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温清沅伴着翠玉新点的安眠香入睡。那檀香中婢女新添了些安神的艾草,本该是一夜好眠,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温清沅仿佛又被拉回到她在人群里看着温家人被抄斩的那一天。
黑压压的官兵围了一圈又一圈,温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上了那高台,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冽刺眼的光。
父亲的脊背即便到最后一刻也一如从前那般直直的挺着,不肯折腰;母亲闭着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跪在温父温母身后,目光越过层层官兵,在人群里瞧了又瞧,在某个方向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温清沅站在人群里,想喊却喊不出声,双腿就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下一秒眼前漫开一片刺目的红,那红不过一会儿便渗得到处都是。
行刑的官员原本是端坐在高台上,捻着胡须嗤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扬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刻意的威严:
“温氏一门,贪赃枉法,罪证确凿,今日伏诛,乃朝廷之幸事,乃万民之幸事。”
那官员的话音刚落下,“咻”地一声,一支箭羽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快得几乎寻不见轨迹,精准无误地穿过他的胸口。
那人脸上那点得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骤然绽开的血色,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出口,便身子一歪,沉沉地瘫在了那高椅之上,再无动静。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被这变故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可很快,寂静的人群里便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
有人压低了声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分硬气:“朝廷如今早就乱了,上面的人明显把我们百姓当傻子糊弄?”
说话的人被扯了一下,可紧接着便有人接话:“谁看不出丞相老爷那件事是被人构陷的,丞相老爷虽为高官,可这些年却实打实为我们老百姓想着做着。”
“可我们人微言轻,身后还有一家老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分出一条道,一队穿着墨色盔甲的将士步伐整齐地朝着高台上去。
温清沅努力地想看清为首那人的脸,可日头正盛,一片金光里,她半分也看不清。
只看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抬手做了个手势,后头的将士便立马将那些还想妄动的士兵拿下。
男人一步一步踏过那些暗红的血迹,弯腰将温父的尸身扶正好,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衣襟。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人群里自发地开始与将士们为温家人收尸。温清沅看着温家人的尸体被收好、下葬、立碑。
那人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温清沅隔着梦里的那层雾,拼命地想靠近他,可越靠近,雾气便越浓。
然后她醒了,温清沅猛地睁开双眼,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重重地咚咚咚着,额角也跟着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天色依旧有些沉,床边小几上留了一盏暖光的烛光。
温清沅躺了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处还在隐隐发紧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个人是谁?温清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温家出事后,朝中有谁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手替温家收尸。
她想不出答案,眼皮也越来越沉,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个名字,快得像阵风,抓也抓不住。
翌日清晨,翠玉算着时辰,端盆推门进来时,温清沅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一头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后,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没有睡够。
翠玉放下水盆,凑近瞧了眼她的脸色,眉头登时便蹙了起来,担忧道:“小姐昨晚可是没睡好?瞧着脸色不太好。”
温清沅揉了揉太阳穴,含糊地应了声:“做了个梦……”
翠玉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着:“那于家小姐的邀约可要奴婢派人去说一声?小姐若是身子不适,推了便是,于小姐定然不会怪罪的。”
温清沅接过帕子擦擦脸,温热的触感倒是让她精神了些。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带着些许倦意的脸,沉思了片刻,摇摇头:“说了要去的,不然叫然然空等一场。”
……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前头那段路还算平坦,温清沅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虽有些轻微的不适,倒也能忍。
可越往后走,路面坑洼不平,颠得她整个人也跟着左右晃荡,胃里翻江倒海地搅了起来,唇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翠玉急得赶紧从食盒里翻出一颗腌渍好的酸梅子塞进她嘴里,又将水壶打开喂了一口水。酸味在舌尖蔓延,胃里那股翻腾却半点没压下去。
翠玉掀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外,回身问道:“小姐,现下还尚早,小姐要不要先停下休息一会再出发。”
温清沅闭着眼,几乎在翠玉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点下了头。谁能想到都到了古代,还带着晕“车”的老毛病,就以古代的车程来说,她出个门都是要命了。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翠玉先跳下去,又转过身扶着温清沅慢慢下了车。脚踩在实地的瞬间,那股恶心劲总算散了几分。
一阵风迎面吹来,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这清香里还混着点从远处寒山寺飘来的香火味,温清沅深吸了一口气。
温清沅抬眼扫了一圈。此地离寒山寺没剩多少距离,隐隐能看见寺庙露出的边缘一角。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做了多次上马车的心理建设后,最终还是对翠玉道:“我走上去吧,反正也不远了,坐车反倒遭罪。”
翠玉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可行,便吩咐车夫牵着马车在后头慢慢跟着,自己则陪在温清沅身边,撑着把油纸伞替她遮阳。
如今虽是夏日,但这方位置树荫浓密,将日头遮去了大半,倒也还算凉快。
温清沅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周边,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枚黑色,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隐入了更深的树影里。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不知是她的错觉又或是什么,她总觉得那男子侧头朝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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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沅盯着那方向看,可那片树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翠玉,你方才可有看到个黑衣人?”
“小姐,你说什么?”翠玉听到温清沅的话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升起警惕,连背都直了起来,她四处观望着,企图找到可疑的方向,末了才茫然地转回头道:“小姐,没有人呀。”
温清沅沉默了会,没再说什么,将目光收回后:“许是我看花了眼,走吧,莫要迟了。”说罢抬头往前走。
“好嘞,小姐。”翠玉在她身旁应了声,仍然有些不放心地频频回头观察,走了好一段才放下警惕。
……
随着离寒山寺越来越近,温清沅看到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挎着香篮的妇人,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年轻姑娘。
温清沅想要从这一堆人里找到于闵然还真有些难,正犯难间,“阿沅我在这!”
此刻,戏还没开始。温清沅循声望去,便见于闵然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使劲朝她挥手。
温清沅带着翠玉走近,于闵然连忙招呼道:“阿沅快坐,这可是我一早起来占的位置,正对着台子中央,看得最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与然然道声谢,于闵然已经转过头对着翠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座位,“翠玉姐姐,碧喜这丫头可是也给你占了位置,今个就好好放松看个戏吧,你小姐身旁还有我在呢。”
翠玉愣了一下,扭头一看,果然见碧喜正冲她挤眉弄眼地拍着旁边的座位。翠玉看了眼温清沅,见自家小姐含笑朝她点点头,这才欢欢喜喜地几步绕到后头坐下。
台上“咚”地一声敲响了第一声锣。那声响又脆又亮,嘈杂的人群一下便被吸引去注意,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走动的人也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齐刷刷盯向台上。
戏帘子被一点点掀开,露出一方画着祥云祥鹤的背景,开场的吉祥戏《天官赐福》要开演了。
唢呐声拔地而起,吹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一个穿着一身大红官袍的天官慢悠悠踱着步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头戴金冠,面上覆着白面笑脸的官面具,眉眼弯弯,一副慈悲喜乐的模样。
他的左手捧着一轴金灿灿的卷轴,右手捏着把雪白的拂尘,身后还跟着两个托着红绸盘的小仙童,扮相好生喜庆。
到了台中,天官站定后,扬袖、转身、拂尘一抖,先朝台下四方拱了拱手,算是拜过各路看客。
而后开嗓便是一段清亮醇厚的唱腔:“吾乃上元一品天官紫薇大帝,奉玉帝敕旨,下界赐福……”
有胆大的孩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天官爷爷好”,惹得四周一片哄笑,那天官听见了,拂尘朝那孩童的方向甩了甩,像是在赐福一般,台下更是喧闹了起来。
紧接着那天官又扬声唱道:“家家添福寿,岁岁保平安,滚滚财源来,辈辈登状元。”
话落,他抬手展开卷轴,那卷轴上写着“天官赐福”四个大字,两侧仙童顺势举起红绸,亮出岁岁平安、财源茂盛的贺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