯。”

    为了不运du,直接送假货。

    黄忠华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原则性。他用玩笑的语气关心道:“你不怕抓到之后挨打?”

    他此时的轻松,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已经相信谭炳谦的话。

    他明显的态度变化,让刚才保持着肌肉紧张状态的钟熠配合着放松下来。他垮下肩,驼着背道:“现在刚好下雨啊阿叔,我如果假装没拿住,让东西进了雨里,哇,那些四仔进水就溶解啦,还会被雨水冲走。这里的人没那么凶残,不会趴在地上去舔吧?只要他们不舔,怎么知道我带的是假货呢?”

    一整段话,他说得激情澎湃,画面感十足。

    这是一个张扬又活泼的年轻人。

    他又在逆境之中,保持着积极向上。

    “很难说。”黄忠华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被抓到,会很惨?”

    钟熠一脸认栽,“真要那样,那就是我撞大运。”

    黄忠华似有若无地感叹,“你运气确实不错。”

    有一缕湿发垂在脸上,钟熠直接做出甩脑袋的动作,又仰头憨笑,“是啊,不然怎么能遇到阿叔呢?”

    他话里话外,都在套近乎。

    简单确认了人没有危险性,黄忠华问:“所以你现在有什么目的?”

    钟熠看了一眼屋外,双手抓着右脚的脚踝,把右腿抱起来,放在了左腿膝盖上。

    他正面对着他,“阿叔,我是被孙叔收养的,我走不掉,我也不能举报他,不然我又会被送回孤儿院。”

    “继续。”

    “不如我给你做下线,你让我做污点证人咯。你知道,如果孙叔让我做什么,我没办法拒绝的。我不想做坏事,我梦想做良好市民,但我更想活下去。”

    黄忠华不太想让这个年轻人掺和进来,他经过谨慎思考后回答:“我帮你换个监护人得不得?”

    “无缘无故,理由呢?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呢?他们会不会查到今天晚上,然后算到你头上呢?”钟熠举出一堆例子后摊手,对着语塞的黄忠华发出总结,“你看,好像并不现实哦。”

    黄忠华皱眉,显然在冥思苦想。他又尝试换个切入点,“像你这样的青少年,有多少?”

    钟熠若有所指道:“大佬,我怎么知呢?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同事。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警察系统内部没有关注我们这群无家可归的少年人,”

    黄忠华轻笑:“少年人,不用一直在内涵我是不是条子,我可以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不是。”

    钟熠把脸转向一边,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不耐烦。

    同时还有叛逆,不驯。

    他什么都没说,可满脸写着:你说我就信了?

    他这种有想法的少年,黄忠华也拿不出什么好的管教方法。

    他沉默着听了一阵雨声后,开口道:“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还这么小,参加帮派的事确实不应该。我先送你回去,也会找人去跟孙爷沟通。如果在遇到别人,你就说你之前跟着我做过事。”

    他只要愿意安排,谭炳谦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往后仰了仰身子,正是再放松不过的姿势,“好啊,大佬,以后怎么称呼?”

    “我叫阿华。”

    “多谢华哥!”

    钟熠慢慢地抬起手,做出一个敬礼的姿势。

    吊儿郎当,又明媚张扬。

    这场拍完,翁良策志得意满地去看回放。

    黄忠华先过来,然后是换好干净拖鞋,拿毛巾擦着头发的钟熠。

    第一遍看完,翁良策回过头,兴奋地询问黄忠华:“阿华,怎么样,这一场比下午拍出来的,效果好多了吧?”

    黄忠华沉默着不说话。

    确实是好多了。

    但他的戏也几乎被钟熠压没了。

    这场文戏里,钟熠的每个眼神,每句台词,都藏着试探。

    但他的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到最后得到萧彦华肯定的回复后,他从肢体动作显露出的轻松,特别能带动人的情绪。

    而自己,好像在固定的情绪里卡住了。

    黄忠华突然开口:“再来一条。”

    他没拍好。

    那就让他再跟年轻人PK一下。

    他的眼睛里满是斗志,他如此询问钟熠:

    “怎么样?”

    钟熠还以为前辈拍嗨了呢,没有多想,笑着答应:“好啊。”

    这种胸有成竹,又让黄忠华心里一梗。

    他是不是还有风度点,别去跟他计较?本来这场戏他演的警察就该收着点。

    第110章 他是王!

    钟熠是在看到黄忠华第二回换了表演风格后,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斗戏”。

    这种事他经历得较少。细数最近发生的,也就是去年时候,班上定毕业大戏的女主角,一群女同学为了争角色而“八仙过海”。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身上来了。

    想想都燃起来了,谁说娱乐圈就不能搞竞技向了!

    你要战,那便战。面对前辈的赛戏邀请,钟熠可会不会退缩。他拿出满满的斗志,决定让黄忠华看看自己的厉害。

    人这一生都是在追求别人的认可,钟熠这种吃情绪的动物,更是将这种“认可”视为大补之物。

    两个累了一天的演员拍夜戏的时候,眼睛亮得都不用打眼神光,这太少见了。

    摄像师刚要感慨,回头望见翁良策的眼睛……

    行吧,这里还有一个。

    这种发生在过去的回忆性镜头在原剧本里就不多,把这段戏再换方式拍完,钟熠和黄忠华便能够下班收工。在他们俩偃旗息鼓,年纪大的感慨后生可畏,年纪小的奉承还是前辈厉害的时候,翁良策颠颠地跑来了。

    “我有一个新的灵感。”

    他把钟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对黄忠华说:“华哥,再麻烦你多演两场啊。”

    黄忠华饰演的萧彦华是“死”在过去的男人,现在翁良策说这话,显然是打算增加少年谭炳谦的戏份。

    翁良策不等黄忠华开口,伸手去拍钟熠的肩膀,“钟仔,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看你状态不错,我回去后就找编剧加班,我们明天继续拍少年戏份。”

    翁良策此时简直灵感爆棚。

    剧组收工的工作由副导演和导演助理负责,翁良策跟着演员们回到城区,怀里还抱着刚才拍摄的录像带。他把东西带回家,一边放到机器里播放,一边给编剧致电。

    他在电话里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他说得唾沫横飞,像是在播撒种子。到凌晨时,他才沉沉睡去,期待着一睁眼后能有所收获。

    导演睡下后,编剧开始加班。为了保证加班质量,她还得垫杯咖啡钱。

    做港城电视台的编剧是这样的啦,命苦。

    可能咖啡喝多了,年轻的编剧小姐也写嗨了。到中午时她开始犯困,翁良策刚好打来电话,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在原来的剧本中,谭炳谦少年时期的故事被敷衍地几句话概括过去。现在经过扩写,生生增添了三十来分钟的剧情。

    翁良策拿着新的飞页内容去找阿香审批,阿香几下翻看完毕,先把文件夹一甩,表现出拒绝。

    “为什么要加戏?把谭炳谦和萧彦华的初见拍出来,让观众看见萧彦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内容通过旁白讲述,进行留白,观众自然会去脑补萧彦华后期是怎样帮助谭炳谦,又是怎样为谭炳谦杀了人,所以谭炳谦才会对他产生情感,为了调查他而进入警察系统。”

    阿香还是那样坚定,觉得这个剧情逻辑是合理的,是没有问题的。

    但翁良策显然不那么想。

    不知道自己今天会听到什么,阿香扶住有些发胀的额头,用手指着翁良策,先发制人,直接戳穿他的险恶用心:“你就是看剧组增加了投资,你想骗我的钱!”

    翁良策一噎,低下头嘀咕:“什么你的钱?那钱分明是钟仔找来的,用在他身上,合理。”

    眼见阿香吸了口气,又要发恼,翁良策又赶紧道:“阿香啊,我听人讲《案证现场》拍得很好哦,你知道汤子聪的厉害啦。同一个演员同时拍的戏,如果那边的剧好,我们这边的剧差……”

    “你收声啊。”阿香打断他,防止他继续说下去,自己都要高血压了。

    她现在跟朱迪化干戈为玉帛,为了电视台的未来发展选择荣辱与共,但“合作共赢”这种事骗骗自己就可以。如果她制作的剧真的没播好,那口锅也只会盖在她一个人身上,所谓的合作人朱迪只会选择作壁上观。

    阿香不怪朱迪,因为换成是她,她也会这样选。

    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仁慈了。

    翁良策打量着阿香略有松动的表情,继续说:“香姐,钟仔现在的演技突飞猛进哦,如果明年可以的话,把视帝给钟仔,未尝不能一试。”

    阿香怀疑自己耳背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没有,我很清醒,”翁良策举例证明,“我就是想同你讲,昨天晚上补拍的戏份,阿华在演第一遍时都被钟仔压着节奏,被他牵着走。”

    他越说越语重心长,“阿香啊,我去问过阿兰。按她的说法,钟仔在拍《情满果园》时演技就有成熟化的迹象了。他现在这个年纪,正是越演越好的时候。咱们既然要捧他,表现机会就要给够。这些戏份他能演好,而且也能增加剧情的趣味性,吸引观众的期待,这些戏份不是废剧情。”

    翁良策还说了什么,阿香没听清,她在听到“视帝”时,脑子里就开始闪回。

    又是电影,又是专辑,又是双剧合拍。如果《案证现场》和《暗局无双》播得好,明年的三和台视帝给钟熠也算是众望所归。

    亲生崽自然有亲生崽的流程啦。

    能拿到视帝,说明这个亲生崽已经被完全捧起来了。演员大火后就开始有商业价值,那代表着源源不断的金钱,阿香没理由去压着钟熠不让他拿奖。

    试想如果钟熠明年真能在众望所归的情况下拿奖,他就是22岁的视帝,是三和台最年轻的视帝,这种美谈传出去可不光是他个人的荣耀。

    而且钟仔还有不错的观众缘,捧他,绝不会像捧冯景航一样遭人闲话。

    一切都好,阿香唯独担心,到时候钟熠会单独凭《案证现场》拿奖。

    翁良策刚才给出的假设,简直戳到了阿香的心窝。无论何时,她都不能比朱迪矮一头。

    想到这里,阿香不耐烦的对翁良策甩手。

    “别讲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翁良策从阿香这里得到了肯定,也得到了更多的资金,这场口舌之争,大获全胜。

    他有信心能将《暗局无双》的质量拔高到一个新的角度。

    此时,早就被他召集起来的工作人员,已经将晚上拍摄的那场戏的场景搭建起来了。

    钟熠从隔壁片场才赶来,就被导演助理塞了一手飞页。

    “钟仔,新剧本。”

    还真来啊?钟熠打眼一看,看到了满满当当的少年谭炳谦戏份。

    简直没完没了了还。

    他表面上很嫌弃,心里却乐开了花——本来没有的戏,突然扩写,这代表什么他还不清楚吗?

    遥想当年,他最开始演《从良》的时候,韦荣城以为他演不好故意给他上盘外招呢,现在真应该让他来看看,到翁良策手里,人家已经开始变着法儿的给他加更多的戏份啦!

    今日之钟熠,已非当日之钟仔!

    只有一件,以后的人在考古这部戏时,可不许说他扮嫩哦,分明是导演要求他演的。

    钟熠想,有些事,口说无凭。为了保证工作留痕,他打算回去后就在博客上记录这件事。

    哎呀,凡尔赛的感觉,他也是享受到了。

    在上完妆后,钟熠又见到了两个生脸年长演员。按场务的说法,他们是来演“孙爷”“孙婆”的。

    在试光时,钟熠通过镜头的角度判断出,这两位演员的正脸都没被拍摄入镜头里。

    不用去问别人,他凭自己的经验就能猜测出,这或许是导演的设计。

    事实也确实如此。

    谭炳谦这方面的剧情一加,原本出现在台词中的“孙爷”“孙婆”也得找演员来演。三和台别的不多,多的就是演员。两个小配角而已,谁都能演。副导演受翁良策的吩咐前去挑人,照例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两个角色,工资照给,但是没有镜头。”

    一群配角演员还没见过这样的说法。

    “既然不给镜头,那还有什么拍的必要?”

    副导演说:“按翁导的说法,就是没有全脸镜头。拍正脸时,只会拍到脖子以下,有出现整个背影,部分侧脸不明显也能出镜。”

    翁良策的意识流在三和台里还是有些出名的,这么一说,很多人明白过来。

    不给正脸不要紧,又有人问了给不给演员表记名,得到肯定回答后,不少人踊跃报名。

    副导演想到钟熠的厉害,认真地优中选优。

    今天需要拍摄的镜头很零散,故事内容却是和昨天连贯在一起的。

    在村屋见过萧彦华后,谭炳谦满意地回到了“家”。他继续用无害化的表情在孙爷孙婆面前装可怜,装乖巧。

    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没有本事,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小男孩,他除了听大人的话之外,还能做什么?

    谭炳谦不用去学校的时候,都会乖乖地待在家里。他包揽了一切家务,还学会了做饭。他摸透了所有人的心理,表现出一种符合他处境的迫切。

    钟熠在表演这类生活化镜头时,全程没有台词。那么如何给反应呢?靠眼神戏咯。

    这些戏份演完,钟熠觉得自己都要掌握动眼神功了。

    他没有台词,不用正脸出镜的“孙爷”“孙婆”的台词却一点儿都不少。每每在谭炳谦做家务时,他们都会说着风凉话。

    “你就应该勤快点。”

    “是啊,你得感谢我们,如果不是我们,你还在睡大通铺啊。”

    “欸!少用点水啊,你想让我们多付账单啊?”

    “你不要觉得辛苦啦,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轻松的工作。我们的条件你也知道,养你本来就不是为了享福的。”

    “要是真想享福,真想轻松,我们可以送你去做鸭啦,你愿不愿意?”

    “哈哈哈……”

    港剧的台词写得很接地气。

    龙套演员的笑声也特别刺耳。

    在这种压抑的,负面的,只有打击的环境里,钟熠觉得自己待久了都会黑化的,别说谭炳谦只是一个少年人。

    他在对手戏演员看不到的角度,而镜头能拍到的地方,在机械性擦着地板时,无辜的脸上露出微笑。

    此时,盯着监视器看的翁良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钟仔好演,不愧是演过变态的钟仔!

    翁良策是导演,他拥有上帝视角,他也能运用经验去判断出演员给出的不同里,代表的含义。

    “谭炳谦”这个角色是三和台直接拿给钟熠的,期间没有让任何人染指。除了那个少年演员,翁良策没有看到过第三个演员理解的谭炳谦。

    可电视剧不只是导演和演员拍摄出的作品,在进行前期准备时,翁良策还从各种后勤组中听到了他们关于谭炳谦的理解。

    摄像组说,谭炳谦时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最擅长于伪装。

    灯光组说,萧彦华是世界上最了解谭炳谦的人。

    化妆组说:谭炳谦就像一条变色龙,什么环境,他就是什么颜色。

    这些人的嘴里,谭炳谦都有游走在黑白之间的特征。

    翁良策自己也这么想。

    谭炳谦在孤儿院学会了伪装,在孙家接受压迫,又从萧彦华那里学到了绝对的正义。他在寻找萧彦华下落的期间在网络社会行侠仗义,后来又进入警察系统又在CIB收获了关爱,被调任到O记后又跟着纪元基学到了什么才叫一个真正的人。

    可以说,整部《暗局无双》,就是谭炳谦的成长史。

    他是主角,他在成长,所以他的缺点表现也会尤为重要。

    但偏偏,社会经验和阅历不够的儿童演员在饰演少年谭炳谦时,把他演成了真的单纯。

    当然,观众也可以通过剧情的走向,自我脑补出谭炳谦的伪装,但哪有那么多观众愿意在看电视剧时费脑子?

    一些该知道的东西,就应该让他们知道啊。

    就像现在钟熠的表演就很和分寸,他明明是在笑,他也应该笑,可这种笑就是显得诡异。

    不得不说,现在看钟熠的表演,挺享受的。

    享受完,身体麻麻的,翁良策又怀疑这能不能是错觉。

    这么年轻的演员,说出去谁信呐?

    按照翁良策的临时安排,钟熠最近三天时间都在拍少年时期戏份。在最后一天,他还先去菜市场拍了一部分外景,后来才辗转回到棚里。

    今天也是孙爷、孙婆最后一天上班。在走戏之前,翁良策先按规矩给二位演员发了红包。

    这边很热闹,但钟熠没有凑过来。他独自坐在角落,酝酿情绪。

    孙爷和孙婆是谭炳谦少年时期的噩梦。他从孤儿院出来,他以为获得了新的人生,结果抬脚便是踩进一摊烂泥。

    期间他尝试去自救,用离危险更进的方式。

    萧彦华说谭炳谦运气好,那是真的好。如果没有找到萧彦华,谭炳谦应该也不会再去村屋。

    他无法在这个世上干干净净的做人,那就一起毁灭吧。

    少年人本来就容易走极端。按照角色的性格去分析,如果让谭炳谦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了盼头,他绝对会在绝望之前,选择去杀掉孙爷、孙婆的。

    可戏剧效果就是这么巧,到最后是萍水相逢的萧彦华帮谭炳谦杀掉了孙爷、孙婆。

    那一刻,谭炳谦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钟熠抹了把脸,他看着被灯光师吊起的大灯,脑子里自动出现一个社交软件,上面挂满了热搜关键词:

    “他的出现,好像一束光照进我的人生。”

    “救赎文学。”

    “如果正义是你的样子,那我愿意用毕生心血去模仿。”

    “麻麻我看到天使了。”

    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钟熠也不去整理,任由他们乱成一团浆糊。

    这场戏对光线的需求十分精准,为了节约成本,被翁良策安排在棚景内。

    等到一切都准备好,上好血妆的客串演员在屋子中心的人造血泊中躺下。

    “我要死不瞑目的状态。”翁良策丢下这一句话,开机。

    简陋的屋子中间,躺着两具沾满鲜血的尸体,就像那天晚上一样,钟熠饰演的谭炳谦靠里,黄忠华饰演的萧彦华在外。

    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条直线。

    昏黄的灯光模拟着下午的光线从外照进来,驱尽屋内的阴霾。

    那一刻,谭炳谦的身体应该很暖和吧。

    钟熠想到这里,望向黄忠华的眼神更加的崇拜、柔和。

    他先是伸手抓了抓头发,打破安静的环境状态后,才轻声说出台词:“你杀人了。”

    黄忠华喘了口气,把枪收回来,表情坚毅,“是,4月16号的下午三点,警员萧彦华于屯门围村,击毙56岁男子,53岁女子。我会如实向上级写出报告,接受检查。”

    他的严肃令谭炳谦感到可笑,他托着下巴,颇有些漫不经心,“这么正经?”

    黄忠华望着他,不答。

    钟熠便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没有完全站起来。他的手掌留在膝盖上,人还是弯曲的状态,他晃晃悠悠地把眼睛睁大,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你不是卧底吗?你为警方拼命,他们应该给你最高权限。”

    “有权限也不可能随便杀人!”萧彦华严肃地警告他。同时也表明自己的心志:“我当警察是为了保护人民,而不是为了拥有伤害人民的特权!”

    谭炳谦的眼神一变,“但是你为了保护我,你杀了人。”

    不等萧彦华开口,他又低头看着老夫妻的尸体道:“不过他们都是坏人。警察杀坏人,天经地义咯。”

    他又想明白什么,“其实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心中的正义。不管今天的人变成谁,你都会动手。”

    萧彦华不去回复他的话,他低头去检查孙爷孙婆的尸体,抽空对谭炳谦说:“我没有资格评判公民是好是坏,我也没有处决所谓坏人的权利。我动手,只是因为孙爷孙婆窝藏du品武器,我是按照程序才将他们击毙。”

    谭炳谦露出一个微笑,居然还十分优雅,“需要我在录口供时,为你提供证明吗?”

    萧彦华起身说:“这里你不能住了,我会向上级申请修改你的档案。你不曾见过我,也不认识什么孙爷孙婆。你明不明白?”

    谭炳谦事先了解过,或许说,这也在他的选择范围内:“这算是港区的证人保护?”

    萧彦华看着他,眼神中夹带了一些语重心长,“你还小,你有更光明的未来。”

    这个人是一个卧底。

    他还是一个英雄。

    谭炳谦垂眸望着萧彦华,用俯视的姿势。

    很奇怪,这样的萧彦华偏偏看起来特别的高大。

    接下来,谭炳谦的档案被封存,他被安排住进了九龙的一件寓所。

    如果警方去调查他,就会发现谭炳谦在九龙孤儿院的经历,就会发现谭炳谦曾被一对姓吴的孤老夫妻收养,还会发现老夫妻死后,16岁的谭炳谦继承了这间寓所。

    以上正是CIB和O记对谭炳谦过去的调查版本。

    事情的发展终于如谭炳谦所愿,他即将拥有安稳的生活。

    但更改了过去,就能代表那些事情没有发生吗?

    谭炳谦住进寓所之后的生活十分闲适,但他却并不开心,因为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萧彦华。

    “什么意思,想增强我的愧疚感?”

    如果他的新生,是萧彦华耗费代价来的,那么这个世上也不存在真正的正义。

    现实生活中找不到,谭炳谦就尝试上网去找。

    他在网络上游荡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在这方面还很有天赋。他先去社区大学学会了普通计算机的运用,然后回家里研究。他用补贴金给自己配齐电脑设备,直到有一次他尝试去掀警方系统的盖子。

    差点被发现。

    或许警方系统的职权更高?

    这更有趣了。

    在自己擅长的地方,谭炳谦更加肆无忌惮。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他不受人约束,他在网络上横行无忌。他去过很多警方的系统,有些的进不去,有些的会被发现。

    这期间,他学会了攻击别人的电脑,他也在一次这种“序列战争”中,找到了一伙同伴。

    他被邀请进一间聊天室,他从此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

    “欢迎来到未来世界。”

    “互联网是无所不能的。”

    “这里能找到你需要的一切。”

    谭炳谦被这些话语深深吸引。

    既然如此,那你们能找到萧彦华吗?他抱着尝试的心理,在聊天室里发布任务。

    或许是因为人多力量大,聊天室的网友还真的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谭炳谦顺着网线摸过去,在寻找萧彦华的线索时,他还发挥“见义勇为”精神,通过给警方发邮件的方式,带着证据举报。

    谭炳谦就这样慢慢成为了网络世界的“王”。

    钟熠在演完这段敲电脑戏份后,整个人都差点尬住。

    好羞耻啊。

    现在确实把谭炳谦为什么去当警察,为什么在正常上班时入侵己方电脑的原因理顺了,但是这种冲击力会不会太强了一点?

    他也知道被后期师加上配乐和剪辑顺序后,成品肯定会更加热血沸腾,他是演员只要做到好好演就够了——但是这种剧情会不会太中二了?

    回忆起跟汤子聪那天的聊天,现在看来真是这样:《案证现场》更多的针对的是成熟的观众,剧中焦沐远的人设堪称“师奶杀手”;而《暗局无双》的谭炳谦面向的则是青少年观众,谁在学生时期没有做过称王称霸的梦?

    纵观全剧,谭炳谦就是一个凭着两面派到处玩弄别人的男人。他是天才,他运筹帷幄,他站在全剧智商的顶端,这种爽感拉满的人设对未成年来说不要太有魅力。

    而且他还是网络世界的“王”欸!

    简直酷睿贼。

    钟熠摸了摸下巴,又在思考中,慢慢地收起了嘲弄之心。

    中二怎么了?人不中二枉少年啊!

    而且谭炳谦是善良的,正向的中二。不论他的过去如何,他拥有过什么阴暗的想法,什么毁灭的心思,他的行为就是在一直向善,并且根据剧情发展,他向善的方式还越来越正规。

    至少他的这部戏,能给青少年正确的导向,而且还没有用说教的方式,更能被人接受。

    只要能给观众带去正能量的剧,那就是好剧。

    再说,早在读剧本之前,他不就知道谭炳谦的内核了吗?一个漫画的,中二病的,有创伤的,有能力的,把自己的天赋用去保护人民的少年,他会慢慢成为最棒的警察。

    这样的谭炳谦,谁会不爱?

    这样的谭炳谦,是最酷的少年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