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万籁俱寂。
“咚!——咚,咚!”只有打更声在空中回荡。
护国公府北苑。
“四月,三更天了!快拿好我的包袱,一切按计划行事。”
“姑娘,您真要......要不再考虑下吧?”丫鬟四月的声音带着颤,压得极低。
“难道你就忍心让你家姑娘嫁给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这便是护国公府唯一的千金,沈昭絮。此刻,她正在黑夜中贴着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着。
眼看着自家姑娘又要给自己扣帽子了,四月赶紧噤声,乖乖地拿着包袱跟在沈昭絮后面。
为了方便行事,主仆二人均做男子打扮,脸上抹了灰。黑灯瞎火的,也不掌灯,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墙边摸索着寻找提前藏好的狗洞。
月色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顺着吹过的微风,正好照见杂草中露出的一点狗洞边缘。四月惊喜地低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姑娘,在这。”她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了,可激动的心情仍使她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声。
“嘘——”,沈昭絮神色严肃地回头,对着四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儿,千万不能被发现了。”
四月点点头,立刻做了个闭紧嘴巴的手势,然后拨开一处石头,用手指了指。沈昭絮马上会意,猫着身走近,毫不犹豫地趴下,钻了进去。
狗洞不大。沈昭絮身形虽瘦,却也需吸气缩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泥土的腥气混着夜露的潮湿,扑面而来。她摒住一口气,开始往前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小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沈府的高墙,外面是条僻静的后巷,四月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就等在巷口。
快了。沈昭絮仿佛已经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姑娘,你怎么不动了?”四月眼看着自家姑娘爬到一半便不动了,有些着急,时间可不等人呐。
“四月,我好像......卡住了。”沈昭絮爬到一半时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当下懊悔万分,早知今日晚膳后的桃花酥便少吃两口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什么?卡住了?姑娘,那怎么办呀?”四月急得直冒汗,却也毫无办法。
“不如踹一脚?”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诶?倒是有几分道理。小四月,你今天怎么突然变聪明了?快踹我一脚,恕你无罪。”沈昭絮卡在洞里,有些不好呼吸,只能偏着脑袋,对着墙内说道,声音也显得弱弱的。
“姑娘,那你忍着点啊!”四月没作他想,只盼着自家姑娘早些爬出狗洞,以免引起巡逻家丁的注意,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沈昭絮的屁股上。
“啊!”沈昭絮轻呼一声,这一脚确是让她解脱了,但屁股痛得隐隐发麻,她一边继续往前挪动一边吐槽道:“四月啊,本姑娘怀疑你是在公报私仇。”
说话间,沈昭絮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在她低着头双手撑地,正想往外拉出双腿起身时,一双暗红色镶着金丝边的锦靴落在了她的眼前。靴子上好像用金丝线绣着什么花纹,黑夜中看不分清,但和大哥的朝靴有些相似。
唰的一瞬间,沈昭絮脑海中一片空白。完了,被抓包了!
沈昭絮甚至不敢抬起头面对。她短暂犹豫了一下,便放弃了起身的决定,只趴在洞口,伸出手扯着“大哥”的衣角哀求道:“我嫡亲的大哥哥呀!小妹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呀!娘亲卖女求荣,要把我嫁给武安侯府的那个禽兽,小妹也是无路可走了呀!”
听着沈昭絮的哀嚎,眼前的靴子几不可见地后退了一小步。
沈昭絮心中一凉,天呐,大哥不会如此心狠,竟要去找娘亲揭发吧?
正在沈昭絮绞尽脑汁想办法时,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好看的手伸了过来,她顿时放下心来,大哥还是心疼我的!
不对,等一下!怎么感觉哥哥变白了?
沈昭絮按下心里的疑惑,在“大哥”的帮助下爬了出来,站起身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心中已有一计,准备靠撒娇蒙混过关。
只见她长舒了一口气,准备好了甜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将眼前人的身影照得清晰。
一身紫色烫金官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间挂着一块透亮的鱼纹玉佩。再往上是线条分明的下颚,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一眼,沈昭絮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笑容逐渐凝固。很显然,这张精致俊朗的白净脸庞,和自己大哥那小麦色的刚毅面容相去甚远。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沈昭絮不禁打了个寒颤,紧张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压低了嗓音,问道:“呃...请问阁下是?”
“京兆尹,季丞烨。”
听到季丞烨三个字,沈昭絮脑子嗡的一下,瞬间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完了,是彻底完了,没有一丝丝的机会了。
虽然她从未见过季丞烨,但对这三个字已是如雷贯耳。要说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就属这个季丞烨了。
季丞烨十八岁高中状元,毫无官家根基,不结党不营私,却能在三年之内平步青云,官拜三品。用大哥对他的评价那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种铁面无私的人根本无处击破嘛。
季丞烨看着面前这个呆站着的姑娘,扮作一身男装,衣服上到处是在狗洞里蹭上的泥,灰头土脸的,小脸上明晃晃挂着委屈二字,好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
季丞烨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沈姑娘,夜深露重,这是要去往何处?”季丞烨虽心有不忍,但身为京兆尹,他有他的职责所在。
沈姑娘?
他怎么看出来我是女子的?
他又如何知晓我是沈家姑娘的?
这下全完了!
沈昭絮抬眼看着那双深邃如星的眼眸,一时语塞,偏过头仰望着夜空,右脚不自觉地在地上摩擦了两下:“如果......我说......想去郊外看星星,季大人会信吗?”
“沈姑娘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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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某自是信的。”
闻言,沈昭絮惊喜地望向季丞烨,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季大人不光貌美,心地竟也如此善良。”
“噗嗤”一声从季丞烨身后响起,沈昭絮这才发现竟还有一人站在暗处。这人便是京兆府兵曹参军,墨七。
墨七此刻正忍俊不禁地打量着这位“沈姑娘”。虽然平日里就有很多人觊觎他家大人的美色,但如此直白的还是头一回见。
沈昭絮惊得捂住了嘴,怎么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一时间尴尬地抬不起头来。
“沈姑娘谬赞了。”季丞烨倒是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本正经地说道,“季某虽信,但今夜已过三更,且郊外并无官兵巡逻,沈姑娘若想赏星星,不如明日带着府中小厮,早些出门,更为稳妥。”
见沈昭絮不接话,季丞烨接着问道:“沈姑娘意下如何?”
沈昭絮听出了季丞烨语气中的不容反驳,只好不情不愿地回道:“季大人所言极是。”然后草草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季丞烨抬手微拦,并将自己的披风解下递给了沈昭絮:“沈姑娘孤身走夜路不安全,还是季某护送你回府吧!”
沈昭絮不忿地接过披风,更深露重,确实有些寒凉。她拿眼前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气呼呼的朝自家大门走去。季丞烨则带着墨七,一语不发的远远跟在身后。
这季丞烨真是滴水不漏,温柔一招,就把她的退路都堵死了。果真如大哥所言,此人城府极深,绝非善茬。沈昭絮一边腹诽着季丞烨,一边在回想今日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却完全忘记少了一个人。
墙内,灯火通明。
四月灰头土脸地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架住,押在国公夫人面前。
都怪姑娘平日里挑食,不爱吃的都丢给她,害得她“稍稍”圆润了一些,在狗洞里扒拉了半天都没能前进一点,反倒被抓个正着。
国公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气得发抖,指着她怒问:“你说!你家姑娘呢?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
四月跪在地上,害怕地缩着脖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开始表演:“夫人息怒啊!姑娘她......她今夜突然说院子里太闷,想出去看......看星星。”
“看星星?好啊,好啊!看星星是吧?”听着四月鬼扯,国公夫人气得眼前一抹黑,指着墙角的那个狗洞怒斥道:“看星星要爬狗洞吗?”
“姑娘说爬梯子不够文雅,走正门又怕扰着您休息。狗洞......狗洞它低调!”四月胡乱扯出一抹笑容。她日日跟着沈昭絮,别的没学会,胡编乱造的功夫倒是学了个七八分。
架着四月的嬷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上仍强装着严肃的神色。
国公夫人瞪了一眼笑出声的嬷嬷,扶着自己额头,真真是头痛的很。面对这个和自家闺女如出一辙的小丫鬟,她无话可说,这种鬼话骗骗自己就算了,竟敢拿出来诓她。
满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晚风,尴尬地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