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徒儿,你再不跳,为师我就踹你下去了啊。”
崖风啸啸,深不见底。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抗拒。
不远的身后,三名手持银剑的男子,面色凶煞,一路将两人追赶到这。
“跑什么跑,给我抓住他们,别让他们给跑了!”为首的那人用着发干的嗓子大声吼道。
真是前方无路,后有追兵。
沈念愣在原地,眼中翻涌着未知的情绪,吃惊道:“师父,我真要跳?!你认真的?”
“为师教你的飞行法咒你忘啦?真是不让人省心。”
旁边的老头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抬起手中的扇子一把抡过去就要打她,结果被她身子一歪,轻松躲开,自己差点没站稳。
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微微圆睁,心虚反驳道:“我我我没忘,只是……这么高,跳下去还不摔成肉饼啊!”
“哎呀!再不跳,被他们抓住,咱俩就完蛋。”话音刚落,老头儿也顾不上太多,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便想要将她往崖底下带。
谁知此刻沈念脚下犹如被巨石定住,怎么拉也拉不动,两人拉扯着一来一回如在拔河,谁也不肯让谁。
拽不动她,老头儿无奈气笑:“放心好了,为师不会让你有事的。”
“师父,你还没说,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沈念此刻犹如犟牛上身,一副盘根问底的表情。
“这个……以后再说。”
“现在就说。”她眉目一嗔不肯作罢。
老头儿顿了顿,神色有些难为情:“可能他们发现为师卖给他们的是假丹药。”
“…….”
沈念撇了撇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假丹药你也敢卖,老头儿你能不能靠谱点。”
“这还不是为了多赚点钱嘛。”
老头儿贱兮兮的笑了笑,趁她分神之际,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游鱼般滑到她身后,随即用拂尘尾在她后背一拂,贴上了飞行符,紧接着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力道不大,却恰好送她飞了出去。
沈念正想开口数落一下她这不靠谱又爱惹事的师父,可还未等她张嘴,紧接着便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气力推动,“咻”的一下就往外飞去。
“我还——不——会——飞——啊!”
一句触不及防的尖喊声划破天际,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望着那道消失的模糊残影,老头儿勾了勾嘴角,拿起腰间那只酱红色的酒葫芦,往嘴边灌了一口酒,脸色倒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随后朝着赶来的众人哈哈大笑,带着些顽皮的语气喊道:“你们来晚了,老头儿我不陪你们玩咯。”
“哈哈哈……有缘再见!”
他转头纵身一跃,灰白色的身影瞬间没入悬崖,闻声赶来的众人面面相觑,头上仿佛有几只乌鸦飞过。
“该死!又让这老头跑了,回去如何和门主交代。”为首的青年男子黑沉的眸底犹如泛着冷冽的刀光,朝着崖底愤然“啐”了一口。
“你下去看看。”
他抬手一指,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脸色突变,口齿不清道:“师兄……我不敢,我害怕……”
“真是废物!”
很快目光又瞟向了同行的另一人,语气带着一丝威胁:“那你去!”
“我?”
似是没有退路,被安排的那人咬肌轻启,步伐沉重的向崖边迈去,跟着取出佩剑,脚底一点,化为轻功,朝崖底飞去。
轻逸的身影随崖风一起下落,没过多久,一句惨叫声传来,还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错,他被树枝勾住,挂在了半空的崖壁上。
“那个师弟别担心,我们这就回去找人来救你。”
上面两人一边呼喊,一边吓得掉头就走,另外关于没抓住的这师徒二人,便打算到了城里,张贴画像,全城搜捕,他们就不信,那两人不进城。
*
崖风呼啸过,岩壁展青苔。
被踹下来的沈念头还是懵的,她紧闭双眼做好了冲击地面的准备,却在下一秒,一句熟悉的声音从她耳边飘来。
“乖徒儿,为师没骗你吧,真没事。”
她倏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在平稳的飞行,一点没有要下坠的迹象。
而身旁就是师父那张放荡不羁的脸,看上去得意极了。
这哪是平常那副胆小怕事,不学无术的街头“神棍”模样。
“老家伙,老顽童,没正经。”沈念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声。
至于为什么要认一名“神棍”当师父,这事还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哪里来的狗东西,也敢冒充仙长,害人性命!”
听到这句话时,沈念被烟熏的睁开了眼睛,望着周围的火光,不知所措。
劲风之下,一道白色的人影从天而降,手指一捻凝出一道白光,嘴角微勾猛地将那人甩出几丈外。
疼得对方嗷嗷叫,滚落之下“咔嚓”中摔断了几根肋骨。
能笑着骂别人是狗东西的,除了后面成了她师父的人也没别人了。
沈念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只听别人叫他“好仙长”,至于是哪个“好”字,她也不得而知。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姓郝,名夏任。
郝夏任。
好吓人?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师父救她的时候,她才五岁,很多事都记不太清,这些旧事都是通过师父告诉她的,在那场想要烧死她的大火之后,她只记得第一眼看见师父的时候,他是名年过半百的男子,头发半白,蓄着胡须,一身白衣装扮,腰间别了一把蒲草做的扇子,还有一只酱红色的葫芦,脸上总是挂着笑。
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觉得世上还有这么潇洒不羁之人。
那日,这位“好仙长”先是处置了那名想要害她性命的假仙长,后又对着村长低头说了几句话,村长便同意不再用她祭天消灾,任由他将自己抱走。
至于当时师父和村长说了什么,沈念不清楚,只知道每次问他时,就是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搪塞了她。
好吧,天机不可泄露,好一个狗屁理由。
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是不是村民口中的灾星,不然全村人哪这么容易放过她,不过她也懒得去追究了,好不容易拣回一条命,可得好好护着。
还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是怎么说服爹娘的,同意将她交给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还让自己拜他为师。
或许是救命之恩?又或者是他想收个关门弟子?话说回来,白捡一条命,还得个便宜师父,好像也不错,拜师就拜师吧。
毕竟,能做别人师父的,想必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不过,或许是她想多了,自己这位师父,不是真本事多,而是惹事的本事不少。
五岁那年离开家后,村里少了一个人人喊打的灾星,而世间多了一个自带倒霉的小道童,随着她这位“好吓人”师父行走世间,四处“为民除害”。
比如今日去给地主老爷家捉只小鬼,结果被小鬼耍的团团转,还把人家的小妾给打了,连口酒饭都没蹭着,明日又打算去给官府逮只恶妖赚点香火钱,可一路上,连那只恶妖的影子都没见到,还白白把自己累的半死,最后被一个半吊子修士捡了个便宜。
·······
如此种种,沈念跟着师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度过了十二年,期间不知多少次,师父好名声没捞着,反而多了个神棍的称呼,再加上喜欢见义勇为,到头来总是兜比脸还干净,所以有时就不得不靠做点小买卖来维持两人的基本生计。
就像这次,师父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丹药,卖给了威名震震的当地一霸,结果就被那些人追着不放,明明师父会些法术,可以轻松摆脱,却偏偏带她来跳悬崖,害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以为活到头了,等发现飞在空中,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念撇了撇嘴,甚是无语。
见她脸色不佳,这位“好吓人”的师父落在她身旁,一把抓起她的后领,嘴角一勾仿佛又有了什么新主意,他笑道:“乖徒儿,别绷着脸了,师父这就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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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玩的地方去。”
“师父,你别闹啦,啊啊啊——”
话还未落,沈念犹如一只被抓住命运后脖颈的猫儿,半点不由她,整个身体飞速的被带离属于她的路线,往后一拐,两人随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至于沈念现在为什么还不会飞,她总有她自己的一套说法,说是小时候被火吓坏了,身子不好。或者就是没吃饱,没力气学。要么就是天气太冷又太热,不想学什么的……
总之一句话,就是学不会。
其实除了飞行之术,一直不得其法之外,其他术法对于沈念来说,倒是手到擒来,这一点她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要不是师父说她其实根骨和资质还不错,只是没好好学,说不定以后也可以成为一代大宗师,她早就想放弃了。
这句话估计也就是师父哄她开心说着玩的,毕竟自己什么水平,她还不清楚吗?
她本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好好活着,如果能学会些自保的术法就更好不过,然后再回去陪陪爹爹和阿娘。
“在想什么呢?”郝夏任见她心不在焉,问道。
沈念微怔,抬头“啊?”了一声,反应道:“想爹娘了。”
“等你学会飞了,以后便可以随时回去看望他们了。”
“若是学不会呢?”沈念沮丧道。
“那你不想回去看爹娘了?”
“想。”
沈念点点头,她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自从被认作灾星,只能每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回家,她很想念娘做的桂花糯米酥,还有爹给她烤的兔子。
“那还不赶紧学,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横渡数千里了。”郝夏任得意的挑挑眉。
“师父牛,师父你顶呱呱!”沈念把脸一转,敷衍的吹捧道。
“少拍马屁。”郝夏任嘴硬的往她后脑勺一拍。
沈念知道师父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受用的很,闭上一只眼偷偷一瞥,师父的侧脸,嘴角还是弯的。
“现在飞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自在。”
沈念不经意往下一看:“嗯,以前学飞的时候总是不敢往下看,一看下面就紧张,然后就容易掉下去。”
“为师教你的口诀记住了吗?再试一次。”
“气沉丹田,心法合一,御气之术,道法自然。”沈念闭上双眼朗朗上口。
“很好,先将身体放空,再想着要去往何处。”
郝夏任把手一抽,又将之前贴在她后背的那张飞行符撕了下来。
没有飞行符的助力,沈念稳定心神,将周身灵力都调动起来,再根据心法口诀,已然稳稳飘浮在云端之上。
她睁开双眸,发现身体自由在云雾间穿行,极具兴奋道:“师父,我会飞了,真的会飞了。”
“乖徒儿,为师先行一步,我们进云来城再会。”
郝夏任甚是欣慰,话音刚落,身影便化为一道白色流光如箭般划破天际朝着城门方向飞去。
“师父,等等我呀。”
他一走,沈念难免开始紧张,换了个姿势,准备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一起向前。
可谁知一个不留神,目光落在下方视野时,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下倾斜,她暗道不妙:“这该死的身体记忆,一往下看就紧张。”
她努力地使自己尽量保持平衡,可绷直的身体落在云层里犹如石牛入海,令她直直往下落。
“师父,你又不靠谱。”
完了,这么高掉下去,肯定会摔得很惨,也不知道是头先落地,还是脚先落地。
但愿落地的姿势好看点,过程不要太痛。
沈念默默在心中祈祷,双眼紧闭,坦然的再次迎接她的落地之旅。
……
“咔嚓”的一声落地了,好像还砸到什么东西。
好消息:东西是软的,所以不太痛。
坏消息:不是头先着地,也不是脚先着地,而是五体投地。
她砸的那个“东西”,感觉……像个人。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