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成功入水,我感觉良好
今天的综艺录得顺利,钟熠先回了酒店洗澡。
晚上的戏份简单,按理,他也可以直接去剧组。但现在天热,人容易流汗,哪怕演播厅有空调,可跑来跑去,又有大灯照着,身上也不太干爽。
钟熠现在代言了香水,真的就如他所言,很注意身体管理,抓住每一个冲凉的时间。
他行动迅速,换了衣服后,居然还有吃饭的时间。
雷蒙便把他带去了一家熟悉的餐厅。
钟熠之前在节目里啃吐司那会儿,雷蒙就站在台下看着。他现在也算了解到他心情不好,就爱吃点甜品来调解的习惯。
按理说,台上没吃好,应该要在饭点补回来。偏偏在餐厅点单时,他只选了一份由菜叶子组成的简餐。
雷蒙见状便挑起了眉。
“心情真的这么好?”怎么解决了一个姚元先,表现得像切掉了什么毒瘤一样。
钟熠说:“不是啊,你忘记啦?今天晚上我要去水里泡着,我怕晚餐吃多了吃油了,到时候会吐出来,所以少吃为妙。”
雷蒙张了张嘴,想起这回事,知道是自己的觉悟还不够。
他做助理的时间不长,从上半年到现在一直处于学习中。钟熠提到的这个点显然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他不敢不慎重,连忙从包里掏出纸笔记下,方便下回注意。
雷蒙有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全是他日常总结的工作经验。钟熠见他拿出过来很多次,现在又见他带了出来,反正离出餐还有一会儿,他便好奇地问到:
“阿雷哥,你在做我助理之前,是跟着凯文哥做摄像的哦。”
“是啊。”
“那在此之前呢?”
雷蒙抬头瞄了他一眼:“做什么,查我啊?”
钟熠语气随意,“没有,聊天嘛,无聊就顺带聊点人生。”
雷蒙把笔记本翻过几页,在上面写了一个“倾”字,然后又划掉,把笔记本竖起来展示给他看: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钟熠现在也能看懂一些粤语,他知道“倾计”就是聊天的意思,现在雷蒙在“倾”字上面打“×”……
好吧,是他多嘴了。他默默地拿起水杯,战术性喝水。
不想说就不说啦,他是一个开明的老板,能够允许员工有着自己的小秘密。
雷蒙生硬地拒绝了他,心里也不是很有滋味。他抠了抠鼻头,装作不在意般解释了一句:“不是我小气,也不是不把你当自己人……那些事不太光彩,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讲。”
其实雷蒙有些自卑。
他怕钟熠这种好人家走出来的学生乖乖仔,知道了他过往那些事,就算不怕他,也会不再亲近他。
他很喜欢跟他一起工作,他不愿意打破这种氛围。
“哦。”钟熠砸吧了一下嘴,没有死缠烂打,真的就不再问了。
雷蒙松了口气,又看到他的眼珠子转过来,立马伸出手指警告:“不准道歉。”
钟熠咧开嘴笑,用更高明的演绎,如他所愿,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把“察言观色”发挥到了极致。
雷蒙这才顺意。
晚上的那份简餐上得很慢,钟熠赶时间,没有吃多少。
雷蒙为此唠叨了一路:“早知道就带你去吃三明治了,无端端浪费钱。这个餐厅搞什么?有空一定来投诉他。”
钟熠没说话,只点头,他对港城部分餐厅的服务态度也不满意很久了。
出餐不顺利,交通倒是通畅。一路绿灯来到今天的摄影棚。钟熠第一个碰到的不是剧组工作人员,而是今天的合作演员。
汤子聪早就知会过,他会找港姐来演阿岚。钟熠也知道那位港姐叫“万淑意”,且今早还复习过她的照片和工作经历。
之所以如此郑重,是剧本围读会当天,她在外有商务活动,汤子聪见她戏份不多,也没要求她过来。
说起来,这还是钟熠第一次见到他的新“CP”。
万淑意是去年的港姐亚军,一直在港城长大,脸颊上有一颗痣,是甜妹系的邻家类型,很有辨识度。
三和台可能是缺少这种类型的女演员,去年的港姐中便只签约了她一人。
今年的港姐选举还未开始,万淑意并未卸任,白天时还要跟其他两位港姐一起参加商业活动,忙的时候一天要去几个地方。
但跟钟熠的悠闲相比,她就显得有些慌忙了,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她一手提着比自己人还宽的包,一手抓着电话。
“是,是啊。”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她连声答应着,影棚门口高亮度的灯把她脸上的慌忙照得一清二楚。
万淑意虽说忙,可她也注意着要求,灯光照得清楚,她的面部干净,没留一点妆。
应该是在车上擦干净了。
这种敬业精神让钟熠对她生出好感。眼见她东西都要提不稳了,还踩着高跟鞋,钟熠怕她摔倒更加不好,于是及时伸手帮她捞了一把,接过了她的袋子。
她匆匆忙忙,钟熠便后退一步,给她让路,让她先进去。
“谢谢啊。”她瞟了一眼钟熠,抽空向他致谢,注意力仍旧放在电话上。
钟熠听到了部分手机的漏音,那边有个人语速很快地在说些什么,语气也不太好。
万淑意谦恭地听着,就差点头哈腰了,“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真的没下次了。”
说完,她又不太好意思地捂住话筒,对穿着白衬衫的钟熠说:“多谢你,能不能帮我提到试衣间去?”
钟熠点头,并没所谓,反正他刚好也要去试衣间。
他跟了万淑意一路,就听到电话那头男的人吼了万淑意一路。等到那人歇气,万淑意也终于提到自己已经抵达剧组,马上就要开拍。
那人或许是电视台的人,碍于汤子聪,才不甘心地挂了电话。
将电话收好,万淑意吸了口气,她回头,没有眼泪,没有红眼睛,面色如常。她一脸不好意思地向钟熠伸出了手,“多谢你啊,大哥。”
反正走两步就是女士试衣间了,钟熠也没有靠近的想法。他没说话,更没有管闲事,默默地把勒得手发红的袋子转交给她。
这里面装的应该是万淑意工作需要的服饰。
港城这边的演员在没有混出头之前基本没有助理,日常拍戏、出席活动的服装也都由自己管理。那些东西可重,万淑意个子又不高,钟熠觉得自己搭把手也是让这个世界充满更多爱的表现。
万淑意全程没有认出他,钟熠对此没有小心眼,只有坏心眼。分别后,他转身,抿唇偷笑:看你待会儿怎么尴尬,嘿嘿。
唉,不过细想之下又有点同情。新人期间,一个人跑活动本来就不容易,还要在电话里被人当孙子训。
最惨打工人不外如是。
钟熠今天的服装简单,换上一身病号服就足够。他两下穿好了衣服,出了更衣室就往影棚去了。
一路跟人打招呼,钟熠抵达现场后,为眼前的出自置景师的巧夺天工惊叹一声。
眼前是一个占据了摄影棚整个内里部分,用透明玻璃和很多泡沫石头、胶质树木,模拟出水潭下幽暗环境的一个大水缸。
钟熠凑近了看,确定里面真的有水。
这就是待会儿拍摄内容的主要场地了。
整个剧本,要说哪里会出现水,独有赵铭钧的自杀戏。
或者说,是赵铭钧去水潭里找女朋友阿岚的殉情戏。
剧本里关于这部分并没有深度展开,但汤子聪在开剧本围读会时特意强调,他会在这部分适当拓展。
关于钟熠在《十月初一》里的这段爱情戏,是汤子聪和电视台高层给钟熠制定的演艺计划。
一位演员要想走得长久,就得有专业人士为他量身定制路线。钟熠虽说年纪不大,但是面皮够靓,性格活泼,为人也很有分寸,朱迪姐觉得:
“他很容易得到年轻女仔喜欢。”
这句话的意思当然不是让钟熠去炒绯闻谈恋爱,而是说能够把他打造成偶像派的“少女情人”。
《十月初一》是三和台送给归国恐怖片电影导演张兴珉走进港圈的过渡戏,也是为了捧红钟熠的第一弹。
不用担心钟熠之后无法从“偶像派”晋升到“实力派”。港城捧人都是这样的流程:先用量大管饱的资源砸下来,提高认知度,然后再根据你的表现,为你量身定制剧本。
一家拥有那么多幕后人才的公司,会去犯愁捧不红人吗?
现在,为了拍好钟熠在大银幕上的“初恋”,在今天之前,关于这场戏的构思,汤子聪就对灯光和摄影下了死命令:
“一定要唯美。”
少年人会为什么感动?
少年人可以为一个好人感动,也可以为一场爱情感动。
赵铭钧是不是一个好人?
他为了朋友,宁愿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当然是好人。
那赵铭钧是不是一个好的爱人?
他为了女友的灵魂不被束缚,愿意跟她用同样的方式去死,且死在她的身边,这还不算好的爱人?
赵铭钧是“爱”的化身。
且这个时代的人们恰好需要“爱”。
在如今这个经济发达,大家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事做的年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欣欣向荣。人在身体得到满足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便会去向往精神方面的食粮。
眼看着近几年间爱情题材类的影视作品大受欢迎,专业的影视人们立马敏锐地察觉到:市场可能要进入一个“有情饮水饱”的时期。
不论这个时期的持续时间有多久,观众爱看,那就满足他们!
今天这场戏,可以说是汤子聪在整部电影费心做多的戏。
也是最难拍的戏。
这场戏的难点不在于表演,而在于演员需要水下憋气。
钟熠以前拍水下镜头,都是特效绿幕,现在这个年代技术没有那么发达,剧组也没有那么资金,艺高人胆大的港城剧组为了效果,便选择搭景实拍。
“演员放心,水是干净的。”
水是干净的,天气也是暖和的,在这种环境下拍下水戏已经很难得了。
演员需要掌握憋气,换气,摄像师倒不用。今天的摄像老师穿上了潜水服,还戴上了一瓶氧气。他早在演员来之前就下去游了两圈,熟悉了画面,现在就等着导演一声令下。
——没那么快开始,人性尚存的汤子聪先把演员喊到面前,说明要求。
万淑意在看到钟熠时,不惊讶是不可能的。然汤子聪正在讲工作,她便很快收敛情绪,进入工作状态。
“你们不用太惊,现场今天有安全员,如果有谁状态有差,我们会立即辅助救援。”
“水缸我们大概做了两米高,钟仔,实拍时需要你托着阿淑一点。”
“如果有呼吸困难情况,立马打手势,不要硬扛,扛久了拍出的画面未必好看,说不定还是要重拍。”
“待会儿的镜头里虽然只有你们两个,但是周边有其他人。我希望你们能相信同事,相信拍档,不要闹出无畏的笑话。”
汤子聪软硬兼施地讲了注意事项,又讲镜头,讲灯光,讲摄影,最后更是重复讲了潜水时的各类动作。
讲了一遍不算,还反问演员是否理解。
钟熠和万淑意都是会游泳,知水性的人,也在前两天被安排着于闲暇时间上过相关课程。可“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越熟悉技能越知道这种事不能马虎,现在仔细一点,待会儿也能少受些罪。
他们面对面站立,互相搭着胳膊,模拟着等会儿下水后的动作。
万淑意是可爱型的长相,却是很坚毅的性格,钟熠近距离看着她,很容易就能发现她眼底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骨气。
但眨了眨眼,万淑意又能很好地换成一抹柔情。
她在暗示自己,该用看爱人的眼光望着面前的人。
搭档已经给出反应,钟熠自然不甘落后。他今天没带剧本,可剧本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刻在了心底。
他在其中还尝试加入一点东西。汤子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知基于什么心理,如此直言不讳:“今天不需要你们有太多演技,只需要你们能忍。”
“不需要演技”是汤子聪在《十月初一》开机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每说一次,就会激发钟熠的逆反心理。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你说不要就不要?既然不要还让我来演什么?
气鼓鼓地这么想着,钟熠还分身瞪了他一眼。
得了汤子聪一笑。
他刚才面色紧张,态度严肃,到了这里又化身成了讨厌鬼:“钟仔,刚从阿凯那边回来,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阿凯打电话跟我说,你很乖,他很中意你哦。”
钟熠被这老男人油腻的话和猥琐的表情激得起了鸡皮疙瘩。
这人不要脸,他也不要了。他捏住喉咙,装模作样地对汤子聪说:“还不是凯文哥教得好啦,人家在外边长的都是你的面子。”
汤子聪的眉毛眼睛顿时飞到了一处,他露出牙酸的表情,又凶他,“发什么嗲?怪声怪气。”
钟熠不客气地呛他,“你先不正经的,凯哥有小他十六岁的老婆,中意我做什么?”
万淑意都看笑了,下意识紧了紧抓住钟熠胳膊的手。
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对钟熠小声说:“对不起啊。”
钟熠摇头,露出清爽的微笑。
万淑意没有误会他,说明她也挺有幽默细胞,应该能看透职场上的事,真好。
万淑意抿了抿唇,看到汤子聪被气走了,又说了一句:“多谢你,还有,对不住。”
钟熠故作叹息,“为什么跟你第一次见面,就有这么多‘对不起’和‘多谢你’呢?”
万淑意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排练结束后,晚上10点,演员第一次下水。
汤子聪留了个助理指挥二人依次埋水,他则是去监视器前确认镜头,总揽大局。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钟熠潜入了水缸。被水淹没的感觉并不难受,他仿佛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在第一次下水时,就尝试睁眼。
发现能行,他就往下去游。游到边缘处,把手贴在玻璃上,对着正对面坐在监视器前的汤子聪吐泡泡,挑衅。
汤子聪看不见,但他的助理能看见。听到身边的人正描述水缸里的场景,汤子聪下意识地笑了。
助理看到他这个态度,又说:“凯文哥,钟仔很有意思哦。”
汤子聪道:“他是能折腾。”
轮到万淑意下水,她虽然没有睁眼,但是表情都控制得很好。
她也一直记得自己扮演的是一具尸体,她有那么一瞬间,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尽力去代入。
这种戏份不需要多练,等万淑意浮上来,汤子聪举起了喇叭:“各部门就位——”
摄像师又带着机器潜了下去。
“摄影就位!”
万淑意听到这声指令,没有半分犹豫,捏住鼻子下水。
“演员A就位!”
钟熠把眼睛一闭。
“演员B就位!”
“Action!”
机器打开,汤子聪面前出现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女的眉头紧闭,冷光之下,把她的五官照得发白,像是死了有一段时间。她的头发漂浮散开,它们在水流下是那样的自由,像是具有生命力,讽刺的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失去了生命与自由。
她无依无靠地在潭水里漂浮,她像是一根水草,像是一条游鱼。
她唯独不是人。
是啊,她早就不是人。
这时,有一双手拨开水波向她游来。
他拉住了她的手,又在水势的游动下搂住了她。他不惊,也不惧,他本就是为她而来。
为了掌握节奏,导演助理这时会在旁边念出二人的对白。
“阿铭,是你吗?”
“是我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被严老师害死了吗?”
“阿岚,我来找你,我要同你一起。”
“你别说傻话,我不要你死,你走啊。”
“阿岚,你不要急,你听我说。你死去的这几天,我其实已经做了几天的鬼,这几天我也看得清楚,其实做鬼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随风而去,胜过于做人。做人要算计,要害人,更恶过于做鬼。”
“可是……”
“阿岚,严老师的换魂大法即将成功,现在四个人之中只剩下了你。如果严老师成功蒙骗住阿妈,把你的尸体找到之后进行海葬,我可能一样要死。”
“阿铭啊。”
“阿岚,你忘记了吗?我们约好了,我们要结婚,我们现在就结婚,好不好?”
台词念到这里,演员们已经浮上来了两回。
好在他们下回两回做出的动作和摄影师拍到的内容都不相同。
汤子聪把录像倒回来看,在水波中,蓝色的光影从天而降,打在青年男女的头顶,仿佛天神正在伸手接引他那对可怜的儿女。
这当然是电影的镜头语言。水下漆黑,本就是让人压抑的环境,可男女主人翁之间的情感却让这冰冷的寒潭拥有了温度。那束光也代表着通往天堂的路。赵铭钧和阿岚是一对无辜且善良的年轻人,哪怕是他们死了,也不会多受罪孽。
当然,这部分的镜头若做深入理解,也有很多BUG。比如说,阿岚已经死了几天,尸体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汤子聪从导演的角度来想:要想画面唯美,就需要抛开一些东西。
BUG就BUG,到时候观众看戏时,自会通过不同的解释自己补充完整。比如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赵铭钧这时候见的已经不是阿岚,而是阿岚的鬼魂?算上到时候配上的旁白,还真的可以从这方面去补充设定。毕竟如果不是鬼魂,阿岚怎么会说话呢?
都鬼扯什么“换魂大法”了,让尸体正常一点,就当是剧情设定好了。
恐怖片拍出来是令人害怕的,可害怕归害怕,那种属于艺术的美感不能丢失。汤子聪没有太追求细枝末节,他指导者钟熠和万淑意又补充了两个镜头,而后示意二人出水。
但这不代表今天的工作结束。
钟熠还得站在岸上,让摄像从水下向上拍摄他跳入水中的镜头。
到时候这一组镜头连贯地剪出来就是:赵铭钧医院惊醒——赵铭钧偷了别人的车,开出医院——赵铭钧趁着夜色在黑夜中奔跑——赵铭钧在树林的尽头找到阿岚沉尸的水潭。
以上镜头,都在之前的晚上拍摄完毕,现在拍摄的,是结尾镜头。
一个剧组有两位导演就是好。《十月初一》的档期赶,大部分时间是采取分组出动的模式。今天,专业的恐怖电影导演张兴珉已经去另外的地方拍摄男主和反派的对峙戏,而汤子聪这边则是主打“水下戏”。
汤子聪有一个想在今年十月初一让电影即时上映的想法,现在已经是7月,农历是6月,3个月的时间里做好配音配乐后期,时间准够。
失神间,钟熠已经在摄像的指导下补充完所有的零碎镜头。等画面传回来,汤子聪再从头看一遍,做最后的确认。
既然时间够,那就不用多做折腾。看完录像,汤子聪在众目睽睽下,举着喇叭喊出了民心所向的那一句:“收工!”
好耶!已经平安落地的钟熠拉过雷蒙的手表察看,发现现在才11点不到。
感谢汤大善人,今天是这几天收工最早的一天!
看他喜气洋洋,雷蒙毫不客气地打击他:“有什么高兴的啊?明天带你去见动作指导啊。”
钟熠在《从良》那边的动作戏已经被提上练习日程了。
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要挨打,钟熠就如他所愿地拉下了脸。
真是一个“天气娃娃”。雷蒙看得好笑,握着毛巾,趁着给他擦水的功夫把他的头发抓得一团糟。
第37章 见动作指导
昨天的水下戏是钟熠在《十月初一》剧组拍摄的最后一场夜戏。
回来后,他趁着有时间,仔细抱着那本不厚的剧本查看,发现自己的戏份居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剧情里还有部分镜头,赵铭钧并没有出画,便只需要后期进行配音就好。
钟熠掰着手指头算,惊觉这部电影自己居然才拍了10天。
虽说他不是主角,但这么快的节奏。
烂片来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钟熠没有什么拍电影的经验,又纠结于汤子聪的“名导”水平。他现在也看不到成片,更无法想象他没有看到的那些内容……他心里的想法五花八门,搅和的脑瓜子五味杂陈,忍不住挠头。
他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说法:港城这边好片多,其实是从一年四百多部电影中优中选优选出来的。
而内地电影,10年代是什么情况他只是听说,到20年代,已经很少有人愿意进电影院了。那会儿每上一个名导大作的营销,观众的第一反应都是:
“洗X钱”。
怎么去哪儿哪里亮起行业冥灯?
不行,不能想。钟熠打了个寒颤,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脑子却根本不受控制,又想起了汤子聪那一句句阴魂不散的“不需要演技”。
你不能把我骗过来打黑工,自己也不要脸吧?
你是千禧年的名导你不能这样啊!
入睡前,钟熠躺在床上,把自己在《十月初一》拍摄的那些镜头都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在演的时候没有敷衍了事,才放开了沉重的眼皮,昏昏睡去。
反正他是努了力的。
片子都拍完了,他脑补再多也没有用处。不是有那种说法?这世上存在烂片,但不存在烂演技。既然在这个时代拍烂片是回避不了的,那我就做好自己,尽力演好自己的戏。
大约是钟熠睡前的想法太多,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不仅头疼,肩膀那处也不舒服,疑似落枕。
他今天可是要去见动作指导挨打的。
钟熠哭丧着脸收拾好自己,在洗脸时顺便对着镜子做了好几个吐息。
好心情来,好心情来。
等雷蒙早上来找,开门时见到的又是神采奕奕的钟熠。
挺好。
他虽然放下心,照例还是得关心一下,“没受凉吧。”
“那怎么可能呢?我身体倍儿棒。”
钟熠今天的早餐不能随便吃,而是成了一个应酬的道具——经电视台联系,他需要和港城这边很有名的动作指导“泰哥”一起吃早茶。
在去的路上,雷蒙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
“基本上港城的动作电影,有一半都是他指导。”
“那还有一半呢?”
“他的徒弟咯。”
这种大概念一出,钟熠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去见的绝对是个大佬。
他忽然琢磨出来了一些东西。
“阿雷哥,港城这边真的随处都是山头文化。”
雷蒙抽空瞥了他一眼,注意着他的表情,“你是看了什么电影,还是有感而发?”
“不是啊,你看,”钟熠一拍巴掌,竖起一根手指,“就好比这件事,其实直接带我去见《从良》的动作导演就好啦,一般大家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嘛。”
雷蒙希望这件事能得到他的重视:“你以为泰哥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明不明白今天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钟熠当然清楚:“我知道,为了我以后能拍更多的动作电影。”
就如他所言,港城重视“山头文化”。今天他直接见到了龙头老大,以后不论他再拍什么动作电影,又遇到的是哪个动作指导,都不用他再费心去处理其中的人际关系。
这绝对是一种一劳永逸的方法。
钟熠感慨道:“我并非是觉得不好,而是感觉到了港人做事的‘人情味’。”
“是吗?”
“是啊,还有一种‘一旦处理不好一个关系,就会连带着扯出很多个人’的慎重感。”
雷蒙试探着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做事,帮派逻辑太重?”
钟熠仔细思考,回答:“有江湖气吧。但其实,电影电视行业往前数几十年,就是戏班来的。戏班讨生活跑江湖,很常见啊。”
雷蒙听到他这句话,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看不出来,你这么谦虚。”
钟熠往旁边歪了歪,“我是讲过我心高气傲啦,但是在这方面上,我真的没有什么自以为是。”
钟熠梦想着成为艺术家。
一个人在一件事上钻研一辈子,谁都可以成为“艺术家”。钟熠愿意等自己年老之后,再来认领这个称号。
他无比清楚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臭演戏的。
雷蒙把车停在了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前。进入餐馆,泰哥还没来,雷蒙便问了老板泰哥常坐的位置后,让钟熠过去等了一会儿。
现在的手机没办法玩,茶餐厅也没准备报纸,钟熠无所事事,就借着发呆的时候回忆以前背过的古诗。正背到“数风流人物”那一句时,门口来了人。
传闻中的“泰哥”留着花白且梳理得整齐的长发,穿着白色的太极服,看着像是个会在广场上打太极拳的老大爷。
可老大爷不会有人跟着,老大爷也不会拥有像他一样魁梧的身材。钟熠在雷蒙的示意下向他鞠躬打招呼时,他伸手拍了拍钟熠的胳膊,明明是普通的动作,他使出来的力道却像是在打人。
钟熠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明白,这是个练武之人。
看来传言名不虚传:港城这边的动作指导都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
泰哥并不严肃,他对着钟熠,脸上带有三分笑,“来多久啦?”
钟熠保持着小辈的谦恭,“才一会儿,泰哥。”
“不用讲粤语,我们就讲国语,正好让我锻炼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到一起,泰哥带来的人去跟老板沟通点菜。
现在这个场合,钟熠对吃什么并无所谓,他把视线停留在泰哥身上,表示尊敬。
泰哥打量着他,等老板上了功夫茶,他顺手提起茶壶,“听人讲,你父母也是行里人。”
钟熠说:“不是武行的,是做后勤的。”
“我记得是东北电影厂的人?”
“对。”
泰哥恍然大悟,故意说:“吃国家饭的。”
钟熠笑了笑,采用谦虚的说法:“我爸妈说,他们只是在服务老百姓而已。”
泰哥微微一笑,给钟熠也倒了一杯茶,“跟过哪些个剧组啊?”
钟熠双手接过:“《西游记》。”
泰哥似乎是顺口,“那应该跟中央台很熟啊。”
钟熠望了他一眼,脑子里忽然想到:好像在他那个世界,《西游记》续集就是千禧年左右播的,且请了港城这边的动作指导入组合作。
他借着喝水的姿势挡住嘴角,没有出神太久,立马就回答:“是啊,我爸爸还跟过《三国演义》,我妈妈也去《红楼梦》剧组做过化妆师。那几位导演,制片主任,还有台长都和他们很熟。”
他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不经意抖落着家里的事:“去年开学,爸妈带我报完名,离开学校之前又带我去见了李泽生老师。他之前在《三国》里演过董卓,还是剧组的副导演,现在退了休,在我们学校任教。”
泰哥点了点头,样子更和善了两分。
“像这种名著,我们港城也拍过,但更多的是戏说,是改编。”
钟熠想了想,没有接这句话。
刚好陆续上餐,泰哥也没有往这方面深入。他伸出筷子,给钟熠加了一个包子,“试试这家的叉烧包,很正宗。”
钟熠双手托碗,礼貌地接了。
叉烧是甜的,钟熠作为咸包子党,对这种口味并不感冒。但现在是和泰哥的交际时间,第一次见面,他没有流露出太多的个性,开开心心地吃了,且很给面子的夹了第二个。
他表现出来的爱吃,果然让泰哥心情舒畅,又跟他聊了起来。
“你看过多少港城的动作电影?”
在这方面钟熠就没有硬装了,如实说:“不多,只有一些。我以前比较喜欢看故事片,还有搞笑片。”
泰哥点头表示理解,“你们读过书的年轻人,都爱好斯文。”
钟熠说:“读了书也一样是要出来讨生活嘛。”
泰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拍动作电影会好辛苦哦。”
钟熠做出保证,“我会好好拍的。”
泰哥看了他一眼,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会让人小心些,关照好你,不要把你打跑了。”
钟熠都听笑了,“泰哥,你放心,我不会跑的,我能吃苦。”
泰哥却仍旧提及,“你一身细皮嫩肉,我很难相信啊。”
这就没什么好笑的了。钟熠放下筷子郑重地说:“我可以的。既然接了戏,不管中途有什么变化,我都会好好完成。而且荣哥给我加戏,让我演的角色能够有新的展开,我很高兴。我现在做多一点,会让戏好看一点,观众舒服一点,我们的电影也会卖得更好。”
泰哥没责怪他的一本正经,反而点头,“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他又给钟熠夹了一个烧卖,说:“你现在签了三和台,也不是外人,有些话我就跟你直说。”
钟熠连忙竖起了耳朵。
“港城地方不大,但是演艺行业十分发达,一方面是我们跟好莱坞那边多有接触,吸取了他们的技术,提炼出来自己的技能,在一群人敢打敢拼敢卖命之下,才有了所谓的‘东方好莱坞’。”
“但是90年之后,电影行业开始走下坡路,我们不得不靠着湾省资本,拍他们喜欢看的戏,卖他们愿意买的碟片,以此保留自身。”
“这两年,碟片也不太好卖了,恰逢新时代来临……我们很多人觉得,去内地是不错的选择。”
泰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说实话,道实情。
钟熠听得认真,也给出了积极的态度。
“是啊,发展娱乐行业,受众的数量很重要。无论是电影,还是碟片,内地市场都还在发展。如果港城的兄弟姐妹愿意北上,帮助我们,指导我们,大家一起加油,我相信大家会有更多事做,会有更多钱赚,整个行业都会更好。”
无论哪个时代,港城的电视电影人都非常专业,再加上这一世两地的关系很好,双方都没有那么排斥,一起发展影视行业的效果只会更好。
钟熠的这个话算是说到泰哥的痒处。他也不装了,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央视版的《西游记》我也看过很多遍。”
“是嘛。”
“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能拍那么好,非常不容易,那种为观众喜欢而不顾一切的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楷模。”
“我记得拍了好长好长时间呢,我爸妈都说过非常不容易。”
“辛苦是辛苦,但有一点美中不足。”
“是哪里?”
“动作环节真的太差了。”
接下来,泰哥就四大名著的“打戏”好好评论了一番。他很有精神,也很健谈,说到兴奋处拿着筷子飞舞胳膊,恨不得钻进电视屏幕里教那群演员重打一次。
茶餐厅的人来了又走,临近10点,泰哥终于起身。
今天他吃得满足,也聊得满足。
“那钟仔,今天就多谢你了。”
“好啊,再见泰哥。”
像泰哥这种“老大”,当他愿意让别人来买单,便是一种示好。钟熠当然没误会他贪便宜,付过钱后还让老板开了一张发票。
这是应酬,沈老板必须报销。
回去的路上,钟熠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了三回才接,钟熠一看就知道老爸是在忙。
忙什么呢?
“忙着做道具呢。”钟爸的语速很快,应该在那边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钟熠就那么试探性地一问:“是拍《西游记》续集要用的吗?”
钟爸声音都变了,“这可是我们的保密项目,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钟熠一拍大腿,没想到自己的假设成了真,“爸,真的要拍续集啊?”
钟爸忙说:“这你别管,反正导演那边是这么说,要等10月开了机再让消息见报——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导演不让说呢。”
不让说也知道了。
钟熠有些无语,“拍续集多好的事,保密干什么?”
钟爸一想,还是觉得不对,“这你别管。臭小子,说实话,你刚才是诈我呢,还是真的听到什么风声了?”
钟熠便把刚才见泰哥的事说了,又确定了一遍:“爸,央视这回应该是请了港城的动作指导吧?”
钟爸都听乐了,“得,还是我儿子聪明。”
这么说就是了!
听到钟熠笑出了声,钟爸又警告他,不许他得意忘形:“别乱告诉别人啊,导演下的封口令。”
“我知道。”坑爹的事,钟熠绝不会做。
钟爸又说:“嗯,你再把那动作指导的名字给我说一遍。我儿子去了他那儿他照顾,他来了我这儿,礼尚往来,我也得照顾照顾。”
要不怎么说钟爸会哄人呢?电话挂断时,钟熠简直是喜上眉梢。
他兴奋地把消息分享给雷蒙:“泰哥就是要带着人去内地支援《西游记》续集,我爸妈也会去。”
雷蒙清楚他家里的事,“还是道具,化妆?”
钟熠眉飞色舞地卖弄,“这回升官了,是道具组长,化妆组长。”
雷蒙想:钟熠的父母,也算是有地位了。
这小子明明是有背景的啊。
钟熠扭了扭身体,整个人非常得劲儿。
他为了刚才老爸的那一句话而畅想,还忍不住跟雷蒙说:“阿雷哥,你说等泰哥回来,会不会也抱我的大腿?”
雷蒙没说话。
或许他有些不敢想。
钟熠可没什么敢不敢的,在他这个知晓内地娱乐圈的未来绝对会做大做强的人心里,三和台一直只是他的跳板。
现在他为了在港城方便,要拜各种山头。
等日后去了内地,会不会轮到各种人来拜他的山头?
那种日子不知道要多久,现在想想就够滋味了。
钟熠身上毕竟是有电影要拍的人,时间不能耽误。
等到了下午,他就开始去见《从良》的动作指导,并在各种条件的辅助下,跟着他开始学习动作。
这一场多出来的打戏,是他饰演的角色“方泽呈”在帮助男主角刘常杰回社团偷取证据被发现后,企图逃离的戏份。
放在电影中时间不长,但钟熠此前没有动作戏的基础,得练好几天。
练得肌肉软疼,浑身发软。
就这样一直练到28号,动作指导终于在他全部过关后,给他从半下午放假。
但其实钟熠也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因为这天晚上八点,他得和谢卓盈一起去电台,参加《烈焰浓情》的观众连线活动。
这种活动是钟熠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
有点像社交平台上的直播读评翻牌,又不太像。
以为他在这方面经验不足,三和台在半下午还派了个培训老师过来,给钟熠紧急上了堂课。
“如果观众在电话里问你关于别人的事,你知不知道要说什么?”
“讲‘我不知道’?”
“这样会显得你对他不够关心啊。”
“但是本来就是同事关系,我关心别人做什么?”
“观众会希望你们是好朋友来的嘛。”
钟熠想了想,套入后世的情况好像也是这样。
粉丝们一边希望“哥哥独美”,一边希望自家朋友遍布全天下,去哪里都有好人缘。
放到现在来看,港城人虽然乐衷于看到明星们不要有架子,但是情商太低的人,也会遭厌的。
想通这点,钟熠重新看着老师,虚心请教:尽力满足消费者的一切需要,是他必须要做的。
老师便提笔,在纸上以竖列的形式写下几个大字:“要说‘我想这是误会来的’。”
钟熠微张了张喂,试了试,好像真的挑不出问题。
“某某出轨/漏税/坐监的事你知唔知啊?”
“我想这是误会来的。”
装得一手好傻啊大侠。
之前录的《精彩变变变》已经于两天前,也就是上个星期六播出完毕。钟熠今天在电台里,不出意外也会遇到这方面的提问,为了能够回答流畅,他赶着出门之前,又把录像带看了一遍。
就他自我评价,他第一次上综艺的表现,还挺好。
虽然打乒乓球那里有点十八禁了……
但和姚元先的纠葛,该删掉的都删掉了,也没有破坏整体的流畅,很不错。
钟熠想了想,还是把碟片多刻录了一份,打算带回去给父母欣赏。
如果他们有时间。
晚上6点半,钟熠出门。7点半,到达电台。
他在见过了今天的男女主持人之后,还在收音室里熟悉了半天。
7点45分,谢卓盈赶到,她像是才从片场下来,脸上还带着妆。
没给两个人多少寒暄的时间,8点,节目正式开始。
“观众朋友们,今天晚上非常荣幸,邀请到了电视剧《烈焰浓情》的男女主角:谢卓盈、钟熠来到我们的播音现场。”
钟熠和谢卓盈看着台本,对视一眼,由谢卓盈先行开口,向观众问晚上好。
对着话筒录音,但不录像,这种形式对钟熠来说特别新奇。
但是也不好走神,毕竟是直播,稍微不注意,可能就会闹笑话,登杂志头条。
钟熠一点儿也不愿意成为港城杂志的入驻嘉宾,他私心认为还是每天看别人的笑话比较有意思。
经过简单的开场白,又配合着回答了几个主持人提出的问题,像接受电视台采访那样渡过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与观众交流的环节。
第一个打进电话的,是九龙的一位姓张的高中女生。
“阿盈、钟仔晚上好,从《烈焰浓情》播出第一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不间断地看。这个故事最开始吸引到我的地方,是我好奇于‘庞蕊什么时候会看清安雄飞的真面目’。但是在安兆杰出现之后,我追看的目标,又成为了‘庞蕊能不能和阿杰终成眷属’。关于他们的结局,无论是片头还是片尾都未出现过相关片花,所以两位演员能不能稍稍透露呢?”
是一个求剧透的观众啊。钟熠看着谢卓盈,示意她先回答。
谢卓盈也怕钟熠会紧张,当仁不让地打开了话筒:
“多谢张同学的支持。关于庞蕊,我个人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子。可能在旁人看来,她带有两分天真和愚蠢,但是在我眼里,她一直是一个坚守本心,敢爱敢恨的人。我想无论她最后是什么结局,都是她在深思熟虑之下做出的最佳考虑。”
钟熠无声地鼓掌,支持着他的搭档。
这一番话谢卓盈确实答的很好。
当她合上话筒,便轮到了钟熠。
“张同学你好,很感谢你对阿杰的未来的期待。我还记得我刚读完阿杰的故事,就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他没有正常的家庭,他常年缺爱,可偏偏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之下,他没有变得面目可憎,因为他除了知道自己是安雄飞的儿子之外,他还清楚自己是妈妈的儿子,是阿贞的哥哥。”
“在我心里,阿杰和庞蕊走到一起的契机,不是因为那场勾引,也不是因为吊桥效应,而是因为他和庞蕊都是善良的人。作为他的扮演者,我希望他能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也希望他可以为自己而活。”
礼尚往来,等他关上麦,谢卓盈也学着他的样子为他鼓掌。
钟熠微微地抬起下巴,愉快地享用这种商业吹捧。
这之后又是几个关于剧情的问题,观众们能够认真看剧,作为演员当然开心,谢卓盈和钟熠都回答得非常认真。
直到8点50分,打进来了一个令人有些手忙脚乱的电话。
“阿盈,你好。我看杂志上有说,你最近在和林仲森拍拖。我不是说阿森不好,我只是有个问题。杂志上说,你是爱上阿森之后,才收敛了嗓门,变成了现在这样。可是我看《烈焰浓情》的花絮,你明明是在这部电视剧的拍摄前后,声音才发生的变化。阿盈啊,有没有可能,你爱上的不是阿森,而是钟仔呢?”
这个电话刚打进来没说两句话,听到内容的钟熠和谢卓盈就如临大敌。
等观众全部讲完,钟熠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糟糕,遇到真人CP粉了这是!
而且还舞到正主面前了。
这可咋整?钟熠知道这时候他是不能说话的,便望向谢卓盈。
谢卓盈那一刻也非常混乱,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在外面都想用其他技术方法控制了。
可是她深呼吸了两口气之后,还是决定自己面对。
她打开话筒说:“好感谢你看剧这么仔细,我相信你一定很喜欢庞蕊和阿杰。在我心里,他们两个人也是最般配的一对。”
对,就是把话推回去,让粉丝怀疑自己是自己看剧看入魔了。钟熠点着头,给谢卓盈竖起了大拇指。
谢卓盈的危机解除,大家还没松口气,钟熠的劫难又来了。
“钟仔,我看了上周的《精彩变变变》,你在节目里真的好帅气,也好有趣。但是有一点我想请问你,我听朋友说,其实映出版删减了很多你和姚元先的游戏镜头,她还说,像是你和姚元先有什么误会需要凯哥讲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啊?”
你们上个世纪的港城观众是真的顶啊,这种绯闻八卦流行贴脸问的。
钟熠挠了挠头,在打开话筒之后,不得已使出了下午才学的绝招。
“我不知啊,后期剪辑由节目组那边把握。至于其他嘛,我和元哥的关系一直很好,我们在舞台上也都很开心,我们不存在什么矛盾。如果跟实际内容有什么出入……我想也不是你朋友看错,应该是误会来的。”
误会来的,哈哈,>_<|||。
第38章 第一组打戏
钟熠赶着7月的尾巴,终于开始在《从良》剧组,在韦荣城手下,拍摄他所饰演的角色“方泽呈”的故事线。
阿呈的个人剧本经过修改后,钟熠在伤心愤恨之下,有如此锐评:
医生的爸,律师的妈,破碎的他。
方泽呈出生在一个港城高知家庭。
他是家中的独子,可在这个家中,他从未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半点温情与关爱。
父母都是事业型狂人,他们日常工作忙碌,偌大的宅子里,从来就只有阿呈一人,和那些并不懂得粤语的菲佣。
阿呈与孤独做伴,长大后,渐渐从拆解各种玩具中,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爱好。他爱机械,爱各种各样的车子,在每天尝试与玩具讲话的行为中,他觉得那些冰冷的钢铁玩具比他的家人更懂他。
在日渐深厚的情感中,他立下了毕生的目标。哪怕是在妈妈开办新的律所的宴请会上,面对那群所谓上流人的提问,他也坚持自己的想法。
“小呈,你看你妈妈这么成功,你爸爸也好厉害。我都为你烦忧哦,你说你长大以后,是继承家里的医院,还是继承你妈妈的律所呢?”
“我都不要,我要开修车厂,我要当修车师傅。”
方泽呈当时才7岁,并不懂“修车仔”拥有着怎样的社会地位,他只清楚地看见父母变了脸色。
或许对旁人来说,这是一件小事,可对于野心不小的方家父母而言,儿子的无心童言却让他们丢尽了脸面。
宴会结束后,他们大发雷霆,在互相责怪后,丢掉方泽呈的所有玩具,又辞退菲佣,并给他办了退学守护,而后聘请高学历家庭教师来当保姆。
方泽呈从此过上了窒息的“居家学习”生活。
他在父母的暴力手段下,不得出门,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没有自由,每天睁开眼,就是读书,学习。
方泽呈在这种强迫中,恨上了学习。
父母丢掉他的玩具,他就撕掉那些课本。他在家里打响了“抗争”的信号,他想尽一切办法跟父母作对。他不甘于屈服,他尝试保护自己的人格,守护自己的爱好。他在这种抗争中,养出了不服输的性子。只要他不愿意做的事,这世上没有人能强迫他。
然而父母根本没有功夫理解他,他敢反抗,他们就用更粗暴的手段进行镇压。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方家的亲子关系在一次次的观念冲击中逐渐恶化,直到父母都恨不得“没生过”,儿子恨不得父母“赶紧死”。
方泽呈在14岁那年冲出家门,而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把自己视作孤儿,他淋过雨,挨过饿,也经常被人打。他在街头流浪,为了活下去,他懵懵懂懂地加入了社团。
刘常杰是他的第一个老大,也是他唯一的一个老大。
他不知道那一年是刘常杰做卧底的第一年。
对一个心怀正义的警察来说,看到无知的少年堕落,会有多么痛心?可方泽呈虽然年纪小,主意却大,他家里的双亲又是那样的情况,没有半点转圜的可能。刘常杰见劝他不住,又受身份限制,不能给出更多帮助,便把所有的仁慈和善良都给了他。
后来刘常杰在社团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也没让阿呈做过任何脏事。
他以为他保护了阿呈。
可他总有一天要从良,他到底不能保护阿呈一辈子。
当刘常杰撕开自己的卧底身份,逮捕了社团老大,他以为自己获得了光明。然而警队里的勾心斗角不比社团的少,为了得到警部高层的信任,也为了证实自己从良的决心,刘常杰下手清扫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自己以前的场子。
“扫场子”的戏,便是今天钟熠需要完成的戏。
早起来到剧组,在大家伙儿动起来之前,副导演在钟熠的拜托下,特意把他带到了大家面前。
“虽然之前也拍了好多零碎镜头,但是今天才算是我们钟仔正式进组的日子。钟仔是第一次拍动作电影,有好多生疏的地方,麻烦诸位哥哥姐姐多加招待。钟仔也好懂事,给大家买了水果、凉茶,得闲的话可以去领,一人一份,人人有份。”
副导演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工作人员就鼓起了掌,附送欢呼。
“呜!多谢钟仔请万岁!”
“万岁”是港城这边剧组的术语,意思就是演员请工作人员饮水、小食之类的行为。
现在天气这么热,有免费的水果和凉茶喝,大家当然开心。
都是打工人,无论哪个时空,心情肯定是差不多的。钟熠知道大家生活不易,他前世就从未在剧组请工作人员喝水一事上含糊过,现在尽管还是个新人,他也会想法设法尽己所能。
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口碑。
国民巨星无一不具备亲和力,要想培养出这种“亲和力”,就得从身边的人,从小事做起。
在掌声中,钟熠向着大家鞠躬,维持着“乖乖仔”的人设。
见完工作人员,钟熠回头就撞见了刘祖丞。这老小子老狐狸似的笑得眯起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揶揄,“一来就听说钟仔请水喝,好彩哦。”
钟熠皮笑肉不笑地回他:“那我就不太走运啦,丞哥请水我从来没有喝到过。”
刘祖丞“嘿”了一声,热情得很,“那我现在就请你啊。丝袜奶茶,还是啵啵奶茶,你想喝什么?”
喝什么?等我点出一杯噗噗咩咩好喝到咩噗茶,那你就搞笑了。
钟熠抓了抓耳朵,觉得这人好喜欢当真。
场面话没听过吗?
要不怎么说,眯眯眼都是怪物来的?钟熠在港城遇到了这么多人,唯独对刘祖丞没有办法。
刘祖丞怎么会看不出来?见自己成功“折磨”到钟熠,他孩子气地哈哈大笑:“钟仔,你真的好有意思啊。”
与人交流这种事,也讲究“一鼓作气”。钟熠本来就想跟刘祖丞搞好关系,现在听他这么说,立马道:“我不想喝东西,只希望阿丞哥今天能多加关照。”
“咦,你好大方啊。”刘祖丞第一次听人把这种话说得直白。
钟熠耸了耸肩,其实这是他决定“以毒攻毒”地无奈之举。
说起照顾什么的,刘祖丞摸了摸下巴,“你不会是紧张吧?”
钟熠的态度软,说出的话却不软,“丞哥你应该不会把我看做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哦。”
刘祖丞对此一笑而过,“听说你的武打部分已经过关了?”
钟熠自信点头。
刘祖丞做出决定,“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来对一回文戏。”
他愿意陪练,钟熠求之不得,抬脚就要跟他走。
却被副导演半道喊了回来。
“钟仔,你去哪里,马上入画试光了!”
好耽误事啊,能不能找个光替?
钟熠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在刘祖丞爱莫能助的注视下,耷头耷脑地进入片场。
今天的拍摄场地是在一个临时租来的酒吧。
可能是那天拍方泽呈和女友戏时,钟熠找雷蒙借的那件花衬衫给了制片组不错的灵感,今天他的戏服要求仍是如此。
作为老大的头号马仔,钟熠判断方泽呈在这边的小团体里地位应该不低。
他在综合考虑下,特意穿了一件一看质量就不差,墨绿色的衬衫。
钟熠在副导演的要求下坐到吧台前,他面前的调酒师正是酒吧的工作人员,今天因剧情需要请来客串。
二人对上视线时,调酒师还抬手跟钟熠打了个招呼。
“钟仔。”
钟熠也点了点头。
现场的灯光亮起,且颜色还在不停地调节变化。钟熠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发现灯光师似乎在搭配着自己身上的服装颜色变灯。他心中升起兴味,也不再觉得被喊回来做道具有多难熬。
灯光变化着,面前的调酒师也没闲着。钟熠分神中,看着他真的开了酒瓶倒酒,好奇地问:“阿哥,你这是在准备道具?”
调酒师点头:“荣哥说,需要我在开机之前,调好一杯玛格丽特。”
钟熠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明白,这酒定然是有特殊含义,可惜他对鸡尾酒的了解不多。
他刚露出疑惑的眼神,调酒师便像招待客人那样对他介绍道:“有一位调酒师叫Jean,他的女朋友叫Margarita,他们在墨西哥相爱。他们有一回去野外打猎时,玛格不幸身中流弹身亡。Jean回来后,为了纪念女朋友,就用墨西哥的国酒Tequila为鸡尾酒的基酒,用柠檬汁的酸味代表心中的酸楚,用盐霜意喻怀念的泪水,这杯鸡尾酒也成了纯正的寄托哀思之酒。”
故事不错,要不怎么说好的商品都是卖概念呢。钟熠并没有为这个故事感动太多,他皱着眉毛在思考:这酒跟方泽呈有什么关系?
寄托哀思,寄托从这里开始,方泽呈就注定死去的命运吗?
大约是玛格丽特离得自己太远,而方泽呈离自己太近,钟熠现心里满是针对方泽呈的情绪。
同情,怜悯,惋惜。
这杯酒的故事成功地让他变得深沉。
机位、灯光调整了大概半个小时,副导演开始喊各部门预备。
调酒师把一杯调好的黄色玛格丽特放到钟熠面前,也重新举起了道具。
马上要开拍了,却没被导演找。钟熠回头,看到韦荣城已经提着裤腿坐在了监视器前的导演椅上。
他注意到钟熠的视线后,举着喇叭对他道:“钟仔,你先自己试一试。”
不会也来一句“不需要演技”或者“自由发挥”吧?想到这半个月的演绎经历,钟熠又止不住地升起了怨气。
三千五百万的超大投资,应该不可能拿来拍烂片吧?
想到没拍好,韦荣城也逃不了干系,钟熠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调整情绪。
再信你们一回。
“Action。”
机器一开,首先出现在监视器里的就是“方泽呈”的脸。
他的脑袋靠着支起的胳膊上,微微皱起的眉头下是一双极不耐烦的眼睛。
他用手扒拉着面前的高脚杯,杯身滑下来半滴水珠反射着光,加上布景,整个画面的色彩漂亮得不得了。
韦荣城扶着戴了半边的耳机,转过头对助理轻声说道:“待会儿让摄影师在透过酒杯拍个景,让演员趴下来试试看。”
钟熠把方泽呈的心事重重演绎得很到位,韦荣城没喊Cut,饰演小弟的演员便挑着这个时候上场。他急匆匆地从大门处跑进来,在吧台附近停下:“呈哥。”
钟熠觉得方泽呈年纪那么小,日常肯定会特意在手下面前老成,装出大哥的样子,便坐直了一点,语气严肃,“讲。”
饰演小弟的临时演员咽了咽口水,开口道:“没找到杰哥,但是……”
“但是什么?”
“街口来了好多差人。”
钟熠把眉头皱得更深,他转头,起身,离开了椅子。
等镜头把他往前走的这一整段路拍完,韦荣城开口:“Cut!再来一条。”
他伸手把钟熠喊到面前,对他说出刚才自己的镜头设想,又让他配合情绪,“你看你能不能加入一点,那种懒懒的感觉。”
什么懒啊,分明是来劲了!
终于听到导演提具体的要求,钟熠可来劲了。他弓着身子理解道:“我之前是想让阿呈扮老成,但是某种程度上,悠闲也能体现出他在社团里的如鱼得水。再说,因为找不到杰哥,所以阿呈会有一种什么都不想干,或者说是不知道干什么的感觉,对吗?”
“对。”韦荣城一听他理解得这么快,就知道他把自己的角色研究得差不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钟熠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兴头很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条,钟熠完美地演出了导演需要的效果。
导演看满意了,也不吝于夸奖,“其实很有悟性啊。”
副导演刚想捧个场,又听他转口说:“但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很容易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角色。你看这一条,他眼睛里透露出的郁闷感没有上一条那么足,不够死气沉沉。”
副导演讪笑一声,帮忙说话:“新人演员状态不稳,水平有高低,很正常啦。”
韦荣城叹了口气,琢磨着钟熠的性格,“还是夸不得。”
这条结束,钟熠并没有得到导演的认可,而是又换着景别拍了几条。
钟熠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场戏,车轱辘似的拍那么多回是在拍什么,加上不知道自己最新几条表现得怎么样,他很快就又失了那种精神。
韦荣城赶紧挑着这时候,指挥摄像拍怼脸大特写。
钟熠有种被玩弄的错觉。
他懒得思考韦荣城的用意了,怀抱着爱咋地咋地的态度任摄像拍。等拍完,导演居然喊“过了”,语气还很开心。
在钟熠发懵中,后勤部门马上开始布置安全措施,好为待会儿的群戏打戏做准备。
事情等着去做,钟熠没时间乱想,他来到酒吧中间的空地中间,和下一场戏的合作演员们打招呼。
这是钟熠第一次拍打戏。
打戏不仅要打,还要很好地体现出人物的性格。
钟熠没有什么基础,但他肯下功夫练,所需要的镜头又不是很多,经过这几天的努力,他取得的效果是很显著的。
现场他还先来了一遍,一段不减速就能看的打戏在合作演员的配合得当下,出现在镜头里几乎是行如流水。
钟熠觉得这其中既有自己的功劳,也有搭档的功劳。和他对打的演员全是武行出生,他们是专业的武打演员,最知道怎样在收力的情况下,把动作做得又快又好看。
早在练习时,武术指导就把这种技巧教给了钟熠,只为确保他的安全。
待会儿钟熠的打戏经过设计得十分完整。在危机到来之时,他先是和兄弟们揍了第一个出示证件的警察,而后往后退时又用酒瓶敲了一个警察的脑袋,再跟两位拿着警棍的警察打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一把枪抵在他的头上,结束。
这场戏零散着拍了很多遍,各个角度各个组别,钟熠第一次实拍时还生疏,第二回就渐入佳境。
实拍时,砸人的酒瓶用糖制作,仿真又安全,就是太轻巧,但试了两下,钟熠也知道该如何表现力量。
各个镜头去拍,拍到11点,总算是完成了导演的要求。
这之后就是最重要的镜头了。
韦荣城终于离开了他的导演椅,站到刘祖丞和钟熠面前给他们讲戏。
“一个是曾经的老大,如今却穿着警服,不用多想也能知道他的叛变。”
“一个是多年关照的兄弟,可能比亲兄弟还亲,现在警匪差异在前,多心痛啊。”
刘祖丞抿了抿嘴唇,突然看着钟熠问:“钟仔,你知不知道这一场戏,我能表现到什么程度,全靠你给反应?”
钟熠在心里假设了一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点头。
确实如此。
刘常杰看向方泽呈时绝对是心怀不忍的。但是简单的不忍,怎么好让影帝展示自己的演技呢?所以钟熠饰演的方泽呈便需要有更多的情绪变化。
剧情里,刘常杰今天本来就是来向高层立军令状的,他已经提前预想到了自己会面临的一切,他的情绪在最开始时,绝对不会有那么开。
只有方泽呈的表现足够到位,他才好发挥。
阿呈足够痛恨,刘常杰才好恰当地展现歉意。
钟熠再一次把自己等会儿的表演设计在脑内过了一轮。
在韦荣城离开之前,钟熠说:“荣哥,我可能会废两条找找状态。”
韦荣城比了个“OK”的手势。
只要能拍好,废片算什么?
钟熠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他也需要看刘祖丞的表现。
不能光自己使劲儿吧?
现场被布置好,重新开拍。
被枪抵住额头后,方泽呈自然就戴上了手铐。第一条,是钟熠正常地在两位警员的带领下,见到了站在外面的刘祖丞。
他二人互望,才一眼,就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感觉不对。
钟熠皱着眉,他把手指搭在手铐连接处,突然开口喊:“导演,能不能给自己加戏啊?”
韦荣城一听,笑了。
他指挥助理道:“听听看他要干什么。”
钟熠想给自己加一段挣扎的戏。
“阿呈从小就敢跟亲爹唱反调,大一点能做的出不要父母和安逸生活的事,他绝对是个不甘于随便屈服的人。也就是说,哪怕有枪抵着他的头,他也没那么容易老实。所以警察抓他时,他还会再来一次反抗。”
旁边的武行演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他反抗得太激烈,所以才把他反着扣起来。”
“对。”
刘祖丞也想象到了什么。
他再看钟熠时,多了两分欣赏。
能规划,会思考,懂变通,知运用,钟熠已经具备成为一个好演员的可能了。
为了实拍时不拧伤他的手,钟熠又和武行的兄弟们排练了新的动作。导演在旁边看出来了兴味,为了让方泽呈更惨一点,又提出加多一点打戏。
什么打戏,分明是挨打的戏。
挨打嘛,钟熠习惯。方泽呈最后就是被打死的,对于这个流程,他太熟练了。
新的一条开始。
眼见酒吧里的兄弟都被戴上手铐,一个个地排队领出去,方泽呈的眼神活络起来。
等到警官来到他面前,他假意配合地伸出握出拳头的双手,却暗中绷紧了身体的肌肉,蓄势待发。在警官抬手之际,他直接蹲身,试图去抢他腰间的枪。
可周围的人却比他更快,人也更多,很快方泽呈又被控制住,还被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等确定他彻底失了反抗的力气,他才被拎起来,反剪双手,被推搡着出去。
在钟熠的设想里,阿呈应该有被打得鼻青脸肿,所以他全程弓着身子踉跄着走出酒吧,抬头看路时,还闭着一只眼睛。
他就用这样滑稽的表情,看向他的对手戏演员刘祖丞。
刘祖丞并没有笑。
在刚才,他就已经进入了角色的状态。
酒吧里的兄弟被推着一个个出来,那些眼熟的人看到穿着警服的“杰哥”,无不震惊。可对于他们,刘常杰并无多少愧疚,他很好的维持着假面,挨过了这场凌迟。
直到方泽呈出来。
他一直在期待看到方泽呈,可他最不敢见的也是方泽呈。他本来维持得很好的一脸正气,在被打得满脸青紫的方泽呈面前破了功。
多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露出关心的表情,可只有一瞬,他就被方泽呈的满眼恨意给冲击了回来。
该如何去描述方泽呈得知对自己好了八年的大哥,原来是警方卧底时的心情?
钟熠想,他肯定是想在第一时间去质问的。
所以他在看清方泽呈的第一眼,就尝试冲上去。
他真的冲到了刘常杰面前。
钟熠突然之间觉得好笑。
刘祖丞笑了。
监视器前的导演也笑了。
钟熠回头,对着发懵的饰演看押警察的武行演员说:“大哥,你得拉住我啊。”
他这句国语一出,武行大哥终于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于是又重来。
方泽呈往前一冲,就被误会他想跑的警察抓着肩膀拉了回来。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有些扭曲。他被反绞了双手,他的肩膀还被人钳制,他的腿还想往前跑,他免不了又挨打了。
刘常杰当时手脚冰冷,他想去帮忙,可他偏偏什么也不能做。
方泽呈的眼神就从一开始的质问变成了不解,最后是憎恶。
刘常杰的眼睛一动,他终于慌了。
可方泽呈却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他,也不再反抗,被顺从地推上了警车。
第39章 钟熠正在挨打中
将整个剧情捋顺之后,实拍自然不会再出现其他问题。只是正式开拍后,这部分要分成两段拍摄,因为钟熠脸上得“挂彩”,需要化妆师上妆。
“惨一点。”他对化妆师如此要求,且提出了一些有效建议。
化妆老师认真听完,顺手把他指向眼睛的手拿了下来,“确实不错,但现在还不到最惨的时候。”
钟熠一想到后来方泽呈还要挨打,深以为然。
有道理啊,一点点来,给观众一个缓冲的劲儿会好很多。
电影欸,那可是大屏幕。到时候整面墙都是他伟大的惨兮兮的脸,这不得心疼死那批观众?
钟熠又给自己想美了。
咳,但也不能飘得太高,他又不是来选美的。
钟熠有意识地把思绪拉回来,一点点去体会方泽呈人生的沉重。
这是他饰演的角色,他在拍摄的日子里,在镜头下,会去经历他的人生,体会他的情感。
这种机会和缘分不会再来一次,他需要珍惜。
他是这个世界离方泽呈最近的人。他应该尊重他,爱护他,而不是把他当成用来展示自我的工具。
方泽呈最讨厌被人安排。
他拥有自己的人格,他是那样的在意“自我”。
所以作为他的扮演者,他怎么可以埋没他,不理会他?
钟熠深吸了一口口气,他把手掌贴在脸上,打着圈揉了两圈。
为了阿呈,拼了!
当钟熠被身后的临时演员一脚“踹”得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半眯着眼睛去看刘祖丞,脑海中带入方泽呈的视角,自己刷起了弹幕。
“这个人是杰哥,对吧?”
“可杰哥为什么会穿着警服?”
“杰哥是叛徒。”
“不,他能做长官,他不仅是叛徒,他还是卧底。”
“我们在一起整整八年,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警察。”
“又是一个伟大的人。原来杰哥也是一个为了工作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那么我算什么?”
“杰哥,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是警,我是匪,你应该看不起我这种古huo仔的,你为什么要管着我,为什么要一直对我好啊?你是为了更投入地演戏,还是为了什么?”
钟熠想着,挣扎着冲出去,又被拉了回来。
他狠狠地瞪着刘祖丞,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自然地随着情感发生变化,只是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他凄凄惨惨地,自己给自己配上了一组BGM。
就选个二胡声吧,不然不够惨。
钟熠不知道自己的沉浸式演绎具有多强的表现力,但他对面的刘祖丞知道。刘祖丞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莫明红了眼眶。
他的表演因为自我体系的成熟,更趋近于复杂。哪怕即将落泪,他也没有眨过眼睛,他调动着脸上的肌肉,隐忍。
“带走!”他用威吓的声音,下出命令。
钟熠被人带走之后,他回过身,避开镜头,快速用手指擦了擦脸。
镜头没有拍下他落泪,但他那个动作,任何人都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身后来了一位警察,立定,敬礼,“长官!”
刘祖丞回头,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表情面对手下汇报情况。
只有频繁眨动的眼睛暴露了他的心绪。
摄像师对准他,拍够特写,给足他发挥得余地,随后在导演一声“Cut”中,结束拍摄。
刘祖丞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导演看拍摄画面。
到他这个程度,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做什么表情会出现什么效果。他和韦荣城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对他的风格都很了解。
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后,走到在片场外坐着,仰着脸等待化妆师卸妆的钟熠面前。
由于正在卸眼睛上的妆,钟熠被动剥夺了视觉。听到有人走过来,他悄摸儿睁开一条缝,看清楚是谁后重新闭好。
“丞哥。”
刘祖丞也向跟他打招呼的化妆师点了点头,他提了提裤子,在钟熠旁边蹲下,“感觉怎么样?”
钟熠也不知道他在问哪方面的感觉,小嘴一张,说出自己的即时想法:“有一句歌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就是那个,‘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他干巴巴地唱着,有些滑稽。
歌词也感人得让刘祖丞听乐了,“唱这个做什么?”
钟熠吊儿郎当地说:“因为阿呈马上就要坐监咯,庆祝一下。”
刚才太难过了,他得犯个二,调节一下。
谁知刘祖丞听后火速发出疑问:“他哪里坐监了,不是很快就把他放了吗?”
钟熠觉得这个时机很好,顺口想问看剧本时就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丞哥……哎呀,阿呈也是cheng,丞哥,我以后叫你祖哥得不得?”
“都可以啊。”
“祖哥,我有个小小问题想问你。”
“讲咯。”
“为什么刘常杰在处理阿呈的事上,会采取‘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方式?照理,他应该知道外面很危险啊。他把阿呈放走,相当于送羊入虎口,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把阿呈关起来,判个三年五载。等刘常杰把社团全部处理好了,再把他放出来,直接洗白成功,他也不会在跟社团有什么纠葛。”
钟熠的话才说到一半,刘祖丞就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这就是单纯可爱,没有经历过社会的内陆仔啊。
有些奇怪,内地的治安有这么好吗?他明明也经常听说各地有什么社会新闻,港城的黑甚至同粤省那边关系十分密切。
只有那么一会儿时间,刘祖丞也研究不出来钟熠的人生经历。他倒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等他说完,耐心地解释给他听:“外面危险,监狱里面未必安全。”
就这么一句,钟熠就懂了。
是了,是他没去细想,港城的监狱环境跟内地不一样。最主要的,是这个时代不一样!
“而且阿呈和刘常杰的关系太亲近了,他不管去哪里,身上属于‘刘常杰’的标签是摘不掉的。就算进了监狱,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非他能把刘常杰杀了。但在社团中,能杀自己老大的小弟,这种违背了义气之道的人,有几个人敢用?”
钟熠听得认真,心情随之低落。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泽呈的死是“剧情杀”来着。
也是啊,要是能这么容易救下方泽呈,编剧就不用想破头给他加戏了。
刘祖丞缓了缓,又说:“其实在我的剧本里,在阿呈被放出去后,还有一段刘常杰去找方泽呈老爸的戏。如果方泽呈的老爸能将阿呈送出国,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了。钟熠深深地认可着港剧编剧的逻辑,“这么一说,刘常杰确实已经做了他做的很多事了。”
“是啊。”刘祖丞咬着烟嘴,这一刻,他的心情和所饰演的角色同频,他认定方泽呈就是被他不负责任的爹害死的。
钟熠注意着他的表情,突然说:“祖哥,你不要感到愧疚。阿呈的死,是他自己选的,跟其他人无关。”
大约是还在戏的情绪里没走出来,刘祖丞发出了一道气音,鼻头刺激得眼睛登时就红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收获到这样的一份安慰。
在刚才的那场戏里,他确实被钟熠带动得真情流露,他过来也只是想摆个前辈的谱,夸夸他挺不错的。
完全乱套了。
刘祖丞吸了口气,忍住上涌到喉头的哽咽,“为什么这么讲?”
声音都有些颤抖。
化妆师最后用干净的清洁棉在钟熠的眼皮上擦了擦,说:“可以了。”
钟熠小声道谢,而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眼瞳很透,眼神很明。
他终于看清刘祖丞的表情,那种纠结的隐痛让他停顿片刻,好给人留出缓冲的时间。
“祖哥,你是不是也把阿呈当成你的兄弟了?”
“有一些。”
“你很可怜他?”
“是啊,他还那么年轻。”
“但是阿呈从小到大,都敢做敢当。一开始就是他自己不要父母,是他自己决定要进入社团。杰哥对他好,他回报他,他愿意为杰哥卖命。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他可以去为杰哥死。杰哥是老大,他就做小弟。杰哥做警察,想向善,那他能帮就帮咯,就算是为了报答他。阿呈他从来不欠任何人,他死得其所。”
钟熠想告诉刘祖丞:你不用可怜阿呈,你也不用对阿呈感到愧疚。
他认为方泽呈的人格很独立,他也一直很洒脱。死了就死了,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祖丞想笑,但先发出的不是笑声,还是鼻涕。
他如此失态,也没有很尴尬。他自如地找化妆师借了张纸巾,趁着擦鼻子的时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
只是二人隔得太近了,那些动作被钟熠看得一清二楚。
钟熠没有任何笑话的意思,他只是感慨:
原来港城这边的影帝,也是体验派的好手。
值得尊敬。
刚好这时候钟熠脸上的妆擦得差不多了,刘祖丞便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走,一起去找导演。”
等他转身,钟熠耸起胳膊,看着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把鼻涕擦自己身上了。
他刚才应该用纸擦干净了吧?
刘祖丞犹然不觉,又回过头来揽住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名字叫《愁啊愁》,就是作者在坐监的时候创作的。”他特意去查过,这个时代有这首歌的。
“很形象哦。”
“是吧?英雄所见略同啊,祖哥。”
“再唱一遍。”
钟熠也放得开,立马摊开双手,仿佛真的抓了两个窝窝头:“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要问钟熠为什么会喜欢上这首歌,全怪上辈子减肥减的。
他用大白嗓子唱着歌,招摇过市,一路被刘祖丞带到韦荣城面前。
韦荣城老早就把视线放到他二人身上。
他能从刘祖丞的笑容中看出他对钟熠的满意。
这种“满意”并非没有来处。
刚才那场戏,说直白点,是钟熠全程在带动刘祖丞的情绪也不为过。
新人不被影帝带歪就很好了,居然能反过来带着影帝演,多新鲜呐。
韦荣城和刘祖丞合作过三次,可以说是十分了解他。作为知名一线演员,刘祖丞对谁都很和气,从来没有过耍大牌的行为,从业十多年,业内口碑一直很好。
但刘祖丞心里不是没有三六九等的。他是一个行业的佼佼者,并且天赋可嘉,他当然拥有些天才的傲慢。
他对谁都客气,其实也代表着对谁都看不上。他是演员,他在做到了演员这个职业的极致后,为了攀登更高的山峰,他会对自己、对身边人有更高的要求。
自从他拿到影帝奖杯,他眼里真正能看见的,便只有那些有天赋有能力的演员。
现在刘祖丞主动去找钟熠,代表着他认可了他。
钟熠确实够天分,可他这神一场鬼一场的不稳定状态,着实令人发愁。
韦荣城很清楚新人演员的毛病:新人最容易翘尾巴。没看到刚才他只是简单地夸了一句,钟熠就飞起来了吗?
钟熠的性格,韦荣城早就在汤子聪那里了解过。为了压制他,他不得不提早谋划。最开始就是他嘱咐B组导演在拍摄现场给钟熠找不痛快,好方便稳定他的状态。
现在钟熠又发挥得这么好,韦荣城有些头痛该不该夸。
抬头瞥到后生仔在刘祖丞的捧场下呲牙笑,韦导演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算啦,还是不要打击年轻人了。
谁说好学生不能夸出来呢?
等两个人来到面前,韦荣城目光柔和,望向刘祖丞的眼光中带了点乐见于此,“阿丞,你很喜欢钟仔哦,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刘祖丞确实心情舒畅,“钟仔演得好嘛。”
二人依次说完,轮到钟熠发言。
钟熠轻声咳了咳,怪声怪气地说起了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梗:“是哦,我们家少爷好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
刘祖丞听不懂,但他判断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他一巴掌拍在钟熠后脑门上,毫不客气,“讲什么啊衰仔。”
“讲笑话嘛,好痛!”钟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蹬鼻子上脸的心态大萌发,“导演,我刚才是不是演的很好?”
韦荣城叹了口气,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是啊。”
“那还不给我来点奖励。”
韦荣城懒得理他,刘祖丞却笑着捧场,“好啊,你要什么?”
钟熠瞥了他一眼,狮子小开口,“奶茶咯,你答应了的。”
刘祖丞立马冲他的助理招手,“小弟。”
钟熠美滋滋地眯起了眼,把脑袋抬得高高的。
等回了学校,他一定要在同学面前吹牛:影帝给我单独买奶茶。
哈哈哈,这种待遇谁能享受?
钟熠感觉自己离‘做同龄人NO.1’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钟熠在《从良》剧组的戏演得再顺畅,也不妨碍他“挨打”。
或许是看他状态还行,下午,韦荣城兽性大发,直接转换场地,将整个剧组挪到码头边的仓房中,开拍方泽呈被打死那一幕的剧情。
这之后的入夜时分,就是刘常杰来收尸的戏。
韦荣城还向大家提出,尽可能的一次性拍完。
其他工作人员有没有怨言,自然另说。但一想到刘祖丞才是这场变卦中的最大受害者,不少人心里又舒坦了一点。
港城的剧组里存在“大分瓶”通告的说法。大分瓶原来是指保龄球中,一球下去,独留一左一右两个木樽。用在剧组中,便是针对一个演员一天拍头场、尾场的情况。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是个演员遇到“大分瓶”的工作安排,心里都会有不愉快。
刘祖丞却在接到通知后二话不说,平静地接受。
更令人意外的是,中间他也没有离开。他不去什么咖啡馆餐厅避暑,更没有发什么指导瘾去片场溜达,他就拿了把椅子放在导演椅的旁边,坚守阵地。
天气很热,仓房的环境更加闷热,身边哪怕有风扇呜呜在吹,也无济于事。然而刘祖丞只要看到片场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就会被注满了安心。
给演员抓完表演细节,韦荣城抓着剧本从取景处走了回来。
刘祖丞望着片场里在跟动作演员排练的钟熠,“凯文哥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
韦荣城笑,“凯文哥说一开始只看中了他的脸来着。”
刘祖丞淡淡的,“是吗,我不信。”
韦荣城坐下,拿起旁边的水大喝了一口。他喘了口气,语气随意,“有什么好不信的?演戏嘛,演得多了,自然就开窍懂技巧了。哪来那么多天生演员,都是熟能生巧。其实你们这一代,再往上数一代,最开始都是靠脸。我认为这很正常,混娱乐圈,不长靓点,观众怎么会喜欢。”
刘祖丞就知道他也不会拘泥于那些,然而想到未来,他又免不了深沉,“但是年轻一代的长相,态度不行,天分不行,头脑也不行,港城电影的发展更加越来越不行……”
韦荣城忽然提到,“你有没有觉得凯文哥他们还算有远见?”
刘祖丞挑眉,“引进内地青年演员的事?”
韦荣城点头,“之前大家都排外,其实有什么好排的呢?上一代演员里,不也有好多湾省、新加坡等地出身的演员来港城发展。因为他们在港城出名,所有人都默认他们都是港城人。”
刘祖丞也跟着点头,“只要剧组用的是港城人,讲的是港城故事,那么拍的就是港城电影。”
韦荣城笑,拍了拍他的膝盖,“年轻人,想法可以再扩大一点嘛,不一定非是港城啊,中国电影,华语电影都得。现在大家都回家了,以后我们不再是香港人,而是中国人。”
蓦地听到一声汽笛长鸣,刘祖丞转过头,从窗户向外,望到远处驶来的货轮上随风飘扬的鲜红国旗,心中升起不太一样的感受。
好像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他轻声说:“荣哥,我觉得钟仔很不错。”
韦荣城说:“我知道上午的戏让你很满意。”
一个演员有没有天分,有多少天分,一场戏就足够判断。刘祖丞慎重地说:“我想带着他,荣哥,麻烦你从现在开始好好调教。”
韦荣城吓得做了个鬼脸,“钟仔可是三和台的人,你想把他拐带出去啊?咦!凯文哥会杀了我的。”
刘祖丞知道这是一句试探,很慎重地回答:“钟仔的性格那么滑,就算去星火台也能混得开。现在又不是混社团,没有不能吃两家饭的说法。而且凯文哥自己也一直在提的嘛,大家都是中国人,没必要分你我。你不觉得三和台也需要和星火台缓和一下关系吗?”
韦荣城有些犹豫,刘祖丞又继续说:“跟我走,好过跟阿威走嘛。你也听到了钟仔是如何唱歌的,以他的条件,当不成歌星啊。”
他大约猜到汤子聪的打算。汤子聪把钟熠带去和俞新威拍戏,无非是为了让他和这位天王搞好关系。
俞新威虽说演戏差一点,但他很能唱,且在港城的人气十年中居高不下。钟熠要是能走通他的路子,以后不愁没饭吃。
可刘祖丞觉得,这种偶像成功之路,不太适合专业院校出身的钟熠。
他学的是表演,做演员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去不太擅长的领域,挨没必要的骂呢?
韦荣城回想起上午的那一嗓子“窝窝头”,瞬间熄了火。
刘祖丞的话是没说错的,他认真考虑着,心里的天平默默地往这边歪了歪。
他嘴上仍不停安慰:“阿丞,我知道操这么多心不是为了自己。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港城电影的发展又未必是你一个人的事。”
刘祖丞重新去看片场,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知啊。”
钟熠正在片场里和人大眼瞪小眼。
轮到在今天下午暴打钟熠的演员,居然是熟人。
柯梓锋扭了扭手腕,对着钟熠亮出一个露齿微笑:“过会儿多担待啊,阿钟哥。”
“好说啊,”钟熠刮了刮自己的头发,没有理会这种因地位变化体现出的称呼变化。他把脑袋往他那里送了送,想着待会儿要拍摄的镜头,“要不要提前给你试试手感?”
柯梓锋也不客气,伸手一抓,配合的笑道:“好顺滑啊,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钟熠表示:“广告位招租,暂时保密。”
他现在心中可怨念着呢。
谁能想到曾在《烈焰浓情》中饰演他弟弟的柯梓锋,摇身一变成了《从良》里打死他的马仔?
而且这家伙今天穿的还可帅。
大夏天,穿个衬衫就算了,居然还很潮流地踩了一双马丁靴。
演安兆星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他能这么潮?
钟熠想:如果以后能有再多机会跟柯梓锋合作,或者说柯梓锋后来火了,这两部电影指定又会成为他俩拉郎视频的剪辑素材。
男人戏在部分人眼里,就是搞暧昧来的。
可恶啊!能不能把女朋友阿美还给他?钟熠认为自己现在极度需要女演员的配合,他总不能放任不管,任由自己日后的同性素材拉郎配满天飞吧?
太恐怖了,他明明是立志于男女通吃的好不好。
钟熠心里整活吐槽,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忆了一遍剧情。
柯梓锋饰演的角色本来没有名字,但因为由他演了,所以就叫阿锋。阿锋是耀东社团里一个叫“安迪”的大哥的头马。头先,就是安迪派人去木屋找到方泽呈,送给他枪支,希望他能去杀掉刘常杰,为社团锄奸。
没想到方泽呈非但下不去手,还被刘常杰策反。方泽呈知道刘常杰已经被上峰逼得无路可走,毅然决然,主动帮他去偷取安迪的犯罪证据。
结果可想而知。
方泽呈还没见到安迪,就被他的手下抓了。
开拍之前,钟熠身上已经被化了一身的伤。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还被反绑住了双手。
他的前面有一块绿色的海绵垫,那是用于保护他安全的道具。
钟熠跪在上面之后,动作组的指导还细致地问他:“钟仔,松紧程度怎么样,手臂能动吧?”
钟熠现在还能够活泼地搞笑:“可以的阿哥,我感觉我还能翻个跟斗。”
动作指导笑了笑,伸手去拍他的肩头,“有什么不舒服的要记得说,安全为重。”
就是这一句句的“安全”,让钟熠对现场的动作指导充满信任。
有过对比经历的人才知道,真的是港城这边的比较专业。
这已经是钟熠于今天之内第二回被绑起来了,等到傍晚他还要被吊起来。
要说不舒服肯定会有,身上也一定会轻微的疼。但轻微嘛,程度不大,钟熠觉得自己能接受,就没有做声。
这场戏要拍两场,第一场近景时,摄像老师扛着机器,直接使出肉身跟随大法。
调好机器,一切准备就绪。
柯梓锋来到钟熠的后面,趁着还没开拍,礼貌地出声提醒,“钟仔,我要踩了。”
因剧情需要,他待会儿需要去踩钟熠的背。
钟熠听完,配合地往下弯了弯腰,好让他踩的更顺脚。
身边有助理在问:“钟仔,感觉怎么样?”
天热,就动了这么一下,钟仔就冒出了满头大汗。厚重的伤痕妆粘在脸上,令他十分不舒服。
但一切都是能克服的工作困难。
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没事!”
助理眨了眨眼,又起身,去给他找了块冰块过来。
“钟仔,你含着。”
含着冰块能降温,就算被打飞,就能当作涎水,增强画面。
钟熠含进嘴里,还没快乐一会儿,就有个更年长的工作人员过来,让他把冰块吐出来。
同时对着刚才提供冰块的助理大骂:“扑街仔,你想害死人啊!”
冰块放在嘴里,一不小心,是能卡死人的。
钟熠也知道后果,把东西吐出来之后,又帮助理求情。
重新检查了一遍现场,场务来到监视器这边向导演汇报:“荣哥,演员OK!”
韦荣城点头,身边的副导演已经拿着喇叭喊了起来。
“各部门注意。”
“都安静——”
“Action!”
柯梓锋腿部发力,一脚把钟熠踢在了垫子上。
他踢得有点歪,钟熠没有控制好身体,倒下之后往旁一滚。
这样拍出来的画面肯定是不能行的。
于是又重来。
柯梓锋这回尽力把脚贴在了钟熠的后背中间处。
“钟仔,你不要弯,就这样试试会不会好点。”
“行。”
“Action!”
柯梓锋注意着力道,踹了一脚。
钟熠往下一倒,他蛄蛹了一下,没能爬起来。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再来!”
倒了四回后,这个镜头终于通过。
又重新拍了一个全景,道具组来撤掉垫子,雷蒙趁着机会来给钟熠喂常温的能量饮料。
他的手被反绑在后面,暂时不能解开,雷蒙细心,怕他呛到,托着他的下巴喂他。
喝了两口,他问:“还要不要?”
随着时间的推迟,天气更热,钟熠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打湿了。在如此环境下,他耸起肩头擦了擦耳朵处的汗水,张嘴又是一句:“大哥,记得帮我照顾好我七舅姥爷。”
生生折腾出了一副上刑场的模样。
还能开玩笑,说明没问题。雷蒙用手帕给他粘掉一些脖子处的汗,带着东西离开。
再次开机,这个镜头是以钟熠整个人趴在地上为始。
钟熠事先准备,先趴在地上,再爬起,试了了几个来回,确定其他地方没有哪里难受后,他挨着地面,不动弹了。
好歹地上是冰冰凉的。
钟熠现在也不嫌脏了,他整个人被绑着,力气早就随着练动作和刚才的镜头一点点消耗见底。他与大地亲密接触,头顶上是各种工作人员互相交接、通知的声音。
没有人注意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死狗。
方泽呈在被暴打后,应该也是这样的心理。
他为了刘常杰而来,他心甘情愿地为刘常杰做事。
在刘常杰还是社团老大的时候他就说过:“我的命是杰哥给的,谁要杰哥死,先过我这一关!”
他们混社会的,是拜过佛像,在关二爷面前发过誓的。
既然发了誓,就不能违反诺言。
或许他方泽呈就应该是这个死法。
不论如何,他这一生,至少做到了问心无愧。
刘常杰骗他,不重要,至少他愿意认他,他是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刘常杰对他说:“阿呈,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做古huo仔,做这条路没有以后的,你别犯傻,你好好的生活你知不知道?”
方泽呈觉得刘常杰也好天真啊。
杰哥,你在社团里呆了8年,你难道不知道有好多人就是活不下去才来社团拼命的吗?我记得小时候读的书里有一句,叫“仓禀实而知礼节”。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又哪来的精神和思考去分什么对错?
做对了,活。
做错了,死。
对古Huo仔而言,生存于世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Action!”
场务的打板声,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钟熠看到头顶的光更亮了。
他能看得到拿机器对准他的摄像师,也能看到低头望着他的柯梓锋。
但是这一刻,钟熠的脑子里没有别人。
他不再是自己,他就是方泽呈。
方泽呈就算要死,也绝对不是烂泥一滩地死。
他哪怕被人踢倒,很快又会重新爬起来。他吃过苦,挨过打,可他的精神从未遭受过凌虐。他的眼神从来是那么倔强,那么直接,且不为世事屈服。
钟熠爬起来之后,柯梓锋舔了舔嘴角,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手里还玩着小刀,他好奇地歪下头打量他,“你就是刘常杰养在身边的那条狗哦。”
他做出探究的动作,像是在找角度想看清他的表情,歪了两下头之后,他失了耐心,便伸手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整张脸抬了起来。
摄影师赶紧上前,照大头特写。
钟熠的整张脸脏兮兮的,不是黑灰,就是血块。他的眉尾破了相,脸颊有好几处乌青,嘴角挂下来一溜干涸发黑的血。他的双眼涣散,嘴唇微张,轻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在呼吸。
柯梓锋做出笑容,他靠近他,用刚才导演教的,神经质的声音问:“你主人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嗯?他不要你啦?”
钟熠眨了眨眼,像是回神。他的视线一点点聚焦,他看着柯梓锋,然后嘲笑着发出一声:“汪。”
柯梓锋又笑了,“有骨气。”
他松手,赶在钟熠的脸低下去之前扇了他一耳光。
钟熠这里按照方泽呈的性格,又猛地往前一冲。
好在柯梓锋已经站起,他抬脚把他踢回去,同时狠着一张脸指挥身边的人,“招待他。”
摄像师以往上仰着的姿势,准备接待演员们的“爆踢”。
钟熠已经滚到了一边,瘫在地上喘气。
等镜头结束,柯梓锋和助理一起来扶钟熠,确认他的安全。
“钟仔,你没事吧?”
钟熠摇头,盯准柯梓锋,在他扶他时,往他身上靠。
他在他耳边轻声问他:“大哥,你真打啊?”
柯梓锋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留面子,感动之余,又帮他搓了搓脸,小声地告诉他:“我们这边的耳光戏都是不用技巧直接打的,这样比较方便一条过。”
钟熠喉咙有些发干,咳嗽了一声,脸上说不出来的怨念。
他回想起拍《烈焰浓情》时,中途有一幕是庞蕊打曾乐儿的戏。那会儿他等在旁边,将谢卓盈掌掴蔡雅晴的经过看了个完全。他当时还在想谢卓盈的打戏怎么如此神乎其神,现在想想,原来死丫头是下了死手啊。
这一场拍完,还得再来一场全景。钟熠休息了会儿,又回去趴在了地上。
被绑太久,血液不得流通,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都要废了。
好麻,好酸。
演员真不是人做的。
但是钱多啊。好多钱!拿了钱就得办事,拿了钱就不能觉得苦。
虽说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钱,且欠了沈老板的账……
不管,我要出名,为了成为最好的演员,怎样都行。
钟熠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昏沉,他坐起来,再度问雷蒙要了一口水,以作调整。
拍完这场“文戏”,还有一场“武戏”。钟熠休息了一个小时,缓过劲来又打起精神战斗。
其实安排给他的武打动作并不繁琐,就是得一遍遍的来,在积累中使人吃力。
直到下午5点,终于结束。
接下来,就要等日落时分,当夕阳照进库房里时,全组抢天光开拍刘常杰来给方泽呈收尸的戏。
钟熠总算能趁机休息会儿。
雷蒙和助理一起给他解开手腕上的绳子时,那处的皮肤已经有经受磨损的痕迹。钟熠觉得也没关系,反正只有待会儿一场了。
“还省得化伤妆了。”
他笑呵呵地吃了饭,养好精神,又被动作组召唤过去绑威亚。
在现场十几名工作人员的调度配合下,钟熠被挂了起来。
这场悬空的戏因为有威亚吊着,钟熠的身体不用发力,只需要保持好姿势就行,这让他轻松很多。
他前世拍仙偶拍习惯了,威亚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重新回到朋友身边,听到下方的工作人员问他怎么样,钟熠还像荡秋千那样晃了晃。
“我一切安好,船长!”
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忘乐观一下。
还好刘祖丞出去酝酿情绪了,不在这儿,不然真得破功不可。
接下来的镜头,又是分两组拍摄。先拍刘常杰进入货仓之后,看到半空中的方泽呈,想方设法把他放下来的镜头。
而后是刘常杰抱着他大哭。
钟熠对拍第一组镜头没什么印象,今天他太累,时间在他这里有时流逝得很慢,有时一眨眼就过去了。他对于这部分的记忆也是如此,好像就是“吧唧”一下,他被放下来了。
但是之后那一幕,他紧闭着眼睛,被刘祖丞抱在怀里当道具,他记得无比清晰。
刘祖丞是如何带动着他浑身发抖。
刘祖丞哭起来又是什么样的节奏。
钟熠很想让方泽呈也来听一听。
阿呈,你听。
这个世上真的有人真心在乎你。
听到导演喊“Cut”,刘祖丞深吸一口气,收回情绪。
他最后拥抱了一下钟熠,而后轻轻摇晃他。
“钟仔,收工了。”
钟熠没有回应。
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
忘了今天圣诞节
加更小半章
咩哈哈哈!圣诞快乐!
第40章 8月,杀青
钟熠拍完这场动作戏,从当天晚上爆睡到第二天。
这完全不是困的,而是太累导致的身体罢工抗议。
但钟熠岂能任由一群细胞左右自己?他心里还惦记着拍摄呢,就算睡着了也不安稳。
他迷迷糊糊,一晚上做了十来个梦,第二天早上天一亮,那些梦逐渐恐怖起来,回档重来也不管用。
钟熠就这样在诡异生物的血盆大口中给自己活活吓醒了。
他瞪着眼睛,满是怨念。
哪怕是外星人也应该有精神追求啊,吃他一个专业对口的表演系学生做甚?要吃就吃……
咳,最好还是别吃了,大学生已经很可怜了。
钟熠躺在床上缓了会儿,抛开那些酸劲儿不说,浑身整体居然感受不到太疼。
他觉得很稀奇,坐起来把自己翻了一圈,发现在手脚各处的关节,都被贴了膏药。
不用猜,这一定是来自阿雷哥的精心照顾。
钟熠正在感慨雷蒙的神奇之处呢,说曹操,曹操到。雷蒙推门进来,看到他已经醒了,也庆幸于省事。
“感觉怎么样,不影响今天出工吧?”
“还成,”钟熠被好奇心注满,现在精神十足,“阿雷哥,你给我贴的哪个牌子的膏药啊?感觉特好使。”
雷蒙随口一说:“老中医亲手熬制的,没牌子,你用得好就成。”
钟熠忍不住追问,“这也是你以前积累的工作经验吗?原来拍三级还用得着这样的生活小常识。”
雷蒙回望他,脱口而出,“不是拍三级。我以前和阿呈一样,也是混社团的。”
说完,他假装不着痕迹地去注意钟熠的表情。
钟熠脸色未变,居然毫无心理压力地接受了,“这样啊。那我昨天演的戏你也看到了,你觉得怎么样?对了,我睡着之后,发生了啥?”
他唠唠叨叨,嘴巴说个不停,雷蒙松了口气,只觉得安心。
原来他设想中的“瞧不起”,并不存在。
这样就很好了。
他也是在昨天看了刘祖丞抱着钟熠哭的那一幕,心有所感。
过命的好兄弟突然就被人打死,这种事,雷蒙遇到过的。
那场戏写实得让他想起了部分往事。
很奇怪,才这么几年,就像过了几个世纪。
但现在显然不是抒情唠嗑的时候。知道钟熠急着出门,雷蒙火速帮着他收拾起来。
其实不仅是钟熠的四肢、关节得到了很好的保护,他手腕处,因长期束缚勒出来的伤也得到了恰当的处理。
也不知道雷蒙给他用了什么神药,那两块地方隔了一晚上就消了肿,部分地区甚至结了痂。钟熠仔细观察,因位置靠向里侧,再度上镜倒也不用担心穿帮。
最近正是《从良》剧组忙的时候,哪怕钟熠累成这样,也不能在第二天申请半天假期,就别提之前有过口头约定的,要去看方泽呈女朋友的扮演者,湾省歌手陈乐萱演唱会的事了。
尽管当时没答应,但拿了人家的票,不去还是有爽约之感。
这时候人情世故就要做好啦。钟熠拜托雷蒙,给陈乐萱订了俩花篮,以示祝贺。
同时也及时打出了一通电话,表明了歉意。
“这不算什么呀阿钟哥。”陈乐萱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很轻快,主要是她真能从钟熠的行为里看出他的诚心和郑重。
毕竟是自己参加过的项目,她还关心了两句《从良》的拍摄。听到钟熠在片场晕过去,她发出一声惊呼:
“要不要这么拼,这么努力呀?阿钟哥你千万小心受伤。”
如果不是关系还不够亲密,以陈乐萱的性格,她会劝钟熠偷偷躲懒的。
“没事,趁着还年轻,就是要拼一点。”钟熠在这种夸奖声中暗爽。他心中同样怀着一个不能对陈乐萱宣之于口的事实:
他要从那群成名已久的演员手中啃下市场的肉块,可不得拼命一点,坚强一点?
陈乐萱那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待钟熠问出她为难的地方,她又语气如常道:“阿钟哥,等你杀青,我想请你吃饭,你有时间吗?”
“为什么?”钟熠觉得,既然是朋友,一起吃一顿饭就好了,一开始就用上“请”字,未免过于正式。
陈乐萱笑道:“当然是有事拜托你啊。”
钟熠下意识地戒备,“现在不能说吗?”
陈乐萱习惯性地发了个嗲,“饭桌上好讲一点,我怕你不答应,你就让我卖个关子嘛。”
钟熠决定先摆出态度,“我经纪人不让我跟人炒绯闻。”
陈乐萱听出他的义正言辞,一秒恢复正经:“我知道,我不会的。”
本来陈乐萱也没往这个方向想,但钟熠这么一说,她真的有些怀疑他是为了避免闹出绯闻,才不来看自己的演唱会。
不过这个念头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就被否决。陈乐萱没在电影片场待多久,但也算见识过电影制作的忙碌和辛苦。能把人累到在片场昏迷,她能料想钟熠的工作绝不轻松。
人家请吃饭,质疑一轮就算,再拒绝就有点太不给面了。在钟熠的印象里,陈乐萱也是一个挺懂事会来事儿的姑娘,他安心就把这件事应下了。
这段期间,《十月初一》也要杀青了。钟熠还被喊回汤子聪那儿,补了几个零碎镜头。
顺便受到了阿汤哥的表扬。
“钟仔,《烈焰浓情》播得不错哦。”
一听自己上实绩了,钟熠激动了,“是吗?有没有横向对比参考物?”
这么具体的事问别人可能答不上来,可汤子聪都能算是三和台的股东了,自家的事当然自己清楚。
“对比的话,最后5集的收视率是三和台春夏综合电视剧榜总榜第一。同期对比的话,比9点档的《我爱购物狂》多0.5个点。”
钟熠从汤子聪的表情中分辨出这种成绩确实不错。
他又来劲了。
“其实,是不是9点档才叫黄金档?”
“当然啦。”
“那我要定个目标,我下回就要演9点档的剧。”
这就是年轻人,做梦也不梦个大点的。汤子聪简直要被他的天真打败,无奈笑道:“你现在都拍电影了,还愿意回电视剧市场吗?”
钟熠反将他的军,“怎么港城也有电影演员和电视剧演员不流通的说法吗?”
汤子聪面对这个问题,还真的需要慎重,“那倒没有。不过好演员们普遍认为电影拍摄的流程更专业,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嘛。”
“我心里倒不这样觉得。”
钟熠想说汤子聪拍电影还拍烂片呢,但当面贴脸攻击人家,他也怕挨揍,遂忍住了。
他想到了前世很多大银幕演员转向小荧幕,结果耗资几个亿的恢宏巨制还播扑了的例子。
新中国成立之后就应该没有阶级了,哪来那么多三六九等?拍戏已经很辛苦了,还要分出什么“电影演员比电视演员要高贵”,多磕碜啊。
谁要敢说一句“看电影的比看电视剧的高贵”,就看挨不挨喷吧。
钟熠心有所悟,真心实意说:“我觉得咱们做影视的,都是为观众服务。只要团队专业,只要能拍出观众喜欢看的戏,什么模式都不用太挑。”
君不见网剧刚出现时,也是遭到一群人的看不起。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汤子聪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钟熠有时候说起话来,还是挺有道理的。
解决了《十月初一》这边,《从良》的拍摄也渐渐来到尾期。
钟熠后期的工作内容都是一些很零散的镜头。
令他感觉比较好玩的一场,就是方泽呈被抓到警局之后,拿名牌拍的那个大头照。
他当时还趁机给自己量了一个身高:185cm。
嘿,又长高了。
离脱掉鞋垫子又近了一步。
当时拍摄现场还有人调侃他太高,钟熠露出一个不能言明的神秘微笑。
现在可能是太高,但等90后、00后那一代长起来可久不一样了。
愚昧无知的人们啊,你们完全预料不到三十年后的娱乐圈,女同志们也爱穿厚底鞋给自己垫身高的现象。
没办法,都是被攀比起来的粉丝们逼的。
女孩儿们一垫,男同志就更得垫。钟熠还记得他那时候有个笑话:某人走红毯的时候崴脚摔倒,结果脚踝没事,增高鞋垫全飞出来了。
零零散散的戏份,钟熠拍得很轻松。也是这会儿的录像设备不发达,记录不下他无聊的时候在片场摇花手。
钟熠还特别爱放习曦的歌,有时候起了心,还得用他那纯天然无污染的大白嗓唱两句。
偏偏他跟习曦有缘无分——习曦在《从良》的戏份早就拍完,他是想见也见不到。
也恰恰是钟熠快要在剧组以“犯二”出名的紧要当口,沈万池过来了。
钟熠是在某天下班时见到的他。
沈老板不知道谈成了什么大单,把自己捯饬得一副知名企业家的模样,戴着墨镜依靠着一辆豪车,可劲儿释放自己的魅力。
不是很吃他这套的钟熠在他身上分明看到了“死装”两个字。
没受到欢迎,钟熠的眼睛里还写满了嫌弃,沈万池顿时尴尬起来,“怎么看到我一点儿也不激动?”
钟熠忍不住损他,“激动什么,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
“嘿,”沈万池不满意了,“你丫这变脸的速度也忒快了。”
钟熠心里还是怵他的。看他摘了墨镜,生怕他给自己来一下,赶忙说:“别整虚的,既然来了,先帮我请剧组的兄弟姐妹们喝水。”
沈万池赶紧呸了一口,“见天地喊我资本家,大老板,嘿,您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从哪儿学来的财主作风?”
“你看,你又着相了不是。”见他上了自己的当,钟熠眉头一挑,嘚瑟起来。
伸出小手指,往他身上一指:“有钱的地主。”
又指向自己,“没钱的农民。”
钟熠想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还抖了两下,“我这分明是打地主,给兄弟们发福利。”
他就差把“正义”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沈万池直接给气笑了。
你别说,许久没见这小子,跟他贫两句,那是真有意思。
“行了行了,买就买。”沈万池觉得他也没惯着钟熠,他就是大人大量,懒得跟他掰扯。
钟熠多精的人啊,这时候才举起胳膊呼喊“万岁”,给足了情绪价值。
气得沈万池直骂他,“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是。”
《从良》电影于8月23号,在港城的豪情大酒店杀青。
满打满算,这部电影居然也只拍了四十来天。
钟熠感慨着一波“港城效率”的同时,也终于在杀青宴上见到了他的“女神”习曦。
习曦在《从良》中演男主角刘常杰的妻子,是个客串的挂名女一,但她比陈乐萱这个纯客串好的是,《从良》的宣传曲、主题曲都是交由习曦演唱。
习曦这回出席杀青宴是受到刘祖丞的邀请,她也没白来,现场还上台唱了一首热门歌曲,没有半点架子。
这个年代的“天后”都是亲民路线。让钟熠感慨连连,这才叫“艺术家”啊。
什么歌星,摆那么多臭架子干什么,拿起话筒就唱,那才叫“人民的歌唱家”。
今天杀青宴的氛围不错,钟熠难免多喝了两口。他没喝醉,仅仅是喝嗨了。回酒店后,还癫癫地抓着卫生纸当话筒唱歌。
雷蒙只觉得没眼看。
他很想逃离,但钟熠不让他走,“阿雷哥,我出过专辑的你知不知道啊?”
雷蒙抹了把脸,心里直道:谁这么没眼光,惯着这衰仔?
酒店隔音太好,钟熠也不怕扰民。他嚎了两声就开始做梦:“阿雷哥,你说我在《从良》里演得怎么样?”
“差不多吧。”他想说挺好的,但是怕他疯得更厉害。
“那你说我能不能拿个奖啊?”
“啊?”
这臭仔连做梦都这么胆大妄为的吗?
钟熠还真不是做梦,他只是借着酒劲吐露心里最深的欲望,“你说我能拿最佳男主吗?”
雷蒙有一点好,就是不会糊弄他,“那就看剧组愿不愿意给你报这个奖。”
钟熠沉思了一会儿。
他砸吧了一下嘴,“还是算了,祖哥人挺好的,我还是别跟他争了。”
要是沈万池在这儿,非得用京片儿骂一句“嘿,您多大脸啊”不可。
但雷蒙只是叉着腰,用理智把那么脏话吞了回去。
行吧,人都是有梦想的。
钟熠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阿雷哥,我发现港城这边真的好喜欢拍hei帮电影啊。”
雷蒙没觉得有哪里不能理解,“因为取材容易嘛。”
钟熠说:“我觉得我以后还会拍更多的这类电影。”
雷蒙问:“你不愿意吗?”
钟熠说这话时,又清醒得不像一个醉鬼,“没有不愿意,但是我觉得,我需要更了解一些。我不能每次都演成一个样子吧,我是新人,观众会对我宽容。我要有进步,他们才会更期待我,喜欢我。”
说得还挺有深度。雷蒙已经琢磨着该怎么帮他,“你想怎么了解?”
钟熠的初级想法还有些肤浅,“不是有很多这类电影嘛,我去找来看。”
杀了青,又找到了短期目标,就该去酒店赴陈乐萱得饭局了。
为了不给狗仔捕风捉影的机会,钟熠和陈乐萱约在包厢见面。
“阿钟哥。”
“哟,好像又长开了。”
陈乐萱听到他一句话同时夸了自己好看和年纪小,顿时美得不行,情不自禁地扭了一下,“哪有啦。”
钟熠做了个鬼脸,台妹的腔调和这种撒娇的劲儿,hold不住。
陈乐萱一看,就知道自己被嫌弃了,哼唧着锤了他一拳。
钟熠脸上的表情更崩了。
这回当然是开玩笑了。
很神奇啊,陈乐萱不是没有遇见过和她开玩笑的男生,但钟熠的表现就是最亲切的那一个。
真的很像学生时期班级里的男同学。
说话间,同时入座。今天钟熠是客人,陈乐萱主动把菜单递给他,请他点菜。
钟熠也不客气,点菜当然要点自己喜欢吃的,但是不顾别人死活也不行。他问:“你能吃辣吗?”
陈乐萱一听,笑了,“港城的菜一点也不辣。阿钟哥喜欢吃湘菜吗?我们台北有好几家正宗的湘菜馆,老板都是本地来的。以后有机会,去湾省吃呀。”
“好啊好啊。”钟熠忙不迭地答应。湾省小朋友都邀请他了,他肯定得去啊,就当是赴日月潭之约了。
钟熠和陈乐萱聊着天,以叙旧为主。等到菜品上齐,他们边吃,边以外地人的身份对港城的厨师指指点点。
等真正吃得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
“是这样……”陈乐萱开口时还挺忐忑,“最近我写了一首歌。”
钟熠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拍电影,筹备演唱会,你还有空写歌?”
他的眼神中没有轻蔑,只有震惊,让陈乐萱脸颊发热,心情都激荡起来。
她尝试谦虚,“是啊,我还抽空录出来了一段demo。”
“哇——”
陈乐萱美滋滋地拿出录音机,在钟熠的注视下放出播放键。
“因为是小样,我没有用很复杂的伴奏,只是用了吉他。阿钟哥你懂音乐的哦。”
钟熠点头,凝神去听。
陈乐萱创作的调子很清新,哪怕是单一的乐曲,也能叫人拥有听下去的欲望。
十几秒的引入之后,是她那很具有甜美特色的女声。
“初见时,河边的芦苇尚青葱。
春风摇,我同你的爱蔓延滋生。
问上天,何以不能让这一秒多留。
到最后,永远难以去追那婚纱的梦。”
这首歌虽然在情感方面仍旧忧伤,但与陈乐萱以前的风格不同,钟熠好像听出来了几分遗憾与缅怀。他皱着眉再听了一段,完全确定:
“这首歌你写的是阿呈和阿美?”
陈乐萱点头,直到1分48秒的音频全部放完,她才开口:“我拍戏的时候,就很为阿美和阿呈的感情可惜。”
她的手仍放在录音机上,这代表着她对这首歌的重视。
钟熠凝视着她,没说话。
只演了那么几场戏,就能创作出一首完整的曲子,这丫头难道是个天才?
上世纪的艺人果然多才多艺,随便拉出来一个歌手,业务水平不是简单可比。
陈乐萱露出微笑,说起了钟熠不知道的事:
“我的戏份,除了和你在木楼里拍的那几场,就是阿美去领骨灰时,和刘常杰发生冲突的戏。”
“我是新人嘛,以前只演过偶像剧,没有演过这么深沉的故事片,哭戏更加不会演了。最开始上镜时哭得又夸张又丑,后来是那个演刘常杰的刘祖丞大哥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就给我讲述了方泽呈的故事。”
要说《从良》剧组也挺不重视陈乐萱的,她拿到手的剧本仅仅是自己出场的那单薄的几张。
“他说,阿呈好可怜的,他和他爸爸妈妈之间互相遗弃,他相当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他傻乎乎的,为了所谓的兄弟义气,为了报答恩情,被人活活打死——这些内容我其实在剧本围读的时候,都听你们说过。”
“很奇怪,那个时候我没感觉,但是当刘祖丞跟我说完后,我心里生出和他一样的想法:阿呈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他能不能上天堂呢?”
“我后来就自己想,自己想。我觉得阿呈的阿爸阿妈真的好狠心啊,儿子都死了,也肯不为他的身后事帮一点忙,骨灰还是阿美去领的。”
“我拍阿美哭,还拍阿美在刘常杰面前发癫。我听导演讲戏的时候整个人是放空的,但是刘祖丞在那个环境下给我讲完了阿呈的故事后,我就无意识地代入阿美去想,我觉得阿美一定很爱阿呈,她也绝对特别心疼阿呈。”
钟熠点了点头,认可这种说法。
对阿美来说,阿呈就是属于他青春期的伤痛文学。
陈乐萱,一个充满艺术细胞的歌手,很容易被这种伤痛吸引。
她交握着手放在下巴处,少女心被整个儿填满,“我觉得阿美和阿呈的故事很感人,所以在拍那场戏的时候脑子里就有音乐了。等到收工,我坐在车上就写出了歌词草稿。”
钟熠没有笑话她,反而佩服她,“你是天生的音乐家。”
陈乐萱的心思细腻,敏感,且共情能力很强。她正是具备这样的条件,所以她能够从音乐方面靠近阿美和阿呈。
钟熠不知道他说出的这句话,对音乐人来说是莫大的肯定。陈乐萱听后整个人的毛孔都打开了,“没有啦。”
钟熠一笑,他猜测陈乐萱今天肯定不是简单的把他喊来听歌这么简单,“我能帮你什么?”
陈乐萱慎重地说:“我想把这首歌的MV拍出来。阿钟哥,你能不能来当男主角?”
钟熠瞟了一眼餐桌,“你想拿这顿饭当片酬?”
陈乐萱连忙加大音量,“不算啦,我会去和公司谈,给市场价的。”
“不用了。”钟熠微顿,他脱口而出,又在短时间内深思熟虑,“这是阿美写给阿呈的歌,我不能要。你把钱留着,付电影版权吧。”‘
他虽然财迷,但是君子之德,取财有道。
陈乐萱都惊讶了,“真的吗?”
钟熠想到他拍的那部恐怖片《十月初一》的结局,认为也可以在平行世界里让方泽呈幸福一下,“阿美和阿呈那么好,就当是我随份子。”
他还有些酸溜溜的,“我比不上你啊,你还能为他们写首歌,我没你有才,什么都不能做。”
陈乐萱激动得整个面颊红扑扑的,“不是啊,阿钟哥你把阿呈演好就够了。”
这种商业互夸到此为止吧。钟熠朝她抬了抬下巴,“还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好啊。”陈乐萱已经不打算跟他客气了。
一餐饭,宾主尽欢。散场后,知道钟熠不久就要回内地了,陈乐萱赶紧去找了《从良》的导演韦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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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回学校了
《烈焰浓情》会带一章观影体
《从良》我会试试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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