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老先生指尖轻拂了一下摊在书案上的启蒙书卷,缓声带着儒生独有的气质,沉稳开口:“自今日起,老夫便教你开蒙读书,经数算义,天地理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开口询问。”
“唯有一条,似今日这般姗姗来迟误了课业一事,日后万不可再犯。”
说到这件事,闻老先生表情更加严厉了些:“古人云:君子以守信立身,恪守约时,本是读书人的第一桩规矩。”
“懂否?”
卡壳了好几秒的冷乐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面前的长胡子小老头不是别人,是那个刚认了爹地的人给他找来要补习的凶巴巴的老师!
他瞬间感觉晴天霹雳。
然后扑通一声直接往冰凉平整的地板上一趟,四肢瘫成大字形状,手脚生无可恋的滑动了几下,活像晒蔫了翻白眼的咸鱼。
天啊!都来到这个破地方了,他还是没能躲过补课老师吗!
看到方才还站的好好的小童,毫无征兆就地一趟,瞬间占了大半个地面。
闻老先生:“……”
原本脸上就深刻的皱纹这会儿沟壑愈发深沉,语气陡然沉了八度,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虞承珺,站起来!”
这声音并不大,但落在冷乐乐耳朵里却像是炸了个响雷。
后面三个字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如鲤鱼一般弹跳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背挺的笔直,低眉顺眼站的规规矩矩杵在原地。
完了完了,这老师比之前妈妈给他请的兴趣班老师还凶。
姥姥和妈妈说了,老师是花园的园丁,小孩子是花园里生长的小树,园丁老师辛辛苦苦的给小树除草浇水捉虫,才能把小树长成高大的大树,因此园丁老师很辛苦的。
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必须要尊重老师。
见方才还瘫软成泥这会儿绷的笔直的小童,闻老先生眉间的褶皱依旧不敢放松。
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他身上。
没成想憋了半天的冷乐乐率先开口:“老师,我不叫承珺,我叫乐乐,您叫我乐乐吧!”
他在心里吐槽,承珺这个名字太难听了又拗口,哪有乐乐顺耳,好听又好念。
他话音刚落地,闻老先生原本打算放缓的脸色又沉了下去,语气凝上厉色:“姓名乃是父母所赐,岂可随意嬉笑更改,今日老夫便教你第一桩道理。”
他从书案后站起身,背着手垂眼看向面前的小童,一字一句朗声道:
“名者,父母所命,冠而字之。”
目光往下扫过向乐乐的头顶,短的根根分明立在头皮上的寸发,紧皱的眉头不敢放松,补了第二句:“这第二桩道理便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冷乐乐瞪着圆溜溜眼睛,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从老师的嘴里一句接着一句的飘出来,只觉得比英语都让他头大。
他素来是课堂上的举手小能手,秉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唰的一下把自己的小胳膊举的老高,小身板还时不时往上咕涌。
闻老先生见他不等他说完和许可之后就冒冒然举手,袖袍猛的往身侧一拂,眼神添了几分怒意:“方才的话老夫还没说完,第三桩道理便是长者问,不辞让而对,非礼也。”
“尊长跟前还在说话,并没有结束,你须得守序敬等,哪有你这般打断长辈说话的道理?!”
可不管他脸色多黑,语气多严厉,冷乐乐依然懵懵懂懂的举着手晃了晃。
小脸上满是无辜茫然,摆明了他刚刚说了许多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冷乐乐高举着发僵发酸的手,眨巴着眼睛盯着皱眉沉脸的老师,怎么又生气了?
见他不说话了,他有点着急,老师怎么还没有喊他啊,胳膊再举下去,明天万一不会拿筷子了咋办?
闻老先生连着给他进行了三桩最基础的孝礼规矩,看着依然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雀一般无知懵懂的小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先前还只当王爷是寻常客套而已,这会儿才算咂摸出来王爷那句多担待的话外之意。
这何止只是性子野,分明是一点世家启蒙的底子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举的发酸还硬撑着不肯放下的小胳膊,终究是松了松紧绷的下颌,语气僵硬着放缓:“罢了,你有什么疑惑,现在可以问了。”
“老师,刚刚您说的每个字我都知道,但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冷乐乐见老师终于问他了,一口气问了出来。
顺带放下高举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的把手悄悄在身侧甩了几下缓解。
闻老先生顿了顿,这会算是彻底确定了:面前的小童当真是白纸一张,连最粗浅的启蒙常识都没有接触过。
他压下心头的错愕和怒气,转而问道:“既如此,老夫问你,你可有读过三字经,弟子规?”
听到三字经的冷乐乐眼睛瞬间像按亮的小灯泡,原本举的发酸小手唰的一下又举高了半截,兴奋的差点蹦起来:“三字经!我知道!”
为了表现自己学过,他腰杆一挺,十分积极,张嘴就摇头晃脑往外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得意又顺溜的背完这四句,他卡了卡壳:下一句是啥来着?
急的他挠了挠头,脑子一抽直接联想到原来自己家楼下遛弯的猫狗身上,然后转着大眼睛连忙咕噜出来一句:“狗,狗不叫,猫,猫,猫不跳!”
正端着茶盏,闭眼等他顺顺当当背三字经的闻老先生,前两句听着还像回事儿,刚想点下头,耳朵里突然钻进了猫不跳三个字,手猛的一哆嗦,茶盏的水差点洒出来。
一口堵在喉咙的气差点没顺上,还好没有喝茶,不然狼狈的还不知道是谁。
亏他教了也有几十年的书,乡野无知小子他教过,世家大族子弟也教过,见惯了各色愣头学生,吃的盐都比面前的小娃吃的饭还多。
他硬生生的憋回去了胡闹两个字,面色没有一丝波澜,缓了缓才开口道:
“……接着背,后面的内容呢?”
冷乐乐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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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显摆的劲儿瞬间蔫了半截,诚实的摇摇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后面的我忘了。”
他还在心里偷偷解释:小时候,姥姥捧着彩图带小人图的三字经漫画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读来着,没一天的功夫他背的可顺溜了。
后来上了幼儿园,要学画画,学唱歌,要玩滑滑梯还有踢球,杂七杂八的事情越来越多,姥姥也忙了起来,没几天就全忘光了。
闻老先生压下额角突突跳的青筋,又换了一个问题问:“背书且放一边,那你可会写大字?”
这个问题像是给冷乐乐通了电,一扫之前的丧头嗒脑,点头如捣蒜般眼睛也亮亮的,那股精气神立马又回来了。
闻老先生没有多话,而是直接拿过来一套纸笔,然后摆了一个请的姿势。
冷乐乐兴奋的伸手就把笔抓过来,攥的紧紧的刚想在白白的纸上下笔的时候,忽然发现手里的笔尖手感不对,他定睛看过去,根本不是他经常用的铅笔或者马克笔。
而是之前在幼儿园处处跟他抢小红花的死敌,经常向他炫耀他爷爷教他写毛笔字,他爷爷的毛笔字多厉害获得大奖的那种软乎乎的笔。
他以前妈妈给他报过兴趣班,花花老师也教过他们写毛笔字,可这种软趴趴的毛笔字,写起来拖拖拉拉的,还得不停的换水,写起来一点都不爽。
没有铅笔和马克笔写的唰唰的很快。
他挠了挠后脑勺,啪嗒一下把这个毛笔随手扔一边,一脸理直气壮:“老师,没有铅笔我怎么写字?我不想用这个笔写。”
闻老先生见他随手把毛笔扔一边,怒目而视。
笔杆子对儒生来说就好比是刀,在战场上没有刀如何上阵杀敌。
同时心里的疑惑更深,看小童的架势,既然学过毛笔字怎么还会找其他的笔?
他只当是这个流落民间的小公子在满嘴胡说孩童浑话,耐着性子道:“书房里没有铅笔,你面前的就是读书人写字用的毛笔。”
而后补充了一句:“只有毛笔。”
冷乐乐不满,但是他左右瞅了瞅确实没看到铅笔,只有这个软趴趴的毛笔。
他不情不愿的重新捡起来毛笔,往一旁盛着墨汁端砚一戳,就跟平时跟妈妈和姥姥吃火锅涮肉沾麻酱调料一样把整个笔尖的容貌按进去滚了一圈,蘸的墨汁都往下滴。
才皱着小眉头把毛笔另外一端抵着下巴,怒着嘴使劲回想他以前学过的字该怎么写。
完全没有注意到墨汁滴答滴答到了桌子上和胸前襟上。
闻老先生看着小童糟糕的完全不对章法的握笔和起笔姿势,再看看那蘸的淌墨,笔尖都开叉的毛笔,忍了又忍,第一次忍的脸红脖子粗才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训斥给硬生生忍了回去。
冷乐乐小手攥着沾满墨汁的毛笔,脑壳里已经把幼儿园里学过的生字,还有兴趣班学过的字全都过了一遍不够,又筛了三遍,愣想不起来他都学了哪些字。
翻来覆去他好像就两个字记的最深刻,顿时也不纠结了,胳膊一沉,攥着笔就往纸上重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