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彦死了。
就在他被褫夺举子身份的第三日。
官府定论,是在家中自缢身亡。
无人怀疑,无人深究,毕竟季丞烨不再是京兆尹了。
可季丞烨依旧要查。
秦叔是京兆府的老仵作,季丞烨调任大理寺时特意将他留在了京兆府。
当夜色降临,秦叔偷摸进衙门殓尸房,借着一盏油灯,将苏文彦的尸身验了一遍。
苏文彦颈间勒痕是平的,环绕一圈,深浅一致。而自缢应是呈八字不交之形。
苏文彦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他衣衫平整,毫无挣扎痕迹。看来来人目的明确,下手极狠,苏文彦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张富贵也没逃过。他被驱逐出京不久后,便被人在城外十里坡发现了尸首。据说是夜间行路,不慎失足坠崖。
季丞烨和墨七趁夜偷偷去义庄看了,张富贵的鞋底很干净。
十里坡山路崎岖,遍地黄土碎石,走一趟,鞋底都要沾上不少泥。更何况,若是失足坠崖,人会下意识的急刹自救,鞋底的泥应该只多不少。
张富贵根本没走到十里坡。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不能活,除了张均。
张均一定是手里握着什么能活命的东西。
季丞烨不知道的是,他自己也差点活不了。
御书房内,长公主双手拍在案上,怒斥道:“你为什么只是把季丞烨调任大理寺?你明知道他追着我不放,他该死!”
皇帝坐在案前,连头都没抬,继续批着手中的奏折,平静道:“宁安喜欢他,朕不能伤了宁安的心。”
“呵呵。”长公主冷笑两声,嘲讽道,“那你下旨把他赐给宁安啊!怎么?舍不得你的肱股之臣?”
皇帝这才放下朱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朕不想?是宁安自己不要。她说要让季丞烨心甘情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小孩子家的置气话,你也当真?”长公主嗤笑一声,“你若是将季丞烨硬塞给她,她还能不欢喜?说到底——”
她上前一步,视线锁住皇帝,声音压低了,却更尖锐:“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从未变过!”
皇帝沉默片刻,才道:“大理寺只掌天下刑狱复核,不涉京城地界。如今他想查,也无从查起。你大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李慕,这都是你欠我的!”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皇帝重又拿起朱笔,紧紧盯着奏折上某一行字,下笔批注时落款却是昭华二字。
李昭华,是长公主的闺名。
……
近日,京中忽然起了新的流言。
先是说沈昭絮可怜——议亲的对象一个接一个出事,谢士祈判了斩刑,苏文彦褫了功名又丢了命,好好一个国公府嫡女,婚事竟如此多舛。
可不知从何时起,风向就变了。
坊间开始传,沈昭絮命里带煞,连议亲对象都克。这样的姑娘,谁家还敢与之议亲?
流言越传越广,连原本有意上门提亲的人家,都悄悄歇了心思。
国公夫人在家里气得摔了茶盏,让沈长卿去查源头。若非有心之人故意引导,怎么可能风向变得如此之快。
沈长卿去查了,可流言这种东西,传得比风还快,等你想去追源头时,早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沈昭絮倒是很平静。
“娘亲,别查了。”她坐在窗边,轻声道,“查不出来的。况且,能被吓跑的就是没有缘分。”
国公夫人不听,她已然被激起了斗志:“我就不信了,我崔令仪的女儿,不过一桩婚事,还能被几句闲话给难住了?”
这下倒是知道沈昭絮的性子像谁了。
“姻缘之事,讲缘分不假。但缘分这事,也不能糊里糊涂蒙着眼去碰。主动权要拿在自己手里。”国公夫人重振旗鼓,立刻着手安排,把京中有点名气的媒人都请来了。
国公府正厅一时间热闹起来,五六位媒人齐聚一堂,七嘴八舌。
“国公夫人放心,沈姑娘这般品貌,什么人家选不得?”
“沈姑娘本就是京里拔尖的好姑娘!只是近来流言扰人,不少人家听了闲话,先存了顾虑。老身认得不少世家,定能挑出配得上姑娘的郎君。”
“可不是,那些闲话都是无根的谣言。”
国公夫人端坐上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后诸位在外走动时,倒也不必刻意辩解流言。只需点明如今国公府正为姑娘择选良人,已有数位世家贵子有意议亲。”
几位媒人连连称是。
流言伤人,可若是人人都知,沈家女依旧是京中贵子争相求娶的人选,那些“婚煞克人”的传闻,便不足为信。
国公夫人唤来管事嬷嬷,对着各位媒人道:“劳诸位费心奔走,府里为诸位略备了些薄礼,只当是一点心意。”
嬷嬷拍了拍手,数名仆妇端着托盘走入厅中。托盘内整整齐齐摆着包装精致的方盒,每人一份,体面周全。
一众媒人见状,连忙起身道谢,个个笑得满面春风。
不过两日,京中沈昭絮“婚煞克人”传言明显少了许多。
可此事,也传入了长公主的耳朵里。
长公主斜卧在贵妃榻里,举着玉手,婢女跪在地上,正在为她打磨指甲。
“这崔令仪倒是聪明。”她垂着眼,姿态慵懒,忽然低笑了一声,“可本宫一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季丞烨让她讨厌,这个沈家也是碍眼的很。
她缓缓坐直身子,将手抽回,婢女见状跪坐在一边等候主子安排。
“既然崔令仪这么想给她女儿议亲,那本宫就帮她一把。传出去,就说沈昭絮品性端良,本宫怜她被流言中伤。今日起,由本宫亲自为沈昭絮择选佳婿。”
在长公主的刻意安排下,这消息传的比流言还快。
“母亲!”宁安郡主满脸愤懑地闯了进来,“您为何要亲自替沈昭絮张罗婚事?您明明知道,我讨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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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长公主瞥了眼冲进来的宁安,眼底是藏不住的嫌恶:“你真是个蠢货!”
宁安脚步一顿,咬住唇道:“我就是不懂!她处处碍我的眼,母亲为何反倒要抬举她、亲自为她择婿?这等殊荣,凭什么落在她沈昭絮头上!”
“你以为本宫是在抬举她?蠢货!”
宁安还想挣扎:“母亲,我不同意!”
“闭嘴!”长公主随手一扫,桌上的果碟应声落地,厌烦至极,“你个蠢货!整日纠结这些鸡毛蒜皮,脑袋空空,不学无术。再胡闹,就罚你在郡主府里禁足一月,好好学学沉稳做事。”
宁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了裙摆。她才不是蠢货!她太知道母亲有多狠了。
她讨厌沈昭絮。从踏秋那日起,她就清楚地感觉到,季丞烨看沈昭絮的眼神,和看别的女子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可是,同为这世道的女子,谁又不是身不由己?她只是想对沈昭絮小惩大诫,并没想要她的命。母亲一旦插手,沈昭絮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宁安能收到长公主替沈昭絮择婿的消息,国公府自然也收到了。
国公府内阴云密布。
“我们国公府素来与长公主并无恩怨,怎么会突然盯上絮儿?”国公夫人在正厅内来回踱步,不忘叮嘱道,“此事先不要让絮儿知道。”
沈长卿没和长公主接触过,但他也听说过许多传闻:“母亲,长公主权势滔天,连圣上都要让她三分。咱们国公府若是硬刚,只怕是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国公夫人愁得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絮儿往火坑里跳吧?李昭华可不是什么善茬,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呢!”
沈长卿沉默片刻,忽然道:“母亲,现在还只是外面传的消息,长公主还没有正式行动。咱们若是赶在她行动之前,先给絮儿定一门亲事……”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法子好!”
可转念一想,此事没这么简单,她又说道:“可是,这么赶的时间,与谁家定亲呢?”
沈长卿想了想,道:“要不定给董家?絮儿与董元朴一向交好。至少董元朴不敢欺凌她。”
国公夫人摇头道:“长卿,你年少不知旧事。当年,董仲岩和长公主曾有过一段旧情,只怕他不会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帮咱们。”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时,沈昭絮走了进来,刚刚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她斟酌再三,提议道:“要不请季大人帮忙?”
国公夫人想都没想,立刻反对道:“季丞烨更不行了!他是宁安郡主的心仪之人,咱们家现在与季丞烨议亲,那不是当众打长公主的脸吗?再说了,季丞烨没有家族倚靠,他断案这些年得罪了不少权贵,真要出点事,他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护得住絮儿?”
董元朴不行,季丞烨也不行……沈昭絮翻遍了脑子里认识的人,竟再找不出第三个人选了。
此时,管家嬷嬷举着一封帖子,慌里慌张跑进来:“夫人、郎君,长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