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叶白振作起来后, 迅速投入收编南洋商路相关人员的工作中,吕桓也积极帮忙。
为了承接这些人,尤其是那四十二个成功跑完往返航程、熟悉航线与各国贸易规则的精英, 时毓设立了江南市舶司。
当然,她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夏侯仪,推动余杭郡守夏侯婴主导设立。
一方面, 只有夏侯婴地方郡守的身份, 才有这个资格奏请朝廷设立。
另一方面,时毓暂时不想在夏侯婴暴露自己的智谋能力。
夏侯婴太过精明,又极重避嫌, 时毓与他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自然无从建立信任关系。
她担心,夏侯婴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虞衡。
可是, 夏侯婴对自己妹妹太了解,夏侯仪从不关心民生经济, 她手下那些武夫, 大字都不识几个, 能算出每个月要从衙门领多少饷粮回去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设计得出功能如此复杂精密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说南海郡设有‘市舶使’, 一字之差, 功能或许类似,但两者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夏侯婴问过漕运司, 没人说得清。
夏侯婴本想着,余杭水系发达,运河航运繁忙, 船只往来如织,漕运司常年打理水运诸事,应该对此不陌生。
事实是,市舶使本就是专为海外蕃贸、沿海互市而设,只管远洋舶船与涉外税贡,和内陆河道漕运互不相通,从不打交道,内河漕运司不知道也正常,那夏侯仪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天天往时毓的住处跑,定是时毓给她出谋划策。
正如时毓担心得那样,就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想,夏侯婴也要完全全报给虞衡。
其实也不能怪他。
虞衡把时毓留在他的地盘,除了时毓的安全,其他方方面面,他都是要留意的。
这些猜想到了虞衡这里,直接就成了事实。
他不仅了解夏侯仪,更了解时毓。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往时毓头上扣准没错。
那石破天惊的漕运保险是她提出的,鬼见愁的叶白被她降服,由此既招安了池彻,又套出这条宝藏般的南洋商路,现在,为了彻底收拢航路人手,搭建起一套与南洋海贸完美适配的市舶衙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相较之下,她预判谢襄必会封锁南北水路关卡,并迅速行动起来,设法稳住民生根基与驻军军需,这卓绝的远见与果决的行动力,才最是令人惊艳,又令人……忌惮的。
虞衡相信,时毓被叶白引去顾昭帐中时,并不知道里面那个求助的女人是朱雀盟的军师,更不知道能从中套出这条南洋商路,成为制衡谢襄、破解江南困局的关键底牌。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女的气运?
好在,虞衡已然释怀。尽人事,安天命吧。
得知时毓需要半年才能筹到那八十万贯军费,他想方设法,硬把谢襄关闭南北水路关卡的时间拖了半年。
江南市舶司设立后,所有南洋航路相关从业人员尽数收归官府管辖,落籍在编,等同衙门正式吏员,按月申领朝廷饷银,纳入官方法度管束。
市舶司分设五署,权责分明:
一署为凭引署,核发船舶出海与入港的许可证(公凭),审核船商资质,登记航行路线、货物清单、人员名册。
二署为抽解署,专掌关税征收,专人登记造册,杜绝漏税、逃税。税收暂时全部留余杭,将来寻机归入国库。
三署为博买署,主要负责官方采买,对香料、珍珠、象牙、犀角等珍稀舶来品实行优先收购或专营,防止民间囤积居奇、操纵价格。
四署为蕃港署,管理外商(蕃商)居住、交易、纳税、诉讼等事务;维护港口秩序,管理码头、仓库、船坞、补给等设施。
五署为巡检署,专司海防缉盗、稽查走私,由地方驻军派驻官兵任职。
为了便于管理,驻地设在余杭,出海港也从明州改为余杭澉浦港。
叶白正式出任市舶司提举,总管五署事务。
她也是继夏侯仪、张力之后,大虞朝第三个女官。
自此她的身份由暗转明,彻底从黑变白。
这意味着,她和顾昭不再有身份上的对立。
时毓只遣人给顾昭送去一封短笺,纸上寥寥数语,只写明叶白如今的身份和状态,没说其他。
可就是这样一纸薄信,顾昭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日日贴身藏在怀中,就连拷问犯人的时候都要时不时摸一把。
这般细微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虞衡的眼睛。
一日闲处置事,虞衡将顾昭单独唤至跟前,问他摸的什么。
顾昭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和抗拒,本能得想撒谎——虞衡对他被叶白蛊惑,久久不能自拔非常不满,而他也怕自己这份放不下的心思,彻底让虞衡失望。
但经年累月严苛管束刻下的服从本性,还是盖过了所有小心思,他老老实实禀明了来信之事,随即屈膝下跪,垂首伏地,静待责罚。
虞衡沉默了片刻,轻飘飘地问:“你是说,毓夫人给你写了信?”
竟然毫不关心信的内容吗?
顾昭诧异得抬起头,只见虞衡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藏着翻涌的怒意,沉得吓人。
顾昭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双手捧着递上前,急切辩解:“信上只叙了叶白现下的任职近况,旁的一字未提,绝无逾矩之言,请殿下过目。”
虞衡眯起眼,淡淡扫过信纸。
素白粗糙的纸页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那字迹既无官文的端肃板正,也无草书的肆意狂放,纯粹就是潦草丑陋,而且光是第一列就有两个‘错字’。
毫无疑问,这是时毓本人的亲笔信。
他骤然转身,唤来陈博,劈头便问:“毓夫人可有来信?”
陈博满腹费解。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在怪自己收到时毓的来信却没有上报?
可那封信写的都是日常琐事,不过分享她在余杭喝了什么茶,吃了什么菜,又独创了什么好吃的而已,并无任何可汇报的价值啊?
不过迟疑了短短数息,虞衡已然不耐,眉峰紧蹙,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有。” 陈博只得如实作答。
虞衡瞬间阴云散尽,眼中透出强烈的期盼:“何时送达?还不速速呈来!”
陈博这才猛然醒悟,原来殿下方才问的是,时毓有没有写信给他?
这下乌龙大了。
那他若发现不是,岂不是失望透顶?
哎,这个时毓,既然想到给自己写信,为何不给殿下写信呢?
难道她想象不到,殿下思念成疾、暴躁阴郁,急需抚慰?或者说,她明知如此,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报复他。
若果真如此,这封无关痛痒的闲话絮语,怕是会让无辜的自己,平白蒙受一场无妄的迁怒。
罢了,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回信提醒时毓多关心殿下,如今遭殃也是该得的。
念及此,陈博硬着头皮道:“臣,这边派人回家取。”
虞衡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满:“你带回家了?”
陈博抿了抿嘴,抬眼看了眼虞衡,终究还是残忍地说了出来:“殿下,这封信,是毓夫人写给臣的。”
一瞬间,虞衡眼中所有的热切与期盼,骤然碎裂。
好,行,可以,别人都有,只有孤没有!
第二天,陈博所收到的那封信还是摆在了虞衡案头,当天下午,御厨便按着信中菜谱,精心烹制了一道西湖醋鱼。
不知道是鱼不对,还是心情不对,虞衡觉得这道菜难吃得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殿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语调中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十七年未见,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年少时的玩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虞衡没有转身,仰头望向雪幕中纵横交叠的檐角,不觉回想起八岁那年初见谢莲,也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是在宫道上。
他攥着一把木剑,追着逐扮成 “敌寇” 的谢家小公子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撞见母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款款走过。
虞衡一眼就注意到了排在最后的姑娘,因为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姿细而伶仃。
别的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只有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关注别人,也不想被关注的样子。
偏偏,那个横冲直撞的谢家小公子,一见她就如同蜜蜂扑花、恶犬遇主,顿时就忘了正在‘逃亡’,摇着‘尾巴’径直朝她扑过去。
“阿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慌乱得抬头,一张明媚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身在康州的虞衡与她互通书信,她主动提起初遇,他才知道,原来她年少时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很自卑,只要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人家在想,这姑娘真是个竹节怪。
可是八岁的虞衡不可能理解她的窘迫,一方面,他当时的心思全在玩闹上,另一方面,他自小也比旁人高大许多,可身边全是夸赞之声,他理解不了,有人会因为个子高而敏感自卑。
当她在窘迫里感受世界灭亡般的绝望时,他趁机提剑追上谢忠扑砍。
谢忠被砍得哇哇乱叫。
旁人都在笑,无人阻止虞衡。
谢莲鼓起勇气抓住虞衡的剑,红着脸低声劝道:“殿下,君子不击已服、不追穷寇。”
这句话倒是让虞衡记了很久。
他曾对某个打着谢莲婢女身份接近他的人说,谢莲看似贤淑温顺、任人摆布,其实风骨藏心、明礼知义,不输君子。
这也是虞衡归来后,不曾为了弥补亏欠,去感业寺打扰她的原因。
那里的生活纵然枯燥乏味,却平静安稳,至少可以让她内心平和。
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把她拉入风暴,他自然要竭尽所能,护她安稳。
不过,方才她这一问,确实引起了虞衡的好奇。
历经岁月磋磨、世事风霜后,她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坚强勇敢,能否像克服身高自卑一样,克服身份转变所带来的,伦理上的羞辱折磨?
虞衡缓缓转过身。
谢莲提着一只牛角灯,照亮他的脸。
她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暗恋时期没好意思多看、分别十七年想见不能见的遗憾,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都弥补上。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克服年少时期的自卑。
因为给虞衡送吃食被赶出宫后,全家都指责她,不是因为她不知检点,而是因为她讨好虞衡的举动,跌了谢家的格调。
那时候皇家和谢家联姻算是高攀,需许以厚利重恩,还不一定能挑到好的。
当时谢莲的父亲是谢家的掌舵人,他重规矩门第、性情刚直近乎刻板,虞衡的兄长贵为东宫太子求娶他的女儿尚且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了他堂兄的女儿。
而谢莲,是他倾注心血、细心教养的女儿,自小便温顺懂事、恭谨克己、循礼守节,终日潜心女红,对旁事不多言多思,一直是京中各家竞相称颂的楷模,是他的骄傲。
偏偏是她,主动示好虞衡,还因此被赶出皇宫,这令他感到极其失败,如受奇耻大辱,郁结难舒,没几年便抑郁而终。
从那之后,谢家族老转而扶持谢襄。
谢莲本可在世家子弟之中,挑选一位温润端方、家世匹配的良人,安稳一生,经此一事后高不成低不就,终身大事一再耽搁。
直到玄宗登基,为了断绝虞衡回京的念头讨她入宫,她母亲毫不犹豫便将她送入了那个火坑,从此任由她浮尘无依。
受尽欺凌的日子,她的自卑一点点加深,唯恐被人关注,被人指点。现在,她已养成含胸驼背的习惯,年少时若隐若现的勇气,早已从她眼睛里消失殆尽了。
正如安然所说,她鼓起全部勇气来见虞衡,只是为了了却平生唯一的遗愿。
“殿下,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良久,她看着他的眉眼轻声说。
随着话音落,两行清泪也从她眼里滑落。
虞衡轻轻摇头,掏出手帕来递给她:“不妨事,都过去了。你的苦难也过去了。”
谢莲谨守身份,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是低头用袖子拭泪。
虞衡知道她顾忌什么,收回帕子,温声劝道:“虽然那些无耻之徒违背了你的意愿,强行将你送到这里,使你饱受伦理煎熬,但他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你的前半生受到的约束太多,磨难太多,从没有一天的自由,没有一天轻松,你就当那个谢莲已经去西天侍奉佛祖了吧。从今往后,你便以谢圆这个全新的身份自由得活着。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将你当嫂嫂一样敬重,绝不逾矩半分,府中任何人都不能轻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谢莲含泪点头。
虞衡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睡不着的话,就想想,明日吃什么,穿什么,想去哪里玩。”
说完转身吩咐王禄:“谢夫人院子里的炭火务必备足,被衾要时时烘暖,饮食用度皆按孤的标准来,定要周全妥帖!夫人但有所需,无论是物件还是人手,你都要第一时间办妥,绝不可有半分怠慢。若敢有一丝疏漏,孤定拿你是问!”
王禄自是满口答应。
虞衡又吩咐安然:“务必照顾好你家小姐,她身边不可离人,但有异常,定要及时告知孤。”
安然黯然叹了口气,淡淡应了声。
虞衡正要离去,忽听谢莲又叫住他。
他再次看向谢莲,那盏灯始终对着他,略有些刺目的光芒,令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听说殿下有了心爱的人,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说说吗?”谢莲轻声问。
虞衡身在光里,她能清晰得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节,每一个变化。
一提起那个人,他眼里的疏离尽数褪去,眸光变得无比柔软,盛满缱绻深情,其间又裹挟着一缕化不开的哀伤。
“她……”虞衡刚开口便顿住,似乎迫不及待得想要分享,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一刻,谢莲的心绪无比复杂。她既希望虞衡余生心有归处,又免不了嫉妒那个姑娘。她既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虞衡,下辈子努力做个那样的人,又不想被那样完美的人打击的体无完肤。她既想多和他说一会儿话,又不希望所聊的话题全是他爱的人。
她的眼神变幻莫测,有期待,有嫉恨,有怅惘,有留恋,有抗拒……
虞衡虽然看不见,但他毕竟不是八岁的小孩儿了。
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长大。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能体会到她酸涩的心境。
于是,顿了顿,他说道:“她和你一样个子很高,甚至比你还要高一点。”
谢莲的眼睛蓦得睁大,好似不敢相信。
虞衡点点头回应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真的,她还很壮,胳膊硬硬的,一拳能打死一头羊。”
谢莲差点笑出来。
虞衡笑了,摇摇头道:“她今年二十九岁了,可能嫁过人,骗我说生过孩子,脾气也不好,还特别小心眼……”
谢莲和安然都皱起了眉。
她们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为何能得他的青睐和偏爱。
“她很有趣,很聪明,很坚韧。和她在一起,就像守着一个挖不完的宝藏,而且每次挖出来的宝贝都不一样,充满惊喜。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放弃目标,靠近她就能受到鼓舞——”
说到这里,虞衡诚挚地看着谢莲:“你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有一个曾数次设计取她性命的逆党,被抓后一心寻死,现在不仅在她的劝说下重新振作起来,而且不遗余力地为朝廷效力,更成了她的闺中密友。你们若见了面,定能成为朋友。”
谢莲浅浅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她还是嫉妒了。
有趣、聪明、坚韧,好像是她最欠缺的东西。她无趣,笨拙,不堪一击。
人怎么能和嫉妒对象做朋友呢?
离嫉妒对象越近,人只会越阴暗、扭曲。
好在,她没打算活到那时候。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殿下比先帝幸福。”
虞衡抬了抬眉,“为何这样说?”
“先帝始终活在忧患中,不相信任何人,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是谢襄授意、谢贵妃暗中下毒所致。甚至连太后驾崩,也是谢贵妃的手笔。皇后虽对他一片赤诚,可他早已草木皆兵,疑心极重,至死也没卸下对皇后的堤防。就连小太子,都被他视作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的敌人。他从未像殿下这般倾心爱过谁。”
虞衡心下黯然,五味陈杂。
这样比较的话,他确实比兄长更幸运。
他也曾被所有人背叛,深陷无人敢信的深渊,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之不顾性命的爱人,他的爱人也愿意舍命救他,而兄长,只有那扎手的皇权。
念及此,他越发觉得遇到时毓,是他命中注定,更是上苍的恩赐。
他想回去写封信给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腰疼得坐不住,对不起大家了,明天多更~~
第103章
腊月十七, 洛阳下了雪,余杭只刮了一场大风。
市舶司设立之后,南洋商路基本梳理清晰。
航线层面, 重新规划优化,避开了对大虞不友好的岛屿与海盗猖獗的危险水域;远洋船舶的遴选标准得以明确,船上人员配置定下了固定规制,各类货物的抽解比率也制定了统一定额, 商税征收有章可循……
如此一来, 由余杭官府主导的第一批远洋船队迅速进入筹备阶段。
正值腊月,季风不利远航,需静待来年开春合适的风期方能启程。
因此当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备货。
当年郑和下西洋, 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为大明赚白银,此番余杭官府主导的首批远洋航行,用意相近, 是为余杭驻军筹措军饷。
因此,本次航行采用 “官方统购统销” 模式:由官府以低价收购商户货物, 运至南洋后高价售卖。
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官府能稳稳赚取差价, 商户则规避了远洋贸易的未知风险, 既清空了库存, 又借助官方渠道打开了海外市场。待首航成功, 下一趟商户便可自行租船出海, 赚取全额利润。
若按单船往返耗时两年可获利四十万贯、而余杭驻军每年需朝廷额外补贴八十万贯的缺口计算,要填补两年的补贴空缺, 需派出四艘船出海。
这般规模, 目标着实不小,相应也需要更多护航兵士,整体运营成本随之大幅攀升。
为了增加利润率, 时毓计划,由夏侯婴出面,邀请余杭瓷器、茶叶、丝绸等核心出口行业的头部商户,携带自家主打产品齐聚郡守衙门,举办一场公开展销会,通过透明竞价的方式遴选最优货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看似共赢的机会,商户们的响应竟格外冷淡。
主要原因在于,此时谢襄封锁南北水陆关卡的政令,尚未彻底推行、落实到位。北方世家贵族早已提前嗅到风声,唯恐日后水陆断绝、物资紧缺,纷纷抢在关卡封禁之前大肆囤货采买。
一时间,江南商户手头货物供不应求,市面货源紧俏,自然无力再拿出货品参与外销展销,这才纷纷消极应对。
西湖之畔,在那座夏侯婴为时毓择选的宅院中,夏侯仪与叶白坐于时毓身前,面色皆是凝重肃穆。
夏侯仪率道:“商户皆想赶在南北商路彻底断绝前清货牟利,倒也正常,纵使是朝廷,也不能强逼各家不卖给北方人。”
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朱雀盟部众才扮做水匪,在运河上截杀北上的货船。
叶白恨极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牙问夏侯仪:“你们就不能替谢襄出把力,主动截断所有关卡?”
夏侯仪道:“当然不行。谢襄是主管大虞财税政令的宰相,他下令封锁关卡,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政令,我们若是主动出手截断,便是私设关卡、擅阻漕运,罪同于谋逆,是主动往他手里递把柄,让他处置我哥和我。”
叶白不甘心地问:“让人扮做匪贼在各个关卡附近劫掠呢?”
夏侯仪拧起眉头:“那些通关过卡的,皆是辛苦营生的无辜百姓!他们一趟货承载的是全家生计,丢了货便可能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你怎能如此漠视人命?收起你这身匪气,莫要再造杀孽。”
造杀孽?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竟用这三个字来指责她!
叶白冷笑着讽刺:“夏侯将军真是仁慈啊,想来那些亡于你刀下的万千生灵,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感激你帮他们结束这苦难的一生,早登极乐。”
夏侯仪道:“我抗击匈奴,浴血平叛,刀下斩的,是犯边的豺狼、作乱的逆贼。这一身杀业换来的,是边境无战火,百姓得安生。我从不伤及无辜,更不杀妇孺。仁慈二字我不敢当,但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死后也无惧鬼神。”
夏侯仪不善言辞,叶白却生就一张利嘴。二人之间横着血海深仇,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全靠时毓这个纽带,以共同的利害捆绑,被迫并肩行事。因为出身迥异、立场不同,两人经常呛起来,以往交锋,每每都是叶白胜,唯有这一次,叶白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着夏侯仪这张饱受边塞风沙磨砺的脸,五官秀美柔和,轮廓却冷冽清晰。刚柔并济,英气逼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不过这美,被粗糙黝黑的皮肤,削弱了几分。
再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像一张舆图,刻录着她的功绩。
而她那锋而不利的眼神、沉静而笃定的神情,则让叶白想起了佛祖身边的护法金刚——以霹雳手段,行慈悲之心。
从社稷大义来看,夏侯仪确实立身端正,问心无愧。
叶白无法反驳,却不想输了阵仗,强辩道:“行,我是匪,是造杀孽的恶人,你一身正气,你了不起。那你说说,你让那些无辜百姓乐呵呵把钱赚了,你拿什么来养你手下的兵?如今物价已被炒至高位,即便商户尚有余货,我们此时采买,利润也会大幅缩水。四艘船的收益,恐怕根本填补不了驻军两年的军费缺口。按你的说法,朝廷也无权强压市价,你倒拿个有用的主意出来!”
时毓静静听她们争论,一时没有插话。
余杭虽没有下雪,可南方独有的湿冷阴寒,绵密刺骨,无孔不入,让她难以忍受。
她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人生前二十八年从未在南方过冬,直至穿越到大虞,才知晓江南冬日这般磨人。
穿越前,最冷的时候她敢去东北,在外面玩一整天,如今却只想裹得严严实实,终日蜷在炭火边,闭门不出。
土生土长的叶白打趣她说,人上了年纪才这般畏寒。
在余杭待了五年,已然适应此地气候的夏侯仪,则劝她莫要久居室内,多起身活动操练,气血通畅,便不惧寒凉。
时毓既不肯服老,又不肯承认自己懒散,为自己挽尊说:我在去年腊月被拐卖,流落晋陵乡野,无处可去便睡树洞、破庙,每天都冻得没有知觉,浑身僵硬到被路人误以为是具冻毙的尸首。甚至有一次,我在昏睡中被好心人埋进土坑里,若非一捧冷土扑面呛醒,就被活埋了。后来卖身进徐府,每天用冰凉的河水洗衣服,那寒气从手指头蔓延道全身,每个脚趾丫都冷得没有知觉,定是那几个月落下了病根,现在才这么怕冷。
可惜,那俩人吃的苦一点也不比她少,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
时毓脸都被她们嗤红了——被社会主义新中国养长大的现代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娇气?
她索性摆烂:“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请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吧!”
俗语有言,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都这么说了,那俩也就闭嘴了。
然后她们发现,时毓猫冬的阵仗在不断升级。
譬如今日,外面阴着天,刮着大风,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架着一口她们从未见过的黄铜火锅。
锅身高凸,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状的圆筒,筒内膛填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将四周的汤底烧得咕嘟作响。
薄切的羊肉卷、嫩润的羊血、多孔的老豆腐、柔韧的油豆皮、清甜的白菜心,还有脆嫩的绿豆芽,在浓白的热汤里沉沉浮浮。
偌大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满尚未下锅的食材:筋道的红薯粉条、紧实的手工肉丸子、弹嫩的鲜滑虾滑,还有各色卤味,卤猪脚、卤大肠、卤鸡爪、卤豆皮等等。
而她们每个人面前还有三只小巧白瓷碟,分别盛着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香气扑鼻的蒜泥,以及清亮透亮的香油,供各自蘸取调味。
一上桌,时毓就开始疯狂安利她们,这个叫火锅的东西,是多么多好好吃,多么多么适合冬天。
夏侯仪和叶白虽没有开口,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她们都觉得,时毓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她,催她拿主意。
时毓看似在认真聆听,然而锅一开,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转移了,拿起长柄公筷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涮菜。
很快,蒸腾的白气淼淼攀升,让屋里的温度快速攀升,浓郁的香气弥漫满室,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时毓夹起一筷子刚烫至变色、卷翘鲜嫩的羊肉片,先放进叶白面前的空碟里,紧接着又给夏侯仪添了一碟,笑得眉眼弯弯:“来来来,快尝尝!相信我,吃饱喝足了,脑子才转得快,美食最能激发灵感!”
夏侯仪对时毓的了解比较多,她相信时毓一定有应对之策,只是,不让她吃饱,她怕是没心思说,于是无奈地捡起了筷子。
她夹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混着酱料的醇香,果然满口生津。
这趟远洋航行关乎叶白的复仇大计,眼前的困境让她心急如焚。她擅长的是谋算人心、布局设局,于经济商贸、民生实务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时毓身上。
时毓这过于松弛的模样,让她实在恼火。
她抱着双臂,盯着时毓,冷冷说道:“那你快吃,我看着你吃,一有了解决问题的灵感赶紧说!”
时毓从善如流,夹起一大片裹满蒜泥的油豆皮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待咽下后,又兴致勃勃地预约起下一顿:“等过年咱们还吃火锅好不好?吃完菜再把饺子下进去,肉汤煮出来的饺子肯定是人间至味!”
叶白与时毓同住一处,吃穿都是时毓的婢女打理,她既不点菜,也从不挑剔,好像对吃穿全不在意。
时毓这话算是对夏侯仪邀请。
火锅对于口味清淡、习惯炖煮的南方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新鲜,但夏侯仪生在康州,习惯烤食,对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火锅对她而言,是一片全新的味蕾天地。从第一片羊肉入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
反正她也不想和哥嫂一起过年。
每年过年,哥嫂总要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实在是令人厌烦。
锅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夏侯仪主动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下进锅,时毓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一直瞪着自己的叶白,扬声道:“我想到了!”
夏侯仪在一旁暗笑——她哪里是突然想到,分明是这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
相处数月,夏侯仪对时毓越发了解:看似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主意大得很,一旦认准的事,谁来阻挠都不好使。
叶白此刻也彻底看透了,时毓分明早有对策,不过是嘴馋,不愿耽误吃饭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把桌子掀了不让她吃?
那更别想让她开口了,她能扭头去睡觉,一睡睡一天,急死人不偿命。
她现在是余杭的女皇,夏侯仪夏侯婴都说不得她,叶白更是毫无办法。
叶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臂,双手撑在桌沿上,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挤出一丝微笑:“那就说来听听!”
对时毓而言,虞衡离开后的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工作稳步推进,偶尔遇到难题,和夏侯仪、叶白这两个 “臭皮匠” 凑在一起商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
生活上,八个宫女太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环境上,西湖边上的独院清幽雅致,推窗即见水光山色,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荷香,堪比仙境。
物质上更是极大丰富。
若硬要找些缺陷,便是娱乐方式太过单一,除了看书、游湖,几乎再无旁的消遣。
如此一来,琢磨吃喝,便成了她平日里重要的乐趣。
入冬以来,她胖了快十斤了。
好在余杭她最大,不必为谁服美役。
另一方面,在应对谢襄制裁方面,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因此,自然而然得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老大这种角色扮演得久了,确实容易滋生出唯我独尊的心理。唯我独尊意味着,谁都别想干涉她的决策,打乱她的节奏。
当然,要做老大,就得主动承担责任。夏侯仪和叶白提出的问题,她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思索过。甚至在众人还为解决上一个麻烦而欢呼雀跃时,她便已开始琢磨下一个难题。
“当前的核心问题很明确:大商户手里没货,且市场价格已被炒至高位。” 时毓放下汤勺,条理清晰地总结道。
夏侯仪和叶白齐齐点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等着下文。
时毓继续说道:“大商户没货,不代表小作坊、家庭作坊没货;余杭本地没货,不代表临安、湖州、嘉兴这些周边州府也没货。北方贵族采购只认精品,且多固定于几家大供应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找找那些被他们忽略的商家。”
叶白提出疑问:“可远销海外诸国的商品,同样是专供贵族阶层,他们也只认精品。小作坊的货品,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真能卖得出去吗?”
夏侯仪则补充道:“我可以立刻派人在余杭及周边临安、湖州等地,寻访尚有存货的中小商户。但问题在于,这些非余杭本地的商户,大概率不会同意赊账,我们从哪里筹措资金收购货物?”
时毓先回答了叶白的问题:“小作坊里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名气还没打响而已。我们依然可以广发英雄帖,邀请整个江南的小作坊都来余杭展销,我们挑出其中符合标准的产品,统一打上大虞官造的印记,打造一个全新的、让老外们觉得,这才是正宗的品牌!反正离开春起航还有三个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
叶白抱起双臂,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时毓随即转头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眸光微怔,神色有些出神,显然还在琢磨时毓方才那番话。
原本不精通民生经济的她,这些日子跟着时毓,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确保准确地转述给夏侯婴。
夏侯婴起初还怀疑她能否想出这些点子,后来就可以完全确定了,这绝不可能是她想出来的。因为很多理念,便是做了五年郡守的他都想不到,甚至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理解透彻的。
夏侯婴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家妹子竟然是个天生的治世奇才。”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奇才指的是时毓。
时毓方才说的那句‘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更健康’真的让夏侯仪卡机了。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
时毓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赊账的事儿。”
夏侯仪点点头,钱的问题顶顶要紧。郡守衙门根本没有钱,在他们的计划中,第一批外销的货物,必须全部赊账。
本地的好赊,外地怎么赊呢?
时毓把她下下去的卤猪脚、卤鸡脚夹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不徐不缓地说:“赊账既然走不通,那咱们直接借钱不就好了!”
夏侯仪下意识拿起筷子,问道:“向谁借?”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各大商户趁着关卡封禁前夕,大批出货套现,手中积攒了海量现银,正是最富裕的时候,向他们拆借,再合适不过。
夏侯仪蹙眉顾虑:“只是民间借贷,历来利息不菲。若是高额付息,远洋贸易本就有限的利润,只会被再度压缩。”
时毓轻轻点头,又给叶白添了几筷菜,随即下入新一轮食材,放下长筷,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咱不给利息。”
叶白笑了:“你是官府还是强盗?不给利息谁借给你?”
时毓弯唇轻笑,底气十足:“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消息,会有无数人挤破头,争相借钱给我?”
叶白刚要说话,被夏侯仪推了一把。
“快别给她卖关子的机会了,让她说。”
叶白翻了个白眼,低头进食。
她也不知道该沾哪个料,于是让那片羊肉在三种蘸料上雨露均沾了一番。
其实她一开始没动筷子,也有嫌弃时毓活的糙的意思。
这么多好食材,若让叶家的厨子来做,定能烹初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时毓倒好,简单粗暴地用骨头汤一煮了事。闻着是香的,可煮出来的东西没油没色的,能好吃吗?
吃了一口她就被折服了。
边吃边感慨,时毓这女人可真会享受。
这么爱享受、会享受,只给虞衡做妃子,肯定满足不了她。
在夏侯仪的催促下,时毓放下啃得半半拉拉的猪蹄,不情不愿地说道:“一旦南北水路关卡完全关闭,江南所有的大商户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来年内陆生意难做。南洋远洋贸易,利润远超内陆贩运,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想要出海通商,就必须持有江南市舶司核发的出海公凭。我们便拿这么凭作为筹码。咱们虽不付利息,却能给他们提供航海服务,比如专属航线指引、随行通译、随船医官、海事庇护等等,这些皆是重金难买的便利呀,他们肯定能算得过来账。
再者,咱们限量发放公凭,名额稀缺,想要抢占先机,便要主动靠拢官府,抢着借钱给我们。”
说完,叮嘱市舶司一把手叶白:“记住啊,不借咱们钱的商户,不管托谁来要么凭,都不予发放!”
叶白点头不语。
夏侯仪一拍大腿,“真有你的。这么一来,不必等着船卖完货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正是这个道理。” 时毓微微挑眉,“我原先许诺半年之内让你拿到八十万贯军饷,如今怕是要稍稍延后。南北商路一日未锁,这些大商户便心存侥幸,断然不肯轻易借钱给我们。”
夏侯仪道:“无妨。自从户部死了两个侍郎,下半年的军饷倒也发了一些,还能支撑几个月。”
时毓点点头,刚夹起一块虾滑准备往嘴里送,夏侯仪忽然又问;“我们借的钱早晚是要还的,并且,只有出海的船只顺利卖空回来才能还。若是船队出海遭遇风浪海盗,货损船毁,无力还债,又该如何收场?”
这般风险,时毓早已提前思虑周全,随口答道:“这有何难?借新债还旧债便是。”
夏侯仪一愣:“啊?”
不用啊,后世大国常年借债周转,只要政权稳固、官府公信力尚在,便永远不愁无处拆借。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笃定:“放宽心,此事稳妥无虞。”
当天下午,时毓的解决方案被被转述给了夏侯婴,郡守衙门一众幕僚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婴本是军功起家的实干官员,行事果决,行动力远非寻常文臣可比。
他当即敲定跨郡展销会的时日,随后调动整座衙署的人力,尽数分派出去,奔赴余杭及周边州府的商贸重镇,广发英雄帖,邀约各地中小作坊与商户齐聚余杭郡衙参选备货。
第二天,他让师爷写了十几封邀请函,分别送给余杭各行业最大的商户,邀请他们五日后齐聚余杭最大的酒楼松风堂,以‘竞拍’的形式,拍卖江南市舶司所颁发的公凭。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办得利落周全。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距年关仅剩两日。货源顺利补齐,银钱筹措到位,远洋首航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这半年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他们不再惧怕谢襄的制裁,军心民心都能稳住了!
除夕这天,夏侯仪如约来到时毓这里,和她们一起过吃年夜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饭堂里多加了两张桌子,中间那张是给时毓、夏侯仪和叶白的,左边那桌给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右边那桌,则是给守护这宅子的驻军将士。
夏侯仪一共挑了一百五十名驻军将士护卫时毓,三班倒,每班五十人。这些将士无论武艺、心性品行还是应变能力,皆是全军优中选优的精锐。其中每班的领队,更是军中高级将士:两位是昭武校尉,一位是中郎将府右郎将。三人各管一班,轮流值守,确保时毓的出行与居所安全无虞。
今日来参加除夕夜宴的将士有八位,朗将韩渊和其他七个今日不当值,自愿凑热闹的军士。
夏侯仪未至之前,几人皆恭立门外值守,纵使时毓几番招呼,也不肯入内。
待到夏侯仪落座,众人这才迈着整齐沉稳的步伐,依次列队入堂。
时毓看着在场众人,笑着开口:“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日我们既然相聚在此,就要互相行使家人的权力、尽到家人的责任,让彼此充分感受过年的氛围,享受有家人陪伴的幸福,因此,今夜没有上下尊卑,大家只管放开手脚吃好喝好,酒肉管够,谁若是拘谨客套、束手束脚,便罚连饮三杯,不许推脱!”
满堂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下来。
夏侯仪看向桌上,果然还是铜火锅。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年夜硬菜,如酱卤肘子、四喜丸子、酥炸肉条、八宝蒸糕等,荤素齐备,年味十足。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喜事当头,时毓心头轻快,忍不住也想小酌几杯,助兴添喜。
夏侯仪久在军中,饮酒驱寒、止疼是常事,陪酒全然不在话下。
叶白出身世家门阀,自幼习礼教、通宴饮,教养周全,品酒饮酒的本事亦是娴熟从容,半点不输旁人。
三人把酒言欢,喝得好生痛快。
觥筹交错间,叶白酒意上头,仿佛回到了战前那个除夕。那时她们一家人亦是这般围坐共饮,畅快欢乐。
家破人亡后,她一心报仇,再也没把任何人当做家人,哪怕是池彻,也只是她的指望。
她在朱雀盟五年,整日盘算着怎么复仇,从未有一日放松下来,盟众也从不过节,他们只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死去的亲人烧纸。
叶白亦然。
现在,复仇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她心中的复仇执念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但除了复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譬如和顾昭在一起相爱相杀的那段记忆。
不知道是死过一回想开了,还是时毓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和时毓住到一起后,她的心绪比从前轻了很多。
她慢慢的不再把爱上顾昭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种成长的代价,甚至当成遇到时毓的跳板。
这样想的话,在那段感情中得到快乐,便不再是令人羞愧的,而是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不会克制自己想顾昭,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自己,心中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满足。
玲珑安排太监宫女们准备了节目,活络气氛。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时毓扶着她的胳膊笑出眼泪,她竟没有反感,反而好奇起来:“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时毓试图复述,却笑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请夏侯仪代劳。
夏侯仪木着脸讲完,问叶白:“好笑吗?”
叶白指着时毓:“还是她比较好笑!”
夏侯仪深表赞同,举杯相邀。叶白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学着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若在父亲母亲面前这般喝酒,定要被责罚,可如今嘛……
叶白想,世事翻覆,贵贱易位。财富权势、尊卑地位,皆会随时局流转变迁。江南四姓已然零落成泥,如日中天的谢家,终也难逃此命。那些素来被世家奉为身份象征、立身根基的规矩礼法,并不能让一个家族繁荣,只能依附于繁荣的家族而存在。
它们不过是人为了区分贵贱,主动戴上的枷锁。可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如时毓所说——这世上本没有阶级,人人都可以追求独立、平等和自由。
她要卸下枷锁,才能追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宴席将散,时毓给所有人发了祝福红包——绣着福字的红色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宴会的氛围因此被推向高潮。
一个上前谢恩的军士激动地说道:“夫人虽暂困余杭,万勿心灰意冷。龙困浅滩,不过一时蛰伏,终有腾飞再起之时。自摄政王殿下与谢氏和离,世人都说,这正妃之位是腾出来给夫人。最近殿下又娶了一位谢氏女,却仅将其封为侧妃,足见传言不虚。只待风波散尽,夫人定能重回洛阳,与殿下重聚相守。”
时毓呆了片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他……又娶了一位谢氏女?”
整个饭堂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时毓没给虞衡写过信, 但虞衡给她写过很多封,只是每一封,最后都没能送出。
只因再三克制, 字里行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绵长思念。
他反复思量,这满含牵挂的书信,落到时毓手中,究竟是慰藉, 还是刺激?
他始终清晰记得离去那日, 她决然喊出的那句:“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
他深知她心性坚韧,言出必行, 更信她的行事魄力。倘若因一封书信牵动心绪,令她一时冲动真的追来洛阳,该有多危险啊。
尤其在徐守凯大肆狙杀谢党之后。
那些倒台官员的门生故吏, 必然会对她——徐守凯上位的台阶,恨之入骨, 必会将矛头对准她, 明枪暗箭齐发。
更悲观一点, 信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或许刚一出京, 就到了谢襄手中。
于是, 这一封酝酿更久、篇幅更厚,寄托了万千心绪与牵挂的书信, 最终还是化作了火盆里的灰烬。
可惜他的万般克制, 仍没能让时毓逃离谢襄的致命关注。
年后,随着那些被徐守凯吓破胆了的官员被替换,谢襄终于再次完全掌控了北方官场, 南北水陆关卡彻底被关闭。
对谢襄来说,截断南北商路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虞衡南巡一番,清缴了纵横运河的水匪,又开办了济漕公所,这双管齐下的举措,彻底扫清了江南商户的后顾之忧,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他们纷纷扩大产能,加大投入——
船厂重新开张赶制新船;桑农买桑苗、扩桑田;蚕农抢蚕种、雇蚕娘;织户扩建机房、添织机、抢购生丝;陶瓷商圈地采瓷土、抢购釉料、开新窑;粮商和茶叶商则囤积粮种、扩大茶园,扩建粮仓、添置茶坊等等,不一而足。
可以说,整个江南乃至南方区域的商户,为了迎接这次复苏,都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举债去放手一搏,只待投入化作产出后,卖到北方赚取丰厚利润。
一旦南北商路被彻底截断,这些产出没了去路,势必大量滞销,价格必然急剧下降。商户们会血本无归,甚至可能会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
民不聊生则民怨四起,江南不宁,虞衡便休想倚靠江南强兵秣马。
另一方面,谢襄与其他大家族早已备好买办,只待物价跌至谷底,便大举南下收购,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商路截断的消息提前泻出,北方贵族疯狂采买,但消耗的是他们之前的库存,对他们倾尽财力投入的新产能,基本没有影响。改变不了他们终将血本无归的结局。
谢襄与各大北方豪族翘首以待,不料,没等来江南商户的恐慌,却等到来了江南市舶司差点被各大商户挤爆的消息。
江南市舶司是什么?
谢襄竟然从没听到过。
他紧急召集各部官员,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原来,市舶司的开办根本没有走正常的上报流程。余杭郡守夏侯婴绕过谢襄管辖的尚书省,径直将密奏递呈摄政王虞衡,故而他的人全被蒙在鼓里。
这个机构的设立,显然不合规制,市舶司发放的公凭上,也只印着“摄政王府印”与“余杭郡守之印”。
更荒谬的是,里头竟任用朱雀盟逆党余孽,甚至给这群本该枭首示众的匪徒授予其正式官职!
若认了这个机构,便等于承认摄政王可以不经朝廷另立衙门,而他谢襄手中的权柄,便成了一纸空文。
谢襄立即下令,责令负责外事驿传、对接藩国的鸿胪寺及主客司官员,火速向南洋诸国发送谕令,明确否定江南市舶司公凭的合法性,勒令各国拒绝与持有此类凭证的江南商船通商合作,扣押甚至驱逐入港船舶。若有敢不从者,便是与大虞朝为敌,日后必当追责。
可他这番气急败坏的做法,终究只是徒劳。
一方面,在谢襄得知江南市舶司被人挤爆时,满载丝绸、瓷器等货物的四艘远洋大船,搭配一艘满载驻军的护卫战船,就已行驶到了东海深处,逼近南洋近海,谢襄的谕令根本追不上;
另一方面,大虞朝向来重陆轻海,海事力量薄弱,对远在海外的南洋诸国,本就没有多少威慑力,那些藩国只求通商获利,根本末必会买谢襄的账,更不会因他的一句威胁,便放弃与江南商户的贸易之利。
总之,本该大跌的物价,却比水陆关卡全部关闭前夕还要高了,江南真的富起来!
谢襄恼羞成怒,随即以“私设官署、僭越皇权、勾结叛逆”的罪名,弹劾余杭郡守夏侯婴,要求天子立即下诏,勒令江南市舶司解散,押解朱雀盟余党进京;待四艘远洋船回航,全部所得尽数没收;罢免夏侯婴郡守之职,速派钦差赴余杭拿其进京问罪。
他本以为此事会遭到虞衡极力的拦阻,毕竟,市舶司关系南洋贸易,是江南自救的关键,夏侯婴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亲信,虞衡完全值得为此与他大动干戈,甚至血溅朝堂。然而,虞衡阻拦的力度远比他预想中小得多。
皇帝也很顺从地准了奏,一道道诏书迅速拟成,加盖玉玺。他选派的钦差,带着缉捕令与罢免文书,即刻南下。
只不过,夏侯婴还没被押解至京,他又得了一个消息。
原来,主张成立江南市舶司、擘画南洋商贸蓝图的,既非夏侯婴,也不是郡守衙门里那些半吊子幕僚,更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夏侯仪,而是那位曾提出漕运保险、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绞杀大族族长的毓夫人!
谢襄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他从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不过把她当成了虞衡用以挑衅自己的工具——一个歌姬而已。
南巡大臣回来禀报过:那女人相貌算不上绝色,年纪也不轻了,连舞都跳得平平。若说有什么旁人不及之处,无非两点。
其一,行止大胆,似乎能助那方面不行的虞衡恢复雄风;其二,长得肖似虞衡的青梅竹马谢才人。
至于天下人称颂的才华,大抵是子虚乌有的,不过是虞衡为了替她造势,将曲岳等幕僚的点子移花接木,强安在她头上罢了。
可现在看来,这两条都站不住脚。
安插在王府暗桩传来的信说,虞衡自南巡归来后,从未碰过府中任何女子,就连之前每半个月雷打不动要去一次的长孙侧妃那里,也再未踏足半步。非但没有恢复雄风的迹象,反倒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唐。
其二,长得像谢才人也不是什么优势。谢莲进府大半年,虞衡从未踏足她的房门,两人仅见过一次,还是在门外。
如此说来,虞衡为这个毓夫人痴狂的原因,极可能是被她的才能所折服。
而虞衡将她留在余杭,也根本不是向谢氏低头,而是留她在那里镇守余杭,看好虞衡的大本营!
如今不阻拦他弹劾罢免夏侯婴,正是为了弃车保帅!
想通这一层,谢襄为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毓必须得死!
*
三月,四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船顺利出航后,时毓迅速开始新的布局。
她预料谢襄定会对市舶司发难,因此提前一步,让叶白脱去官服,以全新的身份,与吕桓一道悄然北上,去北方建立新的“朱雀盟”,解救那些饱受门阀压榨的百姓。
时毓告诉叶白,北方门阀的根基是土地,而这些土地都是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来的。他们依仗门阀荫庇之制,广纳荫客,将大量人口划为私属,脱离朝廷编户,又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瞒报田亩、隐匿丁口,规避赋税徭役,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尽数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原本合理的徭税,因此变得苛重难当。
“你此番北上,切不可急于求成。要沉下心扎根乡野,亲眼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真实疾苦。看他们失去土地后被迫依附门阀,明明受尽盘剥,却还要对压榨自己的人感恩戴德的心酸与无奈。唯有你真正懂了这份苦楚,才能唤醒他们在苦难中变得麻木的神智。”
叶白似懂非懂。原来,在百姓过不下去时买下他们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耕种,不是恩赐,而是剥削?原来他们活不下去,竟是因为门阀占有的田地太多?
时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以‘夺回我们的土地’为口号,号召百姓起来反抗压榨,瓜分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财产,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亲手夺回来!”
为了鼓励叶白坚决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时毓再次提起了她的复仇主题:
“谢襄是挑起南北战争的罪魁祸首,但所有北方门阀都曾借兵给虞衡——他们同流合污、瓜分利益,都是你的仇人。只要天下百姓都能夺回自己的土地,北方门阀的根基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杀死谢襄便易如反掌。”
叶白握紧双拳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定不负所托,扎根乡野,唤醒百姓,夺回他们的土地,让北方门阀血债血偿!”
时毓对她还是有信心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见识不凡,领悟能力也强。先前在朱雀盟,她以智谋稳居军师之位,这几个月中,她整合朱雀余部编入江南市舶司,带领这个庞大的新机构平稳运转,一手将南洋贸易推上正轨。她的智计、手段、韧性,皆毋庸置疑。有了这些基础,挑起北方百姓对门阀的仇恨,成立一个新的朱雀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但时毓对她的期待远不止于此。时毓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自从关注到时毓, 谢襄对她产生了极强的探究欲。
他命人搜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从出身到上位痕迹,事无巨细, 都要呈报。
呈报上的消息显示:时毓自称洛阳人氏,对洛阳风物如数家珍,且说得一口地道洛阳话。可洛阳姓时的人家屈指可数,并无走失的女儿或媳妇。
令谢襄感到费解的是, 他那遍布中原、无孔不入的信息网, 倾尽全力掘地三尺,竟也查不到她流落晋陵之前的一丝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
而她现身晋陵不久, 便卖身入了徐员外府为婢。未满三月,虞衡的南巡队伍恰好途经此地,驻跸行宫就紧挨着徐府。时间、地点都卡得太巧, 简直像专程奔着虞衡去的。
正如潜伏在徐员外家的另一个歌姬,朱雀盟逆党江雪融一样。
只不过, 江雪融事败被杀, 她却成了虞衡的心头所爱。
是她更擅俘获人心, 还是江雪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替她转移了虞衡的猜忌?
怀揣着这个疑问, 谢襄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时毓对虞衡绝非单纯的男女之情或依附之意,她既是虞衡的生机, 也是毁灭虞衡的祸根。
谢襄据此推断, 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 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 “不能人道” 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 “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谢襄想,换做是他,必然也会这么做。
因此他愈发确信,虞衡将时毓留在余杭,绝非舍弃,而是寄予了重大期许。
江南那片沃土,终将成为时毓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终将成为虞衡撬动天下的棋眼。
既如此,纵谢襄万般不舍,时毓也是非杀不可。
并且,不能只是在□□层面消灭她,更要杜绝 “人死道存” 的隐患,需让她的名节、根基、所创之物彻底消亡,完全不能为虞衡所用。
四月初,余杭郡守夏侯婴被弹劾数项重罪披甲进京,在江南引起不小的骚动。
所幸,江南市舶司有驻军将领夏侯仪坐镇,仍平稳运营。
市舶司门外张贴告示,晓谕众人:“市舶司之设立,乃顺应时势、利国惠民之要务,关乎江南商路命脉与民生根本。无论朝局如何变迁,本司决计不改其制,不废其政,一切抽解、给引、博买、巡检等事,悉照旧章办理。凡我商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生疑虑。”
这告示写得极直白,几乎就是在‘自立门户’,明晃晃地告诉商户:不管谁坐龙庭,市舶司都不会裁撤废止,你们只管安心营商贸易。余杭十万甲士,将用血肉之躯为江南复苏保驾护航!
此告示一贴,不仅稳住了商贸,也赢得了民心。
江南百姓本就因关闭南北商路对掌控朝廷的北方门阀充满憎恨,经此一事,恨意被推上新的高峰。
而商户与驻军之间的关系,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自发捐钱献物,添置军备,改善将士伙食,所捐物资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鼓动驻军立刻挥师北上,把谢襄的人头砍下来,挂到市舶司门口去。
而暗地里推动这些的时毓,也陷入杀机汹涌的暗流之中。
一方面,针对她的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她来历不明、无迹可寻,实是深山修行成精的妖孽,降世只为搅乱天下,所到之处必起纷争、生灵涂炭;
有说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寻常五谷难入其口,羊肉只吃肋下三寸嫩腴,鲜蔬只取最嫩菜心,余杭官府从各大商户所借的巨款,只为供养她一人;
有说她性本淫邪、荒淫无度,离不得男子相伴,护卫其居所的一百五十名驻军,全是她的入幕之宾;
更有甚者,说她是孕育圣体,腹中同时怀了八个男人的孩子……
当然,更多的诽谤与攻讦,还是聚焦在漕运保险上——保险都是骗人的,出了事儿根本不赔!现在水匪都被剿灭了,水上行船风险极低,买这玩意儿不是浪费钱吗?保障水路安全本就是官府的责任,凭什么让升斗小民承担这些成本?
时毓提出这个东西,根本不为利商,纯粹是为了讨好摄政王,只为填充摄政王府的私库。
这些攻讦如野火燎原,不少商户被谗言蛊惑,或聚集于府衙门前请愿,要求即刻取缔漕运保险;或联名上书,主张改由官方全额出资承办保险事务,断了时毓敛财的可能。
一时间,江南东道各郡官府压力极大。
另一方面,那首《春江花月夜》真正的作者也终于被找到。自这首诗作传颂开来,时毓虽未公然冒领,却也从未主动澄清,任由世人将她当作诗作者来追捧。这沽名钓誉之行径,令天下文人墨客纷纷唾弃。
再者,朝廷给那位被时毓绞杀的沈族长翻了案,不仅昭雪其 “冤屈”,更追赠光禄大夫衔,敕令地方官府为其立碑建祠,赐谥号 “忠节”,以表彰其 “维护宗族纲纪、忠于朝廷” 之功。吴郡按察佥事张力也被罢官。
虽然碍于虞衡的阻挠,并未给时毓定罪,但如此‘拨乱反正’,已然变相将时毓祸乱地方、践踏纲常的罪责公之于众,狠狠折损了她的声望与威信。
最后,才是□□上的消灭。
针对时毓的暗杀此起彼伏,防不胜防。
时毓被逼的只能闭门不出,连家门口的垂钓台都可望不可及。
夏侯仪本想让她搬回驻军大营住,可是,京中针对驻军的非议弹劾也随之而来。
谢襄借那则 有“自立门户”意味的告示大做文章,指责余杭驻军藐视朝纲、意图割据,随即派了一名御史前来查察问责。
这周御史带着皇帝的谕旨和三百禁军,如一把尖刀般直插入驻军大营,气焰嚣张至极。
他对夏侯仪动辄呵斥诘问,对普通将士更是任意辱骂殴打。名为查察问罪,实则根本不急着定罪,反倒像有意逼他们造反一般,变着法儿磋磨。
驻军将士的怒火被一点一点拱了起来,大营内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仿佛随时都能被一点火星子点燃。
如此一来,驻军大营反倒不如西湖边那处宅院来得安全。
可是人人都知道时毓住在这里,刺客找起她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一波又一波的暗杀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驻军为了保护她而牺牲,时毓心痛又恐慌。
她感觉自己就像龟缩在一个早已暴露的堡垒里,外面围满了丧尸,且那丧尸还在源源不断地朝这座堡垒涌来。
再这样下去,就算堡垒撑得住,她自己怕也要在日复一日的忧惧中枯竭了。
转机发生在五月。
北方数郡发生春旱,有些地方一连月余不下雨,地里的春苗全都枯死。
这意味着北方大部分地区,今年秋天将颗粒无收,粮价因此飞速攀升,很快便令寻常百姓无法承担。
居住在城镇的百姓没有田地,靠手艺或做小买卖糊口,家中存粮本就微薄,粮价一涨,最先陷入饥馑。他们聚集府衙之外,跪地哀求官府开仓赈济。
朝廷应对也算及时,即刻下令北方诸郡开常平仓放粮,但北方本就干旱缺粮,官仓储量有限,只能施稀粥,勉强让这些人饿不死而已。
农民的余量只能撑到秋收前后,一旦吃完,靠朝廷的粮仓,连稀粥也喝不上了。
若不能及时调粮稳粮价、筹粮赈济灾民,大规模的流民动乱与农民起义,必将无可避免。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朝廷必然做两件事:其一,派遣官员分赴旱区,核查灾情,禁止地方官吏囤粮抬价;其二,以功名、匾额、免税待遇为饵,逼迫地方豪强与世家大族捐粮捐米,分摊赈灾压力。
但这回,两条路都走不通。
因为南北商路已被截断,南方的粮食进不来,各大粮商手中本就没多少存货。供需失衡,粮价攀升,并非人为哄抬。
而眼下虞衡正磨刀霍霍向门阀,世家大族的粮食更要紧着自家的门客和府兵,断没有替朝廷分忧的理由。
如此一来,从丰饶的江南筹粮,就成了谢襄稳住天下局势的唯一出路。
而江南在虞衡掌控中,借不借粮,就看谢襄开出的条件够不够有诚意了。
谢襄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做出前所未有的让步:
首先,解除水陆关卡,重开南北商路。
其次,承认江南市舶司的合法性,允许民船做南洋贸易;
再次,释放夏侯婴,召回周御史。
最重要的是,针对时毓的暗杀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时毓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走出家门,遍览江南,见了自己的恩人林寡妇,以及杨焕文、姜同舟、沈素等老朋友,在各处题词留诗,难得的恣意快活。
不过,随着南北商路重开,人流货流往来不绝,信息的传播也愈发顺畅无滞,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其中,无从甄别,也无从阻拦。
关于时毓的那些旧谣新传,便如长了翅膀般,顺着商路一路北上,飞进了洛阳城,飞到了虞衡的耳朵里。
别的他都觉得荒谬至极,只有一条,传的有鼻有眼的,令他心里如针刺一般。
传言时毓漫游江南之际,偶遇诗人王勃,二人志趣相投,引为知己。七夕良宵,二人同游广陵,共赏满城灯华。
情之所至,时毓作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而王勃则写下洋洋洒洒的《七夕赋》,赋中佳句迭出,灵气逼人。其中“伫灵匹於星期,眷神姿於月夕”,借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之景,暗寄相逢之缘,缱绻含蓄。
“鄙尘情于春念,拟仙契于秋诺”则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推向了另一重境界——看淡春日里浮薄的俗世情爱,愿在清秋七夕之夜,缔结一段如仙般纯粹不渝的知己之约。
世人因此断定,时毓对王勃一眼定情,而王勃避讳她是摄政王的爱妾,不敢越礼逾矩,只能压抑心意,以知己相待。
总归两人皆看对了眼,王勃含蓄,而时毓身为有夫之妇却毫无顾忌,大胆豪放。
这显然是一种诽谤诋毁,可无论是时毓的词,还是王勃的赋,辞采风骨皆是顶尖,绝非市井庸人能够杜撰。唯有足以名流千古的诗人才能创作的出,所以这传言,太真了,真的离谱。
这还没完呢。
传言还说,这俩人对饮和诗,酒至酣畅,步履轻浮,时毓一不小心被人群挤得失足落水,王勃二话不说便纵身跃下相救。两人浑身湿透,在水中紧紧纠缠依偎了许久,方才相互搀扶着上岸。
不久,时毓回到余杭,一反常态,闭门谢客,形同自闭。传言说,她怀了那王勃的孩子,不能以大肚示人,接下来八个月都不会再出门了。
虞衡自是不信时毓会这般薄情,转眼便将他抛诸脑后,移情旁人。更不相信她那么怕生孩子的人会随便给才认识一天的人生孩子。何况她身边也不会没有侍卫,坐视她酒后乱性而不阻拦。
可是,他知道时毓素嗜酒好诗、崇拜诗人,所以,她和这个叫王勃的王八蛋对饮和诗应该假不了。
至于二人为何在诗文之中,暗戳戳藏情寄意,他不愿深想,不敢细究。
他将那些载满流言的信笺揉成团,塞进茶杯里浸透,用指头一点点戳烂,仍不解气,随手掀了案几,提剑高喝:“唤池彻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一年过去, 池彻早已恢复康健,不过一直没有入朝为官,而是在摄政王府做幕僚。
说是幕僚, 其实他从未给虞衡出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主意,日常工作就是给虞衡当陪练。
他的剑术师出名家,又与虞衡一般身经百战,杀伐经验十足, 是以二人交手, 动辄上百回合难分伯仲。
这一战又从黄昏打到日暮。两人筋疲力尽得倒在大榕树下,一横一竖,脚对着脚。
池彻每次来, 皆是抱着斩杀虞衡的念头,是以招招搏命,非要耗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肯弃剑。此刻他四肢酸软, 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无,余光一瞥, 却见虞衡的脚压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强行调动发颤的小腿将对方的脚掀翻, 一副嫌弃得要死的模样。
虞衡浑然未觉, 或者说, 毫不在意。
他很享受池彻想杀去却杀不了自己的状态, 而且池彻这人越受气越好用。
之前他难逢敌手, 只有顾昭能勉强一战,可顾昭谨守臣子的底线, 出手不够决绝, 难以尽兴。
唯有与池彻对战,他那旺盛的体力和体内四处游窜的烦躁,才能消耗殆尽。
此时, 他心中浊气尽消,头脑一片松弛,闭目仰面,任由初秋微凉的晚风拂过眉眼。
池彻一刻也不愿与他和平相处,只待气息喘匀,便蹙眉质问:“在余杭驻军大营,你曾许诺让我入朝为官对付谢襄,到底几时兑现?”
虞衡记不清这是池彻第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每一次的答复都是:等你真正把孤当做可以毕生辅佐的主公时。
池彻一直不觉得这是个正经答复,而把它当做虞衡对他的恶意羞辱。
虞衡并不知道,他答应诏安是为了等待时机辅佐未来的女君。
在虞衡看来,他答应入朝只是为了报仇。
可谢襄是他的仇人,虞衡也是。
他若能放下对虞衡的仇恨,真心为其所用,为什么不能放过谢襄?
如果这两个仇人都放过了,那还入朝做什么?
这根本就是个悖论。
虞衡偏要如此要求他,就是不给他入朝机会,永远只把他当个陪练家奴!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每一次听到这个答复,池彻都会因激愤重新续满力量,然而腾起而去。
没想到今天虞衡竟没再说那句,而是悠悠睁开眼,望着漫天霞光,缓缓道:“池彻,你从前心怀苍生,即便身陷草莽,也不曾漠视黎民疾苦,如今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忘了为官的初心。孤若放你入朝,你只会把朝堂当作复仇的战场,虽能帮孤除掉谢襄,却会给大虞和天下万民留下无穷后患。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他扭过头,目光沉定地落在池彻脸上,沉声问:“勿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勿忘初心,莫负苍生……
池彻浑身一僵,瞳孔微颤。
原来虞衡早就看透了他。
看透他会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哪怕亲手将叔父至死效忠的虞氏王朝掀翻也在所不惜。
虞衡听过‘虞六世而亡’的谶言,知道大虞的衰亡不可抵挡,却不肯认命,仍不遗余力地力挽狂澜。
因此在是否启用自己这个匪首上,他百般纠结,担心给自己权柄,便是给自己暗中布局、埋下祸根的机会,最终将大虞推向覆灭。
一个王朝的覆灭必然会裹挟着万民陷入乱世浩劫,可是……历经南北战争,带着朱雀盟兴衰起落后,池彻早已看透,在一个腐朽破败的旧世道上缝缝补补,并不能改变整体大势,只会加重苍生疾苦。
不破,不立。
倘若一个王朝注定已到尾声,那倒不如加速这场崩坏,让破晓之光,早日刺破长夜漫漫的黑暗。
虞衡想要他的彻底臣服,才能放心用他,那他就算装也要装出来。
良久,他坐起身,面对虞衡说道:“我少时受叔父教诲,男儿立于天地间,当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始终铭刻于心。我十八岁入朝,初任掌书记,后擢江南东道节度副使,在任期间,修学宫、兴文教,访民疾苦,为民请命,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愧对百姓。后谢襄擅权,先帝受制,叔父奉先帝密诏,倾全族之力,携江南豪杰举兵勤王,我亦随军北上。
可惜正义之师功败垂成,殿下的铁骑踏破江南,叔父身死,臣侥幸被旧部拼死救出。我本无颜苟活,可一想到江南就此落入谢贼之手,百姓皆沦为北方门阀的鱼肉,不得不咬牙忍辱,收拢旧部成立朱雀盟。那时,我的初心是保护江南百姓,对抗朝廷的苛政。想来殿下不知,你在康州那十年,谢襄是如何鱼肉江南,丰盈他的私囊与权柄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笑一声,抬头望向虞衡:“殿下未必不知。就算当年被蒙在鼓里,如今身居摄政之位,也该尽数知晓了。我叔父对先帝一片赤诚,肝脑涂地,江南四姓为勤王救主,举族赴死,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他声音颤抖,眼底潮润,闭上眼顿了几个呼吸,才重新开口:“殿下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谁是忠臣谁是奸佞!可你依然甘为谢贼之鹰犬,五年前横扫江南,下令杀尽四姓族人,五年后带着翊卫下江南,对朱雀盟赶尽杀绝!敢问殿下,你的初心是什么?这般行事,是否已然背离了本心?如今与谢襄争权夺利,所求的又是什么?”
虞衡也坐起身来,毫无愧色地看着他:“五年前孤借兵南下,是为了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安宁。你们自诩勤王救主的正义之师,可打着勤王的旗号攻城略地、裹挟百姓,与造反何异?再者,你们打过淮河的时候,先帝已然驾崩,你们却没有退兵。倘若你叔父真的打进京城,是效忠幼帝,还是会变成下一个谢襄?”
池彻眸色一振,掷地有声地答道:“叔父当然会忠心辅佐幼帝,殿下别忘了,这世上既有谢襄这样的权臣,也有诸葛孔明这样的忠臣!”
虞衡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几分讥讽,目光如炬:“诸葛孔明可不曾让自己的子侄遍布朝野。”
池彻道:“殿下是在讽刺我叔父任人唯亲吗?可九品中正制乃是朝廷定制的选官法度,依家世、德行、才干选拔人才、授官定品,满朝文武皆由此遴选而出。我池氏百年积蕴,英才辈出,族人中确有堪当大任者,依规量才录用,何错之有?”
“家世,德行,才干……”虞衡轻哼一声,“家世摆在最前头,说白了不就是拼门第?有才无门,照样沉沦下僚,有门无才,依旧平步青云。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凭德行才干上来的?”
不待池彻回答,他犀利的眼神直射而来,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叔父一招呼,江南四姓便群起响应,倾尽族中子弟陪他北上勤王?”
池彻道:“自然是奸臣当道,正义之士同仇敌忾。”
虞衡唇角的讥讽又加深了几分:“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池谅是被先帝一手提起来对抗谢氏的。先帝倾尽全力,让他当上尚书令,他本该选拔真正的贤才,却大肆任用池家子弟,以及与池家姻亲关系密切的另外三姓。与你口中所说的‘英才辈出’恰恰相反,他提拔的那帮人,大多是庸碌之辈。正因为这些人太无用,他才被谢襄赶出朝堂。他一倒台,经他提拔的人自然也跟着垮了。另外三姓拼死追随,不过是为了保住权位,怕被谢襄吞掉罢了。”
他随手薅下一株小白花,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听明白了吧?你们和谢、顾、陆、长孙等北方门阀并无区别。若池谅打入京城,他也会成为另一个谢襄。不,他也许会直接自立为帝。”
当小白花变成一个光秃秃的花梗时,他举到池彻眼前晃了晃。
“门阀不灭,庸碌之辈窃据高位,有才者报国无门,平民百姓永无翻身之时,皇权永不稳固。”
他将花梗随手一丢,淡淡道:“所以孤不得不对你们赶尽杀绝。唯有断绝门阀死灰复燃的可能,江南方能洗净积弊,只有斩尽天下门阀,打破门第桎梏,才是为人臣者,对君主真正的尽忠,对苍生真正负责!”
池彻双手深深插进泥土中,揪断了花草的根茎。
他红着眼怒视虞衡:“不,滥杀从来不是正道,世间一定有更温和治本的方法!”
虞衡摇头:“没有。没有任何法子,能让尝过权欲甜头的人甘于平庸,让走过捷径的人,再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唯有铁血杀戮,才能重塑秩序。”
“那你也会这样对待北方门阀吗?!”
虞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
他站起身,面向圆月举起双手,像要将那一轮初升的月亮捞下来一般,声音铿锵有力:“铲除世间门阀,方得盛世无弊,天下归宁。”
“你真是个疯子!”
虞衡呵呵一笑,侧过头,以余光睨视着他:“如果以杀止乱便是疯子,那你比孤更疯!你一手成立的朱雀盟,为了阻止南北通商,屠戮了多少无辜商户和船员?难道这不是滥杀?还是说他们的命,比你们门阀子弟卑贱,杀也白杀?”
池彻沉默摇头。
当时他试过很多办法,却都无法阻止北方门阀的买办,把本该卖高价的货物层层压价后贩往北方。谷贱伤农,丝贱伤织,若任由这般发展,江南的商户、桑农、蚕娘、织女、茶农,这些底层百姓,只会被压榨得更加困苦。无奈之下,他才劫掠商户,杀鸡儆猴。
这些孽债,是他永远洗不清的罪。
即便他有罪,也不代表他认可以杀止乱。
可是……反驳虞衡又有什么意义呢?
虞衡独断专行,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更何况,池彻本就没打算做个忠臣,而是想覆灭整个大虞。覆巢之下无完卵,待到山河崩塌的那日,灰飞烟灭的可不止北方门阀。现在提这些逆耳忠言有何意义?
他彻底放弃了反驳,只要知道,虞衡当初借兵南下屠尽他的亲族同袍,是为了以杀止乱、稳固皇权就够了。
“孤自幼与江湖草莽混迹为伍,蛰伏康州十年,日日与军卒平民相伴,他们和京中那些出身尊贵的公子哥儿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纯粹、更高尚、更看中道义。其实世间每一条性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绝不愿枉害任何无辜之人。可斩草不除根,遗患必无穷,星火点点,亦能燎原。为苍生,孤必须做这个疯子。”
虞衡话锋一转,对着月光看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功与过就交给后世和神明去平叛吧。”
世间每一条生命都弥足珍贵,若有选择,孤不愿意枉害任何无辜之人……
池彻微微一怔。
他不愿意把自己和这个杀神刽子手相提并论,心中却涌起一丝艰涩的共鸣。
他仰望青天,望着那轮温柔普照大地的圆月,扪心自问:是真的没有选择吗?还是因为他太笨,虞衡太残暴,才选择以杀止乱?如果明主当政,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吧?时毓啊时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若篡权,也会血流成河吗?
“你问孤可曾背离初心,孤的回答是从不。你还问孤,与谢襄争权,目的何在,孤的回答,其实已经包含在方才说过的话里了。不过,孤愿意再强调一遍。”
蓦得,虞衡转过身,魁梧的身躯如山一般,阴影完全将跪着的池彻笼罩。而他那鬼斧神工般的面容,被月华镀上一层银边,仿若神明。
“孤要铲除天下门阀,荡平世间不公,让寒门有径、苍生有依,还这山河一片清明,护这天下长治久安!”
轰隆!
池彻好似被一记惊雷劈中,少时在漱石先生座下聆听的教诲,骤然清晰浮现耳边:
“世道不公,民生多艰。尔等学成后,当以锄强扶弱为念,守本心,行正道,不负苍生。”
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不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只要殿下能践诺于天下,”池彻深吸一口气,起身跪正,双手撑地,深深伏了下去,,改口称臣:“臣,定牢记初心,不负苍生!”
从此之后,虞衡失去了这个绝佳陪练。
臣服之后的池彻再也没有赢他的斗志,更没有杀他的决心,有的只是迎合。
像一个真正的臣子。
虞衡心知肚明,池彻不过是幡然醒悟、收敛锋芒,并未放下仇恨。此刻放他入朝为官,依旧暗藏隐患。
但虞衡等不起了。
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蚀骨焚心的绵长思念,日夜将他磋磨煎熬,几近疯魔。
他必须尽快扳倒谢襄,扫清障碍,将时毓接回身边。
历经和离风波、乱论丑闻、定鼎门截杀惨败、徐守凯清剿谢党势力、承认市舶司等一连串变故后,谢襄的声望与影响力已然大幅衰落。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家盘踞中原数百年,根基深植,势焰熏天,盘根错节的姻亲、朋党关系,依旧是谢襄稳固的根基。
他的党羽人数众多,不少人身居要职,且干得不错,不能轻易拔除替换,所以不能粗暴地交给徐守凯处理,要用更高明的办法清理替换。
而将池彻推入朝堂,便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棋。
这步棋,还是时毓献的计。
*
时毓因感染风寒,被迫结束江南行,提前回到余杭。
夏侯仪立即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来探望,刚到门口,却见有人来得比她还快——她哥夏侯婴。
夏侯婴自然是奉了虞衡八百里加急的密令,专程来问个明白:那王勃到底是咋回事。
现在虞衡已经不相信夏侯仪了——单指涉及时毓的事儿。
他认定夏侯仪早已和时毓一条心,肯定会替她隐瞒遮掩。
可夏侯婴终究是男子,出入内院多有不便,有些话更是难以直白开口,即便问了,时毓也未必肯吐实情。
是以在夏侯仪抵达前,他只能将突破口放在随行护卫与太监宫女身上。怎奈护卫是夏侯仪的心腹,太监宫女又对时毓忠心耿耿,任凭他威逼利诱,竟是半个字也套不出来。
夏侯仪来时,他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那叫一个窝火。
夏侯仪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如神兵天降。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一把将夏侯仪拉到僻静处,劈头便问:“时毓和那诗人王勃的绯闻,都已经传到殿下耳朵里了,你知道不?”
夏侯仪摇摇头:“不知道。什么王勃,什么绯闻?又是谢襄授意的造谣诽谤吧,谁会信啊?我反正不信。殿下肯定更……他信了?”
夏侯婴撩起衣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着脸道:“也不能全怪殿下,这回的传闻传得有鼻有眼,实在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尽量客观地将那些流言复述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夏侯仪眼前:“你瞧,他们二人在七夕当日互赠的词赋,都已经流传开来了。”
夏侯仪蹙眉接过那两张纸,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随手一抛,不悦道:“连你也信了?”
夏侯婴道:“我……我信不信不重要啊。”
夏侯仪道:“怎么不重要!若你对殿下胡说呢?”
夏侯婴:“我哪儿敢啊。不然,何必巴巴地跑来这里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呢?”
夏侯仪眯了眯眼,哼道:“不是得罪人,是侮辱人!倘若我去问嫂嫂,我手下有个人看到她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说她会不会气得上吊?”
夏侯婴道:“你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只会一笑置之。”
夏侯仪道:“你的意思是,出门就该被人泼脏水?殿下对夫人的信任若只有这一点,就不该把她留在余杭!”
夏侯婴撇撇嘴:“说的是呢,要是当初带走了,哪有如今的麻烦。”
夏侯仪气道:“麻烦?”
她刚想说,若没有时毓,余杭十万驻军的军饷没着落,你这郡守衙门说不定都得让人拆了!可话至唇边,陡然想起时毓不愿旁人知晓南洋商贸的兴盛乃是她的手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侯婴抱怨:“你就不该答应让她出余杭。如今绯闻传得沸沸扬扬,殿下不光心里不得劲,脸上也无光啊。”
“你还是信了啊!”夏侯仪气得给了他一拳。
夏侯婴也是行伍出身,筋骨够硬朗才没被当场锤死,却也被打得一个趔趄,接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墙根才堪堪稳住身形。
夏侯仪不依不饶地逼近,低声斥道:“枉你做了五年父母官,竟然如此不明事理,只凭两首诗就给人定罪。首先,时毓未必作过那词;即便真是她写的,也未必不是在别人的哄骗蒙蔽下所作——有些豪绅最喜欢撺掇名士题词留字附庸风雅,你不是不知道!其次,即便是时毓有感而作,定然也是写给殿下的,不过是被有心人故意与旁人的作品在一处牵强附会罢了,他们两个可能见都没见过呢!最要紧的是,时毓绝非那般风流浪荡之人,谣言越是逼真,越说明谢襄越狗急跳墙,你们应该安心才是,怎反倒庸人自扰?”
夏侯婴撑着手臂挡在胸前,以防她骤然发难,同时辩解:“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当局者迷啊,殿下对夫人用情至深,难免关心则乱。将心比心,你最清楚殿下为人,可每每听闻殿下收下旁人进献的美人,不也还是会怨他风流多情吗?”
夏侯仪抱起双臂,怒目而视:“私下抱怨和派人来打听是一回事儿吗?你有没有想过,时毓若知道殿下不信她,该有多伤心!”
夏侯婴摸着鼻子道:“我倒觉得,有误会就问清楚,才是男女之间正确的相处之道。要是憋在心里暗暗猜忌,反倒会给小人离间的机会。”
“那是你脸皮厚!换个皮薄心小之人,受此一辱,说不定当场就跑出门投湖去!”夏侯仪狠狠瞪着他,怒道:“反正你休想见到她,也别想让我帮你问,快走吧!”
夏侯婴气得牛鼻子直喷气,袖子一甩险些就真走了。
转念一想殿下还在京中急盼回信,总不能编个瞎话搪塞他。万一流言确有其事,或有什么隐情,殿下从旁处知晓了,自己可就要失信于殿下了。
他陪着笑转过身,软语哄道:“好妹子,你教训的是,哥哥知道错了。我虽然不了解时毓的为人,但我了解你呀。你既然这样相信她,我就该相信她。方才是我鲁莽了,我就不该进来,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
见他态度诚恳,夏侯仪面色稍缓:“既知道错,那你回去就给殿下去信,好好劝劝他,别再被流言蒙了心,否则时毓可真的要上京寻他去了!”
夏侯婴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夏侯仪摆摆手,催促道:“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万一被时毓看见,问起来反倒多心。她还病着呢,要是再气出个三长两短,你我才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夏侯婴讪笑着应下,身子转了半圈,脚却钉在原地没动,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时毓身子骨比你我还硬朗,在余杭这一年多,大病小病从来没得过,怎么出去几日,就突然感染风寒了呢?该不是落水受了凉吧?”
夏侯仪脸色一沉:“你——”
“风寒可不是小病,治不好容易落下病根。”夏侯婴抢过话头,一脸正色,“殿下把夫人安置在余杭,我身为郡守,对她的安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病究竟因何而起,是谁伺候不周,必须查个明白。该罚的罚,该换的换,不然回头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这样,我出去凉亭等着,你进去探望一番,瞧瞧她病情到底如何,回来给我交个实底。快去。”
夏侯仪瞪他一眼,径直往内院走去。
夏侯婴望着妹妹的背影,搓了搓手,踱步出了厅堂,往凉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夏侯仪迈步走入时毓的闺房, 却没闻到想象中的药味。
抬眼望去,只见时毓半躺在床榻之上,肩上松松披着外衣, 手里攥着手帕,鼻头通红,面颊微微浮肿,双目空洞失神, 毫无生气。
除去虞衡离开余杭那几日, 夏侯仪从未见她这般憔悴虚弱、萎靡不振过。
“怎会病得这般厉害?” 夏侯仪快步走到床前,顺势便要落座,一面出声问询, 一面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哎哎哎——”奄奄一息的时毓急忙起身,扯着被火烧过似的嗓子道,“先别坐, 压我账本了。”
夏侯仪连忙顿住,低头一看, 床沿果然有一本摊开的账本。她随手拾起, 翻过扉页看向封皮, 上面写着“同舟票号”四个字。
夏侯仪如今兼任江南市舶司的总提举, 经常和商户打交道, 不然还真不知道这票号是做什么的。
这同舟票号做的乃是异地存取的买卖——做大买卖的商户进货出货, 动辄携带大量现银,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如今只需将银子存入票号, 持汇票便可在异地分号支取, 方便又安全。
因此票号一开张,便受到各大商户的追捧,短短一年, 分号开遍南北,俨然有汇通天下之势。
南洋商贸的繁荣,便离不开这小小票据的支撑。
可以说,同舟票号的兴起,既得益于江南的复苏,又为复苏做出了巨大贡献。
大宗商户凡有银钱汇兑周转,便要和票号打交道。同舟票号的掌柜姜同舟因此人脉日广,声名鹊起,渐成江南商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
据说这位姜掌柜是一位年轻寡妇,本在吴郡经营秀坊,如今早已舍了旧业,一心打理票号。而同舟票号是吴郡十余商户合股所创,股东皆是经商多年的男人,却无不听她调度,当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
夏侯仪想当然得以为,时毓是在这次游历中与她结识,并交上了朋友,只是不知道时毓为何要看人家的账本,难道是眼馋这买卖,想入股吗?
“同舟票号的账本怎么在你这儿?”她问。
她自是猜不到,时毓才是同舟票号真正的老板。
时毓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于是指指自己的嗓子,摆摆手道:“以后再说。你今日来可有要事?”
夏侯仪听她嗓子沙哑得厉害,自是不会勉强。原本是来探病,想到夏侯婴的嘱托,竟有点心虚,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感觉如何?”
时毓将账本塞到枕头底下,轰隆隆擤了擤鼻涕,而后颓然躺倒,哀嚎:“不好,非常不好。伤寒叠加月事,要我老命。”
夏侯仪又是同情又是想笑,“哪儿那么容易死啊。”
“死是死不了,活着也难受。”
夏侯仪给时毓盖好被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时毓的臂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没照顾过人,只记得,有些母亲就是这样抚慰生病的孩子的。
“喝药了没?”她轻声问。
时毓闭着眼抱怨:“可不能再喝了。你们这儿医术不太行,喝那么多药,没几个对症的,再喝下去,肝都要中毒了。”
生这一场病,时毓才知道,为啥古代一场感冒就能要人命。
其一,缺良医。正经医学生学成后大多服务于皇室、官员和军营,民间能接触到的,只有游医、草医和土郎中,就算是备受推崇的神医,医术也未必及得上现代社区大夫。
其次,药不行,炮制粗糙、纯度药效都大打折扣。喝多了,七分治病,三分致病。
本来时毓体质极好,刚穿来那阵儿,生病了熬上几天也就好了。现在身份不同了,她一病,身边人都太紧张,轮番劝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也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过量伤了脾胃,反正反反复复发烧,病气缠绵不去,一场小病,拖了一个多月,托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瞎说!不喝药自然好得慢,还是得遵医嘱。”夏侯仪说着就要站起来,吩咐人去煮药。
时毓拉住她的袖子,斩钉截铁地说:“姐妹,你信我,这药真不能喝了!”
夏侯仪眉心微蹙,重新坐下,俯身看着她,低声问道:“是有人在你药里下毒吗?”
时毓哭笑不得,“怎么会。我入口的东西,玲珑她们盯得紧呢。反正你信我,我熬一熬,比喝药好得快。”
夏侯仪只好道:“那要是明日还没有好转,你可要继续喝药。”
时毓敷衍得点了个头。
夏侯仪再次探手,摸向她的额头,感觉有些微热,终究放心不下,便说今夜留下来守着她,又带着一丝不满道:“你此番外出游玩,身边伺候的人,是不是也跟着松懈怠慢了?”
时毓没多想,只道:“他们随我在这小小的宅院里绷了几个月,出去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
夏侯仪道:“放松可以,但不能疏于对你的照顾。你如今染病卧床,自身受苦不说,耽误多少正事也不提,你可知有多少人为你牵肠挂肚?殿下若是知晓,恐要无心政务、辗转难眠了。”
时毓睁开眼,脆弱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哀怨,“他一回去就把少年时期可望而不可求的白月光娶回了家,哪还记得我。”
夏侯仪爱怜得抚着她的额头道:“瞎说。那谢莲终究是先帝的才人,以殿下的品性,就算再喜欢,也会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越雷池半步。更何况,他已经移情于你。你不是说,殿下看中你,是因为你与谢莲有几分相似?那么现在,殿下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你。你既弥补了他少年时期的遗憾,又成全了他历经世事后的倾情投入,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时毓眨眨眼,“我之前竟没发现你的心思这么细腻。不对,其实你对旁人没有这般体察,独独懂他,你真的很喜欢他。”
夏侯仪浑身一僵,不自然地转过身,硬邦邦说道:“喜欢又怎样,我对他的喜欢,还不足以让我变成怨妇、妒妇和蠢妇。我还是我自己。对我来说,你是朋友而非情敌。我对你说的这些,是理智的,公允的,也是真心为你好!”
“哎呀我的朋友,我当然知道,只是替你可惜……”时毓悠悠道:“人在少年时遇到太惊艳的人,真的不能算幸事,那个人会成为一座大山,阻挡你的视线。如果你能跨过这座高山,看看山那边的风景该多好。那样你就会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夏侯仪道:“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不想嫁人,并不是因为执着于他……”
忽然,她顿住,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时毓。
山外有人,人外有人,多的是能让你惊艳的人???
难道说,时毓这次出去,遇到了惊艳她的人?
那个王勃……
时毓无辜地看着她。
她踌躇半晌,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感染风寒的?”
“怎么又提到这茬了……”时毓嘟囔:“真不是他们没照顾好我,是一朋友被人推搡落水,我跳下去救人,在湖里泡久了点,冻坏了。”
这……这不跟流言对上了!夏侯仪瞳孔微震:“朋友?你救他?”
时毓点点头。
“谁?”
“一个少年。”
“王勃?”
时毓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夏侯仪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铁青着脸在屋里踱步。
看她这反应,时毓已然猜到,定是七夕那日之事传了出去,并且,传言多半添了诸多恶意,说得不堪入耳。
那日瘦西湖上画舫云集,船上人满为患,两岸游人如织,其中保不准就有盯梢她的。
那些人为了毁她名声,无事都要编排点事儿出来,真瞧着些零星片段,更要添油加醋大肆渲染。
不过她一点也不慌,也没力气慌,安静得闭上眼,窝在被子里苟延残喘。
片刻过后,夏侯仪走回床前,轻轻摇了摇她,将外头流传的流言据实相告,追问此事真假,又问她该如何应对。
——倒是还顾及她的感受,没说殿下已经知道,并派人来问。
时毓听完先笑了,气的。
“英雄救美?你没听反吧?传谣的这些人,为了踩我,连这一点高光都要给别人,真是卑鄙无耻至极。分明是我救他好不好!”
王勃哎,那个才华横、落笔成篇,佳作流传千古,被称作诗杰的天才,是个旱鸭子啊,他辉煌灿烂的人生止于二十七岁,就是因落水惊悸而亡。
他根本不会水,怎么可能英雄救美?
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纯纯旱鸭子,时毓才不会在看见他被挤下船的瞬间,不假思索地跳湖救人,得了重感冒不说,还凭白留下这段绯闻。
夏侯仪也不跟她绕弯子了,直白地追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毓喉咙干涩刺痛,宛若刀割,实在不愿多言,让她唤来玲珑,由玲珑代为细说前因后果。
玲珑口齿伶俐,只捡重点,寥寥数语就把此事说的清清楚楚。
她道:“七夕那日,夫人恰好途经广陵,听闻瘦西湖上正举办赛诗盛会,一时兴起,便带着我等前往观礼。那赛诗会设在一艘豪华画舫上,想要登舫赴会,需得当场作一首诗,诗作须得众人认可,方有资格登船。夫人题诗一首,惊艳众人,被包下画舫的豪绅亲自邀请登船。
那画舫上坐满了广陵的名流与名妓,中间簇拥着一位少年,众星捧月一般,出尽了风头。他恃才傲物,独独被夫人的诗折服,主动前来与夫人攀谈,说话间,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你推我挤间,竟不慎将他挤落。他在水里惊慌扑腾,连声呼救,可船上人多杂乱,众人慌乱避让、互相推挤,一时根本没人能近身施救。眼看他力竭,就要沉下去,夫人心善,纵身跃入湖中,将他救了上来。”
夏侯仪了解了事情经过,知道并非传言那般不堪,暗自松了口气。
殿下在意的,无非两点。
其一,时毓与王勃是否互赠诗赋。事实是,时毓作诗仅为登船赴会,并非写给王勃;而王勃早在她登船之前便已被众星捧月,那首赋显然早已写成,亦非为她所作。
其二,流言说二人在湖中纠缠依偎了许久。这一点,过程虽不假,却绝非流言编排的那般龌龊不堪。实则是落水之人惊惶失措,一旦抓住施救者便死死不肯松手,慌乱间甚至会将人往下拽,给施救平添许多麻烦,这才耽搁了上岸的时辰,也正因此,时毓在湖中泡了太久,生生冻坏。
问题是,当时韩渊何在?他本该寸步不离得保护时毓,为何让时毓亲自救人?
再者,不论救人之举对错与否,事情已然发生并传开,殿下颜面受损,吃了一肚子干醋,眼下该如何平息流言,取得殿下的原谅?
关于第一个问题,时毓解释:“不怪韩渊。那日画舫之上宾客云集,又多是世家闺秀、名门千金,舫主早有规矩,不许带护卫武人登船。是我特意吩咐他留在岸边等候,是我让他在岸上等候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时毓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轻笑道:“为何要祈求他的原谅?我只是在救人,又不是在撩人。他应该让广陵郡给我发一个见义勇为好人奖。”
夏侯仪被这番话惊得、心中起火,蹙眉反驳:“你确实是在救人,可你毕竟是摄政王的夫人,一不该自降身份去救一个平民,二不该越过男女之别去救一个陌生男子。你救他,惹出诸多流言,折损了殿下的颜面,令他备受耻笑,这是事实。纵使殿下深信你的品信,知晓你是情急之下一心救人,忽略了世俗规矩与他的立场,你至少也该主动给他一个解释吧?”
“解释?”时毓哼笑着抬起眼皮,冷冷看着夏侯仪:“他娶新人的时候,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给我一个解释?”
除夕那天知道虞衡娶了新人后,时毓一直耿耿于怀。
她原以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的本性不会变,人都有占有欲,爱都是排他的。
当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对别人根本提不起兴趣,甚至会对其他人的靠近感到厌烦。她是这样,虞衡应该也是这样。
但那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泼醒了她。
她意识到自己高估了自己和虞衡之间的感情,低估了时代的局限性。
作为这个时代的天潢贵胄,虞衡从出生到人生观价值观形成,就没有见过一夫一妻,怎么会有正确的爱情观呢?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哪怕他怕愿意为她去死,也只是情之所至,换言之,那些日子上头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他或许不会为别人去死,但可以同时爱很多人。就像韦小宝那样,公平公正地爱着他那七个老婆。
但这不是他的错。
是她误入此间,把自己的情爱观念,强行强加在了古人身上。
她应该只把他当成通天梯。
夏侯仪被问的哑口无言,而时毓咄咄相逼:“你们也都知道我会难受对吧,不然为何瞒着我?”
这分明是一种谴责,谴责夏侯仪没把她当朋友。
那一天时毓确实很伤心,很失望。
她以为自己在大虞摸打滚打了一年多,终于活得像个人样了,重新找回了爱人的能力,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正沉浸在最幸福快乐的时候,忽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原来他们都靠不住。
她当时并未发作,转瞬便敛心绪,笑着招呼众人宴饮,让他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事实上,那时候,她暗暗发狠,一定要筹备自己的情报网。
以后无论虞衡做出任何动作,她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免得耽于情爱,忘了初衷。
年后,她稳步推行计划,接着送叶白插入北方腹地。此番游历江南,表面是游山玩水散心,实则偷偷办了不少正事。
布局同舟票号的下一个发展方略是其一,拢好手中的资源筹建情报网是其二,这两项已经初步成型,其三其四也已规划好蓝图。
夏侯仪看着她憔悴又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怒火和担忧渐渐被愧疚和心疼所淹没。
良久,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无奈地看着时毓道:“那件事我瞒着你,一是因为不知内情,不知殿下是否是被迫的,他府中女人众多,无一是他自己求来的,这一个未必不是别人强赛进来的。二来,不想让你徒增烦恼。
这世道本来就对女人不公平。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更何况,他是肩负整个王朝的摄政王,要权衡的事情太多,他可以疼你爱你,却没法事事顾你,对他来说,江山社稷才是头等大事。你既跟了他,就要接受他的身份和身不由己,有些委屈终究只能自己咽下去。”
时毓垂眸不语,唇线绷得笔直。
夏侯仪见此情形,默默思索,要不要告诉时毓,殿下非常在乎她,之前传的流言无论多么不堪,他都稳如泰山,唯有这条流言让他沉不住气,特意派人前来探问原委。
仔细一想,若时毓误以为殿下听信谣言,派人是来质问斥责她,越发灰心丧气,病情加重了怎么办?不如不说。
最终,她只拍拍时毓的臂膀,哄劝道:“想开些。至少他心里是有你的。”
时毓蓦得抬头,倔强道:“不!他心里有没有我,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我既然跟了他,就要牢牢抓紧他,他既然要了我,就只能属于我!”
这不是偏执,而是脱离了弱者思维后,抢夺主控权的强者姿态。
曾经的时毓,在虞衡选择相信琳琅、未曾坚定维护她的那一刻,暗下决心要放弃这个男人。那时的她太过弱小,唯一能掌控的唯有自己的去留。
而今,她有了十万驻军将领的友谊,手握同舟票号足以改变大虞经济格局的雄厚财势,布下了叶白这颗深埋北方腹地的暗棋,即将拥有贯通南北的情报脉络,甚至已暗中联结西方盟友,稍加时日,她就可以强大到令谢襄和虞衡都不敢忽视。
既然已有了与之抗衡的资本,她为何还要退?
曾经买不起的奢侈品,就算后来不喜欢了,也要买回来放在仓库吃灰,这不是虚荣,而是实力赋予的底气,是 “我想要便能得到” 的掌控感,更是再也不必委屈自己的硬气!
世道对女人不公?
那就重塑世道!
夏侯仪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占有欲,反而为她的志气而欣慰,笑道:“好,有志气,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快快好起来,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
最终,夏侯仪还是把事情的大概给夏侯婴说了,至于夏侯婴怎么去给殿下回信,她并未过问。她相信时毓既然要攥住虞衡,自会有所动作。
时毓很快好起来,但她始终没给虞衡写信,没有按夏侯仪叮嘱的那样,给虞衡一个解释。
因为不久后,她的情报网就带来一则消息:虞衡将王勃召入京城,彻夜详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第二天,十六岁的王勃,便被授予朝散郎,成了大虞朝最年轻的朝廷命官。
这番举动,无疑是对坊间那则流言最有力的回应,也是对她无声却极致的维护。
貌似,她什么都没做,在夏侯仪面前立下的豪言壮志就实现了。
然而,打脸来的很快。
一晃又是半年,时至次年二月,距离虞衡与时毓定下的两年之约,仅剩五个月光景,京城忽然传来重磅消息。
长孙侧妃为虞衡生下了长子。
转过三月,小王子举办满月盛宴,朝廷下令举国同庆。各地节度使、一众藩属国,乃至周边邻邦,齐齐赴京贺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从三月初下令举国同庆小王子诞生, 到各国使臣、各地节度使准备好贺礼,全部赶到洛阳,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来, 新罗、渤海、回纥、南诏等使臣陆续抵洛,六月初,本次受邀诸国中距离最远的吐蕃使团姗姗来迟。
不同于别国只派了大臣或者王子,吐蕃带队的是可汗达扎·聂赤。
一年前, 吐蕃内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时任吐蕃大相的达扎·聂赤发动政变, 废黜其兄长达扎·赤松,自立为可汗,占领逻些城。
赤松率残部南逃至雅砻河谷, 据守吐蕃发祥之地,与聂赤隔雅鲁藏布江对峙。两方皆自称吐蕃正统,外人为了区分, 便分别称为北蕃(聂赤政权)和南蕃(赤松政权)。
大虞朝的国书只送到吐蕃的国都逻些城,因此, 此番来贺的, 是北蕃使团。
吐蕃人为了控制丝绸之路, 分裂之前一直南征北战, 与大虞争夺边境领土, 与回纥争夺西域霸权, 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聂赤曾多次劝谏兄长赤松改弦更张, 与大虞修好, 休养生息以固根本,可赤松刚愎自用,对聂赤的良言劝谏全然无视, 依旧穷兵黩武。聂赤眼见国将不国、民不聊生,愤而举事,推翻其统治。
此番聂赤亲自前来,正是想借机与大虞建立互惠合作,让北蕃得以休养生息,同时获得大虞的支持,以牵制南蕃、制衡回纥。
他的到来令虞衡十分重视,亲自出城迎接。
定鼎门外,虞衡迎风而立。玄色摄政王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玉带勒出挺拔身姿,眉宇间沉凝着不容冒犯的威仪。朔风卷过城楼,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顾甚、陆尧、陆长风等文武重臣,紫袍绯衣,冠盖如云,昭示着大虞对远道而来的北蕃使团最高的礼遇。
远处尘烟翻涌如龙,一支浩荡的队伍缓缓驶出地平线。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虬髯浓密,正是北蕃可汗达扎·聂赤。
他身披猩红氆氇镶金边长袍,领口袖口绣满藏地密纹,头顶绿松石与红珊瑚点缀的金冠,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胯下骏马通体乌黑,四肢修长,蹄大如碗,脖颈高扬,鬃毛在风中如墨旗翻飞。身后百名吐蕃武士皆腰佩弯刀、肩背强弓,虽未披甲,浑身上下却透出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满载贺礼的车马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大虞的官员们皆面露讶色——想不到吐蕃这次的态度如此诚恳。
虞衡往前迎去。
聂赤翻身下马,在礼官与通译的引导下大步流星走到虞衡面前,用不甚流利却足以听懂的汉话笑道:“有劳摄政王亲迎!久闻殿下英明神武、豪气干云,今日一见,果然气势如虹!”
赤松当政时,吐蕃境内视汉人如寇仇,不仅屠戮往来商客,更曾斩杀大虞使臣,两国边境战火连年,怨隙深种。如今,聂赤竟主动用汉话致意,这份姿态,远比万金珍宝更显诚意。
虞衡报以同样爽朗的大笑,拉着聂赤的臂膀道:“孤听闻可汗为吐蕃苍生,挺身除暴,止息干戈,此等雄才大略,亦心向往之!今日虽初见,却如久别重逢,真可谓一见如故。”
聂赤哈哈大笑着,说了一串吐蕃话。
通译上前,转达了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又道:“可汗此番前来,一为祝贺殿下喜得贵子,二来,便是借此机会,与大虞商讨罢兵休战、互通商贸,永结睦邻之好。”
提起孩子,虞衡眼里的笑意更深,神情愈发柔和,他点点头道:“可汗这番心意,孤心领了!说来唏嘘,可汗长孤四岁,你的儿子已经能上战场了,而孤三十有二才盼来第一子。老来得子,自是喜不自胜,皇帝知道孤盼子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亦为孤感到欣慰,这才邀了诸国使臣齐聚洛阳,共贺这份喜气。如今各路宾客都已陆续到齐,宴会便定在明晚。可汗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孤先在四方馆备下薄酒,为可汗接风洗尘,明日再与可汗共商盟约!请可汗移驾。”
达扎一扬手:“请!”
两人把手言欢走在最前面,分管外交与边境事务的右仆射顾甚,带着礼部官员上前对接聂赤可汗的随行人员。
此行除了聂赤可汗,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可汗的表弟——噶尔·赞婆。
他是吐蕃现任的外相——相当于中原的宰相,分管对外邦交,与顾甚的职权范围直接对口,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眼下大虞内部纷争暗流汹涌,聂赤可汗又带着十足诚意亲至,顾甚自不愿怠慢这彪悍邻邦,徒增无妄之灾。他带着热情的笑意迎上前去,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
噶尔身材魁梧肥硕,肚大腰圆,满脸横肉。浓密的虬髯覆盖了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额头和眼鼻也粗糙黝黑,泛着高原日光灼烤后的暗红,上面还布满了雀斑,更添几分粗蛮凶悍之气。
他倒是长着一双秀气的眼睛,然而这双眼睛里充满倨傲,甚至是恨意,就好像骨子里对大虞人的敌意难以磨灭。
他明明比顾甚高不了多少,却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抬着下巴以鼻孔示人。面对顾甚热情的寒暄,也是满脸讥讽,叽里咕噜说出一段话。
他的语速并不快,但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块冰似的。
一旁的通译凝神细听,却是一个词也没听懂,他急出一身冷汗,躬身垂首卑微地恳请噶尔再复述一遍。
结果噶尔扬手便朝他后脑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通译被这股巨力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狼狈地稳住身形,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忙不迭对着噶尔点头哈腰,转而讪讪地对顾甚躬身道:“顾大人见谅,方才大相所言,小的……小的实在没听清。”
顾甚哪里知道这个噶尔并不是真的噶尔,他根本不会吐蕃语,讲的完全是另一种语言。顾甚只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通译这才不敢翻译,脸顿时就拉下来。
噶尔径直绕过他,大步上前跟上聂赤。
别的使臣似乎对他蛮横的作风见怪不怪,干脆视而不见,与大虞的礼部官员你来我往,隔着通译热络攀谈。
被晾在一边的顾甚感到一股莫大的羞辱,老脸都气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既不能甩袖而去,也不能放下身段去接待那些低品级的使官,更不可能追上去热脸贴冷屁股。他只能压着火,招来陆长风,说自己要回宫安排明日宴会,让他去陪同噶尔。
陆长风为难道:“这……不合适吧?那噶尔傲慢无礼,只让我这个礼部侍郎去,他定会觉得咱们怠慢了他。接风宴上发疯也就罢了,明日国宴各国使臣齐聚,他若当众挑事,岂不坏了殿下的大日子?”
顾甚冷哼一声:“今次并非咱们战败求和,是吐蕃有求于大虞。连可汗都客客气气,他一个外相还能怎样?若他们真有心交好,再多不快也得忍着。若存心捣乱,就是陛下亲迎也没用!”
陆长风还是不想去碰这个刺儿头。方才噶尔如何怠慢顾甚,如何折辱通译,他看得一清二楚。瞧那肥硕魁梧的体格、凶蛮的个性,自己这小身板凑上去,万一被他扇个大耳刮子,也得白白受着。
他拉着顾甚道:“可咱们若怠慢在前,他就有了把柄,闹将起来也占理。大虞是礼仪之邦,岂能叫蛮夷挑了礼?”
顾甚被磨得肝火直窜,胡须都气得微微发颤,若不是场合不对,高低要给他一脚。
“亏得民间叫你‘小诸葛’,平日里挺机灵,偏今日蠢笨如猪!你是故意气我不是?”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个侍郎你就别做了。反正摄政王手底下有大把寒门士子等着补缺!”
说罢甩手就走。
才走出几步,忽然想到,自己好像从哪里见过噶尔那双眼睛、那种眼神。
是谁呢?
放眼整个京城,乃至全天下,还有谁,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想来想去,只有一人,可是……
他驻足回眸,看向噶尔的背影。
那背影健硕雄壮,肩背宽厚如墙,步子迈得大开大合,走动间自有一股沉悍气场,与前方的聂赤区别不大。
若非要找出不同,便只在身形比例上。
即便穿着繁复的吐蕃氆氇袍,也能明显看出聂赤骨架匀称,腰腹收窄,臀线紧敛挺翘,利落英气。反观噶尔,腰腹圆鼓粗壮,臀型松垮臃肿,整个人上宽下沉,体态显得笨拙拖沓。
顾甚又转头扫向聂赤带来的吐蕃侍卫,个个彪悍结实,却也都是寻常骨架,没人能比得上聂赤那般匀称周正。
顾甚释然了,噶尔就是个体格平庸的蛮夷,绝不可能是个女的,更不可能是时毓。
她不过一介女流,身边只有四个太监、四个宫婢,且都不是什么能人,如何与吐蕃勾连?
若得夏侯仪或夏侯婴相助,也断无可能。他们一个是驻军将领,一个是地方要员,本就没有与吐蕃往来交际的途径。更何况不经朝廷准许,私通外藩,是通敌叛国的大罪,稍有异动,定然逃不过谢襄的耳目。
谢襄本就想除掉他们而不得要领,若有这些把柄,岂能迟迟没有动作?
就算时毓自己有办法联系上吐蕃,她又有多大的本事,说服一方霸主为她打掩护呢?能有这样的交情,怕不是一次两次的交流能促成的。若是长期暗通款曲,行踪书信难免留下痕迹,一旦露出马脚,谢襄不可能视而不见。
顾甚摇摇头自嘲一笑,你还真看得起她!
他收回眼神,不再在这蛮子身上浪费时间,匆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明日夜宴,很可能关乎大虞的存亡,他要安排的事情非常多,本来就没打算在外交事务上耽误太久,原计划,将达扎一行人送到四方馆,便向虞衡告假,有了噶尔这一出,正好堂而皇之地离开。
他走后,陆长风曾试图求助兵部尚书陆尧,想让他在接风宴上陪同噶尔——
按大虞外交礼仪的规矩,宴请外邦使臣需按等级对等原则指派陪客官员,可汗由摄政王虞衡亲陪,其亲信则需对应三品以上朝臣,一来彰显大国礼遇,二来方便充分沟通,不辜负对方千里来朝的心意。
以陆尧的身份和能力,陪同噶尔是绰绰有余的。
而陆尧是陆长风的本家叔叔,自小疼他,做官后也多番提携,算得上有求必应。陆长风本以为这点小事他不会拒绝,不料陆尧推说有事,匆匆离去。
“到底有什么事能比接待吐蕃使团更重要?”陆长风望着他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礼部尚书忙着筹备明日夜宴抽不开身,你一个兵部尚书有什么好忙的?!”
转头看向已经走出很远的摄政王、聂赤可汗以及那个蛮横的噶尔,默默哀嚎:“今晚这么大的场合,就靠我一个人调和吗?本官做不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虞衡与聂赤可汗并行往洛阳城内走去, 穿过定鼎门洞时,渐渐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怨怼与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 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是谁?
谁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正常来说,聂赤可汗带来的侍卫会被留在城外,大虞的礼官会把使团中的官员引入城内, 在接官台换乘大虞准备的马车, 一同前往四方馆。
正常来说,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右仆射顾甚与吐蕃外相噶尔,然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遭人声嘈杂, 混杂着迎宾专设的鼓吹雅乐声、大虞礼官与吐蕃使臣的寒暄攀谈声,长风穿掠城阙,卷动两侧仪仗旌旗, 猎猎作响。
这一串脚步夹杂其中,本该被淹没, 是因为离得太近, 才无法被忽视。
正常来说, 顾甚年事已高, 步履拖沓沉缓, 噶尔身躯壮硕, 落脚厚重发闷,可这串脚步起落都很干脆, 并不拖沓, 而起落之间,有那么点生硬不连贯,就像是历经长途跋涉, 双腿早已酸软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艰难。
又或者……是原本轻盈矫健之人,在刻意模仿壮硕笨重之人的脚步。
今日为迎外藩使臣,定鼎门内外早已清街封道,寻常百姓根靠近不得,能跟后面的,除了大虞官吏,便只有吐蕃使臣。
大虞官吏各有职司,或接引使臣,或维持秩序,或记录礼单,不可能若无其事跟着摄政王和吐蕃可汗。
若是吐蕃使臣,应当有人陪同,怎会落单?
虞衡驻足,正要回头去看个究竟,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故作熟络的招呼:“噶尔大人,等等我!”
身后那串脚步声稍顿,随即再次响起——显然听到了呼唤,却并不打算停步。
不过,听陆长风唤这一声,虞衡至少确定了,身后之人就是噶尔。
方才聂赤下马朝他走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穿着吐蕃外相官服的人。
除了身材,虞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旺盛的毛发。胡子占了大半张脸也就罢了,连眉毛都剑拔弩张地刺着,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一样,一看就是个桀骜霸道、蛮横难驯的家伙。
再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那人双脚还没落地,就先朝自己睨过来,眼神里满是不逊与不屑,仿佛在说:你小子就是大虞的摄政王?怪不得在一个八岁小儿手底下屈居摄政王之位七八年,真不如我们可汗一根脚趾头。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大虞巍峨雄峙的定鼎门,神色愈发狂妄,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睥睨与野心,好似在说:洛阳雄关也不过如此。他日我吐蕃铁骑,必定踏破此门,将你大虞金玉财帛,尽数掳往逻些王城。
如果虞衡是在战场上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先提□□穿他的脑袋,再去取贼寇首级。
这样一个人,甩开本该陪同他的礼官,跟在自己身后,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挑衅自己,倒也不奇怪。
虞衡没给他眼神,面色如常地为聂赤可汗介绍着这座定鼎门的规制和洛阳城的历史。
过门洞,前方停着一辆朱漆华盖马车,那是摄政王专属的仪驾,只有他的车能停在此处。接引其他使官的车驾,都停在更远处的接官台,还要往前走上一段。
显然,这辆车是来接聂赤可汗的,噶尔没资格乘坐。
虞衡侧身,抬手示意聂赤先上车:“可汗,请。”
聂赤也不客气,大步登上马车。
虞衡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噶尔隔绝在外。
随后,车帘又被猛地掀开,噶尔那张狰狞凶悍的脸骤然探了进来,半个身子已然挤入车厢,竟是全然不顾外交礼制和尊卑之别,硬要上这辆车!
虞衡眉头一皱,拳头不由得收紧。
他记得,来访人员名单上写的是,噶尔乃是吐蕃外相,主理邦交,怎的一点儿也不通这些外交礼仪,倒像个不通教化的山野莽夫?难道聂赤篡位时把吐蕃国内可用之人都杀光了吗?!
聂赤将他这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收敛褪去,换上厉色,一挥手,大声呵斥道:“噶尔,下去!”
这个简单的吐蕃词噶尔还是听得懂的,但他拒不服从。
他瞪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回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门语言!
聂赤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这架势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其实上来也没什么意义,顶多给虞衡添点不痛快。
早在会面之初,“噶尔”就说过,之所以要接借吐蕃使臣的身份进京,主要是想在洛阳撒野,其次是为了自保。
聂赤给他一个外相的身份,又以‘可汗表弟’的名头加持,就是要让他能恣意撒野。
毕竟,聂赤自幼在仇视大虞的文化中长大,对大虞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大虞修好通商,只是权衡国力后的政治抉择,而非本心。他本心乐见大虞人吃瘪受气。
他并不怕因为纵容噶尔耽误此行的目的。
虽然他是来会商通商的,但他并不没有求人的意思。
大虞朝皇帝登基七年仍未亲政,摄政王与宰相争权对峙,朝堂派系林立、人心涣散,已到了内忧深重、岌岌可危的地步。这般局面,经不起外部风波扰动,定要维持邦交安稳,但凡能通商,肯定选通商。不至于因为噶尔的无礼,就拒绝通商,挑起战火。
再者,他此番态度够诚恳了,就算噶尔给虞衡找点不痛快,虞衡也不好轻易与他翻脸。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心思深沉、谋略莫测的‘噶尔’,到底要如何挑战虞衡的底线——虞衡的忍耐力可真是天下无敌啊,若他身处虞衡的位置,早在虞玄宗在位时就夺权篡位了,他竟然屈居辅政之位,被一个儿皇帝压制了七年。
既然噶尔非要上车,他不仅不会真正阻拦,还要推波助澜。
“抱歉摄政王殿下,噶尔对殿下并无半分不敬,只是担心吾的安危,故而坚持同行。殿下能否……”
通译正在翻译聂赤的请求,噶尔那须发蓬松的大脑袋嗖的一下撤出了车厢。
虞衡眯了眯眼,就听陆长风在外喊道:“噶尔大人您上错车了!您的车在前方,下官这便带您过去!”
聂赤闪电般探身伸手,却没能抓住噶尔。
原来是陆长风看噶尔上错了车,堵在在车厢口僵持不前,唯恐他闹起来惹殿下不快,或搅乱殿下和聂赤的重要会商,便想将他拉下来。
他本以为噶尔那么肥硕,怎么也得有二百来斤,使足了力气往后拽,谁知这壮汉竟轻得出奇,被他一扯就从车辕上飞了下来。
“哎哟——”
陆长风被他砸了个结实,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尘土飞扬中,噶尔率先翻身坐起,抡起拳头就朝陆长风脸上招呼。
噶尔手上戴着象牙编织的护手,质地坚硬冷硬,一拳结结实实落在陆长风下巴上。
陆长风只觉得下颌骤然一阵剧痛,疼得眼泪险些掉落,紧接着牙根一阵阵发酸发胀。
他捂着下巴又惊又怒地看着噶尔,心里则暗骂自己乌鸦嘴,这一拳也来得太快了吧!
噶尔对着他控诉的目光狂飚脏话——没人听得懂,但都能感觉到,很脏!
他起身之后,还不解气,又气急败坏地抬脚狠狠踹了陆长风一下。
聂赤此时已经钻出马车,见状大声呵斥,而后跳下马车,把噶尔拉到一旁,连声叱骂。
噶尔压根听不懂,自然是无关痛痒,指着陆长风同他辩论,两人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陆长风知道噶尔在告状,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很鲁莽,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马车窗棂前,心虚地望向里面。
虞衡大半张脸掩在低垂的车帘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只深邃冷沉的眼眸。
陆长风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主动请罪:“殿下,臣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贸然将吐蕃外相从车驾上拉扯下来,惹怒外相,请殿下责罚!”
虞衡的目光从噶尔身上收回,看向他。
陆长风出自五姓之一的陆氏,他的姑姑便是当今太后,也就是那位在虞衡平叛归来时,含笑递上一杯毒酒的嫂嫂。
他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几乎没吃过亏,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他心性澄澈,乐观随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坏心眼。
虞衡中毒后曾深恨皇嫂,连带着不待见陆家人,可他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中毒,甚至为了平息皇嫂下毒的传言、稳定朝堂人心,必须新提拔一个陆家人。
那么多陆家子弟,他唯独挑中了陆长风。就是看中陆长风简单、纯善。
陆长风不算是个能臣,也没有什么大志向,让他当个礼部侍郎有点勉勉强强,但他在任上没出过什么纰漏,也没坏过什么事儿。
他心思细腻,还有那么点小机灵,是个不错的话搭子。
虞衡烦闷的时候常会找他说话,下棋。
他总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时毓,不厌其烦地提起当年他陪虞衡尾随时毓和池彻逛夜市的事情,每次都能提到虞衡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令这份回味平添几分意趣。
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带来有关时毓的新消息,或是捎来余杭新近流行的美食、精巧的服饰,每次聊完,虞衡心头的郁结总能消散大半,心情也会轻松许多。
虞衡对他,既没有对顾昭那般高的期待,也没有对池彻那样的防范,更像是把他当作朋友、弟弟,甚至是一只乖巧的宠物。
而现在,这个养在锦绣丛中的大虞贵公子,竟被外国来使当众殴辱。
虞衡看着他下巴上的红印子,没说话。
陆长风看虞衡一言不发,便知他很恼火,非常恼火。
毕竟大虞才是万国来贺的中原上国,吐蕃时辰当着他的面,公然欺辱大虞朝臣,等同于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长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多少能嗅到点危机——明日夜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三天前的朝会便已暗流涌动,今日,该忙的、不该忙的,都忙起来了。洛阳城上,无形中笼罩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许过了明晚,大虞就会彻底变天。
眼下这般局势,只怕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变动,都可能打乱所有人的布局,将事情引向无法掌控的深渊。
所以,自己受这一点委屈算什么?万不能让吐蕃人搅局。
他早就知道在噶尔手底下会吃亏,吃了也白吃,讨不到什么公道,所以心里接受的很快。
他还是太善解人意了,再次开口:“殿下,下官愿给吐蕃外相赔罪,任凭可汗处罚,务必平息此事,不致坏了两国邦交大局。”
虞衡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移向远处,落在梗着脖子桀骜不驯的噶尔身上,半晌,鸦翅般的睫毛垂落,似乎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眸,对陆长风淡淡说了句:“拍拍身上的灰,退下吧。”
而后裣衽起身,迈下车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虞衡下了车, 面上的不豫与眼底那抹冷厉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聂赤和噶尔身边,神色关切地看着手扶后腰的噶尔问:“外相可是伤到了?”
他不知道噶尔听懂没,只见噶尔耿着脖子, 叽里呱啦地吐出一段话,满脸怒容,声调激昂,似乎是在控诉大虞的礼官对吐蕃来使不恭。
虞衡精通六蕃语言, 却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只好看向通译。
通译也听不懂啊,无助地望向聂赤。
聂赤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对虞衡道:“殿下不必担心,他只是扭伤了腰,无甚大碍。我们此行带着大夫, 待到四方馆,让大夫给他擦些红花酒便好。”
说到此处, 他叹了口气, 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噶尔生得魁梧壮硕, 看似孔武有力, 实则不过虚浮之躯, 半分武艺也未习得。他本是泥婆罗嫡出王子, 在国中本可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却毅然放下安逸, 亲率兵马远赴吐蕃, 助吾荡平暴政。他虽非称职的外相,然于吾,实是赤胆忠心。方才执意登车, 绝非有意冒犯殿下,只因忧吾安危,情急失仪。他于邦交之礼一窍不通,殴打贵国礼官更是鲁莽失礼,待归驿馆,吾定好生训诫约束他。”
虞衡听罢,目光在噶尔脸上淡淡停留一瞬,随即从容开口:“可汗言重了,不过一场误会罢了。列国风土仪制本就各不相同,大虞有君臣不同乘的规矩,吐蕃未必拘泥此礼。可汗与外相初抵大虞,不熟中原礼制,原也是情理之中。这反倒提醒了你我,往后两国更当多通往来、加深交流。大虞礼法虽严,向来只约束本国臣民。对待外邦友邻,素来主随客便。邦交之道,诚意最要紧,礼节并不重要。”
聂赤点头笑道:“殿下胸襟豁达,以诚待人,吾亦是这般秉性,今日相逢,真是恨晚呐。”
虞衡笑了笑,转头看向噶尔的眼睛,语气愈发温和:“外相赤诚忠勇,令人佩服。腰伤不是小事,切莫大意。孤稍后便命宫中太医同往四方馆,为外相仔细诊治一番。”
噶尔闻言只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满脸桀骜不驯,全然不领这份人情。
聂赤低声斥了一句。
虞衡不以为忤,鸦翅般的睫毛轻轻一扇,温声道:“方才将外相拉下车的官员,是大虞礼官陆长风。他虽是为维持秩序,但举止失度,冒犯了外相,自会受到严惩。”
“好!” 聂赤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殿下法度分明,御下公允,实在令人敬服。”
他转向噶尔,又说了一通,大意是:方才之事,不独大虞礼官有错,你不听安排、擅自攀爬御驾,有错在先,应当给殿下赔罪。
怕噶尔听不懂,他特意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噶尔确实听不懂,但与他素有默契,依着指示侧身朝虞衡抱了抱拳,权作赔罪。
陆长风在后面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也太敷衍了吧。
转念一想,噶尔给殿下赔罪,总比自己去给他赔罪好多了。被当众暴打的是自己,自己代表的是大虞的体面,若自己真去给他赔罪,大虞的国体往哪里搁?
方才自己真蠢啊。
只要能保住国体,无论殿下如何罚他,他都认!
“请外相上车。”虞衡主动邀请噶尔上他的御驾。
聂赤推脱道:“不,这不合适。”
噶尔也满脸戒备地看向他,仿佛在说,你打得什么鬼主意?
虞衡面色坦荡,看不出半分虚伪客套:“接引使臣的车架尚在远处,外相扭伤了腰,行动不便,不宜再奔波跋涉。再者,孤亦不愿辜负外相对可汗的一片赤诚护主之心。邀外相同乘,也是想让他看看,我大虞对远方而来的客人,唯有真诚欢迎,绝无加害之意。”
话说到这份儿上,噶尔再拒绝,那就太不给虞衡面子了。
于是三人都上了车。
通译本该跟着,但御驾虽宽敞,容纳四人仍显局促。加之虞衡精通吐蕃官话,而通译根本听不懂噶尔的语言,留下也无甚用处,便没让他上车。
尽管只上了三人,车内还是稍显拥挤。虞衡身高近九尺,聂赤也是八尺有余的壮汉,噶尔虚胖臃肿,三人面对面坐着,脚尖几乎碰在一起。
虞衡腿长,稍稍伸展便碰到了噶尔的脚。
噶尔神色一僵,旋即皱着眉将脚往后缩了缩。
虞衡的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六月已是盛夏,他和聂赤都已换上了浅口履,而噶尔仍旧穿着靴子。靴筒倒是不高,但鞋底很厚。
这让他想起噶尔的脚步声,利落却透着几分不连贯,像是长途跋涉后双腿酸软乏力,又像是身形矫健之人,刻意在加重脚步、故作沉钝。
这般厚重鞋底,若是暗中夹层铸铁,确实能起到伪装步态的效果。
但为什么呢?
噶尔已经够胖了,他的脚本本应厚重才是,何须厚底鞋辅助?
是为了显高吗?
即便没有这厚度,噶尔的身高也不输于寻常男子,算不上矮。
当然,比他和聂赤还是矮多了。
或许,噶尔身为泥婆罗王子,骨子里带着王族矜贵,不想在身高上输给大虞的摄政王?
以他那不可一世的个性,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过……
虞衡的目光顺着噶尔的靴子往上,漫过粗壮的大腿、隆起的肚腹、过于饱满的胸口、浑圆的肩头、叠成两层的脖颈,忽然开口:“外相身上衣衫裹得未免太厚,酷暑时节,可要一柄折扇纳凉??”
噶尔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聂赤从容代为转译:“殿下有所不知,泥婆罗气候远比大虞炎热。他久居南国,初来北方水土不服,再加前日不慎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故而才多穿几层衣物御寒。”
“原来如此。” 虞衡淡淡颔首,神色看不出异样,目光移向噶尔手上那对精致的象牙护手,道:“外相手上戴的这副护手,形制雅致,十分精美。”
精美到和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啊。
聂赤苦笑一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怜惜:“噶尔为了从泥婆罗国带走军队随我推翻赤松暴□□出了一些代价。他的双手被毒液腐蚀,筋骨俱损,皮肉溃烂,早已不成样子。我不忍他以此示人,便为他打造了这对护手。”
这当然是聂赤的谎言。事实是,噶尔的手纤长细腻,与他粗犷的外表极不相称。手是最难伪装的部分,所以才戴上护手遮掩。
虞衡眯了眯眼:“可汗有这样一位好兄弟,真是莫大的福气。孤若有这样的兄弟做后盾,我们的见面,也许会更早一些。”
聂赤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客套还是威胁。
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就不至于被奸人所害害,到现在才生出孩子;
也可以解读为:若我也有如此得力的帮手,早就挥师西进,打到你们吐蕃去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所谓不打不相识。经噶尔这一闹,虞衡的胸襟气度,无意间流露的雄霸野心,竟叫聂赤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欣赏。
他对大虞人的偏见与敌意,本是万古难融的坚冰,谁料自踏上这片土地,便被此间风土人情悄然浸润,而虞衡的人格魅力,就如头顶灼灼烈日,烘照得那坚冰加速消融。
啪的一声,在他心中悄然滴下了第一滴水。
虞衡将聂赤一行人送至四方馆安顿妥当,便先行告辞离去,嘱他们稍作歇息休整,待入夜之后,再来接风畅饮。
待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聂赤便换了口吻,用一口流利娴熟的中原官话与噶尔对谈。
身为吐蕃的大相,他其实精通大虞言语,在虞衡面前故作不通汉话、依赖通译,不过是为了表演此番来虞的诚意,以及,不愿暴露自己对大虞的觊觎之心。
噶尔早已褪去层层厚重外衫,换上一身最轻薄透气的素色丝衣,大剌剌歪倚在胡榻上,全然不顾形象,抬手用力摇着蒲扇,驱散满身燥热。
盛夏酷暑,裹着厚衣沙袋扮作臃肿胖子,实在是遭罪煎熬。
聂赤坐在桌前,姿态松弛却自带一方霸主的威压,瞥向胡榻上的噶尔——本来不觉得她单薄,褪去伪装后再看,竟有种薄薄一片的错觉。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揶揄:“何苦要扮成个胖子?中原无人知晓真实的噶尔胖瘦如何。就算知道,吾说你是,谁敢质疑?你太小心过头了!”
噶尔摇头:“非也,您可别小瞧了大虞的情报组织。若是连邻邦重臣的基本信息都不掌握,这个国家又怎么配坐镇中原,自居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聂赤挑了挑眉,眼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往下延伸,看向热气蒸腾的噶尔,问道:“方才被大虞礼官拽下车,可有受伤?”
噶尔懒懒应声:“无妨,我穿得厚,没伤到。”
聂赤又问:“那,你先轻慢右仆射,又暴打礼官,如此撒野,可还痛快?”
噶尔道:“这可不算撒野。”
“不算吗?”
“不算!”噶尔摇着扇子,肯定地回答道:“只是为了立住噶尔蛮横跋扈的人设,所做的必要动作而已。谢襄和虞衡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我离开余杭了。以当前的情况,他们不会猜不到我要来洛阳,所以,每一个出现在洛阳的陌生面孔,都会被密切关注,都有可能被怀疑。我要在到达洛阳的第一天,就给谢襄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噶尔跋扈野蛮,连虞衡也不放在眼里,那样就不会有人把我和‘时毓’这个代表着娇宠、聪慧的摄政王宠妾联系在一起,我就是绝对安全的。”
没错,这身形臃肿、性情桀骜的吐蕃外相噶尔,真身正是时毓。
一年前,吐蕃内乱将起未起之际,时毓机缘结识一位从虞蕃边境互市起家的富商。
富商忆往昔峥嵘,感慨自己坎坷的致富路:他原本常年奔走虞蕃互市,将货物贩运至吐蕃、泥婆罗等地,好不容易攒下些家底,吐蕃却单方面关闭边境榷场、封禁互市。无奈之下,他转做内陆生意。谁料没过多久南北战事骤起,南北商路随之彻底断绝。
蛰伏五年,好不容易等到摄政王来江南,给江南带来了复苏的希望,他倾尽家财拓展产业,可没过多久,噩耗便再次传来,货物还没生产出来,南北商路便再度封锁。
好在江南另辟南洋商路,给了他重新起飞的机缘。他只盼这条海路能安稳长久,莫再被战事与政令截断。
时毓问起吐蕃封禁互市的缘由。富商答道,吐蕃大相聂赤力主重开边境互市,借通商充盈国库、安抚部族;国君赤松却极仇视大虞,只许劫掠汉人,不准国民与汉人往来。
二人因此矛盾日深,如今已是不可调和,内乱一触即发。虞蕃互市重开只怕是遥遥无期。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时毓见此良机,当即密令同舟票号掌柜姜同舟携重金亲赴吐蕃,设法面见聂赤。
姜同舟道明身份,告诉聂赤,同舟票号背后的东家,欲将生意版图拓展至雪域高原,让票号逐渐实现真正的‘汇通天下、货通四海’,因此,愿倾力相助,助他起兵成事,钱、粮、兵器、药材均可赞助,待他执掌吐蕃后,只要重开互市,更能为他谋划良策,助吐蕃迅速复苏经济。
聂赤接受了这笔资助,成功篡位。
大局初定,聂赤便遣人联络姜同舟,催问兑现复苏经济的承诺。
姜同舟回禀:“此事不难,只需吐蕃与大虞开通互市便可。恰巧那位贵人近日将远赴洛阳,您可派遣使团与她同行。”
直到此时,聂赤才知晓,那位资助他的贵人,竟是大虞摄政王盛宠一时的毓夫人。
不仅这富可敌国的同舟票号是她所有,漕运保险是她首创,南洋通商之路亦由她主导,江南的繁盛,半数归功于她。
聂赤对大虞的内部纷争亦有耳闻,知她此时进京必有图谋,他也想趁乱分一杯羹,只是还没想好该押注于谁。
而时毓既已主动递来橄榄枝,又有着摄政王爱妾这得天独厚的身份,更兼具这般经天纬地的奇才与搅动风云的实力,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值得投资的对象。
于是,他亲自率领吐蕃使团,远赴大虞,在长安与时毓汇合,一同奔赴洛阳。
从长安到洛阳,六日旅途相伴,二人得以深谈。
令聂赤震惊的是,时毓对吐蕃的部族分布、民生利弊、朝堂隐忧的了解,竟比许多吐蕃本土老臣还要透彻;而她为吐蕃谋划的发展路径更是条理清晰、眼光长远,连他也自叹不如。
时毓能知晓这些,完全得益于职业——身为保险从业人员,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善于引导和倾听,她平日接触的男客户居多,男人嘛,就喜欢吹牛侃大山,古今中外、天下大势无所不侃,她只消在一旁适时捧场、投以惊叹的目光,对方便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家底全抖落出来。日积月累,零零碎碎的信息便攒了一箩筐,再基于当前的时代背景,结合粗浅的历史知识稍加推演,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聂赤起初本是怀着试探利用的心思与她相交,可连日深谈论事过后,已是真切赏识,引为知己。
途中,聂赤也曾直言询问她孤身入洛阳的真正目的。
时毓只淡淡一笑,答曰:“讨伐负心人。”
聂赤全然不信。
以她的才略格局,怎会为了儿女私情,以身涉险闯入洛阳这龙潭虎穴?
他甚至主动提议,若需兵力相助,他可暗中调拨吐蕃精锐,助她扫清障碍。
时毓自然不会把吐蕃人引到大虞,始终坚称,此行只为了结一段私情。
聂赤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决意静候投机的好时机。
若时毓真是来讨伐负心人的,了却这段孽缘后,他正好可将她“拐” 回吐蕃。
有她辅佐,何愁吐蕃不强?
此刻,听了时毓的话,聂赤不得不承认,她打造的‘人设’非常成功。
他以手撑额,唏嘘道:“确实,吾已经忘了见到你之前,想象的你是什么样子了。”
噶尔——也就是时毓闷声发笑,扭头看向威仪的聂赤:“请可汗恕罪,不是我不想保持形象,是我实在没有力气。”
聂赤问:“你也会在虞衡面前这样……这样随性吗?”
时毓知道他想说的是这样不顾形象,诚恳地否定道:“那不会。至少现在,他的宠爱是我获取资源的根基,我得努力维持形象,甚至千方百计地讨好他。”
“那若有一日,你权势在手,站得比他还要高时,又当如何?”
时毓认真想了一下,“应该还是不会吧。”
“哦?”聂赤眸色略一沉,上扬的嘴角悄悄下落,追问道:“为何?”
时毓道:“我如今也说不清其中缘由。许是我从未真正身居权力高位,便无从想象,手握绝对权柄之人,究竟是何等心境。”
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看向聂赤:“便如可汗您,已是一国之君,即便在我这般卑微之人面前,也从无半分松懈,始终端着君王自持的威仪姿态。不瞒您说,这姿态真的很有威慑力,我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心虚,想要板正坐直,表达对您的敬意。”
聂赤笑了,摆摆手:“那你躺下吧。歇歇再看。”
时毓听话地躺回去,扬声道:“多谢可汗赐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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