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沈见原将药箱搁在了地上。
她单膝跪在云遂身侧,撩起他的下袍,褪去伤腿上的靴子,四指并拢,轻轻拨了拨那条腿。
“把他扶到草堆上,仰面平卧,双腿伸直。”
她一面说,一面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清瘦结实的小臂。
“阿攀,速去烧水。了津,找几块平整的木板来。了澜,将烛火拿近些。”
在她不容违拗的紧迫感下,众人纷纷点头,脚下却一时未曾挪动。
戚加均最先回过神,将阿登从阿攀怀中接过去,顺手推了阿攀一把。
“快去,别耽搁。”
阿攀如梦初醒,乱摆着胳膊向灶台扑去。
了津、了澜也各自散开,分头行事。
每有人动作一下,班棘便也跟着动,总想跟上去帮忙。
可当众人已经各司其职时,她还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陛下,过来这里。”
沈见原一声轻唤,将班棘从仓皇中解救出来。
她连忙过去,蹲在云遂另一侧,目光反复在伤者与医者之间流转,静待吩咐。
沈见原一把拽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塞进云遂掌心,冷硬嘱咐:“待会儿会很疼,他手上没东西可抓,容易伤着自己。”
云遂掌心冰凉,骨节分明,骤然触到班棘温热的手掌,本能想要回缩,却被沈见原喝止。
“攥紧了!”
班棘看看二人交握的一双手,又看看云遂虚弱的一张脸,一时有些糊涂。
“沈大夫,朕该攥多紧?”
“他想攥多紧就攥多紧。你只管让他攥着,别松手就行。”
云遂躺在干草堆上,额上冷汗涔涔,几缕发丝散乱,湿濡濡贴在鬓角上。
饶是如此,看见班棘自责焦灼的神色,他仍勉力挤出一丝笑来,气息无限温软:
“陛下……臣实无大碍……只是……有劳沈大夫费心。”
此言一出,班棘愈发愧疚难当。
灶台边忙碌的阿攀不由仰面长吐一口气,对此人重伤之下仍不忘阿谀的境界甘拜下风。
沈见原将药箱拉至近前,正欲打开锁扣,听得云遂此言,语气便不复方才平和:
“公子,事情恐怕并非你所说的那般轻巧。”
“神医不要吓朕啊!他不会要截肢吧?”班棘心头一紧,开始魂不守舍。
沈见原正在药囊中翻找器具,无暇去看班棘,只严肃道:
“他骨头错位已有两日,此番又受重压,断面反复摩擦,筋肉挫伤严重。若再拖延,别说往后行路艰难,这条腿废掉也不足为奇。”
云遂的笑意僵在嘴角。
班棘更是浑身一僵,如遭重击。
沈见原从囊中取出一卷粗布,层层展开,露出内里整齐排布的银针和铜镊。
那银针长短不一,铜镊形状怪异,瞧着十分瘆人。
她拣出最长的一枚针,在烛火上过了两遍,又取出一只小铜壶,拔开塞子,让醇厚的药香漫满厢房。
阿登年纪尚小,见此情景惶然别过头去。
戚加均连忙将她翻转过来,让她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班棘却连眼珠都不敢乱错,全程盯着神医的举动。
见沈见原将那银针探进药壶去蘸取药液,只当接下来便要施针止痛,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沈大夫,”云遂喘着粗气,“这便是最有效的医治之法了吗?”
“是。”沈见原捻动银针,审视着他紧绷的腿肌,“眼下经脉淤堵,施针为的是舒缓皮肉痛楚,方便后续接骨。”
说话间,她已将银针钻入云遂的断腿之中。
未见云遂有何反应,班棘先龇牙咧嘴起来。
片刻之后,银针退出,回归布卷之中。
“忍住。”
沈见原稍作提醒,便已出手。
她一手扣住云遂膝盖,一手从了津手中接过木板,飞速贴紧大腿外侧,虎口顺着胫骨顺势一抹,又猛地向上一送。
咔——
瓷器被掰开、又被对上一般,骨节归位。
云遂痛苦难当,喉间闷哼呼之欲出,又被他咬碎咽下。
只是他的手掌不由自主收力,如同溺水之人得到浮木,攥得班棘虎口生疼。
班棘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却还是将手往前送了送,以求分担他的痛楚。
阿攀双手各端一碗热水,臂间还夹着一碗,小心翼翼转身归来,撞见这惊心一幕,当即大气不敢出。
“好了。”
片刻之后,沈见原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陛下,可以松手了。”
班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此刻云遂的指尖正毫不客气地嵌在她的皮肉之中。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还没松呢。”
沈见原重又弯下腰,在云遂虎口处轻轻一按。
那铁钳般的手指似被解了机关,缓缓松开。
班棘抽回手,甩了甩,手背上一片红痕,虎口处几个浅白的指甲印正慢慢回血。
她没吭声,只是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
此刻云遂浑身脱力,肩头不住起伏。
沈见原再度摊开布卷,拣取三枚长短适中的细针,烛火之上飞快燎过,找到他腿侧的几处穴位,飞快入针。
片刻过后,云遂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边人身上,唇瓣微动。
“多谢沈大夫……多谢陛下。”
“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沈见原将木板与布条一并递到班棘手边,“你来固定。”
“我、我吗?”班棘指着自己,几分无措。
“正是陛下。”沈见原笃定道,“在下知道,陛下深谙包扎之道。”
“她、她吗?”阿攀在一旁质疑道。
沈见原没理会阿攀的挖苦,柔声叮嘱班棘:“务必绑紧些。”
班棘不再多话,郑重接下木板等物。
沈见原慧眼识人,她的确会包扎。
甚至可以说,她略通医理。
初遇云遂之时,她本信心满满要为他治伤,奈何变故丛生,一再耽搁,反倒累积伤情,酿成今日大祸。
她实在自责,深觉对云爱卿关怀不够,立誓今后补过。
于是动手前,她先使出了安抚之道:
“云爱卿,这回你相信朕,朕不会再弄疼你了。”
云遂闻言,缓缓点头。
班棘取过木板,在伤腿两侧一番比对,然后将腿扶正,自脚踝始,细细缠绕布条。
布条缠动之际,云遂小腿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却不见他发作。
班棘终究放了空话。
她这不是又把云遂弄疼了吗?
但她随即洒脱宽慰:“云爱卿,疼就直接喊出来。男子汉大豆腐,疼而敢言才是真性情,一味忍耐并非男儿本色。”
云遂又是一下抽搐。生理上的,以及心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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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棘手上力道松了些,很快缠至膝盖上方,顺利收尾,完成了自己治伤救人的壮举。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直至此刻才敢自由喘气。
阿攀适时将水送上前,分别递给沈见原和班棘,又去到云遂身边,喂他服下几口。
了澜收起烛火,同时将掉落的眼珠安了回去,痴痴望向沈见原。
“沈大夫,你方才是不是……把他的腿……硬掰回来的?”
“的确如此。”沈见原将众人的惊诧尽收眼底,“诸位不必意外,军中比这惨烈的伤情多得是,救治手法更是比这离奇。”
“沈大夫是军医?”班棘意外地喊出声来。
阿攀当即凑到沈见原身边,语气满是推崇:
“女帝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大夫可不是简单的军医,她可是上过沙场的军医呢!”
众人闻之皆惊羡不已,沈见原却并无自得之色。
她拂开阿攀的手,再度靠近云遂,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罗袜之上。
她抬手便要褪下罗袜查看伤势,云遂想要避让,奈何伤腿僵直不能动弹,终究未能躲开。
罗袜褪去,满目疮痍暴露人前。
那脚底满是水泡,脚背横七竖八全是划伤,脚趾与脚后则萦绕着一圈厚重的淤紫。
最惊心的是脚踝外侧,一道两寸来长的创口绽开,底下嫩肉翻出,血痂斑驳。
阿攀看得心头一颤,声音都变了调:“云公子,你是一脚踩狼嘴里了吗?”
云遂轻柔摇头,缄口不答。
他的目光悠悠落向墙角阴影,耳畔忽然掠过一阵风声。
是昨夜的风声。
西城门外,残垣遍地。
一个女子将他推坐在地,不由分说拽下了他脚上的锦靴。
“朕的草鞋磨断了,你这靴子先借朕穿一下,回头朕发了俸禄给你买新的。”
说罢,她便趿着不合脚的锦靴,步履轻快地寻落脚之处去了。
徒留他赤着双足,独倚断壁,任由夜风侵袭,双脚冰凉,无可奈何。
沉沉黑夜,颓垣之下,夺靴之人酣然沉睡,他却彻夜无眠,强忍伤痛熬至天光。
天未破晓,他便挣扎起身,准备赶去东水关。
木杖撑着残腿,赤足踏过满地碎砖断瓦,每一步都像踏在利刃之上。
行不过半里,脚底便传来一阵温热。
低头去看,碎砖扎破足底,断木刮擦脚背,鲜血渗出,将尘土和碎砂裹成泥浆。
依稀记起昨夜女子丢弃草鞋的方位,他便步履蹒跚,一路寻去。
半里,一里,二里。
天色渐明,他总算走回到昨夜被她救下的地方——小春胡同外的废墟。
路边枯草堆中,一双破烂草鞋蜷缩其间,枯叶般干瘪破败。
他拄着木棍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鞋提了起来。
鞋底沾着泥,鞋帮上还有褐色的血痕,已经干透了。
他将两只鞋对着一磕,震掉灰尘,又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把断裂的带子胡乱一缠,坐在地上,将那双鞋套在了自己脚上。
草鞋粗陋蹩脚,但比赤足好过许多。
他就踩着这双破草鞋,拖着残腿,又挪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东水关城墙之下,见到了薛怀鲁的遗体。
后来,据他所说,是“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他才有了如今这套衣履。
至于那双破草鞋现在何处,除了他,休想再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