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9. 鱼水之欢
    孙主事总算挣回几分人样。

    烈日炙烤之下,他脸上罩着的泥壳整块脱落,露出了底下那张人脸。

    太久了,他等得太久了。

    他百思不解,究竟要耗到几时,才能从那不知死活的女子手中,将玉玺讨要回来。

    而此刻那女子,正在低头喝粥。

    一碗温热的、当然也稀得可以的赈济粥。

    瞧她那副模样,分明是个长久以来粒米未沾的饿鬼,不料吃相倒是一派斯文。

    粥从何来?

    那个瘸腿男人送来的。

    方才他正同这个强据玉玺的顽固女人对峙,此人便拄着木杖,悄无声息现身于人群之外。

    手中还稳稳托着一碗粥。

    “陛下,”他好生温和,“臣料想陛下并无上都户籍,定然不曾领到赈粥。诸事皆要陛下亲力操劳,想来早已饥肠辘辘。”

    班棘的确已有两日水米未进,饿到极致之时,反倒浑然不觉腹中空乏。

    可一望见那碗热粥,蛰伏许久的饥火便瞬间复燃,勾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空。

    她几步扑上前,先探头朝粥碗里瞅了一眼,又绕着云遂连转三圈,一会儿揪揪他的袍袖,一会儿扯扯他的腰带,上下打量个不停。

    废墟之中,遍地尘土瓦砾,一切灰蒙残败,偏偏眼前这人流光溢彩,纤尘不染。

    “哇,云爱卿,这身漂亮衣服你从哪里淘换来的?难不成你消失这大半日,竟是抽空逛街置办衣衫去了?”

    “陛下说笑了。如今上都之内,怕是寻不出一间完整的衣肆,何来置办一说。”

    “说的也是。难道你回过家中?爱卿家住哪里?”

    “微臣家居城北,离此处二十余里。仅这一小段时间,是万万来不及回去的。”

    “那这身干净衣裳究竟从哪里来?”

    “承蒙过路之人相赠。”云遂说着,将粥碗递到班棘面前,“陛下,再耽搁,粥就要凉了。”

    “这粥,是你去那边粥棚领来的?”班棘往后退半步,将云遂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就穿成这样,去灾民堆里排队领粥?”

    “那又何妨。”云遂依旧将粥碗往前递,“为陛下效力,是臣子的本分。”

    “他们没有把你轰出来吗?瞧你这身行头,他们不会疑心你挤占灾民活命的口粮?”

    “陛下大可宽心,此粥来路堂堂正正,臣并无惹出是非。”

    班棘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接过粥碗,贴着碗沿小口抿下,感受暖意从喉咙滑进肚腹。

    “爱卿啊,你腿脚不好,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跑动的好,朕会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吃的。”

    “臣乐意效劳。”

    “朕知道你一片忠心。可是朕爱民如子,实在看不得别人为朕操劳。朕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的!”

    “陛下……委实能干。”

    “嘿嘿,那是自然。”

    班棘埋首喝粥,喝得两口,又蓦地抬眼。

    “爱卿,粥归了朕,那你吃什么?”

    云遂默默走到一块平整巨石旁坐下,松了松伤腿,“食不言,陛下安心用膳便好,不必多言。”

    “哦。”班棘依言闭了嘴。

    可才喝下两口,她又四下搜寻起来,“阿攀,方才大伙忙着堆柴焚畜,可曾去领过粥?”

    “都领到了。”阿攀瞟了一眼云遂,再看向班棘时,神色有些沮丧,“女帝姐姐,都怪我,只顾自己填饱肚子,竟把你给忘了。可你怎么会没有户籍?”

    “朕记不清旧事了……”班棘使劲回忆了一下,“朕八成是个外地人,刚当上皇帝,户籍还没迁来上都。”

    “原来是这样。”阿攀说着,又狐疑地瞥向云遂,“那你怎么知道女帝姐姐没有户籍?”

    云遂分明感受到了阿攀的戒备,却故作不知。

    “陛下口音与本地相差甚大,阿攀你难道不曾听出来?”

    阿攀暗自腹诽。

    她的确听得出,女帝姐姐吐字古怪,诸如分不清“星星”与“心心”,以及“幸福”和“信服”。

    可上都物华天宝,素来广汇四方,南腔北调比比皆是,异地口音有何稀奇?

    大舒定例,外来之人,只要在上都住满一载,有亲友作保或是有正经营生,便可落籍。

    单凭口音,哪里就能断定一个人没有户籍。

    这瘸腿书生,定然还窥见了别的隐情!

    一念及此,阿攀心底泛起酸意。

    此人好快的手脚,才相处片刻,便同陛下有了旁人不知的默契。

    怎么事事,她总要慢他一步。

    班棘也挪到巨石边坐下,安安稳稳将一碗粥喝尽。

    云遂伸手,打算取回空碗。

    班棘连忙避开,颠颠跑到一处断流处,将碗淘洗干净,又快步奔回来递还给他。

    “爱卿你收好自己的饭碗。”

    云遂接过,将碗倒扣,沥干残水,稳稳托在掌心。

    班棘心满意足,长长伸了个懒腰,手臂径直穿过云遂胳膊与腰腹之间的空隙,一把将他的臂膀搂进怀里,脸蛋往他肩头蹭了又蹭。

    “爱卿你心肠真好。爱卿你身上好香啊。”

    云遂一声咳嗽尚未冲出喉咙,一旁忍无可忍的孙主事已然怒冲冲飞身而来。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手指剧烈颤抖,直指二人。

    “光天化日,男女这般拉扯厮缠,言语亲昵,不知廉耻!”

    他又专指班棘,“聚众纵火、僭称帝号、私持御宝,如今又添一条有伤风化!你且等着——”

    “孙大人。”班棘打断他,“朕与云爱卿共享鱼水之欢,哪里轻浮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孙主事被堵得面皮涨成紫酱,调转锋芒直指云遂。

    “还有你!瞧着也是个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同此等女子搅在一处,自甘堕落,体面何在!”

    云遂先从容拱手,微微欠身,周全完礼数,才缓缓开口。

    “孙大人教训得极是。只是在下心中有一疑惑,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你有何话,速速道来!”孙主事气鼓鼓,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大舒律四百二十条,礼部则例一千七百余条,户部度支司的仓储条例亦有三百余条。

    云某才疏学浅,翻遍条文,却未见哪一款写着‘臣子伴君同乐’便算作伤风败俗。

    孙大人在户部供职二十余载,经手典章定然远胜于我,还请指点,究竟出自何条何款?”

    这一番长篇诘问脱口而出,班棘、阿攀一干人皆是一怔。

    而受冲击最重的,莫过于孙主事本人。

    “你——你休要在此舞文弄法!”他被逼得前跨一步,厉声喝问,“本官问你!你是何人?在哪处衙门当差?几品几级?可有功名在身?”

    “咄!”班棘脑袋一探,挡在云遂身前,“他可是朕亲封的刀笔吏,要你啰嗦?”

    孙主事却不吃这套,冷哼一声。

    “刀笔吏?什么芝麻小官,也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既是刀笔吏,可经吏部铨选?可有告身文书?可有考课档案?”

    “我看你才是糊涂老官,也敢在朕面前摇头摆尾!”

    班棘不再多言,一拳直捣过去,正中孙主事面门。

    只见他刚刚收拾干净的脸上,当即又淌下两道鲜红鼻血。

    “你——!”

    孙主事终于撕下那层官样面皮,面目狰狞,嘶吼起来,招呼手下差役。

    “尔等都是死人不成!还不速速将这两个刁民拿下!”

    寂静。无声。

    四下里,如慈母子宫般安静祥和。

    班棘同云遂一脸无辜,忽闪着大眼,望向孙主事。

    孙主事心头一凉,慌忙回头四顾。

    哪里还有什么差役,哪里又有什么灾民。

    阿攀、戚加均早已领着一干百姓尽数散开,各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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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赴废墟,搜救、清运,各忙各的差事去了。

    班棘怀中的玉玺,于此刻,又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云遂将那缕微光尽收眼底,眸色微动,却缄口不言。

    他撑着木杖缓缓站起,踱至孙主事跟前,闲话家常一般,转了话题。

    “孙大人执掌户部度支司仓储账目,敢问,西城三坊粥棚,今日一共起了几口大锅?”

    孙主事神色茫然,闭口不答。

    “每一锅,定额出粥多少盂?昨日户部拨付的赈灾粮,实际运抵上都的又有多少石?各坊上报领粥丁口,同黄册所载户数,能不能对上?”

    孙主事脸上盛气渐敛,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遂眸光一闪,锐利如鹰,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

    “想来孙大人终日公务缠身,已是疲惫不堪。这些俗务,本不该拿来叨扰。只不过——”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鱼形铜牌,托于掌心,递到孙主事眼前。

    铜牌体量不大,边角磨损,表面还有焦痕,像是曾被投入烈火,又被及时抢出一样。

    牌面正中,錾着“太常”二字。

    背面镌刻的名衔,正是太常寺少卿薛怀鲁。

    孙主事双目骤睁,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下意识伸手便要抢夺。

    云遂手腕轻转,将令牌翻过一面,旋即收归袖中。

    “今日清晨,云某途经东水关,凑巧拾得这枚令牌,想来是薛大人不慎遗失的。

    云某日前承蒙薛大人指点,对户部赈灾粮储的内情,也略知一二。

    改日若是得闲,我倒可以代拟一封书信送往太师府,将薛大人对赈灾的诸多见解一并禀明。

    不知孙大人,以为如何?”

    孙主事脸上早已不见人色,灰白一片。

    班棘看得好奇,凑上前,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嘿!主事大人?孙主事?孙大人?小孙孙?你这是怎么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喘着气呢,莫不是吓昏过去了?”

    孙主事浑身僵直,踉跄后退,一个趔趄。

    班棘眼疾手快,箭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两晃。

    “哎哎!爱卿你说句话啊!只要你改邪归正,还是朕的好爱卿!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孙主事猛的一个激灵,挣脱班棘的手,再不敢多置一词,连滚带爬逃遁而去。

    班棘摸了摸头脑,没摸着,转而求云遂答疑解惑。

    “云爱卿,你使了什么神通,把他吓成这副鬼样?”

    “陛下不必挂怀这些琐事,臣自会处置妥当。”

    云遂重又坐回巨石之上,闭目休憩。

    “往后孙主事,连同户部一干人等,都不会再来寻陛下麻烦。陛下只管安心推行救灾诸事便可。”

    班棘闻言大喜过望,一溜小跑到巨石旁,蹲在云遂腿边,仰起脸来。

    “朕心中已有一套完整的救灾方略,十分周全,条理清晰!先是……然后……紧接着……还有一桩……最紧要的是……”

    她滔滔不绝,足足阐述了一炷香时间,仍意犹未尽。

    云遂闭目静听,时而长睫轻颤,似有所思,却终究不曾插话。

    又过一炷香,班棘才算把设想说完,伸手轻轻摇了摇云遂的膝盖。

    “爱卿,你看朕这套计划怎么样?”

    云遂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臣以为,极好。”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只是陛下方才,唤那孙主事什么?”

    “孙主事?就叫孙主事啊,还能叫什么?”班棘略一回想,恍然大悟,“噢,你说‘小孙孙’啊?他年纪是有点大,但朕就喜欢给人起点昵称啥的……”

    “可陛下,你还唤他‘爱卿’。”

    云遂轻轻截断她的话,面容微动。

    “依臣之见,‘爱卿’二字,只配臣一人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