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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夏侯仪捧着诏令来到渔村, 跪请虞衡归位。

    事态危急,虞衡虽未完全恢复记忆,也只得‘赶鸭子上架’, 回驻军大营与群臣商议应付之策。

    所幸这两日时毓悉心引导,他已寻回南巡前的大半记忆,足以担起摄政王重任。

    他们离开渔村时,蔡伦不在家——幸好不在, 要不然虞衡掉马, 对他的演技是一大考验。

    时毓让夏侯仪留下一个亲兵,给了他两大块金子,让他等蔡伦回来, 亲手交给蔡伦,并问蔡伦,是否愿意去洛阳发展,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给他一个比做石匠更有前途的差事。

    之后, 她又掏出两块金子, 自主主张, 交代那亲兵, 去隔壁村问那寡妇, 愿要几亩上等水田, 还是余杭城中一处宅院,任选其一, 由他置办相赠。

    虞衡不解:“你那日已经给了银子, 今日为何又赠田宅?”

    时毓道:“那日给的是赔罪的,今日给的,是回报他们救了殿下的恩情。”

    虞衡笑赞她贤惠, 颇有主母风范。

    时毓忙道:“殿下这是捧杀妾。以妾的出身,怎敢以主母自居。能为殿下分忧,是妾的本分,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虞衡但笑不语。

    夏侯仪疑惑:“夫人为何给蔡伦钱财,却给寡妇田宅?”

    时毓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那寡妇年轻貌美,本就引得附近几个村子的流氓窥伺,频受骚扰。这两块金子,肯定会给她招来祸事,不如给些不动产,谁也抢不走。”

    夏侯仪做惯了强者,久居高位,一时体会不到寡妇的难处,闻言才恍然,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夫人是真心感激她救了殿下吧?”

    “那是自然!当然,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时毓说着,转头朝虞衡眨了眨眼,俏皮地笑道:“想用不动产把她们留在这里,不想让他们用这笔钱,追随殿下回京。”

    虞衡摇头失笑。

    怪他太纵她,连他‘救命恩人’的醋都要吃,独占欲越来越强。

    这般心性,回到王府怕是要吃气。

    她一吃气,不知道又要找什么借口发疯。

    她一发疯,他可是招架不住,气的头晕胸闷。

    念及她之前曾哭诉‘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他开始计划,把那些门阀世家硬塞进来的摆设和眼线都清理出去。

    他们乘竹筏离开了小渔村。

    时毓立在筏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心中竟有些不舍。

    这两日,她和虞衡挤在简陋土舍,上山打猎,下河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灯下对弈,熄灯闲话,宛如寻常夫妻,胜似神仙眷侣,乐不思蜀。

    她担心的,‘失忆后,前面几个月积累的感情也散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压根不存在。

    相□□苦比同甘建立起来的感情更深厚。

    失忆中的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她是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他的感情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纸,他不再记得旁人,满心满眼只有她。而从前,她只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是白月光的替身。

    如今,她终于有了 “不会被轻易取代” 的底气。

    有了这份安全感,她也就不惧怕承担他的深情厚爱了。因为回馈以真心被反噬的可能性变小了。

    这两日,是她穿越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光。

    “舍不得?”虞衡自身后轻轻环住她。

    天热,他阳气又重,周身像座暖炉。

    时毓不舒服地挣了挣,却没能挣脱。

    “别动,就抱一会儿。” 虞衡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也望着岸边渔村,撒娇似的叹道,“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当这摄政王,又累又险,太苦了。”

    时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一直以为,他生来便是王者,胸怀雄才大略,对权力怀有无限渴望,执掌权柄得心应手、风光无限。

    换作是她,有这般滔天权势,必定痛快至极。

    想必谢襄也是这么想的。

    他怎么会这样想呢?

    难道是在说——这摄政王老子当够了,回去换个皇帝当当?

    “阿爹 ——”

    岸上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二人同时转头,只见狗蛋冲进水中,竟要追着竹筏而来。

    河水眼看漫过腰腹,时毓吓得心尖一紧。

    幸而寡妇及时赶到,一把揪住他后领,将人拽了回去。

    狗蛋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哭喊不止:“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他娘死死抱住他,极力安抚。

    时毓看得心酸,回头望向虞衡:“殿下,要不回去哄哄他?”

    虞衡摇头,只负手立在船头,静静望着。

    那日随时毓离开寡妇家时,他已和狗蛋告过别。

    男子汉,要先学会强大,再学会依赖。

    若反过来,只会如他一般,无论多强,都摆脱不了寻找可依之枝的习惯,一次次被伤害。

    良久,狗蛋终于安静下来。他举起小短手,朝虞衡挥了挥,大声喊:“阿爹,我会强大起来,保护好阿娘的!”

    虞衡默默点头,唇角上扬。

    狗蛋转身拉着母亲上岸,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小小的身影,竟像虞衡一般挺拔。

    反倒是寡妇回身给虞衡磕了个头。

    时毓颇受触动,忍不住道:“殿下那半日,一定对狗蛋很好,让他感受到了有爹的幸福,他才会如此不舍殿下。殿下也很喜欢他吧?要不……”

    虞衡摆了摆手,深深看着她:“我只是喜欢孩子,不只是喜欢这个孩子。”

    时毓道:“待殿下做了父亲,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虞衡牵起她的手,“我们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

    时毓想,生孩子这事儿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过,她现在对生孩子也没那么恐惧了。

    从前她怕的是:孩子因母亲出身卑微,不得父亲重视,更被王府一众妃嫔视为眼中钉,自幼活在打压与惶恐里。

    现在看来,孩子的父亲一定会非常爱它。

    何况有了孩子,她进可凭子争权,退可倚子安身。

    哪怕日后虞衡想起那句谶言,她作为孩子的母亲,也不会被轻易处置。

    念及此,她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掐指一算,现在正是排卵期……

    虞衡接收到了她那充满情欲和期待的目光,下腹骤然一紧。一想到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他心中对谢襄的憎恶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这老东西,偏偏在这时候狗急跳墙!

    若耽误了孤的大事,定叫你死无全尸!

    一回到驻军大营,虞衡便不再是自由身。

    右仆射顾甚领着南巡众臣,早早就在驻军大营门口等着,一见虞衡身影,众人瞬间蜂拥而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那架势,仿佛生怕他插翅飞走一般。

    虞衡也正想尽快做好各方部署,好回帐造人,因此并未驱赶。交代夏侯仪安置好时毓再来帐中议事,接着大手一挥,带着乌泱泱一群官员,径直朝议事大帐走去。

    夏侯仪领命,带时毓往她的营帐走去。

    时毓趁机询问,菱叶洲上的刺客是谁,以及池彻的下落。

    夏侯仪没有隐瞒:“刺客是王妃,不,前王妃谢凌音派来的死士。”

    时毓并不意外:“果然如此。我就说,我人缘口碑这么好,除了谢家人,谁还想杀我!”

    夏侯仪道:“想杀你的人很多,比如吴郡八大姓那些族老。只不过被殿下的铁血手腕镇住,有心无胆而已。京城之中,想杀你的人更是比比皆是。谁能杀了你,便是谢氏的座上宾,天下宗族长老们的英雄。”

    时毓苦笑:“你说的对。”

    夏侯仪正要劝她暂缓跟虞衡回京,又听她道:“不过,只要谢氏倒了,这些人也就老实了。这次谢襄和殿下杠得天下皆知,不分出个你死我活,定不会罢休。就算是为了保住我的小命,我也要为殿下献计献策,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夏侯仪挑眉:“哦?谢家几百年底蕴,把控着大虞朝的财权、兵权和官员任免,朝中至少六成官员与谢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天下大半军队皆受谢襄调遣。他与殿下争权,把满朝文武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怕稍有不慎,便横尸遍野、天下大乱。你有什么高见能保证殿下稳赢?远的不说,这诏令分明是个陷阱,若带兵进京,则被冠上谋反之名,若不带兵,则是自投罗网。回京路上,必定埋伏重重,京城之中,更是罗网密布、杀机四伏,你有什么办法,可助殿下化解此局?”

    时毓沉吟不语。

    两人沉默着走到她的营帐前,夏侯仪正要离去,却被时毓拉住。

    “我有一计,请将军入帐听。”

    夏侯仪将信将疑地挥退亲兵,随她入帐。

    时毓也将苦苦盼她归来的婢女太监们请出帐子,拉着夏侯仪入坐。

    人去帐空,转瞬只剩下她们两个,夏侯仪微微一挑眉,目光里带了几分探究:“看来你这法子不走寻常路。”

    时毓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主意是我出的。”

    “哦?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出风头吗?若此计有用,你便是头号功臣,凭此功绩,当上王妃也不无可能,为何要假于我口?”

    因为不想引起虞衡忌惮。

    从前她把握不住虞衡的感情,必须靠才华赢得生存空间,因此频频献计。

    现在,她已确定虞衡对她的感情,头顶又悬着那个该死的谶言,不知道虞衡何时便会想起,自然要尽可能地藏拙。

    毕竟一个家庭主妇的危险,要比‘谋臣’小得多。

    时毓叹息道:“我这不是尝到出风头的苦果了吗,自然要收敛些。”

    方才是谁嚣张放话,要让谢氏死得透透的?

    连谢氏都不放在眼里,你收敛给谁看?

    夏侯仪暗自腹诽,只是大事当前,无暇与她争这些没有意义的,便摆了摆手道:“你说罢,不管优劣,可用与否,我都不会让人知道你说过这话。”

    “那就多谢了。”时毓笑了笑,接着便分析道:“谢襄这个计策虽然毒,但有一个巨大的变量,就是当今皇上。将军想一想,此时最不希望谢襄得逞的人,是谁?我认为,正是当今皇上。

    从前殿下与谢襄相互制衡,皇上虽无实权,皇位却稳如泰山。一旦平衡被破,他转瞬便会被废。相较之下,殿下上位,更可能保全他性命。毕竟他是先帝独子,与殿下同宗,赶尽杀绝,于殿下名声有损。

    可谢襄若上位,必定弑君,以防虞姓复辟。皇上已经十三岁,其中利害,他应该能看透,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必会助殿下,给谢襄来一记釜底抽薪。”

    夏侯仪道:“话虽如此,整个京城都在谢襄的掌控之中,更别提皇宫。皇帝若有反抗谢襄的能力,就不会下这个诏令。在没有自由,且无法调动一兵一卒的情况下,他怎么帮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时毓食指轻叩, 在桌上弹了两下,随即道:“他能帮上的地方,便是殿下进城门的时候。这也是殿下回京最惊险的一关。因为翊卫长期护卫京都, 京城内的禁军、屯营、府署宿卫,皆听令于殿下。一旦入了城,谢襄便不再有武力优势。因此,这道城门是谢襄杀死殿下最后的机会, 必会倾尽全力。拼死一搏。”

    夏侯仪颔首。

    路上的截杀, 尚有办法解决,城门那一关却是不好过。

    诏令殿下轻装简从,进京只能带少数翊卫, 而只要谢襄控制皇帝,便占尽法理优势。只待殿下陷入阙门夹道,进退无路, 他便挟天子在城门楼上宣读罪诏,下令当场格杀, 殿下必难逃生天。

    这些, 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言, 不难想到, 可对一个深闺妇人来说, 却如盲人读书一般不可思议。

    不管时毓是怎么想到的, 夏侯仪此时已不再轻视她的智谋,肃然示意她继续。

    时毓道:“但若皇帝不在谢襄手中, 反而选择出城迎接殿下, 谢襄便没有法理优势,他若敢伏兵作乱,殿下便可号令禁军, 以“勤王”之名,反戈一击。”

    让皇上出城,给殿下当挡箭牌?!

    这可真是为人臣子永远想不出来的计策,时毓还真是目无天子,胆大包天啊。

    但不得不说,此计绝妙至极。

    只要皇帝出城亲迎,不仅断了谢襄挟天子颁罪诏的可能,而且他若狗急跳墙,强行下令动手,便是行刺皇帝,是妥妥的谋反,手下人敢不敢听令,还两说。战场上,军心便是根本,军心不稳,谢襄必输!

    夏侯仪心头振奋,对时毓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迫不及待追问:“问题是,皇帝有没有胆子出城,又要如何摆脱谢襄的掌控,成功出城?”

    时毓微微一笑:“我想,皇上应当清楚,只有出城才有活路,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至于如何出城,就要问殿下了。他不会不做任何防备就离京,皇宫大内一定会有他的人,让这些人设法把皇帝带出城,剩下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夏侯仪目光灼灼,霍然起身,朝时毓抱拳一礼:“夫人智计无双,本将军佩服!”

    时毓自谦道:“我只是比较善于揣测人心罢了,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届时,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得靠将军和中郎将调度指挥、冲锋陷阵。殿下,就拜托你们了。”

    “夫人放心,我等誓死保卫殿下,绝不退缩。”

    时毓点点头,赶紧拉住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池彻何在,可还活着?”

    此事虞衡早有嘱托,夏侯仪只能按他的吩咐告知:“我们搜遍菱叶洲,不见你和殿下踪影,只在一条船上发现了他。当时他全身多处受伤,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尽了,且中毒颇深,只剩一口气。梁太医不眠不休地施救两天,才将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时毓听到这里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可惜他记忆全失,神智如同两岁幼儿,梁太医束手无策,顾昭便遣人将他送回京城,找另一位擅长解毒的太医继续调理根治。三天前便已启程。”

    ——池彻确实于三天前被押送回京,但失智是不存在的。

    时毓震惊地跌坐回去,呆呆地想:记忆全失倒是好事,以后不必背负国仇家恨了。可……神智如同两岁幼儿?

    她脑补了一下他留着哈喇子吃手指的样子,顿时无法直视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

    想到他的悲天悯人、领着一群逆党疏通南洋商路的壮举、惊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心里难过的要死。

    想到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变成这样,愧疚得几乎无法呼吸。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顾昭尊重对手,及时将他送回洛阳就医,没有落井下石。

    现在,她只能盼着太医能妙手回春,盼着早日回洛阳,护他不受人欺。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会滞留余杭足足两年。

    议事大帐内。

    官员们听到虞衡答应立即奉召进京,齐齐长舒了口气。

    紧接着,他们便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要虞衡褫夺‘毓夫人’封号与金册,并将时毓留在余杭。

    谢襄调兵遣将意欲围困余杭的消息,早已在驻军大营内传开,这些天他们都怕死了。既为自身安危,又恐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在有心人的挑拨下,群臣把这倾城倾国的祸事,记在了时毓头上。

    若非这妖女蛊惑,虞衡便不会逾制册封,谢氏就不会提起和离,如若不和离,虞衡和谢襄就不会决裂对峙。

    他们有的被谢襄平日打造的‘淡泊不争’的形象所欺骗,有的就是纯粹无能,无力破局,便一厢情愿地认为,谢襄并不是为一己之怒便令天下伏尸百万的权奸,如若不然,余杭早已被大军包围。

    他放出风声,只是想敲打虞衡,让他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起势的,别以为得了权势,便能把谢家抛开。

    他们也看得出,虞衡不敢打,否则夏侯仪早就整军待发了。

    既然都不想打,那就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这一纸诏令,是谢襄给虞衡的台阶。

    只要他褫夺毓夫人之号,奉召入京,迎回王妃,此事便可就此了结。

    若执意带时毓回京,必彻底激怒谢襄,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宝座上的虞衡被他们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逗笑了。

    笑声在又高又阔的帐子里轰然回荡,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但他眼里并无半分笑意,冷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阶下臣属。

    “若孤不答应呢?”

    威压如冰河决堤,没顶而来,让人浑身战栗,不得喘息。

    顾甚咬咬牙,带头跪下,随后几十个国之肱骨齐刷刷跪下,齐声道:“臣等是为大虞安定和天下百姓着想,更是为殿下的安危考量。恳请殿下看在臣等为国朝鞠躬尽瘁、忠心辅佐的份上,收回成命,以大局为重。如若殿下定要置天下臣民于不顾,那吾等只能辞官明志,布衣还乡了。”

    夏侯仪进帐便看到群臣逼宫的画面。

    她拔剑上前,指着顾甚的脖子,冷冷呵斥道:“顾大人到底是为了大虞和百姓,还是为了自己在洛阳的家人?谢襄挟天子下诏报私仇,尔等不敢声讨,却逮着毓夫人的封号说事,欲将殿下抹黑成被美色迷惑的昏主。毓夫人这个封号是如何来的,再没人没比你们更清楚了吧?是她提出漕运保险换来的。此法不仅惠及江南和当下,更利于南北交融和千秋万代,顾大人应当比我一个只懂排兵布阵的武人更清楚!”

    顾甚被剑锋逼得微仰下颌,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缓缓抬眼,目光沉沉扫过那柄寒刃,最终落在她紧绷的脸侧,淡淡开口,声线里裹着经年朝堂沉淀的冷硬与讥诮:“好一张利口,好一番大义凛然。”

    他抬手,两根手指轻叩剑身,金属轻鸣,“漕运保险之策确是良法,本官从未否认,可有功便要逾制封夫人?功有常赏,爵有定制,良田、金银、宅邸,哪一样不能赏?殿下偏偏逾制册封!”

    “毓夫人若真识大体、顾大局,受赏当日便该固辞不受、力劝殿下守礼守制。可她非但不阻,反倒坦然受封,致使谢氏受辱,夫妇失和,继而引发这场轩然大波。她有功是真,恃宠乱制亦是真。本官若非念在她有功社稷,今日便不是只请褫夺封号,而是直接将她押送洛阳,听凭王妃发落!”

    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如刀射向夏侯仪:“至于谢襄挟诏报私仇,自有御史台弹劾、三省主理,将军无凭无据,休得妄议!”

    夏侯仪手婉转,冷冰冰的剑锋贴上他的脖子,扬眉冷笑:“闻顾大人左右逢源、最擅和稀泥,今日一见,传言倒也未必。一触及切身利益,您的立场便鲜明得很……不过,既然顾大人这样说,敢问册封毓夫人前,身为宰辅的你可曾力谏?殿下和离,你是否默许纵容?”

    顾甚神色骤变,却避而不答,只道:“夏侯将军是想用老夫的血,祭你这柄久未饮血的剑,一路杀进洛阳,屠尽北方门阀吗?是不是老夫这个提议,碍着你发兵了?”

    “你这老匹夫……” 夏侯仪怒极反笑,剑刃又压近一分。

    顾甚却已转向虞衡,换了副苦口婆心的神情:“殿下,五年前的南北之战对国力消耗巨大,国库至今未复战前之实。如今吐蕃、回纥虎视眈眈,南疆、西羌、辽东、北狄诸部不时作乱,此时若再启大战,只怕国本动摇、社稷倾覆。且不论谢襄是否借公器报私仇,即便真有其事,也不该硬碰硬,当以怀柔稳住局面,徐徐化解为宜。”

    说到这里,他拂开夏侯的剑,深深跪伏:“臣恳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以全谢氏颜面,以安朝野!”

    其余大臣,包括陈博,都跟着附和:“请殿下为大虞江山、天下苍生,且退一步!”

    夏侯仪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回身望向虞衡,眼睛赤红。

    这江山,到底是姓虞,还是姓谢?!

    为什么,那些门阀子弟,自出生便占据高位、垄断朝堂,却无力报国,只会在党争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为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地位与尊崇,反倒只因触怒那些出身高贵之人,便被剥夺凭本事挣来的一切?

    为什么殿下为大虞江山征伐半生、殚精竭虑,给了这些人安享富贵的太平盛世,却连比他命都重的女人都留不住?!

    潮意漫上眼眶,怒意在胸中激荡,她真想提刀上马,踏平天下门阀!

    “滚。”

    虞衡的声音低沉如惊雷,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踢翻面前长案。

    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令牌轰然飞射而出,如断羽的箭矢一般狠狠砸在群臣身上。

    最靠前的顾甚首当其冲,一块棱角锋利的铜制镇纸直砸在他额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满脸。

    惨叫和惊呼声此起彼伏,群臣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平日里的体面斯文荡然无存。

    “都滚!”

    蓦得一声震天吼从头顶传来,所有人瞬间噤声,再顾不上惨叫抱怨,连滚带爬地往帐外跑。

    顾甚似乎被砸懵了,僵在原地,呆呆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两个同僚架着他往外拖。

    “殿下……”夏侯仪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虞衡低着头,一缕发丝从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挣脱出来,垂落脸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戾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摆手。

    那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威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夏侯仪见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帐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时毓正在给婢女太监们说书, 说她那晚在菱叶洲遭遇的险境,大家听得太入神,都没察觉帐中多了个人。

    “大监!”玲珑从外面走来, 一进帐便看到陈博站在众人身后,下意识捋了捋头发,而后才呼唤他,“你来找夫人吗?”

    众人纷纷回过头, 看到陈博, 忙都低着头退出帐子。

    时毓赶紧站起来,行了个礼,热络地迎他入坐:“先生是来看望我的吗?”

    陈博回头对玲珑说:“你也出去吧。我有话对夫人说, 别让人进来。”

    玲珑格外乖巧地哎了一声,立马转身退出。

    时毓心往下一沉,勉强笑道:“看来是出大事了。不过先生能先于别人来警示我, 我真的很惊喜。看来我们师徒情分还是有的。”

    陈博没理会她这套,简略得将群臣逼迫虞衡的情况说了, 接着又道:“你去找殿下, 说服他, 让你留在余杭。”

    时毓微微一怔, 喃喃道:“先生是想让我做压垮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自然不是。

    旁人不知她是谶言中的‘异星’, 陈博却是知道的。

    殿下能忘, 他却是不能的。

    他给虞衡制定那套失忆剧本把时毓哄回来,一面是为了将濒于崩溃的殿下从绝境里拉出来, 另一方面, 却是为了将时毓放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比顾甚等人更不想让时毓回洛阳。

    她的出现,定会加剧谢襄和虞衡的争斗,令大虞朝陷入万劫不复。

    在那般风暴中, 她自己也未必得以保全。

    陈博既想保江山,又想保虞衡,还想保她,只有让她留在余杭,才能达到不可能的平衡。

    “只有你能劝得了他,而你留在这里更安全。”陈博道。

    时毓道:“我知道,殿下这一路必定要星夜疾驰,且凶险万分,我本就没打算做拖油瓶。我想着,我可以和南巡官员们一路。”

    陈博摆摆手:“不,不止回京路上凶险,回到京城之后,更是步步惊心,争斗既已摆到明面上来,断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直到谢襄身死、谢家覆灭,殿下才能睡一个安稳觉。在那之前,每一天都会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你,是殿下最大的软肋,你在,他心有挂牵,难以放手一搏。”

    “我不赞同先生这句话。”时毓直视着他,微笑但不退让:“我会是殿下最忠诚、最得力的谋士。洛阳城内,怕是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大臣是寒门出身吧?他们或多或少,都和门阀有利益瓜葛。只有我,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只有我,理解并支持殿下想要铲除天下门阀的宏愿,虽死不悔。还有——”

    她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眼里充满锐气,甚至染着一丝冷冽的杀伐之气:“不瞒先生,我本身,就是殿下肃清朝堂、铲除门阀的试金石和利器。那些因我而跳出来的反骨,恰恰是该从朝堂上踢出去的。

    找别的理由收拾他们反倒麻烦,只要他们攻讦我,就足以让有心人看见机会。为了讨好殿下、博取升迁,他们自会主动搜集证据,磨好屠刀。只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杀鸡儆猴。到那时,那些无真才实学、只凭出身,便尸位素餐的家伙,自然会惶惶自退,腾出位置,给那些真正有治世才华、想为贫苦大众谋求幸福的人!”

    陈博怔怔看着她。

    这还是他那个狡黠、率真、优柔、善良的学生吗?

    是,她依然坦诚,坦诚得露出了她那慑人的锋芒。

    可他感到心惊、陌生。

    他甚至有些后悔,让虞衡将她带回来了。

    告诉她,殿下并未失忆,她应该就没胆量跟着殿下回去了吧?

    他心中涌起这样的冲动。

    就在这时,时毓忽然又说:“先生,你是史官,遍览古今,可曾见过哪个朝代真正毁于权臣之手?”

    她眸中锐气稍敛,却多了几分沉凝的恳切,不等陈博回应,便自顾自续道:“一个权臣或许能左右一时朝政,搅得朝野不宁,但真正能蛀空江山、让国家走向覆灭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固化。门阀垄断仕途与资源,朝中官员只知维护自家家族利益,只要凭出身便能平步青云、坐享尊荣,他们便越来越没有动力去习得经世济民的真本事,更无心思体恤民情。长此以往,朝堂变成死水一潭,庸人占据高位,贤才报国无门,百姓在苛政与盘剥下越过越难。待邻国厉兵秣马、蒸蒸日上,而本国却内耗不止、积重难返,灭亡便是迟早的事。”

    陈博被时毓这番话震得半晌说不出话。

    当局者迷,但跳出当下看史,东汉士族坐大,寒门无途,终致天下大乱;西晋上品无寒门,士族耽于享乐,才有永嘉之祸…… 桩桩件件,都印证着她的话。

    权臣作乱,尚可拨乱反正;可阶级固化的藩篱一旦筑起,便是江山根基的溃烂,任谁也难回天。

    赢了谢襄不足为道,铲除天下门阀才是此役的根本目的。

    而铲除门阀,她,或许,真是殿下必不可少的助力?

    良久,陈博颓然一叹:“你真的不怕吗?”

    时毓努了努嘴,坦然道:“怕。老实说,我的恐惧不止来自于敌人。可是我在这里,就可以躲过杀戮吗?你知道,我刚刚经历过一场刺杀,所以,显然不能。与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还不如死在第一战场呢。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命的。”

    陈博不再劝,起身离去。

    时毓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没有去找虞衡。

    她等着虞衡自己决断。

    老实说,她能感觉到,陈博来劝她,确实是为她好。留在余杭,远离虞衡,远离谢家,苟住小命,等到他们争出个你死我活,再去看看有没有漏可捡,是明智之举。

    可她却对陈博说了那样一番话。

    她得承认,是贪婪作祟。

    进一步,便是权力中心的弄潮儿。退一步,便是被人逐渐遗忘的普通妇女。

    陪虞衡共生死,可以积攒政治资本,有机会站在权力最顶端。

    虽然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巨大啊。

    多少次,她都有退缩的机会,但每一次都坚持下来了,这一次,也不能主动放弃。

    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动,只睁开眼看向黑暗中。

    一个熟悉的轮廓缓缓靠近,带着晨露和青草的香气,俯身过来,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即,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把她揉进怀里。

    “殿下……”

    她回身拥住他。

    他胡乱“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叹息,急切地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感受到时毓的回应,虞衡把人捞起来,一手扣着她的后颈,一手掐着她的腰,让她两条腿盘在他腰间,牢牢禁锢着,深深深吻。

    时毓渐渐招架不住,尝试着夺回舌头的自主权,说一句:让我喘口气。

    但就这么几个字,总是说的零零散散,曲曲折折,高高低低。

    他的呼吸一声沉似一声,布满薄茧的双手越勒越紧。

    他的掌控欲素来极强,今日的索求,远远超过生理需求,简直就像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时毓从他的侵略中感受到他心中的焦灼愤怒。

    是啊,远有谢襄把持天子,布下死局,步步紧逼,不死不休,近有近有群臣苟安自保,各谋私利。除门阀任重而道险,整个社会制度就是最大的掣肘。

    他想战,却不愿轻易穷兵黩武;不愿退,却被逼步步后撤。

    此役败给谢襄,便是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但门阀的好日子还照旧,普通百姓改变命运的难度越来越大。

    这般重压之下,语言的安慰苍白如纸,时毓试图以温柔细致的吻,以全然顺从的交付,试着安抚他。

    可他要的太多太急,实难满足。她不得不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极力扭动着,一点点往上逃出他的钳制。

    仲夏,她只穿了一件小衣和一条短裤。随着她的上窜,小衣系带松了大半,末端的流苏不偏不倚,正好滑进他扣着后腰的掌心。

    小手指轻轻一勾,带子就开了,他顶开一角钻进去,带着些许凉风,让她浑身一颤。

    他半张脸被小衣盖住,更加肆意妄为。

    她的手臂攀着他的肩,隔着薄薄的夏衣,感受男人硬朗结实的躯体。口舌倒是恢复了自由,却越发说不了话。一开口都是引诱。

    现在引诱,无异于火上浇油。

    只怕顷刻间就会被贯穿。

    时毓怀疑过谢氏不允许虞衡的女人们生孩子,怀疑过虞衡精子质量不行,却从没怀疑过他功能不行。

    因为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对她充满征服欲。

    每次她在他身边,他都难以自持。

    没有做到底的原因各式各样,在她来看,大概一多半在她,一小半在他。

    而今一切水到渠成。

    上次在那树上,她曾告诉他喜欢他这样,于是他埋首在她松松欲坠的小依间,辗转轻怜,细细描摹。

    直至每一寸城池都布满痕印。

    时毓的手指抓住他的髪根,身体弯得像一张弓。

    他将她重新放倒,完全铺展在眼前。

    他倒是穿得齐整,但从上到下已被汗浸透。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极不舒服,但他全然顾不得了。

    只解开最碍事的几处,便俯身靠近那场等待已久的坠落。

    这一次吻得越发用力,简直要把她吃下去一般。时毓招架不住,又往上窜。

    他的吻顺势向下。

    一直到向下。

    直到最柔软的地方被温热的鼻息点燃。

    她越发像一条不小心蹦出鱼缸的鱼,却不再逃离,反而朝着他的方向游去,仿佛他的唇齿间藏着一片海。

    但真正的汪洋在她和他之间,是包容一切、席卷一切、诞生一切的情意,漫过心尖,漫过肌理,将彼此的气息与心跳,都揉进这滚烫的交融里。

    男人用一把崭新的铁锹为她疏通了干涸的河床,那些积压许久的渴望与情愫,化作奔涌的河流,疯狂涌向两人共筑的汪洋。

    他们在狂浪中分散相聚,分散相聚,分散相聚……

    每一次分散都带着蚀骨的惜别与牵挂,每一次相聚都盛满失而复得的滚烫与虔诚。

    “时毓!”

    一声压抑至极,又畅快至极的呼唤骤然响起。

    时毓猛地挣开眼睛,见朦胧光晕下,那个与她彻底交融的男人骤然俯身过来,双目如困笼破封、浴血归来的野兽,发着幽幽绿光,死死攫住她,一字一字从他喉间艰涩迸出:“孤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吗?

    时毓热泪盈眶。

    她也是。

    像从一个只追求生存的野兽,变回了人。

    ……

    虞衡‘活’了大概一炷香就死掉了。

    一炷香后再次复活,这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第三次直接活到鸡叫。

    时毓早已散架,嘟嘟囔囔抱怨不休。

    在驻军营地的虞衡,可不是小渔村的虞衡,但他一如之前在小渔村那样包容她。

    带着一身臭汗叠在她身上,如烧瓷大师抚摸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一般抚摸着她。

    时毓奄奄一息,眼皮都不抬,哑着嗓子问:“殿下不累吗?睡会儿吧!”

    “孤舍得不睡。”

    “那我睡。”时毓转过头,从他喷出的热气中逃离,顺手把那汗淋淋的胸膛推远了些,嘟囔:“离远些,热。”

    虞衡移动身子,挪到她另一侧,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脸,用食指勾画她眉眼。

    天越来越亮了。

    想必顾昭和精挑细选的六十个翊卫均已整装待发,只等他。

    他舍不得开口。

    可是时毓的呼吸渐渐均匀,眼看就要沉沉睡去,再不说,或许就要留下无尽的遗憾。

    “时毓。”他推了推她,“孤要走了。”

    时毓强行睁开眼,不知是脑子浆糊,还是无力开口,就那么怔怔看着他。

    虞衡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眼梢,看着那处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了微微粉色,他知道她预感到了分离,红了眼眶。

    他像是被那热度灼伤,缓缓抽回手,满怀不舍和歉疚地说:“回京一路凶险万分,孤不能带着你。”

    时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眉峰微皱。

    她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只是不能同行,而是要把她扔在这里。如若不然,他不会是这幅态度。

    怎么会这样呢?

    她等了一下午,原以为现在的他,离不开她。她已摩拳擦掌,准备进京大干一场了。

    她困倦至极的大脑极力保持理智,飞快分析他为何这般决断,是为了顺应群臣,还是迷惑谢襄?以及此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她何时才能回京?还能不能回京……

    心脏却不能和大脑保持同步。有点痛。

    “谢襄已亮出獠牙,孤回京之后,他必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拔出谢家这颗毒瘤,孤寝食难安,更不敢将你置于危险之中。你留在余杭是最安全的,夏侯婴和夏侯仪对孤忠心耿耿,必会恭敬待你,拼尽全力护你。

    你给孤两年时间,最多两年,孤与谢家的较量定分出个胜负。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忘了孤。”

    时毓的眼泪猝然滚落,干涩地说了声‘不要’。

    虞衡眼底赤红,咬牙重重喘了口气,将那天雷加身般的痛楚压回心底,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轻声哄道:“相信孤,孤从不轻易许诺。最多就两年。”

    时毓摇头,鼻腔酸涩,泪水不断。

    他的保证是两年,而不是必胜。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除掉谢家。

    万一谶言成真,大虞王朝走到穷途末路,谢襄或是庞的谁,成功篡了天下,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因为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将她留在余杭,给她留一条生路。万一他身死事败,她背靠余杭一城十万将士,进可攻城略地,如谶言所说主掌天下;退,则如她自己所愿,远离争斗安享余生。

    时毓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也终于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

    昨日她同陈博说的那些,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不舍。

    真身穿越至此,她惶惶无依,每天睁开眼都希望自己死了,却又被生存本能驱使,咬紧牙关活下去。

    为了生存,她拼命依附于他,从身体到灵魂,一点点交付,直到昨夜,直到今时,身心合一,情至最浓。

    除了情感,她的衣食、性命,乃至理想,全都仰赖于他。

    她像一株寄生藤,是先根扎在他身上,才扎根于这陌生世界。

    如果他被拔起,她心归何处?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

    第94章

    她恐惧。

    他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 第一个,也是迄今唯一一个归属。

    她已经没有家了,才刚刚下定决心, 要和他组成自己的家,他就要走。

    她不甘。

    她猛地扑上去,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苦苦哀求:“别丢下我, 让我跟你一起走, 我和你一起斗谢襄,我不怕死的,我只怕……”

    虞衡望着她眼底的祈求和孤勇, 恍惚间竟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

    离京前夜,他跪在兄长案前,如此这般苦苦哀求:“哥, 别赶我走,让我留在京城吧, 姓谢的狼子野心, 其余门阀各自为营, 朝堂上真正忠于社稷的人没有几个, 让我留下来, 护持兄长, 做兄长的刀,待兄长身边的豺狼都肃清, 我自请离京, 去哪儿都行!”

    那时他被兄长的决绝所伤,伤口十几年不曾愈合,而今竟要对他最爱的人做同样的事。

    他怎么能?!

    可这五年他和谢襄斗累了, 烦了,在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过得太绝望,早就想结束这一切了。

    他要解决谢家,杀尽门阀,扼杀所有毁灭大虞的祸根,终结漱石道人判定的命运。

    为此,他撤换重要官职上的谢家人,把谢襄的亲信调到偏远地区,培植第二门阀长孙氏,大肆提拔寒门士子,一步步把谢襄逼到忍无可忍。然后故意离京南巡,带走忠于自己的翊卫,布下重重迷局,让谢襄自以为有把握能将他一击毙命。

    谢襄老谋深算,未必看不透他的用意,但仍然选择迎战。以送出和离书的方式,挑破维持了五年的微妙平衡,是因为,他看透虞衡也没有把握。

    虞衡毕竟才当了五年摄政王,他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内,攒够足够的力量,摧毁有着几百年底蕴的谢家。

    虞衡确实没有把握。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谢襄惜命,想当皇帝,他并不。

    他此番是抱着与谢家同归于尽的心态开战的。

    离京前,他甚至给小皇帝留了信,言明此番南巡的目的,正是不惜以身死为代价,除去谢襄这个毒瘤,他要小皇帝杀母,灭谢家,重用寒门士子,从平民中选皇后,从此彻底斩断门阀再生的根基。

    他做了种种安排,唯独没料到,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有了牵挂。

    是的,就是这么荒谬,偏偏到了最后一刻才发现,时毓成了他放不下的牵挂。

    因为从前,他从不觉得时毓是弱者,她聪慧而坚韧,经得起狂风暴雨的洗礼,足以与他并肩。

    他从来没想过把她藏在身后,一直将她往人前推。

    让她与公卿面对面,当堂审案,逾制册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自然,祸事一起,天下人会给她冠以祸水之名,但他想,她担得起这份非议,因此也配得上王妃之位。

    先前诱导群臣同意和离、进一步激怒谢襄时,他便想着,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这王妃之位是因时毓而空,日后封给她,也无人敢说二话。

    只要谢家彻底倒了,她就是锄奸的功臣,史书上自有她的篇章。

    若谢氏不倒,倒的必然是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与他共赴黄泉,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次去枕流观之前那一晚,时毓侃侃而谈剪除门阀的终极策略,他越发对她有信心。

    那时他满心笃定,有这样一位既是爱人、又是谋士的人在侧,区区一个谢家,根本不足为虑。

    谢襄必输无疑。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态。

    他第一次有了顾忌。

    他怕天下所有门阀世家,都会将矛头齐齐对准她;他可以坦然与谢襄同归于尽,却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越是珍重,越束手束脚。

    只能将她留在余杭。

    她一定会恨他,但没关系,如果他活着,就用余生来弥补;如果他死了,她正好少受摧残。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度松紧,终是狠下心掰开她的手指,声线崩得发颤:“等我!”

    他翻身下床,逃一般疾步离去。

    “殿下!殿下”时毓赤身追下床,被碧荷堵在门口。

    碧荷一边慌忙撩起帐帘遮住她未着寸缕的身子,一边急声呼喊青莲速去取来干净衣衫。

    外面起了薄雾,虞衡决绝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时毓厉声嘶吼:“虞衡,你回来!”

    喊了无数声,震得不远处断崖上鸟雀齐飞,他却不曾调头。

    她痛哭着跌坐在地,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的!”

    虞衡踉跄上马,第一脚竟没踏准马镫,险些一头栽倒。

    顾昭连忙上前扶住:“殿下放心,夏侯兄妹必拼死护夫人周全。咱们回京快刀斩乱麻,很快便能接夫人回来。”

    虞衡扶着他的胳膊,目光中露出难得的软弱和仁慈。

    叶白本该在池彻归来之时赴死,但那时,虞衡全部心思都放在找寻时毓上,无暇处置她,以至于让她活到了现在。

    昨日,当虞衡决定把时毓留在余杭时,便开始做各项部署,其中一项便是立即赐死叶白。

    叶白狡诈狠毒,他担心时毓心软,会被她蛊惑利用,再次身陷险境,所以必须在走之前解决这个隐患。

    顾昭对此完全不知,他只知道,时毓说服叶白提供了池彻的消息,成功诏安池彻,叶白相当于戴罪立功,可以免死。时毓曾答应他会保全叶白性命,就一定能做到。

    为了不让叶白的死讯影响他这一路保驾护航,虞衡特意吩咐,等他们离开驻军大营再让叶白喝下毒酒。

    此刻叶白面前应该已经摆好了毒酒。

    然而在离别的摧残下,虞衡终究是心软了,他招来翊卫,吩咐道:“把叶白交给陈博,让他安置好了再回京!”

    顾昭跪地谢恩,眷恋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叶白所在的方向,心里道声珍重,跨马狂追而去。

    *

    时毓被碧荷等人半扶半劝地送回床上。

    床榻间还萦绕着他浓郁的气息,混杂着仲夏的湿热与情欲的余温,每一缕都像针,扎着敏感的神经。

    她再一次扑倒在凌乱的被褥里,将脸埋进还带着他体温的枕间,闷声痛哭。

    泪水浸透了枕巾,哭到昏昏睡去,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爬起来,掀开被子看向床单——

    三滩白卓都在床单上,一滴也没留在她体内。

    长久的呆滞之后,她忽然提起拳头,重重锤上床板:“王八蛋!骗子!”

    *

    虞衡带六十翊卫骑快马,在余杭城外码头登上一艘快船,顺利驶出江南地界。

    行至第五日入夜,来到寿州城外漕渡码头,此地紧邻淮南节度使治所,是水路必经的补给驿站。

    夜色深沉,码头仅有几盏风灯摇曳,四下静得能听见水波拍岸的声响,透着几分不详的沉寂。

    虞衡站在船头,一身玄色绣金线蟒纹常服,周身透着摄政王独有的凛然威仪,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堤岸,神色沉静。

    顾昭紧紧握着刀柄,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登岸便踏入寿州城,城内有淮南驻军三万余人,淮南节度使李渡是谢襄亲信,只怕岸上不太平。”

    虞衡沉吟不语。

    他曾派人给李渡送去密信,一面厉声威吓:若敢妄动,江南东道宣州军旦夕可至,余杭驻军随后便会合围寿州,踏平淮南;一面又许以重利:若安分不动,许你百年之后,由你子承袭节度使之职,永镇淮南。

    大虞立国之初,便深鉴前朝倾覆之祸,定下铁律,节度使不得世袭,违者以谋逆论。

    太宗朝时,强藩节度使岳麓自恃兵强,曾想打破这一铁律。他公然上表请由自己的儿子继承所辖藩镇、世袭节度,被太宗断然驳回。

    岳麓恼羞成怒,当即联合另外三镇节度使举兵造反,声势浩大。

    朝廷苦战经年,虽最终残酷镇压,平定四镇之乱,可直属兵马折损惨重,国本已然重创。而各大门阀本就财厚粮足,趁朝廷疲弱之际,以厚饷大肆招募精锐,天下劲卒渐渐尽归门阀麾下,实力愈发雄厚。

    自此朝廷兵弱财竭,门阀手握强兵,威胁巨大,太宗为了稳住他们,不得不在朝政、兵权、赋税上一再退让,许以重权厚利,任由门阀把持要职,渐渐被架空,埋下了今日门阀擅权、皇权旁落之祸根。

    四镇之乱后,朝廷规定,节度使任期不得超过四年,以防割据。

    因此,虞衡的许诺是对于这些节度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李渡在回信中感恩戴德,满口承诺“臣唯殿下马首是瞻”,但虞衡并不信他。

    一则,他起于微末,是谢襄一手提拔。二则……

    虞衡同样派人送了信给江西节度使张景石和福建节度使赵魄。

    张景石的回信是这样的:“殿下切莫听信谗言。臣从未收到谢仆射任何指令,谢仆射素来忠君体国,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臣更不会附逆。臣不愿见天下节度使竞相割据、私掌兵权,以致重蹈四镇之祸,惟愿天下太平,社稷安稳。臣愿亲率三百精锐军士,即刻启程,护送殿下平安回京。”

    张景石与谢襄是亲家,关系可谓极近,但他既干脆与谢襄撇清了干系,又明言对藩镇军权并无眷恋,更愿亲率精锐亲身护卫,以实际行动剖白心迹,不卑不亢,坦荡磊落。这样的表态,才称得上是真正有诚意。

    而福建节度使赵魄,自始至终未曾回信。

    不回信说明他已决定支持谢襄。

    也算得上坦荡。

    相较之下李渡的回应看似最真诚,却暴露了他对世袭藩镇的野心,因此可能最狡诈。

    更关键的是,这三人之中,唯有李渡镇守的淮南,是他回京路上绕不开的咽喉要道。

    此岸的寿州城,便是这场权谋博弈的第一个生死关卡。

    顾昭的担心,不无道理。

    念及此,虞衡转向顾昭。

    他那张素来俊朗无俦的面庞,在船头摇摇晃晃的风灯映照下,竟染了几分冷厉狰狞,眸底翻涌的寒光锐利如刃,更裹挟着让人胆寒的凛冽杀气,仿佛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顾昭心头一凛,竟不敢直视这骇人的锋芒,下意识垂下了头。

    虞衡抬手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定方,岸上若真有埋伏,倒是好事。就怕那李渡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辈,不敢动手。那咱们回京这一路,便要处处提防,麻烦得很。若他胆敢露头,再好不过了。孤便提着他的头回京,看哪一个还敢再来。”

    听了这话,顾昭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所言极是!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虞衡点头:“把孤的铠甲和长枪取来。告诉兄弟们,都披挂起来。今夜若能痛快厮杀一场,到洛阳之前,便可高枕无忧了。”

    “喏!”顾昭应声,满眼炽热,转身招手,命人去取铠甲长枪,做迎战部署。

    很快,船靠岸。

    虞衡当先,领着顾昭等翊卫走上码头。

    “嗖 ——”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箭尖裹挟着凌厉劲风,直指虞衡眉心!

    “殿下小心!”

    顾昭反应极快,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当” 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将那支箭格挡出去,箭杆崩飞出去钉在码头的木桩上嗡嗡作响。

    他随即抢步上前,横刀护在虞衡身前,厉声喝道:“摄政王驾临,何人敢放冷箭?速速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四周响起密集如鼓点的脚步声。

    火把如林,从码头两侧的巷弄、堤岸后的密林里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围拢过来。

    最前排的弓箭手早已搭弓拉满,箭尖泛着冷光,对准了码头中央的一行人。

    训练有素的翊卫们见状,举着厚重盾牌如潮水般迅速合拢,在虞衡身前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

    火光摇曳中,一个身形高壮、左脸横贯一道狰狞刀疤的大胡子迈步而出。他身着明光铠,手持一柄开山斧,高声喝道:

    “大胆逆贼!南巡仪仗今日才从余杭出发,按行程根本不可能抵达寿州。尔等打着摄政王的旗号招摇撞骗,沿途烧杀抢掠,所作所为早已惊动数州官府。我等奉淮南节度使李公之令,在此设伏多日,等的就是你们——此等恶贼罪不容诛,众将士听我令,格杀勿论!”

    他右手猛地一挥:“放箭!”

    数十支箭矢顿时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此番跟随虞衡的六十翊卫均是优中选优的佼佼者,经顾昭数年残酷训练,不久前才和朱雀盟血战数场,早已练就一身以一当十的硬本领,悍不畏死。

    盾墙后的几人死死护住虞衡,剩余翊卫顶着箭雨,猛地掀开盾牌一角,将手中长矛、短刀尽数掷出。

    “噗噗噗” 几声闷响,前排弓箭手纷纷中械倒地,原本严整的箭阵转瞬便被撕开一道缺口。

    翊卫们趁机从缺口处悍然杀入,弓箭手们猝不及防,只得放弃远攻,抽出腰间佩刀近身搏杀。

    那疤脸大胡子是淮南节度使李渡麾下的亲卫统领秦彪,他亦是淮南军第一悍将。

    眼见箭阵被破,他丝毫不乱,沉声喝道:“结阵!围杀!一个都别让跑了!”

    三百驻军如潮水般涌上来,黑压压一片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刀光剑影在火把下交错闪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这几日虞衡心中郁积了无尽的思念、磅礴的恼恨,种种情绪交织如焚,正无处发泄,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来涤荡胸中块垒。这些人来的可谓正是时候。

    长枪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锐啸直刺而出。身前两名驻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枪尖洞穿胸膛,鲜血喷涌而出,尸体倒飞出去,砸倒一片同袍。

    虞衡的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厉光泽,长枪舞动间如蛟龙出海,横扫、突刺、挑斩,每一招都力道千钧,无人能挡。

    秦彪提着开山斧直奔而来:“逆贼休狂!吃我一斧!”

    斧风呼啸,带着劈山裂石之势劈向虞衡头顶。

    虞衡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斧刃,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秦彪心口。

    秦彪慌忙横斧格挡,“铛” 的一声巨响,他竟被震得虎口开裂,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

    秦彪心头巨震,他自是知道,与他对战的是货真价实的摄政王。早就听闻虞衡力拔山兮,骁勇善战,曾单枪匹马深入匈奴腹地,于万军丛中斩杀匈奴左贤王,打得匈奴远遁漠北,近十年不敢犯边。

    从前只当是朝臣的恭维和虚夸,今日一见虞衡那泰山般巍峨挺拔的身形,便知绝非浪得虚名,这一交手,更加确信传言非但不虚,反倒远远不及他真实战力之万一!

    他暗道这般神将在世,我今日怕是必死无疑!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使不敌,也只能拼尽全力一搏,方能对得起节度使的信任!

    他咬紧牙关,持斧迎着枪锋暴起而上。虞衡却不闪不避,长枪一抖,迎面刺来。枪影如梨花纷飞,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寥寥几个回合,虞衡手腕猛地一拧,枪尖精准破开甲胄缝隙,直刺入秦彪心脏。

    他手腕发力,猛地将枪杆一挑,秦彪庞大的身躯被生生挑飞,重重摔落在地,临死前眼中还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统领死了!”

    淮南驻军见状,军心瞬间大乱。

    虞衡长枪所过之处,无一生还。顾昭与翊卫们紧随其后,个个如狼似虎,刀刀致命。

    虞衡的悍猛和翊卫的残暴,令剩余驻军骇然丧胆,原本占据人数优势的他们,竟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

    “留一个活口带路,其余尽数斩杀!”虞衡的声音冰冷刺骨,犹如阎王现世。

    “得令!”顾昭沉声应道,手中佩刀挥得更快、更狠。

    翊卫们亦如饿狼扑食,杀红了眼。

    码头狭窄,败兵无路可逃,很快便尸横遍野,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流淌,汇入旁边的河水,将水面染成一片猩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码头之上已然寂静无声,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一名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卒被提到虞衡面前。

    “李渡在何处?”虞衡在秦彪的尸身上擦着他的红缨枪,看都不看那小卒。

    那小卒结结巴巴道:“在……在寿州城内节度使府……小人……小人愿带路,求殿下饶命!”

    顾昭将他提起来,扔给左右翊卫:“押着他,入城!”

    六十翊卫虽经一战,却依旧气势如虹,跟着虞衡踏着满地尸体,朝着寿州城而去。

    节度使府内,李渡尚未回内院,在前院的议事厅里焦躁不安地踱步。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他在等待秦彪凯旋的消息。

    他给虞衡的回信表尽忠心,虞衡应该不会对他设防,不然也不会选在此处靠岸补给。

    虞衡此番进京只带了六十翊卫,经过五天的急行军,应该是人困马乏。而他派去的秦彪,是军中第一悍将,更率三百精锐设伏,以多击少,拦截这队疲惫之师,本该绰绰有余。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不安,不仅睡不着,连坐都坐不住。

    他安慰自己:无妨,便是杀不了虞衡,待秦彪兵败的消息传来,他便立刻带人到码头迎驾,以错认为借口请求宽恕。想来,虞衡即便心存疑虑,也会忌惮他麾下三万淮南驻军,不会当场与他翻脸。

    正盘算着,忽闻府外喊杀声四起,瞬间刺破了夜的宁静。

    李渡脸色骤变,正欲喊人出去询问,议事厅的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虞衡一身浴血玄甲,提着长枪缓步而入,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李渡:“李渡,你可认得孤?”

    李渡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辩解,视线却倏忽翻转。

    他甚至没看清虞衡是如何动手的,只觉脖颈一凉,意识便坠入了无边黑暗。

    咕噜噜 ——

    他的头颅滚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一路撞到虞衡的脚边,双目圆睁,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虞衡抓起李渡的头颅,大步走出府外,扬声喝道:“李渡暗设埋伏谋害本王,已伏法受诛!尔等皆是奉命行事,即刻放下兵器,各归其位,孤不予追究!”

    话音落,兵械坠地之声此起彼伏,满院军士齐齐跪伏,无人敢抬头。

    “节度副使何在?”虞衡高喝。

    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人,身着副将铠甲,快步上前跪拜于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末将张远,参见殿下!”

    虞衡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你暂代节度使一职,管好驻军,各归营寨,今夜不许一人出营。城中即刻戒严,若有闲杂人等出现在街面上,唯你是问。待孤回京,再考量你的能力。若堪用,这节度使之位,便是你的。”

    那武将激动得浑身发颤,重重叩首:“末将定当尽心竭力,管好驻军、守好寿州,绝不让殿下失望!!”

    起身之后,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调集亲信,按照虞衡的吩咐整顿军纪、部署戒严。原本混乱的驻军很快各归其营,街面上的兵丁也尽数撤离,只留少量巡防人员严守要道,节度使府内的尸体与活人都被迅速清扫一空,秩序很快恢复。

    虞衡与六十翊卫在节度使府歇息了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再度登船,继续北上。

    他让人将李渡全家几十口的头颅,尽数悬挂在船头两侧,密密麻麻排成一列。两岸百姓远远望见,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附近州镇。

    距离寿州最近的汴州,属宣武节度使辖境。这位节度使也接到了谢襄的指令,要他拦截虞衡。

    可当他听说李渡一夜之间身死族灭的消息,胆都吓破了,哪里还敢动手?

    不仅不敢,他生怕谢襄的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被虞衡误以为是他授意,也杀进他的府中。

    于是,他反倒提前率领亲信兵马,亲自到汴州码头 “迎驾”。小心翼翼伺候虞衡和翊卫休整一夜,次日又恭恭敬敬送他们上船。

    有了宣武节度使这个 “榜样”,后续途经的忠武、河阳等节度使,无不效仿。

    虞衡一行,就此顺利抵达洛阳。

    洛水码头一片平静,虞衡畅通无阻得来到定鼎门。

    他再次穿上了铠甲,手握长枪,身后六十翊卫亦是盔甲森森,铁色如霜。

    七月的烈日当头暴晒,铠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衣领,却没有人抬手擦一下。他们在城门下勒马驻足,整支队伍静默如山,唯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吐出的热气在日光下蒸腾。

    没有风,空气凝固得像一堵墙,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定鼎门已在谢襄的掌控之下,自然没那么好进。

    当虞衡在寿州大开杀戒时,远在余杭的时毓,与右仆射顾甚展开了一场不见刀兵的“厮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虞衡走后, 南巡队伍也准备拔营回京。

    出发前,顾甚见了时毓一面。

    彼时,夏侯婴在西湖边上找了一座雅致宅子, 请时毓移驾静养,时毓却铁了心不肯走,似有要在驻军大营死等虞衡归来的架势。

    夏侯婴无奈,陆续请来夏侯仪、陈博甚至陆长风等轮番出面劝说, 无一不碰了一鼻子灰。

    顾甚听闻, 便想教训时毓一番。

    毕竟他额头上那个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大坑,也是由时毓间接导致。

    如他设想的一般,虞衡离开五天后, 时毓精神萎靡,状态不佳,和之前在吴郡高谈阔论、在余杭的接风宴上言笑晏晏的样子, 判若两人。

    他几乎能想到,夏侯婴派人来请她离开驻军大营时, 她那歇斯底里的泼妇样子。

    也难怪, 短短数月, 她从一个小小歌姬, 变成轰动朝野的毓夫人, 简直是一步登天, 风光无限。而今,摄政王弃她而去——虽未剥夺封号金册, 但只是时间问题, 早早晚晚,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如镜花水月一般烟消云散, 这般巨大的落差,谁能承受得住呢?

    他倒无意对一个失势的女人落井下石,但夏侯兄妹对这个女人毫无办法,俨然被她拿捏住了,这就很危险。

    这对兄妹,把持余杭这个贯通南北的水路要害、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十万驻军,若被她掌控,难保不会违逆虞衡命令,擅自挥兵北上屠戮谢氏,打破他苦心维持的平衡,乃至颠覆整个大虞。

    他必须出面敲打一番,令她认清身份、安分守已。

    “本官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女子。”

    先扬后抑,是这个端水大师的为官艺术,他笑眯眯道:“夫人提出漕运保险这般利国利民之策,智慧无双;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力排众议绞杀为祸一方的宗族长老,兼具勇气和决断。甚至不畏流言蜚语、不惧生死,亲自深入虎穴诏安朱雀盟匪首,彻底荡平南北商路上的寇患。桩桩件件,功劳卓著,莫说女子,便是朝堂七尺男儿、沙场铁血将士也未必能及,着实令人叹服。”

    时毓淡淡回应:“顾大人过奖了。像我这般出身,不多攒些功绩傍身,如何才能在摄政王身边立足?可惜……即便如此,还是拼不过出身好的。”

    所谓出身好的,指的自然是谢氏、长孙氏这些门阀贵女。

    但时毓说这话,并不是为了酸她们,截至目前,这些女人没有对她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只是她如今切切实实体会到,在这门阀当道的世道,普通人想要翻身,究竟有多难。

    顾甚带头逼宫,逼虞衡向谢襄低头,其本质,是怕虞衡真的击溃谢氏,顺势拔除天下门阀,动了他们这群人的根本利益。

    他拼死维护的,是这套腐朽不堪的门阀秩序,是他自己的家族权势。

    她难以克制对他的厌恶和憎恨,才隐晦地点了两句。

    出于傲慢,顾甚没有听出来。他摆摆手,一副语重心长、居高临下的口吻道:“夫人此言差矣。出身好的女子,胜在家族底蕴养出的品行、性格与涵养。夫人虽有才干,于殿下而言,助力不亚于朝臣,只是太过好强,锋芒毕露,终究不利于持家安宅。”

    时毓刚张了张嘴,他便抬手止住她,沉声道:“老夫知道,夫人才思敏捷、口才极佳。但老夫毕竟比夫人多活了几十年,见得多、也想得透。还请夫人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劝诫。”

    劝?

    原来这老头逼得虞衡将我留在余杭仍不满意。

    也是,他原本要求虞衡褫夺我的封号和金册,但虞衡没答应。

    可他劝我有什么用?

    难道我能把封号和金册主动交出去吗?

    或许,他是想劝我自裁以慰谢氏?

    这倒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时毓无语地笑了。

    她目光落在他头上那顶幞头上——是为了遮掩那日被砚台砸伤的伤口,才特意戴上。

    这般盛夏酷暑,捂得严严实实,也真是难为他了。

    得,就看看大虞宰相的忽悠水平吧。

    她扬了扬手,示意他继续。

    “夫人,男人向来不喜太过刚强的女子。至少,我所知的世家大族,皆以温婉贤良训诫女儿。唯有这般女子,方能安定家室,教养子嗣。殿下如今舍你而去,看似形势所迫,实则亦是必然。你往日太过锋芒毕露,进取心过盛,成了谢氏眼里容不下的沙子,导致他们夫妇和离,令殿下深陷困顿,若将你带回洛阳,必定搅得家宅不宁,朝堂动荡。真到那一步,你非但保不住眼下的荣华,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想必你早已清楚,菱叶洲的杀手究竟是谁所派,回了洛阳,这般凶险只会更甚嚣尘上。”

    他所期待的恐惧并未出现在时毓脸上,这多少令他不悦。

    “而今,殿下虽将你留在此处,却保留了你的身份和封号,郡守夏侯婴和驻军将领夏侯仪,都以礼待你,对你恭敬有加,你的境遇,较之昔日在徐府,已是天壤之别。那些因谢氏震怒而丢官罢职、甚至赔上性命的人,只因你远在余杭,身处重重护卫之下,才对你无可奈何。你该知足了。若依旧执意胡闹,惹恼了夏侯兄妹,你的日子,恐怕不会这般安稳了。”

    时毓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别说,老头子这话,她真的听进去了。

    先前夏侯仪、陈博、陆长风陆续来劝,她都不肯离开驻军大营,是因为深陷孤独和难过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整个人都像待机的老电脑一样,不想动。

    这老头子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令她和虞衡分隔两地的始作俑者。

    警惕性一提起来,大脑也就重新开机了。

    她想,老头子说的对啊。这几日,她一直沉溺于失去什么的悲伤,却忘了自己得到了什么。

    算一算,从傍上虞衡到现在,短短几个月,她拥有了当初想要的一切,还有了地盘!!

    表面看,是虞衡把她留在了余杭,本质上,却是虞衡把余杭交给了她。

    有了摄政王夫人这个身份,夏侯婴和夏侯仪自是对她恭恭敬敬,虽不至于事事听令与她——她懒得、也没必要插手地方事务,可只要她想做什么,二人也断无轻易拒绝之理。

    若能将这身份的权柄用到极致,与一方诸侯又有何异?!

    这何止是生活水平上的提升,更重要的是,她在此地大有可为。

    往小了说,可将同舟票号的版图扩大;往中了说,继续疏通南洋商路,将生意做到东海诸国;往大了说,直接挥兵北上,干翻谢襄,灭了大虞,自己登基……

    不爽吗?

    这么一想,她不禁感叹,那谶言中所说的异星说不定真是自己。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虞衡当初让她一个人去诏安的时候,怕是没想到他会在这场劫难中失忆。

    若他没有失忆,怎会留她性命,甚至还把余杭给她?

    若她将来真的背靠余杭,吞了大虞,他恢复记忆,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他既然招惹了她,就别想逃出她的手掌!

    瞬息之间,时毓已打定主意,要立刻振作起来,抓住虞衡与谢襄相争的良机,广积钱财,扩充势力,尽早拥有倾覆大虞的实力,他日攻入洛阳,登基称帝,把虞衡纳入后宫,叫他从此只能由自己摆布,插翅难飞!

    念及此,她心中阴霾尽散,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大人教训的是,时毓受教。一会儿便收拾行囊,随夏侯将军离开驻军大营,前往该去之处。”

    顾甚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捋着胡须颔首:“这便对了。”

    时毓的顺从,给他一种征服了她的错觉。

    这错觉令他心潮微动,再看时毓时,已然带上了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

    原来她不仅聪慧机敏,身形亦是成熟饱满,恰如一枚熟透的水蜜桃,诱人至极。

    也难怪那位年富力强、英武强悍、富有天下的摄政王,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不惜与谢氏决裂,甚至连性命都可置之度外。

    察觉到顾甚的目光久久黏在自己身上,时毓疑惑地抬眼望去。

    顾甚眼中的杂念来不及收敛,本有几分慌乱,可对上她的视线,却见她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只是淡淡垂眸,并未流露出半分厌恶与排斥。

    时毓深谙人性,在工作中见过太多这种人——男人再老,亦是雄性,雄性本色如此,宰相也不例外。

    因见惯不怪,她早已能淡然视之,不会如刚入职场时,表现出被冒犯的嫌恶。

    可顾甚却会错了意,只当她这反应是逆来顺受。心中暗忖,歌姬出身之人,果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

    他虽不敢染指于她,心里却痒痒的,不舍得就此结束这段对话。

    再找点什么话题呢?

    他想啊想,终于想起了自己来这儿的初衷,堂而皇之地盯着时毓,故作恳切地谆谆告诫:“你若想长久维持这样的好日子,只与夏侯兄妹交好远远不够,最要紧的,是抓住殿下的心。别看殿下如今对你情根深种,可人心易变。你们日后相隔千里,时日一久,情意自然淡薄。一旦他不再过问你的消息,便再无人会重视你,你所享有的一切特权,也会渐渐被收回。你若始终滞留此地,迟早会被殿下彻底遗忘。回京,才是最终的出路。”

    时毓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并未接话。

    “你若能安分守已,慢慢淡出谢氏视线,日后未必没有回京之机。只是殿下身边美人众多,最好有人能在他面前时常提起你……”

    顾甚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本是来敲打她安分守已,勿要生事,说着说着,竟不知不觉偏了方向,隐隐在引导她讨好自己。

    时毓这回是真的恶心了。

    她忍不住呵了一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以免把隔夜饭吐出来。

    “那就不牢顾大人操心了。我有自己的法子,让殿下忘不了我。”

    顾甚的眼角抽了抽,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有种被人看穿心思、当众羞辱的窘迫。

    他恼羞成怒,立刻尖锐地批判她:“你能有什么法子?想出过一个漕运保险,你还真把自己当天才了?需知,这保险其实并非良策,徒增盘剥而已,若没有殿下倾力支持,没有曲岳等人尽心修正,根本不可能落地施行!世人不过是看在殿下面子,才吹捧你的功绩。

    老夫早就看穿你的野心,你撺掇殿下和离,必不甘屈居于此,一心想回洛阳兴风作浪。你此番拒不离营,无非是想蛊惑军心,兴兵作乱。老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否则,老夫走之前便解决了你这个祸患!”

    时毓道:“顾大人倒也不急着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想除掉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可是我的心情,顾大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理解,所以现在你好好听我说。”

    她微微抬眸,语气不急不缓,气势却勃然高涨:“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改变任人欺凌的命运而已。顾大人可曾想过,寻常平民百姓穷尽一生,也比不上门阀世家养出的庸碌子弟,生来便拥有的眼界与机缘?

    像我这样天纵奇才,又无比努力的人,若生在你家,只怕早已封将拜相,呼风唤雨。可我竟还要以色侍人,才能得到展示才华的机会,这世道何等可笑!

    你或许可以杀死我,但你扼杀不了天下无数想要翻身的平民百姓。你们这些门阀,把持读书做官的机会,不给百姓机会,一定会被反噬的。正如你说,早早晚晚而已。”

    她伸出食指,轻蔑地指着顾甚的鼻尖,笑道;“你甚至不如谢襄。他起码推动了历史进程,而你,不过图谋苟安的无名氏。你不配留在朝堂。”

    顾甚气得胡须乱颤,勃然大怒:“大胆!竟敢对老夫如此出言不逊!老夫弹指间便可让你灰飞烟灭,而我顾家,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必能屹立朝堂,永不倾覆!”

    “永垂不朽?” 时毓笑着摇头,“看来顾大人读书甚少。朝代更迭,王朝兴衰,世间任何制度,皆有寿数。门阀霸占太多资源,底层百姓无路可走,矛盾积攒到极致,必生大乱,非人力可以阻挡。如今殿下与谢襄争权,你心中既无社稷,又无百姓,只有自家利益。表面中庸,但既逼迫过殿下,又未对谢襄有半分实质贡献,怕是早已两头不讨好。若我是你,一回京便立刻辞官归乡,携家带口远离京城,免得大厦坍塌之日,被砸得粉身碎骨。”

    她特意强调砸这个字,讽刺意味拉满。

    顾甚脸色铁青,目光凶狠:“你在威胁我?”

    时毓微微一笑,“岂敢。不过,我还真不是个大肚之人。顾大人带头逼迫殿下夺我封号,将我弃置此地的仇,我记下来了。倘若我回京时,顾大人还在朝堂,我会亲自把你,踢出去。”

    顾甚再怎么狂怒,也只是虚张声势。

    在夏侯仪的地盘上,时毓这个贵客,比他金贵多了。但凡有一人动了时毓一个指头,夏侯仪这将军就当到头了。

    时毓撇下他,意气风发地走出营帐,仰头望向晴朗疏阔的天空,感觉自己背后发痒,似乎正在生出翅膀。

    “夫人。”

    夏侯仪带着一头薄汗,脚步匆匆迎上来,瞥一眼她身后的帐子,蹙眉道:“这老匹夫没把你怎么样吧?”

    时毓笑着摇摇头:“相反,我可能快把他气死了。”

    夏侯仪眉头展开,打量着她:“想开了?”

    时毓点点头:“我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夏侯仪暗暗舒了口气。

    这些天,时毓的痛苦她看在眼里、感同身受,但她不会安慰人,也不知如何化解这些痛苦,只能干着急。

    夏侯婴更是急得起了一嘴燎泡。

    他不懂女人,但他懂男人啊。那位素来铁石一般冷硬、山岳一般沉稳可靠的摄政王,竟为了这个女子疯魔失态,数次不顾生死,这份情意,得是何等深重滚烫。

    殿下将自己的心头至宝托付于他,若是有半分照料不周,他该如何向殿下交代?

    想来,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陈博亦是忧愁焦躁。

    纵然他是最想将时毓留下的人,看着时毓默默流泪,形容枯蒿,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毕竟,只有他知道,时毓来自另一个世界——从前他不信,听过谶言后深信不疑。

    她孤身来此世间,无亲无故,何其孤苦惶惶,历经重重磨难,才抓住一根浮木。殿下是她唯一的家人。

    此番分离,是她第二次被硬生生斩断依靠、推入孤境。何其残忍!

    这五天,与其说他们是劝她离开驻军大营,倒不如说是轮番前去,默默陪着她,安慰她。

    他们都密切关注着她,见她走出阴霾,无不欢喜。

    时毓挽住夏侯仪的胳膊,道:“你来的正好,现在南巡队伍正忙着拔营,到处都乱糟糟的,我想找叶白,却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你能帮我找找吗?”

    夏侯仪点头道:“我来找你,正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虞衡走之前吩咐陈博安置好叶白。

    陈博挺犯难。

    叶白本该死, 可殿下在她饮下毒酒前叫停,显然是要留她一命。然,此女身为逆党, 心思歹毒,性情狡猾,对朝廷怀有深仇大恨,威胁极大, 自然是不能放。

    杀不得, 放不得,那就只能关起来了。

    他先找到夏侯婴,希望把叶白关在郡守衙门的女监里, 夏侯婴猴精猴精的,哪里肯接这块烫手山芋?

    她的能耐以及和顾昭的关系,夏侯婴都知道。倘若接收她, 那责任可太大了,既得防着她跑, 还得防着她寻死, 更得防着狗胆包天的狱卒欺负她, 跟关了个祖宗似得。

    陈博软硬皆施, 夏侯婴就是不答应, 无法, 他只能找上夏侯仪。

    夏侯仪自然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更重要的原因是, 她不喜欢顾昭, 更不喜欢叶白,完全不想和这两人有进一步的交集。

    但她知道,叶白是时毓救下来的, 先前叶白协助时毓成功诏安了朱雀盟匪首池彻,两人之间应该有些交易,并且,时毓曾答应顾昭,会让叶白活下来,给他们这段情找一个出路,因此时毓不会对叶白不闻不问。

    将叶白推出去之前,最好问问时毓,免得等陈博把人带走了,时毓再找自己要人。

    “殿下走之前,让陈博安置好叶白,陈博找到我,想让我将她关在驻军大营的牢房里,你觉得呢?”夏侯仪询问道。

    时毓沉吟道:“她原本一心寻死,我用池彻的性命吊着她,才让她暂时放弃。现在池彻归顺,她了却了最后的遗愿,可能已经完全没了求生的意念。殿下交代安置她,其实就是让人看着她,给顾昭留一个念想而已。她现在状态如何?还寻死觅活吗?”

    夏侯仪道:“顾昭走之前,她可能还心存再见一面的想法,很安分。知道顾昭走了以后,她便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陈博为了让她吃口饭,差点愁白了头。因此,他想甩给兄长,兄长不接,这才找到我。”

    时毓想想都替他们头疼。

    她原本想着,池彻归顺后便放了叶白,可惜没来得及跟虞衡说这件事他便走了,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命令,叫所有人为难。

    她看着夏侯仪道:“你也还没答应对不对?要不是因为我,可能直接就拒绝了。”

    夏侯仪并未否认,却道:“陈博是殿下的心腹,总不好得罪太狠。我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解决叶白这个麻烦。”

    时毓努了努嘴,“你这个人真是外冷内热,为别人着想却不好意思承认。”

    夏侯仪拉下着脸道:“你想多了。”

    时毓哈哈笑道:“就算是吧。不过,这事儿你幸亏找了我。叶白对余杭,乃至对整个江南至关重要,绝不能让陈博把她带走,更不能把她关在大牢里。”

    夏侯仪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池彻归顺后叶白还有什么价值,只能问时毓:“她对余杭和江南有什么意义?”

    时毓示意她带路,一边往叶白所在处走一边说。

    夏侯仪迈开脚步,时毓挽着她的手臂并行。

    “先前朱雀盟为了制裁北方,抑制商户给北方供货,不仅化身水匪在运河上作乱,而且花了五年时间,开辟了一条南洋商路,从明州起,经琉球下南洋,遍历南洋诸岛,过吕宋、暹罗,横穿印度洋,直抵波斯湾大食。”

    “印度洋?”夏侯仪面露茫然。

    她大半生戍守军营、专攻军务,素来不涉民生经贸,海外邦国只略有耳闻,印度洋这个词,更是闻所未闻。

    时毓解释道:“就是天竺国与波斯之间那片海,商船要过大食,必经此地。总之,这是一条海上丝绸之路。”

    夏侯仪点点头,“能开辟出这样一条商路,必然要通晓万里洋流、列国商贸,胸中藏全盘布局。纵然朝廷调集举国人力物力,经年筹划,也未必能成事。朱雀盟这群亡命之徒,终日奔突,资源稀少,想要做成此事,更是难如登天。若非领头人有超凡远见与坚韧心志,绝难办到。这池彻还真是个可用之才。你给殿下收服了一条有力的臂膀啊。”

    说起池彻,时毓也是感慨万千。远见卓识,心怀大爱,能力突出,性格包容,品行端方,相貌堂堂,那真是个堪称完美的男人啊。

    可惜命运待他太过残酷。

    想到他,她又联想到两件需要在南巡队伍离开之前做的事。

    其一:拜托陈博帮忙照顾在京治病的池彻,如今他心智仅如两岁稚童,若是久治不愈,来日被虞衡舍弃,下场只会凄惨无比。她求陈博帮忙收留池彻,保证池彻的体面,陈博应该不会拒绝。

    其二:走王阳的路子,设法为那位早已入京、静待自己援手起复的徐员外,谋个前程。王阳是少府监管事太监之一,常年周旋朝堂内外,人脉广博,手段活络。她和王阳因琳琅结缘,经历过沈素之事,关系亲近起来,琳琅倒台后,他巴结得更殷勤,俨然把时毓当成了大粗腿。找他办这点事儿,想来也不难。

    当前,还是叶白最重要。

    时毓收回思绪,接着道:“相较南北商路,这条海路成本高,风险大,算不上经济实用,原本可有可无,而且,南洋商路目前只是雏形,并不成熟,想要真正用起来,可能还需要我们克服很多困难。”

    夏侯仪道:“如今水上匪患已然清剿得差不多了,济漕公所也顺利开办,南北商路很快便会比战前更加通畅繁盛。江南货物大可北运中原,再横穿河西去往西域。这条海路既然耗资费力,咱们就别舍本逐末了。”

    时毓摇摇头,“如今,殿下和谢襄已经撕破了脸,回京之后,二人必会针锋相对,不择手段扳倒对方。若谢襄很快倒台,南北商路自然能按照咱们的设想繁华起来。然而,无论殿下掌握谢襄多少的罪证,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将他置于死地。因为朝堂上充斥着顾甚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殿下与谢襄必然要经过一番漫长的拉锯,直到谢家的实力完全瓦解,无法充当门阀的话事人,才会被各大门阀彻底抛弃。”

    这也是为什么,虞衡让她给他两年时间。

    时毓心里清楚,要在短短两年内搞垮谢家,就像在两个时辰内砍倒一棵参天大树——即便勉强做到,也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她一方面不希望虞衡操之过急,怕他急中出错,反被谢襄抓住破绽;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俩尽快斗出个结果。

    她隐隐觉得,这隐患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

    不过,眼下想这些还是太早了。她都还没长出翅膀,更别提振翅高飞了。

    夏侯仪已经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谢襄为了扳倒殿下,会想尽办法遏制江南的复苏,甚至可能,不惜代价关闭南北商路,这条南洋商路,是江南商户唯一的出路?”

    时毓点点头:“是!江南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南北之战结束后,江南所有的官员,都是殿下就地任命提拔,江南的税赋征收、物资调度、钱粮流向,尽在殿下掌控,掌财权的左仆射谢襄,根本无从插手、无法制衡。长此以往,殿下手握江南富庶财源,财力一日盛过一日,便能复刻当年门阀坐大的路子,养兵蓄力。

    反观朝廷户部,渐渐沦为空壳,无钱无粮,谢襄又拿什么供养天下各地依附于他的节度使?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断绝南北商路,打压江南复苏,只是其中之一,他应该还会停拨江南军费、粮饷,逼着你们主动裁削驻军。”

    夏侯仪重重呼出一口气,眉头拧的紧紧的:“你说不错。先前水匪纵横,南北通商梗阻不畅,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现下江南复苏万事俱备,但只要谢襄掐住北上的关口,一切都是空谈。至于余杭这十万驻军……”

    说到自己的根基,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下来,“虽说靠军户屯田、地方自筹能勉强维持,不全依赖朝廷拨付的军费,但少了那一笔定额粮饷,一来军户家眷的用度会紧巴,二来军备修缮、药材补给也会短缺,时间久了,难免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但有了这条南洋商路,谢襄的制裁便落了空。

    江南的茶、丝、瓷、木料、香料等物,皆可跨海远销诸国,换来源源不断的白银。

    百姓有生计,市井得繁荣,地方赋税自会丰盈充盈,库藏有余,江南各郡驻军不必仰仗朝廷划拨,粮草军饷、军械物资皆可自给自足,牢牢稳住江南根基。

    她抬眼看着时毓,眼底的凝重稍减:“幸好还有一条现成的商路,不然我们可真要抓瞎了。”

    时毓道:“是啊,原本我想,让池彻把这条商路的走线、据点、人脉交予你兄长接管,可他不仅失忆了,还被送回了洛阳,现在我们只能指望叶白了。”

    夏侯仪蹙眉道:“她对我们这些踏平江南的将士恨之入骨,又没了念想和顾忌,一心赴死,只怕很难为我们所用。”

    “是很难。”时毓不否认,神色却远比她从容沉静,“不过,没有念想,我们可以给她制造念想,没有顾忌,我们也可以给她制造顾忌。我与叶白数次交手,对她的软肋和内心的欲望,多少有些了解,或可再一次说服她。”

    无论如何,她都要说服叶白,交出这条商路,并拉着她和自己一起彻底盘活它。

    这既是为了江南百姓,更是为了彻底收服夏侯兄妹。

    贫瘠困弱的江南,根本撑不起虞衡与根基深厚的门阀长久对峙;粮饷不足、生计窘迫的驻军,绝不会甘心追随她北上争雄;空有一顶摄政王夫人的虚名,终究无法让夏侯兄妹对自己心悦诚服、言听计从。

    “那太好了。”夏侯仪眉头舒展:“如果你能说服她帮我们,那不仅解决了陈博的困境,帮殿下稳住江南根本,更能撑起江南百姓的生计。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时毓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眉眼含笑:“这么要紧的大事,你可别全压在我一人身上。待会儿游说叶白,若是需要你配合,记得看我眼色行事。”

    夏侯仪素来不习惯这般亲近的肢体接触。

    女子之间挽手结伴、亲昵依偎皆是常事,可于她而言,从未有过。

    她自幼随兄长混迹军营,日日与兵甲杀伐为伍,鲜少与女子相处。

    她不知道如何和女子相处,在某种程度上,她把自己当个男人,一个事业有成、洁身自好的完美男人。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男人,因为她爱慕虞衡。

    因为虞衡喜欢时毓,她对时毓充满好奇,还有几分爱屋及乌的包容。

    方才被时毓挽住胳膊,她浑身紧绷,万般不自在,却终究不忍抬手推开。毕竟,时毓才刚刚走出阴霾,还很脆弱。

    可后面这些小动作,实在过于亲近,已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步子都迈不利索了。

    不动声色将胳膊轻轻抽离,她语气生硬又直白地对时毓说:“我不习惯这样。”

    时毓微微一怔,轻咬下唇,暗自反省。

    夏侯仪毕竟是手握兵权的威武将军,平日里在军中号令千军,向来要在下属面前维持威严气度。就算要和她处成闺中密友,也不能不分场合,要有策略的循序渐进,拿捏好尺度与火候。

    不过,不等她做出补救,夏侯仪便带着几分歉意,找补道:“待会儿见了叶白,若是需要我配合,我会尽力迁就。”

    时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和这位大将军相处会很轻松,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时毓往前走了两步,脑中忽然灵光乍现,眼眸一亮:“你倒是提醒我了!倘若叶白万念俱灰,那我们便与她结义金兰怎么样?”

    夏侯仪:?

    时毓眨了眨眼:“见了她再说!”

    *

    定鼎门下,杀机四伏。

    城门大敞着,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城楼之上,谢襄隐在箭楼的阴影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长须垂胸,面无血色。这几日他又清减了许多,身形愈发消瘦,衬得那身素袍空荡荡的,越发超然洒脱了。

    可那双内陷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城门外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他做好了万全的部署。

    城门两侧的马面墙上,各藏了五十名弓箭手,弩机早已上弦,瞄准的正是城门口那方寸之地。城门洞内,三百刀斧手埋伏在暗处,只待虞衡入瓮,便前后合围,将夹道变成屠场。更远处的瓮城上方,还藏了二百弓弩手,专为封堵退路。一旦虞衡踏入城门,前后闸门落下,便是插翅也难飞。

    六十二人对六百五十人,十比一的兵力。箭雨覆盖,刀斧齐下,用不了一炷香,便可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然而……

    他身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玉盘,里面五铢钱散落成卦,币面铜绿斑驳,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卦是大凶。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阴阳失位,事未成而变将生。爻辞他早已烂熟于心——“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小狐狸过河,沾湿了尾巴,终究到不了对岸。

    他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

    “谢公,”身边的幕僚压低声音提醒,“摄政王已在门外驻足多时,迟迟不进,定是有所怀疑。该让李公公登场了。”

    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幕僚的意思是让他出面催促虞衡,就说皇上和大臣们都在含元殿等候,请摄政王速速进宫。

    话音才落,李公公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仆射……皇上,皇上不见了!”

    “什么?!”

    幕僚勃然色变:“昨日便已交代好,把皇上关在寝宫,让翊卫严加看管,寸步不离,怎么不见?!”

    昨日下午,门下侍中长孙谦进宫见过小皇帝。长孙谦是虞衡的岳父,他的女儿是虞衡最宠爱的侧妃,他在朝堂上是虞衡最大的拥趸。虞衡当摄政王这五年,长孙家获利最多。

    在这个节骨眼上,谢襄不可能不防着他。

    昨天长孙谦出宫后,谢襄立刻下令,严密监视长孙府的一举一动,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同时直接将小皇帝软禁在长乐宫,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就是怕两人暗中密谋,生出变数,打乱今日的部署。

    “是啊,禁军把守着长乐宫,咱家今早亲自送膳时,皇上还在里面。方才出宫却听人报,看守全被迷晕,皇上不见了!咱家匆匆审讯,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只怕今日之事有变数,赶紧先来通报。”李公公面色极其严峻,咽了口唾沫看向谢襄,“仆射,现下该怎么办?”

    竟会出这样的纰漏!看来皇宫并非如他想的那般,完全在他掌控之中。

    小皇帝究竟去了哪儿?长孙谦密谋了什么?

    谢襄猛地抓起青玉盘内的五铢钱,瘦削的手上青筋暴起,牙关处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翻涌着惊怒与挣扎,却始终一言不发。

    幕僚鬓角滴下一滴汗,他浑然未觉,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急切地劝道:“生死就在这一战。若能杀死虞衡,则天下尽归您手;若不能,虞衡这头猛虎必会猛烈反扑,谢家几百年的基业就葬送在您手里。今日无论发生何种变故,都不能犹豫!”

    谢襄咬了咬牙,对李公公一挥手:“去吧。”

    李公公嘴唇动了动,想说还是算了吧,可他看着谢襄冰冷决绝的眼神,却不敢多言,终是咬了咬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脚步踉跄地走下箭楼。

    到了城门外,李公公强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快步跑到虞衡的马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高喊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和谢仆射、长孙侍中等诸位大臣,正在紫宸殿内商讨先皇移棺修陵的细节,听闻殿下归来,当即派老奴前来相请。殿下乃是国之柱石,您一回来,朝野上下便有了主心骨,陛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请殿下快快进宫吧!”

    虞衡点了点头,却依然没有催动马儿。

    相反,他直直地望着城门洞,望着那条长长的夹道。夹道幽深,阳光只照亮了入口那一小段,更深处隐没在阴影里,像巨兽的咽喉。

    李公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的衣衫贴在身上,浑身僵直,他只怕虞衡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先一枪挑了他。

    他强装镇定,陪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您还在等什么?陛下和大臣们都在殿内等着您呢。”

    顾昭策马靠近虞衡,以不高,却足以让李公公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城门上方马面墙藏有弓箭手,左右各约五十人。门洞内暗处应有刀斧手,至少三百。瓮城上方还有弓弩手,约二百。若前后闸门落下,把我们困在夹道内,只需三轮齐射,我等六十二人便无一生还。”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冷冷地扫向李公公。

    李公公骤然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请殿下容臣带着李公公先行入城,扫清逆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不必。”

    虞衡眯起眼, 抬眼望向箭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王奉诏回京,何人敢拦?李公公方才说了, 皇上与谢仆射正在宫中焦急等着孤呢。”

    说罢,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声音一如既往得不高, 却字字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尔等听令,随孤进城!”

    “喏!”

    顾昭与六十翊卫齐声响应,惊雷滚地般的声音, 震得城门楼上的尘土簌簌而落,连脚下的青石地面都跟着震颤。

    随即,虞衡拉动缰绳, 催马朝定鼎门缓缓移动。身后的战马也都跟着迈开步子。

    哒哒哒哒。

    战马铁蹄碾过城门坚硬的青石地面,沉沉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门内, 所有暗藏的伏兵全都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在暗, 对方在明, 无论是人数还是地利, 都占据绝对优势, 但他们还是无比紧张。

    只因他们要对付的, 是战无不胜、威震天下的虞衡;是悍勇残酷、杀人如麻的顾昭。随行的六十翊卫,单拎出来任何一个, 都是京城有数得着的高手, 足以令这些伏兵胆寒。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

    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李公公心里一松,险些瘫坐在地。他几乎不敢相信,此事就这么成了?

    箭楼之上, 谢襄的心腹幕僚长长地舒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随即攥紧了手中那面令旗。只待虞衡踏入夹道,便刀斧齐下、箭雨倾盆。

    谢襄一直紧绷的面容,也终于微微松缓下来。

    看来虞衡是太过自信了。

    自信到只带六十翊卫回京;自信到以为李渡全家的人头,震得住沿途节度使,也镇得住他谢襄;自信到以为就算门内有埋伏,他也能过得了这一关。

    天欲亡之,先让其狂。

    果不其然。

    谢襄缓缓阖上双目,将三枚卜钱从容拢回袖中,静候杀戮。

    虞衡的马蹄不徐不缓地前进着。

    离开余杭前,夏侯仪曾夜探他的营帐,分析此次回京最难过的一关,便是这城门。她献上一计:设法请皇帝出城迎接,只要与皇帝同行,谢襄便不敢轻易出手,即便强行下令,伏兵也未必敢听。

    虞衡认可这一计策,却并未采纳。

    倘若那样,谢襄杀不了他,但他也杀不了谢襄,两人只能继续拉锯。

    谢襄深知他的基本盘在江南,断不会坐视江南复苏,会立即断商路、停粮饷,甚至用他常用的那一套,囤积居奇、哄抬粮价,逼得民不聊生,动乱四起。

    只要江南复苏不起来,他便无法从根本上扼死这些门阀。

    因此他不想等,也不能等。

    只要能在此地一举诛杀谢襄,余下谢家党羽便不足为惧,肃清朝野不过朝夕之间。

    不出一年,他便能破解谶言,扫清阻碍,接回时毓。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可以确定,谢襄一定就在这城门上。

    在路上,他已经和顾昭做了充分的推演和部署。

    入门后,顾昭等人拼死送他突围,他一人单骑冲上箭楼,当场斩杀谢襄!

    此计自然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身死事败。

    虞衡一生谋定而后动,极少行这般孤注一掷的险棋,但这一次,他想赌一把。

    可就当他迈入城门口的刹那,一声焦急到嘶哑的呼唤从侧面传来:“殿下留步!”

    马蹄声戛然而止。

    虞衡勒住缰绳,黑马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侧过脸,目光如寒刃般扫向城门左侧,只见尘土飞扬处,一队人影正快步赶来。

    打头的是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臣,体态臃肿,须发花白,满脸焦急——正是门下侍中长孙谦。

    他身后,一乘步辇疾行而来,辇上端坐着一个少年,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正是当今天子。

    天子面庞稚嫩,却刻意挺直了脊背,浑身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庄重。

    再往后,是一众年轻官员,打眼望去都是五品官员一下穿的青碧色朝服,个个神色肃然,脚步匆匆,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皇帝出宫,没有华盖,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有这群低级官员拥簇,就这样仓促、狼狈、又决绝地出现在了定鼎门前。

    他们都是被长孙谦组织起来的。

    长孙谦自听说了虞衡在寿州码头遭遇截杀之后,便料定谢襄定会在定鼎门动手。

    长孙家本是太原顶级门阀,当年扶持太祖起兵建国,随龙入洛后风光无两。然百年沧桑,家族渐衰:一则,族中长辈多短寿,往往是权力刚握到手,还没焐热便骤逝,关键职权渐渐旁落;二则,后辈人才凋零,子弟们耽于享乐,没能出一个如谢襄般能扛鼎的人才。

    反观谢家,作为洛阳土著,盘踞京畿数百年,根基深植朝堂与地方。即便朝代更迭,新朝仍需仰仗他们稳定大局。

    虞衡自康州归来时,谢襄已把持朝政近十年,手握财、军、人事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彼时的长孙谦,连与谢襄同席的资格都没有。

    长孙谦进取心极强,一心想重振家族、超越谢家,却屡遭现实磋磨。

    就在他悲观绝望之际,他那个不起眼的女儿,得到了虞衡的宠爱。

    于是他顺势靠了上去,成了虞衡最大的拥趸。

    虞衡摄政这五年,长孙家没少得势:早年被其他门阀夺走的祖产封地,得以完璧归赵;族中子弟的婚嫁门第,也水涨船高,远超往日,长孙家俨然成了京城中仅次于谢家的显赫存在。

    而今原王妃被废,他的女儿论宠爱、论家世,是摄政王妃之位的不二人选。

    若虞衡能顺利干掉谢襄,扫清朝堂障碍,那长孙家便会彻底取代谢家,成为京城第一门阀;若是虞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他的女儿便是未来的皇后,长孙家的富贵荣华,又多绵延百年。

    相反,若是谢襄赢了,长孙家势必跟着倒霉。

    利害如此分明,长孙谦自然要拼尽全力。

    他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幕僚,连同那些被虞衡提拔起来的寒门臣子,彻夜不眠地商议化解危机的对策。众人各抒己见,最终,有人提出请皇帝出宫迎接的计策。

    于是昨日,他打着看望老太妃的幌子进宫,想方设法见了皇上,将此间利害关系说清,请皇上配合。

    正如时毓此前分析的那样,少年天子虽年幼,却深知何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他宁可得罪谢襄冒险出宫,也不愿坐以待毙。他当即应允长孙谦,次日必会设法溜出宫去,让其带人在皇宫西门接应。

    纵然皇帝身边都是谢襄的人,但谢襄的人也有暗中投靠了虞衡的。

    皇帝用虞衡教过的方式,联系上了那个人,通过那个人传消息给太后。谢襄防着皇帝,却没防着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刚刚出了宫门,太后便派人将长乐宫外的侍卫迷晕,把皇帝偷了出来。

    事出仓促,又怕惊动谢襄的人,那些繁琐的侍卫、仪仗,自然是顾不上了。

    踏出宫门的刹那,少年天子的心脏砰砰狂跳,既有怕被侍卫追上的紧张,更有挣脱无形桎梏的狂喜。

    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脚下的路是那么陌生,仿佛没有尽头,仿佛通往全新的未来。

    他第一次脱离所有人的掌控,第一次为自己、为大虞的命运做主,第一次不再是朝堂博弈的旁观者。

    纵然他清楚,这份自由或许转瞬即逝,可此刻胸腔中翻涌的热血,已然让他生出了掌握自身命运的勇气。

    长孙谦带着他和一众臣子,从皇城西侧的安福门出城,绕着外城城墙疾行大半个时辰,总算赶在虞衡踏入定鼎门的前一刻抵达。

    “殿下留步!” 长孙谦的皂靴上沾满尘土,官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肥胖的身躯因急促奔跑而微微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着虞衡高声喊道,“陛下思念皇叔至极,听闻殿下归来等不及宫中备妥仪仗,便率百官仓促出宫迎接,陛下驾到,请殿下下马接驾!”

    难为这个正三品的中书令高官,抛却体面,亲自充当起了唱驾太监的职能。

    城门口的李公公,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口,恍惚间已看到了牛头马面提着锁链来拿他。

    虞衡目力极佳,早已越过人群,望见了那乘素色步辇上的少年。那是先帝的独苗,他的侄儿,大虞朝第六位皇帝,虞容。

    他翻身上下马,却未曾放下手中长枪。

    与此同时,虞容让人落停轿辇,不顾皇帝仪态,飞奔着朝他扑来。

    “皇叔!” 他扑进虞衡的怀里,声音激动颤抖,“你总算回来了!朕……朕好想你!”

    “臣等恭迎摄政王殿下回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孙谦带领群臣跪倒在地,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定鼎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城墙里的伏兵傻了眼,握着刀斧的手不自觉松开。

    箭楼上,谢襄死死攥住箭楼的垛口,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惊怒。

    长孙谦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将皇帝带到这里来?

    宫中究竟是谁帮了他?

    这个懦弱的傀儡皇帝,竟敢背叛他!

    城门前,虞衡看着扑过来的小皇帝,并没有感动,脸上反而挂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本已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刀光剑影近在咫尺,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迎接”打断了所有计划!

    他僵硬地抬手,拍了拍小皇帝的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孙谦身上,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哪怕他们晚来一步——只要伏兵动手,他就能冲上箭楼,揪出谢襄!

    而今,皇帝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谢襄还敢动手吗?

    虞衡抬起头,望向箭楼。

    隐在垛口后的谢襄,与他遥遥对视。

    “谢公,”身旁的幕僚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狠厉,“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皇帝年幼,不过是被长孙谦蛊惑。只要杀了虞衡,再以‘清君侧’为名拿下长孙谦,一并砍了后面那些低级臣子,今日之事,未必不能成!”

    说着,他便要扬起手中的令旗。

    谢襄劈手夺过令旗,低声喝道:“混账!皇帝显然是要以身相护,难道要连他一起杀吗?”

    幕僚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狠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谢公,杀了又如何?反正咱们本来就要废帝另立!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事成之后,天下史书由我等来书写,谁也不知今日真相!欲成大事,不可拘泥于小节啊!”

    谢襄不是没动摇。

    可他一想到早晨卜的那卦——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便难做决断。

    很快,他甩开幕僚,痛斥:“混账!我怕的是身后名吗?我怕的是弑君不义,招致天下野心家群起攻之!别忘了,江南还有十数万驻军,都是虞衡的死忠之士!”

    弑君这事儿哪儿那么容易瞒得住!

    夺皇位容易,坐龙椅难。纵然小皇帝是个傀儡,但他毕竟在君位,象征着天下正统,是民心与礼法的维系。满朝文武容不下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臣,不会服他。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更会借讨逆之名联手打压,让他腹背受敌。

    江南驻军一旦打进北方,天下节度使怕是会纷纷自立,他必成众矢之的。

    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不如暂且隐忍——虞衡不能人道,无子嗣可继,根基全在江南,只要断了他的粮饷商路,再在朝堂上慢慢架空他的权力,不愁耗不死这个废人!

    谢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城门下的虞衡,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所有伏兵即刻撤隐,不得有误!”

    幕僚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而去。自这之后,他终生没再回洛阳。

    等候良久,虞衡终于对谢襄彻底失望。他将长枪交给翊卫,与皇帝相携,带着长孙谦及众臣,缓缓走进定鼎门。

    “站住!”顾昭叫住准备偷偷溜走的李公公。

    李公公噗通跪倒在地,面色煞白,满脸堆笑,刚说了一个“皇”字,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鲜血溅在城门上,成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唯一的祭品。

    虞衡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孤注一掷的反杀,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落幕。于他而言,不值得庆幸,只觉得可惜。

    定鼎门内的洛阳城,风起云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夏侯仪将时毓带到关押叶白的地方。

    这里离时毓的营帐很远, 在营区的边缘。

    夏侯仪没有告诉时毓,虞衡曾赐下毒酒,想要无声无息地处死叶白。

    她只是在时毓进门前提醒:“叶白能蛊惑素有活阎王之称的顾昭、利用你逃离顾昭的掌控, 甚至挑拨你与殿下失和,实在是危险至极。那南洋商路,兴许根本不存在,只是她为了活命留下的后路。切不可轻信于她。”

    时毓心知, 除了最开始被叶白引到顾昭帐中, 后面的种种,顶多算是两人共谋,实在不能全都算在叶白一人头上。

    不过她并未反驳, 而是点点头道:“我会小心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我二人相互提醒吧!”

    夏侯仪点头应允。

    时毓又道:“至于那南洋商路存在与否, 其实很好验证,只需派人去明州港查探近五年来可有船只往返南洋, 是何人装货、货属谁家, 再找商户问问获利几何, 便一清二楚了。”

    夏侯仪道:“明州离余杭不过三百余里, 快马兼水路, 朝发夕至, 两日便能来回,待会儿我便派人去验证。在此之前, 你不要给她任何许诺, 更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

    她连饭都不肯吃,还会提要求吗?时毓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会,那她唯一的要求应该是死亡吧。

    当初她答应帮忙招安池彻, 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事成之后让她去死。

    时毓当时说的是,“如果到时候你还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

    可现在,无论叶白多么想死,她都不能兑现诺言了。

    至少在南洋商路正式启用之前不能。

    时毓走进营房。

    外面是酷暑,然而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阴森凉气。

    叶白伏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瘦削的脸颊泛着一层青灰,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空洞的眼瞳望着虚空,仿佛魂魄早已离体而去。又好像,她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灵体。

    方才夏侯仪的那句‘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给了时毓一丝乐观的希望,所以眼前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很大。

    叶白的状态远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时毓相信她不是装的,想想她经历的一切,如果换做自己,可能早就崩溃了。

    “叶白……”她轻声呼唤,叶白的眼神丝毫不动。

    她鼓起勇气走得更近些,近到能看清叶白微微放大的瞳孔。

    若非叶白的身躯还有轻微的起伏,时毓几乎认定她已经死了。

    时毓蹲下去,平视着她:“我回来了。我把池彻活着带回来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哪怕让我履行诺言,让你去死也行,说句话吧!

    叶白毫无反应。

    她铁了心要放弃这具驱壳,人间再没有谁能将她唤回来了。

    怪不得连陈博都束手无策。

    时毓默然叹气,起身拉着夏侯仪退出营帐。

    夏侯仪蹙眉:“怎么,你也没办法?”

    时毓重重一叹:“确实很棘手。”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夏侯仪道。

    时毓看她那肃杀的表情,便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怀柔手段,果听她道:

    “咱们的目标无非是让她交出南洋商路的人员、节点、以及接头密语,我现在就把她拉起来,直接问她。如果她不说,就用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她还不说,就对那个给她传话的小孩用刑。如果她求死,是因为爱上顾昭,愧对朱雀盟死去的弟兄们,那吕桓的生死,她不会不在意。”

    时毓苦笑:“我相信将军一定能从她嘴里套出这些话。问题是,套出来也用不上。”

    营区几乎没有树,烈日当头,夏侯仪额头和鼻头上起了一层细汗,她抱起双臂,口气冲起来:“怎么用不上?难道偌大个余杭,找不出可用之人?”

    时毓擦了把汗,拿手绢轻轻扇着风,没好气地回怼:“你别抬杠行不行。余杭人杰地灵,自是不缺人才,只是没有现成可用的。对我们来说,最省时省力的方式,便是沿用朱雀盟的人。那些人,世代给四姓门阀经营铺面、管理码头、跑船送货,他们的技术、经验、人脉都不是朝夕能培养出来的。

    要是用你的方法,先撬开叶白的嘴,再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就很麻烦了,再逐一说服他们为我们所用,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只有让叶白主动招揽,把整条线整编收归朝廷,才能事半功倍。”

    夏侯仪知道她说的在理。在此之前,南北商路为何不通?根子就在人上。

    战前,知识被门阀垄断,有学识的人只能为他们所用。

    战后,这些人才死的死,散的散,要么被朱雀盟招揽,要么慑于朱雀盟之威,不敢为朝廷效力。朝廷新任用的人手能力不济,剿匪剿不明白,漕运货运更是管得一团混乱。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没出声。

    半晌,时毓问:“让吕桓来劝过吗?”

    夏侯仪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没用。可能只有顾昭来,会有那么一点用。”

    可顾昭不可能回来。

    他要护送殿下回京,顺利进京之后,还要帮着殿下夺回洛阳的控制权,肃清谢襄安插在禁军、皇宫,乃至摄政王府的暗桩。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立刻往余杭来,叶白这个状态,能撑到他回来吗?

    肯定不能指望他。

    时毓一时找不到思路,便对夏侯仪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吧。不过,当下倒是有两件事是可以立即去做的。其一,派人去明州港确认南洋商路。其二,给陈博回个话,叶白,我接收了。”

    “你还没想出办法就接收,是不是太草率了?”夏侯仪

    时毓摇摇头:“叶白是我从顾昭帐中救出来的,我理应对她负责。再者,陈博是我的先生,他有麻烦,我不能坐视不理。反正他不能把叶白带回洛阳,若长期滞留在此,你哥也免不了吃挂落。”

    她望向营房,叹了口气,“把叶白交给我,若真拦不住她赴死,殿下怪罪下来,我承担得起。若顾昭因此记恨谁,记恨我,总比记恨你们这些同僚好。大敌当前,你们还得齐心协力帮殿下对付谢襄呢。”

    夏侯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确实,殿下留下的命令,陈博是一定要把叶白安置在余杭的,她兄长推辞不接,就是想熬死叶白,让叶白死在陈博手中,以防责任落到他自己头上,被殿下怪罪,被顾昭记恨。

    可若如此,便把陈博得罪透了。顾昭也会因此和陈博结下仇怨。他二人算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真要有了龃龉,相互掣肘,确实会给谢襄可乘之机,对殿下大不利。

    夏侯仪也是基于这些考虑,才没有一口回绝陈博。

    而今,时毓竟然一眼看透其中的厉害,并大包大揽下来,为所有人解决麻烦,消除殿下心腹重臣内讧的隐患。

    纵然,叶白确实是她救下来的,但没人要求她为叶白负责,殿下甚至严令不许叶白接触她。

    谢襄制裁江南,本也与她毫无干系。她大可以在西湖边上喝茶听曲,悠闲等着殿下解决所有麻烦,再来接她回京。

    可她偏不,反倒主动揽下重担,不畏艰辛与凶险,执意要去盘活南洋商路。

    敢于担当,有大局观,这女人谋可定国,义可托孤啊。

    夏侯仪再次对她刮目相看,先前因酷暑与麻烦滋生的浮躁,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没再扭捏,只道:“好。我这便点人去明州。只怕陈博不愿意把她交给你,他那边还是你去说吧,你们师生二人反正也要告别。”

    时毓点头应了。

    她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陈博。

    南巡队伍基本已经打包完毕只待出发了,陈博手中只剩下安置叶白这一件事。

    时毓一来,他就猜到了所为何事,不等她开口便道:“我不能把叶白交给你。她毕竟是逆党头目,对殿下恨之入骨,又曾多次设计害你。如今她报仇无路,一心求死,濒死之际,或将所有怨气发在你身上。殿下将你留在余杭,就是为了保你平安,你若出事,他……”

    想到时毓失踪那半个越虞衡的状态,陈博的态度更坚决了:“绝对不行。”

    时毓笑了笑,自顾自在他的箱子上坐下,张口便道:“先生,我不会出事的。漱石道人亲口对殿下说,‘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而我就是那个吞食大虞的异星。”

    陈博蓦得睁大眼,怀抱的一大叠奏疏呼啦落地。

    时毓一向对他无所不言,如今说出这个谶言,好像也没什么,但,她难道不知道,任何一个大虞臣子都会不计一切代价扼杀她吗?

    难道她觉得他们之间那点浅薄的师生情谊,能抵得上他对大虞的忠诚?

    时毓弯腰蹲地,一本本地捡着,随意地说道:“虽然我觉得,漱石才是那个真正想食虞的人,但,先生一定更相信漱石,而不是我吧?或者说,无所谓相信谁,为了杜绝祸患,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对吗?”

    她将捡起的几本奏疏递给陈博,抬头看着陈博,微笑:“因为先生知道我的来处。”

    陈博好像被他不以为然的师生情裹挟了,竟因为确实动过杀意、和群臣一起逼迫殿下将她留在此处,并下定决心,无所不用其极地,让她永远无法回京,而感到内疚,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眼神,然而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与她默默对视着,良久才问出一句:“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时毓撇了撇嘴:“为了让先生放心啊。我既是天命所在,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叶白轻易杀死呢?先生只管将她交给我。”

    陈博蓦得怒了,劈手打掉她递上的奏疏,厉声质问:“我问你凭什么信我?!为什么要把那些足以让你死一百次的秘密告诉我!明知道我宁可错杀,还要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时毓垂下脑袋,默默蹲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先生。”

    陈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因为他良心上遭受的折磨,还是因为,就算要与他站在对立面,她也要倾付他的国?

    陈博感到愤恨却很无力,颓然跌坐在另一个箱子上,连踩到了那些一向珍视的奏疏也没有察觉。

    时毓将被他踩过的奏疏捡起来,掏出帕子,小心拭去上面的鞋印,而后板板整整地放在陈博身边。

    陈博指着门口,冷冷逐客:“你走!”

    时毓偏偏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道:“先生,我真的很害怕,不管是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是听到那句谶言。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天,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殿下身边。我知道他一定很想杀我,当他邀请我去那凉亭赏景时,我甚至觉得他会把我推下去。那天去菱叶洲诏安,我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可看着殿下为我挡箭,我反悔了。我没有舍弃他逃跑,我甚至舍命救了他。”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向陈博,哑声问:“先生,你说这是为什么?”

    陈博没有应。

    时毓抿了抿嘴,自顾自说道:“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在本能之上,还有感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个人所有行为决策,都难以摆脱情感的影响。殿下如此,我如此,顾昭如此,叶白如此,先生应该也如此吧?

    我真的很需要有个人,能和我一起承担这些秘密,真的很抱歉,先生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的人。当初听闻先生的经历,我便为先生的风骨所折服。听先生讲解《虞六典》后,更被先生对王道的赤诚、对朝廷运转机制的深思、以及对百姓的悲悯仁慈所打动。

    我将所有秘密告诉先生,既希望,在我这缕异世孤魂走投无路之时,能得到先生的庇护,又希望,假如我真的走错了路,做出了先生所不能容忍的决策,先生能及时阻止我。”

    一直以来,时毓在他面前就无比真诚,这也是陈博渐渐被她打动的原因。

    庇护她自不必多说,他已经尝试过,并在得知谶言后,依然竭力保全她的性命。

    但最后一句,是他没想过的,他无法不动容,“你将谶言告知于我,是希望我阻止你,哪怕以杀害你的方式?”

    时毓点点头:“先生掌握我所有的秘密,倘若真觉得我该死,轻易便能置我于死地。死在先生手中,我无怨无悔。”

    陈博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震撼、感动,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羞愧。

    “不管先生信不信,我最讨厌战争,最厌恶死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了追逐权力去颠覆一个国家。更不会为了那冰冷的东西,伤害我所爱的人。倘若有一天,谶言真的应验了,那只有两种情况,其一,大虞朝落入奸人手中,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其二,殿下陷入危机,大虞朝即将分崩离析。除了这两种情况,只要我去追求权力,请先生尽管取我性命。”

    说罢,时毓对他深深一揖。

    陈博深深看着她,脑海中却浮现出虞衡说的那句:天命不可违,逆天而为,终遭天谴。

    他其实并不相信命、运这些东西,作为史官,他更相信客观规律。

    一个好好的王朝不会突然覆灭,倘若真能被一个女人篡夺,那一定是腐朽到了根里。

    现在王朝危机初险,可不管是殿下赢,还是谢襄赢,时毓都不会有机会上位,他实在想象不到,谶言究竟会如何应验。

    想来,大势所趋,终非人力能够阻拦。

    而时毓,赤诚良善,对他毫无保留,并非不可控的祸水,维系住她这份信任与依赖,对稳住局面、掌控事态,依旧至关重要。

    他终是长长一叹,神色凝重地告诫她:“记住你说的话。”

    “是,先生!”时毓无有不应。

    接下来,时毓才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接收叶白,并请他给虞衡带话:“有了这条商路,就无需为谢襄的经济制裁而自乱阵脚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维持不了多久。断了江南供给的粮食、盐铁和布帛,最先熬不住的就是门阀贵族。等他们自己乱起来,谢襄就无力钳制江南了。届时,可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分化拉拢,逐个击破。”

    陈博消化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得,起了一后背冷汗。

    他想过,谢襄一定会想办法斩断殿下的后路,往后江南百姓的日子越发不好过,她却已经连对策都想好了。

    这才干自不必多说,如此鼎力襄助殿下,她的忠诚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陈博而言,个人安危远不及江山社稷安稳,个人得失更不及百姓安乐生计重要,所以即便叶白或许会危及时毓性命,他也顾不得了。宁可违逆虞衡的命令,也要将叶白交到她手中。

    时毓又提了个要求:将盘活南洋商路的事儿算在夏侯仪身上。

    她的顾虑是,此计能瓦解谢襄的阴谋,定让他恨之入骨,必不择手段铲除她。她对谢家的死士心有余悸,不敢再招惹。

    这当然只是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藏拙自保。她必须尽量低调,免得虞衡‘恢复记忆’,想起谶言,置她于死地。

    陈博答应了。

    此情此景下,时毓再请他照顾池彻,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神色有些怪。

    都怪他不善撒谎。

    好在时毓只当他为难——毕竟他家有娇妻,而他……被切了。往家里带个年轻英俊、功能正常的男子,确实容易引起流言蜚语。

    可她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的人‘托孤’。

    师生两个惜别后,时毓踩着夕阳往回走,极力思考如何才能把叶白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正好与玲珑迎面相遇。

    这些日子,一直是碧荷和青莲守着她,并未见到玲珑的身影,她以为玲珑见自己失势,怕被永远留在余杭,另谋高就去了。

    此刻来找自己,或许便是求自己放她走。

    她做好了放人的准备。

    可玲珑却道:“夫人放心,王府众人我都嘱咐好了,定不让府中那些莺莺燕燕,有接近殿下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我会督促夫人每天都给殿下写信,每逢佳节更要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好让殿下时时刻刻记住夫人。现下王妃之位悬空,长孙侧妃定想上位,他的父亲也会不断给殿下施加压力,但只要让她变成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她就永远也别想得到这个位子。”

    她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握着拳,打鸡血一般激励时毓:“王妃之位只能是夫人的!夫人决不能放弃!”

    时毓感到有些滑稽,有些荒谬,有些惊讶,还有些感动。

    从前她觉得自己绝对没有资格和那些门阀贵女争,王妃之位更是想都不敢想。

    毕竟,当时虞衡已经有王妃,而且是谢襄的亲妹妹。虞衡不是那色令智昏的人,不可能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自绝于谢氏,休妻吧?

    没想到,虞衡跟汉武帝有的一拼,说离就离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把自己当卫子夫。毕竟虞衡和谢襄撕破脸后越发需要助力,让自己当他的王妃,没有一点裨益。

    可是,和虞衡在小渔村过了三天后,她开始大胆做梦。

    以为凭她现在在虞衡心里的地位,趁他头脑发热,未必做不成王妃。

    但现在嘛……相隔千里,他炽热的大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冷却,理智回归后,必然会选择对他更有帮助的女子。

    她不抱希望。

    而且,王妃之位有啥好稀罕的?哪里比得上登临九五、做一代女皇来得痛快!

    她觉得,以玲珑的能力,遥控王府众人,控制虞衡的私生活并不现实,所以并未出言阻止玲珑的一系列计划,只提醒她:“把宝压在我身上并不靠谱。毕竟我得罪的可是谢氏。我可能,不光当不上这个王妃,甚至永远也不能去洛阳。如果你想回洛阳,我可以——”

    玲珑沉下脸来,一摆手:“夫人莫说这丧气话!我玲珑绝不过那种仰人鼻息的窝囊日子。只有跟着夫人,才能重新做回掌事,在王府呼风唤雨,我跟定夫人了!”

    也是个不肯躺平的卷王啊。

    时毓预见将要被她督促上进的日子,竟隐隐有些压力。

    不过嘛,这也不是坏事。以她自己的个性,若在余杭待上两年——用不到两年,日子越过越顺,把虞衡忘得差不多了,她八成就不想回洛阳了。

    有卷王监督,她才能时刻警醒,不敢懈怠,早日实现终极目标。

    玲珑不光卷,脑子也好使,当初叶白曾在她手底下吃过亏。

    念及此,时毓把叶白目前的情况跟她说了说,问她:“你有什么办法吗?”

    玲珑想了想很快便道:“支撑她活到现在的,无非是爱和恨。既然中郎将回不来,那就让她的仇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阿白——

    凄厉的惨叫闯入梦中。

    叶白浑浑噩噩地睁着眼, 视线里一片模糊,耳边却炸开无数嘈杂的声响。

    战马高亢的嘶鸣,男人粗鄙不堪的叫骂, 混着器物碰撞的脆响;无数人的哭喊,其中大多都是女人,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呼唤。

    阿白,救救我!

    阿白, 快跑啊!

    阿白, 我们怎么办啊!

    阿白——

    叶白挣扎着翻身下床,双脚刚沾地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门外, 浓墨一般的夜色里,几只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周遭的景象照得狰狞可怖。

    一群身着短打、面目凶戾的汉子在院子里肆意抢掠。粮食、牲畜、女人……一旦发现目标, 扛着便走。

    有些姑娘拼命反抗,被他们就地压在身下捶打。

    有些姑娘不堪受辱, 一头撞在墙上。

    一个老妇人抱着大黄狗哭喊:“这个不能吃啊, 它是我家大少爷小时候的玩伴, 给老身留下吧……”

    暴民一铁锹拍下去, 老人直愣愣翻倒在地。

    他面目狰狞地啐了一口:“老不死的, 人都吃不上饭了你还养狗!享了一辈子福, 你也该知足了!老天开眼,叫你下辈子投生成穷人, 就知道狗能不能吃了!”

    年幼的孩子坐在一片混乱中哭着喊娘, 被路过的暴民一脚绊倒,瞬间淹没在无数只脚下。

    远处的硝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 隐约间,似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阿白——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你的侄子,他是叶家最后一根苗了——

    凄厉而绝望的嘶喊如尖刀一般刺进叶白的耳膜。

    她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场景,痛苦地捂住耳朵,可那些画面和声音,却在她脑子里鲜活重现,挥之不去。

    记忆像是被捅破的堤坝,汹涌而来。

    一切始于一个平静的傍晚。

    受人敬仰的中书令池谅亲自来家里,父兄伯叔穿上最华贵体面的衣服,笑着将他迎进家门,奉为上宾。

    她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爬到屋顶,从瓦缝里偷听。

    池谅说,奸臣谢襄架空皇权,把持朝政,横征暴敛,皇帝忧愤交加,欲夺回权柄,还天下百姓一个清明世道。然而皇帝已被谢襄毒害,病入膏肓,形同傀儡,他本人也被谢襄赶出了朝堂。谢襄为完全控制南方,必然要血腥清洗南方世家贵族。为了清君侧、正朝纲,也为了保全江南士族的血脉,他决定领兵进京。

    她父亲毫不迟疑地答:“叶家世代忠君爱国,决不能让皇上蒙难,更不能让谢襄这样的奸臣当道。中书令但有所命,叶家必倾尽所有,誓死相随。”

    之后,家里的钱财粮草如流水般送上战场。全家人都紧衣缩食,再没有从前的锦衣玉食。不久,父兄和族中男丁尽数上了战场,她和家中女眷被送到古寺避难。

    再然后,虞衡的平叛大军破了城。

    “屠尽叛军家眷”的军令像一道催命符,让享尽叶家恩惠的百姓变了脸。他们如豺狼虎豹般冲进古寺,肆意抢夺,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也成了他们的猎物。

    祖母、母亲、婶婶、伯母、嫂嫂、姐姐、妹妹们……全都死了。

    她们那么纯善,来到古寺后,主动接济附近的穷人。

    她们是那么柔弱,柔弱到对朝廷毫无威胁。

    她们那么无私,毫不犹豫地把本该保护自己的丈夫、儿子、兄弟送上战场,去保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素不相识的百姓。

    为什么,她们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和屠戮?!

    叶白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躲在柴房里的她,眼睁睁看着她们惨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放一把火,烧死自己,免受羞辱折磨。

    那猩红的火舌仿佛就要舔上她的肌肤,炙烤皮肉的焦臭气息涌入鼻腔,她心中泛起巨大的惊恐,逃避一般,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和回忆重叠,烧杀掠抢确实在重演,惨叫声此起彼伏,天黑烟漫,不似在人间。

    这一次,她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等到池彻来吗?

    不,如果这是阴间,池彻不会出现在这里——他还好好地活着。

    她不能指望他了,要靠自己。

    不然,就会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哪怕她早已以更残暴的手段将那些暴民凌虐致死,也弥补不了那一天的胆小怯懦、无能为力所带来的遗憾。

    二姐姐,二姐姐救我!

    一串稚嫩而尖锐的呼救,骤然从浓烟笼罩的西北方向传来。

    叶白的心猛地揪成一团,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这声音好像是五妹妹!

    她才八岁啊!那些畜生怎么敢!怎么忍心!

    心痛得快要炸开,燎原的怒火烧尽了所有的恐惧。

    她决不能再让五妹妹遭受一遍那样的屈辱与惨死!

    她抄起柴刀冲出去,发疯挥刀扑砍——

    她恨这些恩将仇报的暴民。恨赶尽杀绝的虞衡。恨孤注一掷的父兄。恨把无辜民众卷入战火的池谅。更恨那挑起这一切祸端的奸臣谢襄!

    哪怕化作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要将他们一一拖下地狱!

    寒光闪烁的大刀对准小女孩身后的‘暴民’——

    扮做老妇人的夏侯仪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接住叶白劈斩而下的刀,于此同时,时毓从她方才栖身的营房中飞奔而来,从身后抱住她,厉声喝道:“叶白,叶白!你醒醒!”

    叶白怒目瞪着离自己最近的‘暴民’,孱弱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四肢如同被上了发条的傀儡一样拼命挣扎扭动,喉咙中发出野兽般含糊不清的嘶吼,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夺眶而出……

    夏侯仪打了个手势,扮作暴民的驻军立刻潮水般退去;倒在地上的 “死尸”、躲在烟雾后面发出凄厉惨叫的婢女们,也纷纷起身快步离场;散发烟雾的湿炭盆被兵士们迅速抬走,呛人的浓烟渐渐散去。整个现场光速恢复成空旷整洁的样子,方才的人间地狱,就像一场噩梦骤然消散。

    “叶白,你好好看看,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

    短短片刻,抱着她的时毓出了一身汗。她难以想象,怀中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在仇恨的刺激下,竟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不,不……”

    叶白颤动的瞳孔慢慢稳定下来,激烈扑砍也缓下来,她茫然地看着眼前,那地狱般的惨象已经消失了,她却无法从巨大的痛苦中抽离。

    “不,没有过去,永远都不会过去!”她凄厉地哀嚎,浑身剧烈颤抖,随即,整个人过载熔断,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夏侯仪及时抱住她,才没让她连带着脱力的时毓一起摔倒。

    时毓来不及喘口气,便伸手探向叶白鼻间——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持续的鼻息,她那颗悬到喉咙口的心,才缓缓落了回去。

    这一招,实在太险了。

    差一点就把叶白搞死了。

    时毓拍着胸脯,勉强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与狂跳的心跳,看着叶白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面色复杂地看向夏侯:“我……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夏侯仪看着她好不到哪里去的脸色,摇摇头道:“濒死之人,不下猛药怎么成?放心,她心中的仇恨与斗志已经被重新点燃,只要熬过这一关,活过来就不再是先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这时,早已准备好的军医也跑过来,翻翻叶白的眼皮,把把叶白的脉博,接着对夏侯仪道:“将军,这位姑娘脉象紊乱微弱,气血逆行,生死只在一线间!请将军即刻将其抱进屋内平躺放好,小人需尽快施针用药!”

    夏侯仪依言照做,时毓也不放心地跟过去。

    这一夜,她俩几乎没睡。

    时毓深深地自责,夏侯仪也第一次对叶白生出几分恻隐。

    可是她们都知道,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叶白并不是个慈悲的人,她对江南百姓甚至充满恨意。

    之前时毓曾问她,朱雀盟是不是为百姓而存在,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从来不把百姓当平等的人,只当是依附门阀而生的附庸,不知感恩的牲畜。

    或许她曾经对百姓有过真切的怜悯,但那种怜悯是高高在上的。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在门阀压榨下的百姓究竟过着怎样日子,就亲眼看着所有亲人惨死在那些曾受叶家接济的暴民之手。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一丝怜悯,彻底沦为 “穷人本恶论” 的坚定支持者。

    她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门阀千金,对善恶的理解非常悬浮。就像后世藏区解放后,逃到国外的千金大小姐,觉得自己把剩饭给到奴婢,不像其他贵族一样随意剥奴婢的皮,便是仁慈。而这些奴婢们奋起反抗、宣泄世代被压迫的愤怒,就是不知好歹、恩将仇报,该下地狱。

    这种观念极难扭转,因此时毓无法用江南百姓的生计来唤醒她,只能利用她的仇恨。

    叶白昏睡了两天才醒过来。

    时毓一直守着她,是第一个发现她苏醒的人。

    “叶白……”她抓住叶白冰凉的手,关切地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叶白的瞳孔慢慢聚焦,渐渐看清眼前之人,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澎湃的恨意,枯瘦的双手猛地伸出,朝着时毓的脖颈狠狠掐去。

    时毓猝不及防,喉咙被她的指甲戳中,痛得哎哟一声。

    好在她体力不支,还没掐住便跌了回去,气喘如牛,但她那怨毒的眼神还死死的盯着时毓,喉咙里挤出歇斯底里的嘶吼:“你是虞衡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时毓握住她的双手,以防她再发难,轻声安抚:“好,我答应把这条命送给你,但以你现在的样子,别说杀人,杀只蚂蚁都难。你得快点恢复起来才行!”

    叶白枯瘦的手抬了抬,好像是要证明,她还有力气、还能复仇,但只抬了十公分不到便颓然垂落,更别说挣脱时毓轻轻松松的桎梏。

    时毓:“好了,先别在我身上浪费你宝贵的血条了。你的仇人那么多,我根本排不上号,杀我也无法慰藉你死去的亲人。若因为杀我而死,那你真正的仇人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叶白愤恨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时毓恍若不觉,继续说道:“报仇这事儿,必须周密计划、坚决执行、不死不休,但最重要的是,找准目标,有的放矢。我建议,你按照仇恨的程度给仇人们排个序,先杀罪魁祸首,再杀帮凶,最后杀我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鉴于,是我将你从阎王殿硬拉回来,我欠你一条命,我可以帮你,等你大仇得报,你再来杀我,可好?”

    叶白虚弱地冷笑:“你帮我报仇?好啊,你去杀了虞衡,我便相信你!”

    时毓幽叹:“杀他暂时有点困难,因为他已经把我扔在这里,自己回洛阳了。”

    叶白不信,“他那么宠爱你,宠爱到被妒火焚身,依然愿意成全你救池彻的私心,甚至允许你夜半三更独自去见池彻,怎舍弃你?”

    时毓道:“不瞒你说,他也不想,但在谢襄的威迫和群臣相逼下,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逾制赐我封号,谢家受辱,怒而和离。他和谢襄本就在争权,就此彻底撕破脸。谢襄先是调动淮南、江西、福建三地节度使,意欲围困余杭,群臣生怕战事起危及自身利益,便联名逼迫他舍弃我,以向谢襄服软,平息这场风波。”

    叶白嘲讽道:“威慑天下的摄政王,真就服软了?”

    时毓摇摇头,“并非如此。谢襄假借皇陵进水,诏他轻装简从速速回京,并在沿途设下埋伏,意欲置他于死地。他若带我同行,不仅多个累赘,也会让我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我若跟着群臣,只怕路上会被他们逼死。再者,就算能平安到达洛阳,谢襄不免以我为靶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坦诚:“因此,在他和谢襄分出胜负之前,我既回不去洛阳,自然也就没法帮你杀虞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他如此待你, 你舍得杀他吗?”叶白犀利地问。

    时毓依旧很坦诚:“那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表情透着荒谬和不可信,仿佛时毓完美符合她对穷人定义——虚伪又无情,又仿佛看透了时毓不过是在骗她。

    “怎么?很不可思议吗?”时毓挑眉, 反过来问她:“叶白,你是恋爱脑吗?”

    “什么是恋爱脑?”

    “就是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失去爱情就活不下去的笨蛋。”

    叶白愤怒地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因为顾昭离去, 一心寻死?”

    叶白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和一丝刺痛,扭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是因为杀不了他而崩溃。”

    “好,我姑且信你。”时毓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为何觉得我是?”

    叶白失语片刻, 半晌才道:“我在跟你讲良心,不是跟你讲爱情。虞衡宠你爱你善待你, 你怎能杀他?!难道你没有一丁点良心吗?!”

    时毓:“良心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不会把你从顾昭帐中救出来, 也不会救池彻。”

    “那你所说的杀虞衡, 就是在骗我!”

    时毓摇摇头:“不!我说的是, 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首先, 我们来分析一下, 如何才能杀得了他。已知,他现在正和谢襄斗得你死我活, 那么, 如果最后仍需要我出手,说明他没有死在谢襄手里,对吧?”

    叶白皱起眉, 隐隐感觉不对,但还是点点头。

    时毓继续说道:“好,既然他没有被谢襄杀死,说明他杀死了谢襄——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并不大,你最大的仇人,挑起一切祸端的谢襄,极有可能笑到最后,但我们不放假设他赢了。”

    听到这里,叶白总算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时毓是在暗示她,现在根本无需她动手,只要坐观谢襄和虞衡内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然后积蓄力量,对付胜出的那一个即可。

    但是,只有胜出的是虞衡,她才有可能在时毓的帮助下完成最终复仇——前提是,时毓真的愿意帮她杀虞衡。

    倘若胜出的谢襄,时毓根本没机会活着回洛阳,凭她自己,更是毫无希望。

    所以时毓的最终目的,是想说服自己,先帮她,或者说,帮虞衡,对付谢襄!

    想清楚这一点,叶白忍不住冷笑。

    帮那个踏破江南、屠戮她无数亲族的刽子手?这歌姬还真敢想!

    时毓看到了她眼里的讽刺和越发冰冷的恨意,却没有退缩,仍是不急不缓地引导:“假设虞衡赢了,朝堂上便再无掣肘,下一步,他便会废黜小皇帝,自己称帝。而我,这时候或许已经被他忘了,或许没有,不管怎样,至少我可以回洛阳了。以我的出身,封个夫人,都有无数人阻拦,随他进宫后顶多封个妃子,等待着色衰爱驰的注定结局。可若杀死他——”

    时毓向前倾身,疯狂而大胆的目光紧紧锁着叶白:“你猜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眼里呈现出短暂的茫然。

    在她看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中,本该牢牢抓住虞衡这唯一的倚仗,才能勉强立足。若是杀死那个能给她庇护的男人,她只会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她能得到什么?得到审判和死亡呗!

    但时毓那疯狂而灼热的眼神,分明在提醒她,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

    时毓轻轻一笑,缓缓撤回身子,看着眼前迷茫又疑惑的叶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惋惜,在怜悯。

    “叶白,你不相信我会杀虞衡,因为你觉得一个女人,狠不下心去杀害自己的爱人;一个被上位者关照的下位者,不该去杀死自己的恩人;一个弱者,不能失去唯一的倚仗。归根结底,是因为你长期失权。”

    “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权力,你的权力都是别人让渡给你的。从前是父兄,后来是池彻,甚至是顾昭——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你心里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就是,只能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而我不一样。”

    时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天空,目光如同一只笼中鸟望向家乡。

    “我享受过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因为一场意外,我失去了一切,连温饱和尊严都难以维系。可现在,我重新拥有了爱,友谊,地位和财富,但这些并不是虞衡赐予我的。是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从没有停止对独立平等和自由的向往,如果有一天,虞衡的存在,妨碍我重新获得这些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叶白喃喃道:“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我想象不到,谁可以拥有这些。”

    “不,你可以,你这是不敢想。”

    不敢想?叶白心里不服。

    时毓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叶白,跳过那条天堑,大胆想!这世上原本没有阶级,也不该有阶级,独立、平等和自由是人天生就该拥有的权力,所有人都有权力去追求这些,只要她敢,只要她能!”

    叶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指引,大胆设想。

    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拥有绝对的独立,说是独立,倒不如说是独断专行;所谓的自由,则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随心所欲,至于平等,也只是他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和任何人平等,但别人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叶白骤然双目圆睁,“你……你是想……”

    时时毓看着她,像一个看到学生终于得出正确答案的老师,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没有否认,接着问:“你呢,你想过吗?”

    叶白怔怔地摇头。

    时毓道:“我猜也是。你当初假如朱雀盟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推翻大虞的统治。”

    “你……”叶白下意识觉得时毓不配,区区一个歌姬,竟妄想爬到权力的顶端,踩在所有门阀贵族之上,“你简直大逆不道!”

    刚说完,她便想起方才时毓说她长期失权,心里有一条无法打破的规则,接着改口:“你痴心妄想!”

    时毓笑着点点头:“现在来看,这事儿确实是痴心妄想。不过,如果能搞死谢襄,未必一点机会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吗?”

    叶白哼到:“你想利用我对付谢襄。”

    时毓啪啪鼓掌:“真不愧是军师啊,换成我,以你目前的状态,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分析别人的用意了。”

    叶白道:“恭维也没用,我不会帮虞衡的!”

    时毓有点诧异:“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这么想,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对付谢襄就是帮虞衡的事实!”叶白犀利地指出,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帮这个刽子手!”

    时毓反问:“那你不想报仇吗?不假借虞衡的手,你杀得了谢襄吗?”

    叶白咬住下唇,红血丝慢慢布满眼球。

    “叶白,你这五年一直和朝廷作对,却始终没有找对真正的仇人。你家人的惨死,你和顾昭立场对立、相爱想杀,所有悲剧,皆由谢襄的野心而起。或许你曾怨恨池谅,为何要愚忠,责怪父兄,为何要盲从,可其实,他们都没有选择。

    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谢襄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某个决策,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威胁到了谢襄对整个天下的控制。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啊,这钱袋子在你们手里,想招兵买马就招兵买马,想截断漕运就截断漕运,谢襄岂能放心?

    他挑起了战争,就像吹起席卷江南的大风,虞衡也好,顾昭也罢,还有那些暴民,都不过是被风扬起的飞沙走石罢了。

    我不否认,风没有直接杀人,是飞沙走石杀死了你的亲人,但你要明白,风,才是万恶之源,才是你父兄付出生命,要去对抗的敌人。不杀死谢襄,他们是不会瞑目的。有朝一日大风再起,你们叶家和朱雀盟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吹得一干二净。”

    叶白把脸埋在掌中,指甲扣进头皮里,痛苦的呼吸粗重而颤抖。

    池谅对父兄说的那段话,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一直都知道,谢襄才罪魁祸首。

    事实上,当时她也被那番家国天下的言辞激荡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女扮男装,跟着他们一起奔赴战场。

    她恨池谅把战火带到江南,却也崇拜他的担当,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世家大族最推崇的风骨,他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栋梁。

    她对父兄伯叔的怀念也非常复杂,既怨恨他们抛下家中妇孺,全都上了战场,又为他们的忠诚无畏而自豪。

    作为叶家仅存的血脉,她有为亲人报仇的使命,作为江南风骨的继承人,她也有延续北伐军抗逆初心与未竟志业的义务。

    而这两个沉甸甸的目标,最终都指向谢襄。

    她不能,也不该,放弃对谢襄的复仇。

    可谢襄太强大了。他把持朝廷,是北方门阀的领头羊,一呼百应。皇帝没能干掉他,北伐军没能干掉他,朱雀盟也没能干掉他——凭她,如何干掉他?

    她绝望赴死,本就是因为报仇无望。

    而现在,时毓告诉她,假借虞衡的手可以干掉谢襄,干掉谢襄之后,时毓还会帮她干掉虞衡。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捷径,错过只能抱憾而亡。

    她放下双手,目光炯炯地看向时毓:“你真的想做皇帝?”

    时毓是个保险销售。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她可以修饰用词,按照顾客的需求去回答问题。

    面对夏侯仪,她会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虞衡;

    面对陈博,她说的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己私欲颠覆大虞;

    而对叶白,她坚定地回答:“想!非常想,无比想!我将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不死不休!”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假,都是肺腑之言,只是都有一定的前提和限制条件。

    得到她这句话后,叶白彻底相信她与自己目标一致。

    她们都想干掉谢襄和虞衡!

    而时毓之前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了她的能耐。

    叶白心中重燃希望,身体里仿佛有了无尽的力量。

    她坐起来,热切地看向时毓:“可我如何才能复仇?池彻已然归降,我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高强武艺,如何帮你杀谢襄?”

    时毓默默舒了口气。

    就在今早,夏侯仪派去明州港验证南洋商路的人回来汇报:两年前,有一艘“海鹘”级大船,载着江南二十余户商户的瓷器、茶叶、丝绸、药材,从明州出海。

    船行半年,途经琉球、倭国、吕宋等地,一路走一路卖,还没到波斯,所带的货物便已卖尽,他们继续西行,沿途采买苏木、胡椒、檀香、玳瑁等南洋特产,贩至天竺及波斯沿岸诸港,最终抵达大食,并于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顺利回到明州。

    出发时所带货物总价约二十万贯,返航时换回了黄金、白银、香料、珍珠、象牙等物,折合市价近六十万贯。一来一回共赚了四十万贯。

    船上原有船员四十二人、镖师十八人、通译两人、医官一人,共六十三人。两年间,风暴、海难、疾病、海盗、当地冲突,陆续夺走了二十一条人命。回到明州的,仅剩四十二人。

    他们分头去核验各户商户的账目、船员的口述、沿途港口的记录,皆能相互印证:这条商路,是走得通的,并且利润极丰,只是风险大,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这个消息令夏侯仪十分振奋。余杭十万驻军,除去军户田的收成和地方自筹的粮饷,每年还需朝廷补贴约八十万贯。一艘船就能赚四十万贯,只需两艘船,就完全不需要依赖户部拨款了!

    问题是,这条商路风险极大,船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招致海盗觊觎,人员和财物的安全都难以保证;再者,一来一去需要两年,这两年期间,军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倒是难不倒时毓。

    她信心满满地对夏侯仪说:“只要能说服叶白,把这条商路收编国有,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定让你半年内拿到这八十万贯!”

    现在,叶白终于上道,她算是完成了最难的一关。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我再告诉你怎么做。”时毓拍了拍叶白的手,起身来到营房外。

    外面等候多时的夏侯仪朝她挑了挑眉。

    时毓微微一笑。

    夏侯仪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折服,接着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流水般送进营房。

    *

    随着摄政王顺利进京,他和谢襄的争斗暂时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胜负。

    谢襄略输一筹。

    南巡大臣们的家眷总算松了口气,生怕被迫站队而告假请辞的官员们都被回到了岗位上,而先前那些撺掇谢襄讨伐他的大臣则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安眠。

    朝堂大换血,似乎不可避免。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虞衡第一次临朝,只做了一个人事调整:启用晋陵来的员外郎,徐守凯。

    徐守凯这一入朝,便担任侍御史,官居六品。

    他自己得意得不行,因为御史是台谏官,清要显赫,受人尊敬,是士大夫最看重的岗位之一。大虞好几位宰相,都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因此又被誉为宰相的阶梯。

    可惜洛阳人都瞧不上他。

    一来,他瘸腿,走路像个鸭子;二来,人们很快把他的底细八个了干净——

    他出身卑微,只是晋陵徐氏一个很远的旁支。父亲常年往返于洛阳与晋陵之间,干的是替族中做官的子弟跑腿送礼的营生。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侥幸娶了家境殷实的妻子,一夜之间成了富人。再然后,他做了两件事,让自己从白身变成了朝廷命官。

    其一,南北战争中,他背弃全族,进献城防图,帮助平叛大军轻松拿下晋陵,由此得授员外郎。

    其二,在摄政王南巡时,进献了一名歌姬,这名歌姬获得了摄政王独一无二的宠爱,他凭借着进献之功,再度破格拔擢,得以正式入朝。

    这么一个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背信弃义、毫无廉耻的家伙,竟然能做御史,弹劾百官,这可真是对士大夫的莫大羞辱!

    群臣愤怒,可当次多事之秋,谁敢去触摄政王的逆鳞?

    他们只敢偷偷找谢襄抱怨。

    “谢公,摄政王表面按兵不动,甚至假装不知晓那日的定鼎门伏击,实则暗藏杀机,放这么条疯狗入朝,分明就是为了撕咬我等衷心拥护谢公的门生故吏,意在剪除谢公之羽翼,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压根就没把徐守凯放在眼里。

    这种小人物他是了解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墙边草,随风倒。

    再说,这人在京城毫无根基,便是当朝狂吠,也没人响应他。

    此人不过是虞衡推出来吸引眼球的幌子,真正该防的,是虞衡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别把这徐守凯放在眼里,只吩咐御史大夫好好敲打敲打此人。

    御史大夫恩威并施,三天两头敲打徐守凯,吓得徐守凯跟孙子似得,甚至把妻女都送出京了。

    谢襄这边的人把这事儿当笑话传讲。

    谁知道,没过几日,徐守凯忽然在朝堂上弹劾户部侍郎陆景元私挪国库银两,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掩盖账目,他竟买通刑部属官,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

    自诩清正廉明的陆景元有点傻眼。

    这是我的干的吗?

    挪用国库银两——那肯定是有的,但没往自己家挪,都按谢公的吩咐,支给了各地节度使!

    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完全是子虚乌有!军饷足额下发,节度使是怎么克扣的,他就不知道了!

    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更是凭空捏造!他连那名查账小吏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诬陷入狱、拷打致死之说?

    他朝徐守凯翻了个大白眼,一句话都懒得反驳。

    直到虞衡问:“陆侍郎可有话说?”

    他淡定地捧着护板出列,淡定地答道:“臣冤枉,所控诸事皆非臣所为,请殿下明察。”

    户部尚书也站出来为他说话,力证陆景元平日履职谨慎,为人方正持重,绝不可能犯下这般罪行。

    谢襄半眯着眼凝视着虞衡:先从户部下手?是为了救江南吗?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啊。陆景元为官清廉谨慎,拿他开刀,不仅难以找到把柄,还会激起其他户部官员的怨愤,他们只会更加不听你的指挥。

    虞衡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问徐守凯:“你可有证据?”

    徐守凯朗声应道:“臣自担任侍御史,便屡屡有人告发陆侍郎的罪行,其中既有朝廷官员,也有边军家属、受害亲眷,甚至还有陆景元的下属。臣已将他们的供词证言誊抄在册,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双手呈至头顶。

    侍立在虞衡身边的陈博上前取来,呈给虞衡。

    陆景元依旧不以为意,不过是些伪造的口供而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还有谢公在,谅这小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徐守凯又道:“这些人就在殿外等候,殿下可传唤他们问询详情。”

    陆景元这下有些慌了。倘若有那么多人言之凿凿指认他,岂不是三人成虎?假的也成了真的?

    不过,他看了一眼前面脊背挺直的谢襄,又环视朝堂——满殿朱紫,大多数都是谢公的人,他们岂会让自己平白受冤?

    他定了定神,并未与徐守凯争辩,垂手静候虞衡裁夺。

    虞衡看完卷宗,面色比方才难看多了,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默默扫视群臣。

    陆景元昂首而立,面带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懑,眼底却透着坦荡无愧的自信。

    谢襄表情松弛,仿佛对这场弹劾毫不在意,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迸射出锋利的威胁,好似在说:你敢动我的人,我便切断南北商路,叫你南巡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而环绕在谢襄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满眼不忿,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施压,逼迫虞衡终止这场闹剧。

    只有极少数,低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

    虞衡轻哼一声。看来,表面上是他赢了,实际上,朝堂上依附谢襄的人更多了。

    他把时毓留在了余杭,果然被解读为向谢襄低头。回京后这段时间的隐忍,也被误解为懦弱可欺。

    好,很好,你们越有恃无恐,今日受到的震撼就会越强烈。

    从今日起,好日子结束了。洛阳将变成你们相互厮杀的修罗场!

    啪的一声,虞衡将卷宗重重摔在案几上,沉声吩咐徐守凯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几人鱼贯而入,有户部小吏,有洛阳浮狱卒,有北边戍卒,有边军的军需官,有受害小吏的母亲,还有陆景元府上被遣散的老仆。

    户部小吏道:“微臣臣奉命掌管国库军饷拨付。去年冬天,本该拨给北边戍卒十二万贯冬衣军饷,可陆侍郎竟授意臣只给拨付四万贯,将其余八万贯挪给淮南军。

    微臣当时曾斗胆进言:北境苦寒,边军数万,至少需要十二万贯置办棉衣炭火才能过冬,这已是最低之数,再少,便要冻死人了。而淮南军驻扎的寿州,冬日远不及北境寒冷,且当地物资丰富,根本用不了这许多。

    陆大人却道:这是命令,若要抗命,先去打听打听,先前在此职位上的李郎下场如何。微臣一打听才知,李郎因不肯昧着良心做事,被陆侍郎以贪墨罪名打入洛阳府狱,至今杳无音讯。”

    缺了一条胳膊的北边戍卒随即说道:“去年冬日,戍边将士迟迟未得足额军饷,兄弟们冻饿交加,冻死饿死的足有数十人,卑职这条胳膊也是那时被冻烂的。”

    洛阳府狱狱卒紧接着开口:“年初,户部令史李冲被送入府狱,陆侍郎派人传信,令我等严刑拷打,务必审出贪了多少军饷。李冲拒不承认,三日后被活活打死。”

    那小吏的母亲闻言哭得肝肠寸断,抽噎着说:我家二郎老实本分,在户部当差十年,除了饷银,从未往家里多拿过一个铜板。去年八月十四日,他照常去上值,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等老身再到他的时候,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当官的说他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老身从未见过这些钱!”

    ……

    其余人的说辞亦是言之凿凿,逻辑缜密,配合得天衣无缝,竟能将陆景元的罪行完整地串起来。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连那些事不关己的大臣,都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景元。

    陆景元越听越慌,汗流浃背。

    他开始大声驳斥,激烈地辩解,央求同僚证明他的清白。

    谢襄看出形势不对,知道再坐视不理,陆景元就要折进虞衡的罗网之中,当即眼神示意群臣。

    众臣心领神会,纷纷出列为其辩解,指责徐守凯编织罪名,构陷朝廷大员。

    大殿上乱成一锅粥。

    这时,中郎将顾昭进殿来,举着一封信,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中央,朗声道:“启禀陛下、殿下,户部侍郎苏文渊在家中上吊自尽,今晨被家人发现,留下一封认罪书,已由京兆府呈递上来,请陛下、殿下过目!”

    陈博快步取来,呈给虞衡。

    虞衡当众拆开,看过之后,让谢襄来念。

    谢襄并未察觉苏文渊今日没上朝,闻听此训脸色骤变。

    虞衡竟然阳谋阴谋一起用!

    苏文渊显然是被虞衡逼死的,此刻满堂的证人正争先恐后地指证陆景元的罪行,如果这封认罪书进一步坐实陆景元有罪,那即便是他,也保不住陆景元。这两个官员一死,户部的人怕是要被虞衡吓破胆,往后还敢唯他谢襄是从吗?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封信见光。

    接过信的刹那,他打定主意要撕掉。可陈博竟好似早有所觉,及时抽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谢公,臣方才匆匆瞥了一眼,才发现苏大人的遗言字迹极小。谢公自小有眼疾,看不清小字,不如由臣来代劳。”

    不等谢襄反驳,虞衡扬手允了:“那就请陈卿代劳吧。”

    谢襄的脸拉得老长,阴沉到了极点。

    陈博就站在他身边,展开信念道:“臣苏文渊,与同僚陆景元勾结多年,利用职权贪墨北边军饷共计十五万贯,挪用国库银两购置私家庄园三处,更串通淮南节度使李渡私分军需,罪行累累。臣无颜面对陛下与天下苍生,愿以死谢罪。所供句句属实,与他人无涉。”

    信中不仅详细交代了贪墨军饷、私建庄园的细节,还列明了两处庄园的具体地址、分赃数额,自然与先前证人的供词一一对上了。

    朝堂鸦雀无声。

    陆景元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喊:“这是冤枉!这是构陷!这是谋杀!”

    没错,是这样。

    他那些罪行,八成都是杜撰出来的。堂上这些证人,要么被徐守凯用重金收买,要么被他以家眷性命恐吓威胁,就连苏文渊,也是翊卫勒死的。那封认罪书,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虞衡根本没打算给谢襄看,只是在耍他。

    这些手段瞒得过一小部分纯良的臣子,却瞒不过谢襄,也瞒不过谢襄的拥趸们。

    可虞衡压根没想做得太周密、太完美。

    他就是要在这朝堂上制造一种恐怖气氛,让这些依附于谢襄的大臣们看看——不管是玩阴的,还是玩阳的,他有的是手段将他们逐个击破。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陈博其实并不赞成这种狠辣卑劣的手段,觉得太过伤天和,恐动摇国本。这一幕幕,让小皇帝也看得心惊胆战。他分明感觉到,虞衡南巡归来后,性子变得暴戾决绝,和从前还算温和的皇叔不一样了。

    虞衡太心急了。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瓦解谢襄的势力。

    陆景元最终被革职罢黜,这是谢襄多方运作的结果,但即便保住了陆景元一条命,朝臣还是心惊胆战。

    此后,徐守凯对付谢党的手段越发娴熟狠辣。

    他招募大量无赖之徒,到处搜罗官员们的秘辛,乃至酒后闲言,作为依据造谣诬蔑朝臣。每要扳倒一人,便让多人同时告发,交叉验证,硬生生将假的坐实成 “无可辩驳” 的真罪。

    他还从顾昭那里潜心学了半年刑讯手段——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施加酷刑令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深得其精髓。他甚至自己发明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罚:

    比如往犯人鼻子里灌醋,或掘地为牢,将人关在潮湿阴暗的土穴中,还有 “屎尿狱”,让人泡在污秽不堪的屎尿里,更有 “饿刑”,不给饭不给水……

    短短半年时间,依附于谢襄的官员或被冤杀、或被流放、或被逼辞官,竟折损了三成之多。

    徐守凯也彻底超越了顾昭,成了洛阳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之首,官员们路上撞见他,有的竟会吓得失禁。

    因为官员们害怕被迫害,谢襄的指令执行效率大打折扣。直到当年年底,江南通往北方的各个水陆关卡才被彻底关闭,这场酝酿已久、针对江南的经济制裁,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洛阳的高压环境,苦苦哀求顾甚这个和事老,和虞衡面前的红人长孙谦,让他们出面,想方设法缓和虞衡和谢襄的关系。

    两人商量了几天,最终最终敲定一个折中之计:让虞衡再娶一个谢家女。

    只是,王妃之位,长孙氏志在必得,所以他们轮番轰炸谢襄,让他同意谢家女做侧妃。

    此时谢襄被动挨打,只能咬牙同意退让。

    好在,他无需嫁自家亲闺女。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虞衡对先帝的才人谢莲情根深种。为了化解这场朝堂危机,他们竟不惜突破伦理道德的底线,冲破礼法制度的重重桎梏,将身为虞衡嫂嫂的谢才人从感业寺弄了出来,送到虞衡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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