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秦医:大王,你头还疼吗》 > 5. 山河旧梦
    秦越在章台宫一待就是整个上午。

    他讲陶俑,讲得比给医科实习生上课还要细致——从每个陶俑的面部特征各不相同,讲到铠甲片上的编绳工艺;从青铜兵器的合金配比,讲到战车辔头的系法。嬴驷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在关键处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比如"那弩机是铜的还是木的""骑兵的甲比步兵的薄多少"。这些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一下都切在要害上,让秦越恍惚觉得自己在给一个考古系的研究生做专题报告。

    "你见过这些?"嬴驷在秦越讲到跪射俑左手握弩的姿势时忽然插话,语调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又浮上来,"亲眼见过?"

    秦越顿了顿,点了点头:"亲眼。还摸过。"

    嬴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把玩的那支竹管笔搁下来,十指交叉撑住下颌。"那你说说,"他换了个坐姿,整个人微微前倾,目光里那种审视线又回来了,但底色比昨夜温和许多,"寡人身边那些人,千年之后,谁还在寡人的山旁边陪着?"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秦越的胃猛地一缩。

    他知道史书上嬴驷的陵墓陪葬区里埋了谁——那是考古发掘的报告,清清楚楚列着墓道两侧的骸骨和器物坑。但他面前坐着的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死后的布局,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葬在骊山脚下。他该怎么开口?

    "……大王确定要听?"秦越试探着问。

    "寡人向来只问想知道的事情。"

    秦越吸了口气,决定挑能说的说:"大王百年之后,葬于骊山之阳。墓道东向,前方置车马坑。左右两侧有陪葬墓,其中一位是……大王的夫人。"

    嬴驷的眉头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位,"秦越斟酌着措辞,"是大王的……公子。在荡公子之后继位的那一位。"

    嬴驷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垂下眼帘,手指在玉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稷儿。"嬴驷低声道。

    "臣不敢妄言。考古发掘只见骨殖和印章,具体是谁——"

    "是他。"嬴驷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寡人心里有数。"

    秦越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意识到,嬴驷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清楚自己身后事的走向。一个已经在战国棋盘上下了九年棋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哪颗子会留在最后?

    "寡人问完了。"嬴驷端起案上的热汤啜了一口,放下碗时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今天说的够多了。回去歇着吧,明早再来。"

    秦越站起来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嬴驷已经重新展开了那卷竹简,但目光落在窗外,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骊山的方向。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弓下方那片阴影照淡了些,露出一点他这年纪该有的、四十出头的、还带着盛年余光的轮廓。

    秦越转身走了。

    他踏出章台宫的时候,没有留意到檐角下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是樗里疾府上的皂衣人,猫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条无声的壁虎,把这个穿白袍的大夫的背影一寸一寸记进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秦越每天卯时入宫复诊,施针从"三针"减到"一针",最后连针都免了,只留一张调养的方子和几句嘱咐。嬴驷的头疼没有再发作,夜间惊醒的次数从每夜两次降到两天一次。太医署的医官们看秦越的眼神从"疯子"变成了"半仙",每天排着队来"不治阁"抄方子。

    但秦越自己知道,平静下面有东西在动。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不治阁"门口给那个瘫少年做下肢按摩的时候,余光瞥见院墙外有一道黑影闪了一下。他装作没看见,继续揉捏少年承山穴和委中穴之间的那条筋,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能试着站一站了"之类的话。等黑影彻底消失了,他才直起身来,掌心一片黏湿的冷汗。

    有人盯上他了。

    他当晚没有睡,靠坐在干草铺上闭目养神,耳朵支棱着听院外的动静。月上中天的时候,他听见院门外的土路上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刻意放轻了,但踩到碎瓦片的时候还是会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秦越从草铺上无声地站起来,把磨尖的那根骨针攥在手心。他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目光落在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上,心跳一百二,但呼吸压得很深。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在铁器上擦过:"……那姓秦的,今夜在不在?"

    "在。太医令说了,他从不出去。"

    "动手利落些。大人的意思,留个全尸,抛到渭河里,就说是失足淹死的。"

    秦越浑身的血凉了一瞬,随即又烧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七个熟睡的病人——咳血那个和瘫少年挤在一起打呼,高烧退了的那个抱着被子蜷成虾米状,所有人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不能让这些人被卷进来。

    他推开后窗,那扇窗外面是一道窄巷,直通太医署后面的马厩。他翻身跳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被窗棂上的木刺勾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管,弯着腰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过去。

    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人呢?!"

    秦越拔腿就跑。

    月光下,他脚上那双荧光绿的跑鞋在土巷里划出一道诡异的白痕。他在马厩里翻身越过一匹受惊的驮马,踩着草料堆翻过矮墙,落在一条陌生的石板街上。三个黑影从墙那头翻过来追他,脚步声像擂鼓一样逼近。

    秦越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咸阳宫的宫墙在西北方,高耸的黑色剪影压在夜空中。如果他能跑到宫门附近,值守的甲士可以拦下追兵。但他不确认自己能不能撑到那里。

    他拐进一条窄巷,左侧是土墙,右侧是木栅,前面一堵封死的泥壁——死路。

    他猛地转身,背靠泥壁,攥紧骨针,盯着巷口月光下逐渐拉长的三道影子。

    跑不掉了。

    那就打。

    他蹲低身体,把骨针夹在指缝间,摆了一个他大学时跟武术社团学的半吊子起手势。三个黑影鱼贯而入,为首那个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别费劲了,大夫。有人出钱买你的命,我们只收钱办事。"

    秦越没有答话。他在估算距离——最短的那个黑影离他不到五步,巷子太窄,三人无法同时展开进攻。如果他能在第一个人出刀的同时冲进他的内圈,骨针扎入颈侧翳风穴深部,可以让对方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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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眩晕,然后抢那把短刀……

    但对方有三个人。他只有一根骨针。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穿越小说里主角的运气都他妈是骗人的。

    就在第一个黑影迈步出刀的瞬间,巷口突然炸开一道雪亮的火光——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把整条窄巷照得通明。甲胄铿锵,兵戈碰撞声像冰雹砸在铁板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火把后面传过来,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威严:

    "寡人说了,不许动他。"

    秦越抬头,被火光刺得眯起了眼。

    巷口的高处,一匹玄色的骏马上,嬴驷披着件外袍,头发没有束冠,散披在肩后,显然是深夜从寝殿被惊动后直接翻身上马追过来的。他左手执缰,右手按着腰间那把昨夜差点要了秦越命的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巷子里那三个已经跪伏在地的黑影。

    他的目光掠过秦越,在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比平时深一些,带着一种"寡人早就料到你会出事"的、近乎自得的满意。

    "秦越。"嬴驷在马上微微歪了歪头,"寡人今晚刚睡着不到一个时辰,又被你的动静吵醒了。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秦越靠着泥壁,把骨针从指缝间抽出来,攥在掌心里,大口喘着气。他的白大褂在翻墙时被撕破了三道口子,脸上蹭了一层马厩里的干草屑,荧光绿的跑鞋上全是泥浆。但他仰起头来看着马上那个披头散发的秦王时,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臣给大王再加一针安神的。"他说,"包大王一觉到天亮。"

    嬴驷看着他那个狼狈又笃定的笑,在马上沉默了两息,然后——极其罕见地——笑出了声。

    那是秦越在咸阳宫里第一次听见嬴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的弧,是一声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短促笑声。像冻了一冬的河水裂开第一道口子时,冰层下面涌出的那股暖流。

    "带走。"嬴驷勒转马头,朝身后挥了挥马鞭,"连人带这三个东西,都给寡人押回章台宫。"

    他策马先行一步,经过秦越身边时,策马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秦越,你欠寡人一个安稳觉。"

    秦越跟在那匹玄马的蹄印后面走出巷口时,整条街的甲士齐刷刷地分列两侧,火把照亮了一条通往咸阳宫的宽路。他低头看见地面上那些倒伏的、被押解的黑影,忽然觉得今晚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但他手里的骨针还带着体温。

    嬴驷的背影在马背上一起一伏,披散的长发在夜风里向后飘着。那个方向是章台宫,是玉案、热汤、未讲完的故事,还有一口一个"寡人"却深夜里亲自提兵追出三里的王。

    秦越把骨针收回袖中,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月光如练,把咸阳城的所有屋顶染成了一片沉沉的白。

    而太医署东厢的密室里,太医令看着空荡荡的"不治阁",看着被踹开的木门和翻倒的药炉,慢慢把自己缩进了椅背里,那张老脸上只剩下一个表情:恐惧。

    他错估了一件事。

    他以为嬴驷只是心血来潮用了一个怪医。

    他没料到嬴驷会为了这个人,亲自夜出咸阳宫。

    "完了。"他低声喃喃。

    铜灯里最后一截烛芯跳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