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满眼都是对这个“高老庄”的好奇。
她随师父行走于世间多年,称自己的宅子的叫什么老庄的,她只在那本话本上见过。
后面与那名小厮闲聊下,才知道,原来“高老庄”这个称呼是从祖上传下来的,高老爷祖上以田地为生,又雇佣了许多佃户,之后碰上灾年,靠囤积的大量粮食,获得了许多钱财,并因此发迹成为这一方有钱有势的大户,所以这个称呼便一直沿用到现在。
踏入庄子内,先穿过一道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栽有梧桐和海棠,廊下木柱漆色如润,檐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响起细碎的铃音。
暮色漫过青砖大院,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石板上,沈念跟着穿过一道道廊门,与来回穿行的奴仆擦肩而过。
望着这七进七出的大院子,沈念心中别的感想没有,只总结出两个字:豪气。
小厮将两人引入庄内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院内小桥流水,花草繁茂,中间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庭庭如盖,置身其中,仿佛别有一番意境。
“仙长,我们老爷就在这里养病,待我先去看看老爷醒了没。”
“嗯。”
院子的大门被打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沈念最怕喝药,哪怕是闻到都令她浑身难受。
她忙掩着鼻腔躲在一旁,嫌弃的表情溢了满脸。
过了片刻,小厮小跑回来,领着郝夏任和沈念走了进去。
房间内陈设古朴别致,一应俱全,屋内点着幽幽飘动的熏香,混着那股极重的苦药气味,直逼两人的鼻腔。
沈念站在身后,借着缝隙见到高老爷的时候,她眉头紧绷,连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缠绵病塌,形似枯槁,原本圆润的身材,看着也消瘦不少,两颊凹陷,目光无神下眼眶青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看哪还有什么人样。
她暗自腹诽一番很快便将目光从对方身上收了回来。
“你家老爷这是得什么病了?看上去怎么如此严重。”
郝夏任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问道。
“仙长,我们已经请了好些郎中来瞧过,那些郎中都说是受了惊吓又加上悲伤过度之症,只需好好调理即可,可是过了这些时日,我们老爷依旧不见好啊,这才托人打听,寻到仙长你。”
小厮耐着性子一五一十的将他知道的告诉了两人,又安排两人坐下,着人奉上茶水。
“据老夫观察,你家老爷的确是受惊过度导致的气血逆流,精神紧张。光靠静养怕是不行,还须辅以安心定神的丹药。”
郝夏任一把捋过自己的发白胡须喝了口茶,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递了过去。
“将此定神丹服下,可助你家老爷恢复。”
可还未等小厮将丹药接住,沈念率先走过去一把夺过,神色凝重的在郝夏任耳边嘀咕:“师父,你这不会又是什么假丹药吧,假药可会吃死人的!”
“当然不会,这颗是真的。”郝夏任没好气的将丹药从她手中抢出来,沈念愣了愣这才松了口气。
“仙长这是……”旁边的小厮满脸疑惑,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拿去。”
丹药再次递到了小厮面前。
小厮怔了一瞬:“谢谢仙长。”
他连忙接过那枚丹药,混着汤药一起将丹药喂进了高老爷的口中。
丹药没入腹中,没过多久,神志恍惚的高老爷便渐渐清醒,他睁开双眼,凝望着房间里的两个陌生人,口中喊道:“进宝,他们是何人?”
被叫进宝的小厮赶忙回应:“这是从云来城请来的仙长,特地来降除邪祟的。”
恢复神志的高老爷,也不顾身体不适,在身旁小厮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顿了半晌,缓缓说道:“两位仙长,可听说了我彩云镇的新娘扒皮案?”
“略有耳闻。”郝夏任面色如常。
“咳!咳咳……”
高老爷轻咳几声,接着说道:“这事说起来,已经好长时间没发生了,不知这次怎么又突然开始,连死数十人,连我最爱的翠微,也不幸遭此劫难啊。”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抹泪,一副伤心欲绝的神色。
身旁的进宝急忙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老爷,您别难过了,当心伤了身子。”
“她走了,我还要这身子有何用!……咳咳!”高老爷脸色被咳的发红,另一只手重重砸在床沿边上,被生生撞出几条红印。
“那个、高老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站在一旁的沈念暗自感概此人的一片痴心,略有不忍,便开口劝慰。
高老爷收起那只砸床的手,转而又捂住自己干咳的胸口,虚弱道:“让小仙长见笑了,我只是、只是太难过,看见翠微死得那样惨,实在悲从心来。”
“我理解的,心爱之人离去,难免心情沉重,抑郁寡欢,可见高老爷也是痴情之人。”沈念脸色不佳连连摆手。
可房间里的药味实在难闻,仿佛是将药渣碾成泥粘在喉咙里,不知不觉里尽往鼻腔里钻,一个没忍住,沈念说完就立马跑出了门,径直跑到那棵梧桐树底下大口喘着气。
“小仙长这是怎么了?她怎么跑了。”
见她一溜烟的跑出门口,高老爷眉间一凝愣了半天。
郝夏任望着沈念跑出去的背影,“哦”了一声反应道:“没事,可能昨日吃坏肚子了。”
高老爷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丝尴尬的浅笑:“原来如此,那仙长我们继续说。”
郝夏任没管跑出去的沈念,他端起一杯茶水品了一口,神色自若。
而后不急不缓问道:“对了,你刚刚是说类似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十年前,听说在隔壁的青牛镇,也有类似扒皮惨案发生,那时也是没有找到凶手,渐渐就变成了悬案,没想到……没想到这凶手如今又来我彩云镇作案。”
“如此大案,那官府可找到什么线索?”
“官府的人自然不敢懈怠,这段日子以来,四处派人在寻找凶手和线索,可依旧阻止不了凶手再次顶风作案,直到三日前,我将翠微纳入府中,没想到那凶手再次行凶,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翠微给杀害了,还……将她的脸给扒了啊。”
说到扒脸皮时,高老爷的脸色又开始由白转红,眸光中闪烁着盈盈的泪光。
“如此,果然有蹊跷。”郝夏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又将杯中的茶水抿了一口。
“官府查不出什么,镇上又屡屡有命案发生,传到最后,便说凶手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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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而是邪祟。”
郝夏任将手中杯盏一放,眉心微皱:“也许真的是邪祟,不过还得等看过尸体才知道,不知那位姨娘的尸身停在何处,可否方便让我去看看一二。”
“翠微的尸身还停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不过仙长可先安顿下来,再让进宝带你们过去,只要能把凶手找出来,必有重谢,咳咳……”
话音刚落,高老爷便又咳喘起来,涨红了脸朝身旁的小厮瞟了一眼,那小厮立即便心领神会,连忙招呼道:“仙长这边请,我先带你们去客房休息。”
“有劳。”
郝夏任跟着从房中出来,沈念见状,赶忙跑了过来,一脸着急问道:“师父,怎么样,可问出什么了?”
“你刚刚跑哪去了?真是没规矩。”郝夏任没好气的扫了她一眼。
沈念眼神一躲:“那药味我真闻不了,只好先出来透透气。”
“你呀!”郝夏任无奈笑了笑,又道:“等下我们去看尸体。”
“这么快?”
“你怕了?”
“我才不怕!”哪怕害怕也绝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师父笑话,沈念想都没想便一口回应。
走在前面的小厮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领着他们往另外一处院子走去,那是专门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跟着绕过几道连廊又踏过石桥,没多久客房就到了,打开房门,内里还算宽敞,陈设古朴别致,各种生活用具也都安排妥当,看上去颇为用心。
“两位仙长,暂且在此安心住下,稍后我便带你们去看姨娘的尸体。”
“有劳进宝兄弟了。”
郝夏任客套一番后,沈念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放好,又四处观察了一番,这才满意的坐下。
“师父,你说这凶手到底是人还是邪祟?”
“不知道。”
“那高老爷有说抓到凶手给多少报酬吗?”
“不知道。”
“那我们到底能不能抓到凶手?”
“还是不知道。”
沈念忍不住在心里翻了白眼,无语道:“师父,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郝夏任弓起手指,轻轻在她脑门上一敲,语重心长道:“你个女孩子家家的,不用管这么多,总之你记住,不管凶手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对方给多少报酬,我们捉妖师都有责任要“为民除害”。”
“好好好,师父你说得对,我们捉妖师都有责任要“为民除害”。”沈念连连附和,自动又复读一遍。
“好了,为师住在隔壁,先去换件衣服,你也换一下。”
沈念点点头,望着郝夏任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循环刚刚他说的那句“为民除害”,似乎又让她对眼前的师父多了一丝了解,原来师父认真的样子,也是挺让人敬佩的。
“咚咚咚!”
一刻钟后,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仙长,可安顿好了?”
声音有些熟悉,沈念将门打开,还是之前那名小厮。
她微微颔首:“安顿好了。”
这时郝夏任也闻声推门而出,一身利落的灰色长袍,手上还端着盒子。
“走吧。”
沈念凑到跟前,好奇打量道:“师父,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