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12. 接骨
    咚——

    沈见原将药箱搁在了地上。

    她单膝跪在云遂身侧,撩起他的下袍,褪去伤腿上的靴子,四指并拢,轻轻拨了拨那条腿。

    “把他扶到草堆上,仰面平卧,双腿伸直。”

    她一面说,一面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清瘦结实的小臂。

    “阿攀,速去烧水。了津,找几块平整的木板来。了澜,将烛火拿近些。”

    在她不容违拗的紧迫感下,众人纷纷点头,脚下却一时未曾挪动。

    戚加均最先回过神,将阿登从阿攀怀中接过去,顺手推了阿攀一把。

    “快去,别耽搁。”

    阿攀如梦初醒,乱摆着胳膊向灶台扑去。

    了津、了澜也各自散开,分头行事。

    每有人动作一下,班棘便也跟着动,总想跟上去帮忙。

    可当众人已经各司其职时,她还是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陛下,过来这里。”

    沈见原一声轻唤,将班棘从仓皇中解救出来。

    她连忙过去,蹲在云遂另一侧,目光反复在伤者与医者之间流转,静待吩咐。

    沈见原一把拽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塞进云遂掌心,冷硬嘱咐:“待会儿会很疼,他手上没东西可抓,容易伤着自己。”

    云遂掌心冰凉,骨节分明,骤然触到班棘温热的手掌,本能想要回缩,却被沈见原喝止。

    “攥紧了!”

    班棘看看二人交握的一双手,又看看云遂虚弱的一张脸,一时有些糊涂。

    “沈大夫,朕该攥多紧?”

    “他想攥多紧就攥多紧。你只管让他攥着,别松手就行。”

    云遂躺在干草堆上,额上冷汗涔涔,几缕发丝散乱,湿濡濡贴在鬓角上。

    饶是如此,看见班棘自责焦灼的神色,他仍勉力挤出一丝笑来,气息无限温软:

    “陛下……臣实无大碍……只是……有劳沈大夫费心。”

    此言一出,班棘愈发愧疚难当。

    灶台边忙碌的阿攀不由仰面长吐一口气,对此人重伤之下仍不忘阿谀的境界甘拜下风。

    沈见原将药箱拉至近前,正欲打开锁扣,听得云遂此言,语气便不复方才平和:

    “公子,事情恐怕并非你所说的那般轻巧。”

    “神医不要吓朕啊!他不会要截肢吧?”班棘心头一紧,开始魂不守舍。

    沈见原正在药囊中翻找器具,无暇去看班棘,只严肃道:

    “他骨头错位已有两日,此番又受重压,断面反复摩擦,筋肉挫伤严重。若再拖延,别说往后行路艰难,这条腿废掉也不足为奇。”

    云遂的笑意僵在嘴角。

    班棘更是浑身一僵,如遭重击。

    沈见原从囊中取出一卷粗布,层层展开,露出内里整齐排布的银针和铜镊。

    那银针长短不一,铜镊形状怪异,瞧着十分瘆人。

    她拣出最长的一枚针,在烛火上过了两遍,又取出一只小铜壶,拔开塞子,让醇厚的药香漫满厢房。

    阿登年纪尚小,见此情景惶然别过头去。

    戚加均连忙将她翻转过来,让她的脸埋入自己怀中。

    班棘却连眼珠都不敢乱错,全程盯着神医的举动。

    见沈见原将那银针探进药壶去蘸取药液,只当接下来便要施针止痛,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沈大夫,”云遂喘着粗气,“这便是最有效的医治之法了吗?”

    “是。”沈见原捻动银针,审视着他紧绷的腿肌,“眼下经脉淤堵,施针为的是舒缓皮肉痛楚,方便后续接骨。”

    说话间,她已将银针钻入云遂的断腿之中。

    未见云遂有何反应,班棘先龇牙咧嘴起来。

    片刻之后,银针退出,回归布卷之中。

    “忍住。”

    沈见原稍作提醒,便已出手。

    她一手扣住云遂膝盖,一手从了津手中接过木板,飞速贴紧大腿外侧,虎口顺着胫骨顺势一抹,又猛地向上一送。

    咔——

    瓷器被掰开、又被对上一般,骨节归位。

    云遂痛苦难当,喉间闷哼呼之欲出,又被他咬碎咽下。

    只是他的手掌不由自主收力,如同溺水之人得到浮木,攥得班棘虎口生疼。

    班棘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却还是将手往前送了送,以求分担他的痛楚。

    阿攀双手各端一碗热水,臂间还夹着一碗,小心翼翼转身归来,撞见这惊心一幕,当即大气不敢出。

    “好了。”

    片刻之后,沈见原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陛下,可以松手了。”

    班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此刻云遂的指尖正毫不客气地嵌在她的皮肉之中。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还没松呢。”

    沈见原重又弯下腰,在云遂虎口处轻轻一按。

    那铁钳般的手指似被解了机关,缓缓松开。

    班棘抽回手,甩了甩,手背上一片红痕,虎口处几个浅白的指甲印正慢慢回血。

    她没吭声,只是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在衣摆上蹭了蹭。

    此刻云遂浑身脱力,肩头不住起伏。

    沈见原再度摊开布卷,拣取三枚长短适中的细针,烛火之上飞快燎过,找到他腿侧的几处穴位,飞快入针。

    片刻过后,云遂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边人身上,唇瓣微动。

    “多谢沈大夫……多谢陛下。”

    “医者本分,不必言谢。”沈见原将木板与布条一并递到班棘手边,“你来固定。”

    “我、我吗?”班棘指着自己,几分无措。

    “正是陛下。”沈见原笃定道,“在下知道,陛下深谙包扎之道。”

    “她、她吗?”阿攀在一旁质疑道。

    沈见原没理会阿攀的挖苦,柔声叮嘱班棘:“务必绑紧些。”

    班棘不再多话,郑重接下木板等物。

    沈见原慧眼识人,她的确会包扎。

    甚至可以说,她略通医理。

    初遇云遂之时,她本信心满满要为他治伤,奈何变故丛生,一再耽搁,反倒累积伤情,酿成今日大祸。

    她实在自责,深觉对云爱卿关怀不够,立誓今后补过。

    于是动手前,她先使出了安抚之道:

    “云爱卿,这回你相信朕,朕不会再弄疼你了。”

    云遂闻言,缓缓点头。

    班棘取过木板,在伤腿两侧一番比对,然后将腿扶正,自脚踝始,细细缠绕布条。

    布条缠动之际,云遂小腿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却不见他发作。

    班棘终究放了空话。

    她这不是又把云遂弄疼了吗?

    但她随即洒脱宽慰:“云爱卿,疼就直接喊出来。男子汉大豆腐,疼而敢言才是真性情,一味忍耐并非男儿本色。”

    云遂又是一下抽搐。生理上的,以及心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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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棘手上力道松了些,很快缠至膝盖上方,顺利收尾,完成了自己治伤救人的壮举。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直至此刻才敢自由喘气。

    阿攀适时将水送上前,分别递给沈见原和班棘,又去到云遂身边,喂他服下几口。

    了澜收起烛火,同时将掉落的眼珠安了回去,痴痴望向沈见原。

    “沈大夫,你方才是不是……把他的腿……硬掰回来的?”

    “的确如此。”沈见原将众人的惊诧尽收眼底,“诸位不必意外,军中比这惨烈的伤情多得是,救治手法更是比这离奇。”

    “沈大夫是军医?”班棘意外地喊出声来。

    阿攀当即凑到沈见原身边,语气满是推崇:

    “女帝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沈大夫可不是简单的军医,她可是上过沙场的军医呢!”

    众人闻之皆惊羡不已,沈见原却并无自得之色。

    她拂开阿攀的手,再度靠近云遂,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罗袜之上。

    她抬手便要褪下罗袜查看伤势,云遂想要避让,奈何伤腿僵直不能动弹,终究未能躲开。

    罗袜褪去,满目疮痍暴露人前。

    那脚底满是水泡,脚背横七竖八全是划伤,脚趾与脚后则萦绕着一圈厚重的淤紫。

    最惊心的是脚踝外侧,一道两寸来长的创口绽开,底下嫩肉翻出,血痂斑驳。

    阿攀看得心头一颤,声音都变了调:“云公子,你是一脚踩狼嘴里了吗?”

    云遂轻柔摇头,缄口不答。

    他的目光悠悠落向墙角阴影,耳畔忽然掠过一阵风声。

    是昨夜的风声。

    西城门外,残垣遍地。

    一个女子将他推坐在地,不由分说拽下了他脚上的锦靴。

    “朕的草鞋磨断了,你这靴子先借朕穿一下,回头朕发了俸禄给你买新的。”

    说罢,她便趿着不合脚的锦靴,步履轻快地寻落脚之处去了。

    徒留他赤着双足,独倚断壁,任由夜风侵袭,双脚冰凉,无可奈何。

    沉沉黑夜,颓垣之下,夺靴之人酣然沉睡,他却彻夜无眠,强忍伤痛熬至天光。

    天未破晓,他便挣扎起身,准备赶去东水关。

    木杖撑着残腿,赤足踏过满地碎砖断瓦,每一步都像踏在利刃之上。

    行不过半里,脚底便传来一阵温热。

    低头去看,碎砖扎破足底,断木刮擦脚背,鲜血渗出,将尘土和碎砂裹成泥浆。

    依稀记起昨夜女子丢弃草鞋的方位,他便步履蹒跚,一路寻去。

    半里,一里,二里。

    天色渐明,他总算走回到昨夜被她救下的地方——小春胡同外的废墟。

    路边枯草堆中,一双破烂草鞋蜷缩其间,枯叶般干瘪破败。

    他拄着木棍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鞋提了起来。

    鞋底沾着泥,鞋帮上还有褐色的血痕,已经干透了。

    他将两只鞋对着一磕,震掉灰尘,又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把断裂的带子胡乱一缠,坐在地上,将那双鞋套在了自己脚上。

    草鞋粗陋蹩脚,但比赤足好过许多。

    他就踩着这双破草鞋,拖着残腿,又挪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东水关城墙之下,见到了薛怀鲁的遗体。

    后来,据他所说,是“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他才有了如今这套衣履。

    至于那双破草鞋现在何处,除了他,休想再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