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透,翠玉端了水盆推门进来,见温清沅已经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笔,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半干,写了大半页又划掉了几行,显然还在修修改改。

    翠玉把水盆搁在架上,凑过去看了一眼,见小姐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小姐,您昨晚又熬夜了?这都一宿没怎么合眼吧,昨儿个不是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吗?”

    “昨夜躺下后又想起一处不满意的地方,便起来改了改。”温清沅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那叠稿纸翻了翻,眉头微微蹙着,“总觉得金玥那段还有几处没写透,火候差了那么一点,先放着再想想。”

    翠玉张了张嘴,原想说“小姐您悠着些身子”,但见她神色间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便把话咽了回去,只道:“那奴婢给您把水端过来,先洗把脸再说。”

    温清沅点了点头,起身净了面,又接过热帕子敷了敷眼睛,这才觉得精神清明了几分。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正要提笔继续往下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翠玉出去看了一眼,很快便折返回来,面上带着几分诧异:“小姐,是赵掌柜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说书坊那边出了些事,赵掌柜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温清沅手里的笔顿住了。她放下笔,看向翠玉:“说了什么事么?”

    “小厮没说仔细,只说让小姐赶紧去一趟。瞧着神色挺急的,不像是书坊生意上的事。”翠玉顿了顿,“莫不是……那个人?”

    温清沅心头微微一动。她昨日将那受了重伤的陌生男人安置在书坊后院,又请了大夫替他诊治,原想着过了这几日等他伤情稳定些再做打算。

    可这才隔了一夜,赵掌柜便急着派人来请,想必不是什么小事。她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稿纸合拢收起:“走,去看看。”

    翠玉跟上她,犹豫了一下:“小姐,稿子要不要一并带上?”

    温清沅想了想,摇了摇头:“中册还没最后定稿,再放一放。先去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门,一路快步赶到城西书坊。

    赵掌柜正站在后门口张望,一见温清沅的身影便急急迎了上来,压着嗓子道:“主子,您可算来了!后院那位……醒了是醒了,可不大对劲。”

    温清沅脚步不停,跟着他进了后院:“怎么个不对劲法?”

    赵掌柜搓了搓手,脸上满是为难:“今儿一早那公子便醒了,老奴听见动静便端了碗粥进去瞧他,谁曾想他看了老奴好一会儿,竟问了一句‘您是谁’。”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老奴报了自己的名姓,又说这是温家的书坊,他听了只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怎么受的伤,一概想不起来了。”

    温清沅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赵掌柜又补了一句:“老奴起初以为他是装的,试探着问了几个边关那边的事儿,可他全摇头,一脸空白,瞧着不像作假。老奴怕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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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什么事,便赶紧遣人请您来了。”

    温清沅没有接话,跟着赵掌柜进了那间安置人的屋子。

    屋里窗户半掩着,光线昏昏的。那人半靠在床头,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唇上总算有了点浅浅的血色,可神色间却带着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望过来,目光先是落在赵掌柜身上,又慢慢移到了温清沅脸上,停住了。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退烧后残余的干涩:“……你又是谁?”

    温清沅站在门边,与他对视了片刻,她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句话,我正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那人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些寻索的表情便一点点退了下去,化成了无措的空白。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茫然:“……不记得了。”

    男人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眼看向温清沅,慢慢补了一句:“我只记得……有人救了我。是你么?”

    温清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是我。”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坐在那里,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个答案。而他回望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隐藏,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温清沅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捡回来的还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