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提及尘音仙君少时往事,她心中伤感,这一夜彻底睡得艰难。
次日清晨,她醒时已过了晌午。
醒来后,常绵竹呆愣愣地看着房梁好一会。
这一觉没有梦见仙君。
脑中不合时宜地响起谢子真的长篇大论,仙君温润君子的模样一点一点变成了一只可怖的妖怪,冲她龇牙咧嘴。
常绵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将谢子真的声音从脑海里挤出。
他该不会真的是喜欢我吧?
才借梦妖恶意抹黑仙君在我心中的形象,刚刚我的念头是自己想的么?
常绵竹故作深沉地用手扶着下巴,自己还是太聪明了。
仙君自然不会是什么梦妖假扮,难道遇到什么难事了?
谢子真和南宫流走了,凡间修士难寻,大多又为官家所契,她苦恼着该怎么上仙界找人。
细细想来,谢子真其实是最好的人选。他既然见过尘音仙君,应该也是个老东西了。老东西的修为都不会低。
可此人看上去敦厚温吞,实在是不好说话。
“明雅——”常绵竹唤人进来,“给我梳洗换装,我们出门找修士去。府上也贴告示,常府花重金寻修士带人上界。”
明雅听完指令,就要出去安排打水和挑选衣裙。
常绵竹急急喊住她:“对了,要包活才能带人上界啊——”
明雅严肃点头,刚走一步。
常绵竹又道:“还要立心誓道,不立不要——”
明雅哭笑不得,站在原地不动。三息后,常绵竹没再吭声,她才放心抬脚。
常绵竹长长呼出一口气,修士虽带人上界要护其周全,但非恶意处罚不过是降修为。
人间修士多是些不贪恋长生,不追求修为的,得了银钱,处罚于他们而言实在是无所谓。
实在是要谨慎些。否则上了仙界没一会,小命呜呼还找什么人呢。
“小姐,我们这样真能找到修士吗?”
常绵竹和明雅出门已经三个时辰了,华灯初上,他们也没看到个修士的影子。
凡界修士罕见,她本来也就是想来碰碰运气,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
真是怪了,前日还一下碰到了三个修士呢。
京城没有宵禁,时值下了工的爹娘带孩子出来游玩,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常绵竹和明雅挤出人群,在商铺外沿喘口气。
“小姐,鱼龙混杂,我们还是明日再寻仙长吧。说不定府上已经有揭了赏金任务的人,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她叹了口气,觉得明雅说得对。
便是实在不行,就依着常家木牌的挂帐记录,找到谢子真和南宫流放低姿态,只要上了仙界,其他一切都好说了。
她不觉得求人有什么下了脸面的。
爹娘总说她呆,谢子真也说她呆。
可常绵竹认为,自己可是很通透豁达的。
若能得到心中所想所愿,一路上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
“娘,这是不是……”
一名稚童指着她,眼里满是好奇。
常绵竹鼻子里哼出一声,弯下腰捏了捏他的脸蛋:“没错小朋友,我就是这世上最聪明伶俐漂亮的人,见到我不用太激动。”
稚童被这一捏,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娘面露骇然,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走了。
“明雅,看见没,世人迟早会知道我真正的魅力,他们从前都是不够了解我罢了。”
明雅肃然起敬:“小姐威武。”
暗自骄傲完,她身心爽快,朝常府方向去。
人群中,忽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只手很冰,实在不像人能有的温度。
常绵竹浑身一抖,目光颤颤巍巍地向上看。
对上的是一双温和的眼。
柳公子谦和有礼,拱手道:“你是常小姐?可是……尘音仙君的夫人?”
常绵竹紧绷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哦是你啊,可是国师府上的柳公子。”
听闻此人和国师同为筑基期,但是个毫无攻击力的防御系。
不会攻击术法,一身逃跑保命的本领。
“正是在下。在下带小姐去寻人,事成之后还请不要忘记了在下的好,让仙君点拨些许我无缘的剑道。”
常绵竹扬唇,心中嘲笑谢子真是抓不住福气。人人抢着干的活他不干,有的是人干。
所有人人都不看好她,她偏偏要最争气。
她当即双手志得意满的应下。
“再好不过了。明雅,回去收拾包袱,我们要上仙界了!”
*
包袱最后也没有收拾成。
柳公子说,仙界来往凡间是有通道时限的,仙界应有尽有,不必收拾。
“我修书一封告知老爷夫人,小姐不必太过担忧。”
后主动立了心誓。
承诺一定带常绵竹找到梦中人,否则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常绵竹对柳公子青眼有加,直觉这人太上道了。
三人就这样彻夜出了城。
“柳公子,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凡间不可御剑腾空,出了京城,他们坐着马车走了一天一夜,常绵竹没有离开过家,不知现下到了哪里,暗自抱怨怎么人间就不能御剑飞行呢。
“常小姐,下辈子记得投得聪明伶俐些。人这一生都是命数,我帮你逃了既定好的一生,不必太感激。”
常绵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去推明雅。
“柳公子说话,我还真有些不懂呢……”
明雅被她一推,从坐椅上滑了下去。
常绵竹想要尖叫,却惊恐发觉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柳公子笑得如沐春风,面容更生得慈悲圣洁,说出的话却像是恶鬼低语。
“别白费力气了。你,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手点上她的肩,常绵竹眼前晕眩,一阵跌落感。
回神时眼前哪里还是什么马车内,四面为墙,完全找不到门的痕迹。周遭烛火浑黄,像是点燃了最低劣的蜡烛,散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作呕的怪味。
她跪在地上猛烈干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想干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有何能让一个修士所图。
常绵竹扶着墙,想要站起来。手碰上墙面,灵魂仿佛就从身体抽离,让她痛不欲生,重新倒回地上。
“你要钱?我家有的,有的是,钱,钱……”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柳公子背对着她,充耳不闻她的质问
他的手在烛火下僵硬地移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常绵竹冷汗直流,心跳剧烈。
繁复的阵法纹路悄然泛光显形,常绵竹没有察觉,心乱如麻。
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她哭出了声,想着家里的绫罗绸缎、美酒佳肴,想着娘说等她和仙君成亲,就送她的祖传头面,想着爹说日后要借尘音仙君之手,将生意做到仙界去。
修仙多好啊,她不知多少次真情实意的想。
常家这样有钱,可还是要仰宫里的人的鼻息、借朝堂人的势力。到头来,连个修士都聘不到,谁人都敢绑她。
她可是他们家这一辈的独苗,集所有子孙之资顶顶聪明的人,怎么就要死了呢。
常绵竹越想越难过,泪止不住的流,声音也越来越大。
柳公子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脂粉糊成一团的脸。
他目光微变,看着常绵竹的神色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地上的阵法蔓延开来,光从黑色变成红色,从泥巴一样的地上渗透出来,晃得常绵竹眼底余光都变成了红色,无意识地要低头。
柳公子怜悯地看着他,张口欲言。
凌厉地破空声惊醒了他。
他古怪地笑了下,常绵竹低头时,只看见黄土浇筑的地面。
柳公子终于开口了:“我要你家的镇宅法器……和你娘给你的保命法器。”
常绵竹如释重负。
原来是为了这个。
法器同修士修为划分一致,修士有练气、筑基、结丹、银丹、金丹、化神之分,法器便分为无品阶、初阶、青阶、银阶、金阶、神阶。
金阶法器已是世间至宝。
常家虽招不来修士,但法阵法器还是换得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镇宅之宝,是一件认血脉的金阶法器,可保祖宅化神之下除非以命相抵安然无恙。
常绵竹身上,也有一件金阶法器——一把漂亮的长命锁。
只能在受致命击时保护主人,平日里就是个装饰品,鲜少有人知道这是件金阶法器。
她还曾嫌过这法器太朴实,无甚用处,常常忘记自己身上揣着个至宝。
此刻干脆利落的拽下脖子上的金锁,递给柳公子前狠狠亲了两下,像是在感谢金锁赐再生之恩。
抽抽噎噎地上交贡品:“另外一个,你把我押回去,我爹娘一定会给的……公子何不早说,劫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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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这么、这么吓人吧……”
柳公子看着前方,眼皮都没移一下,随手接过了这金锁。
不知是笑常绵竹,还是笑宝物到手,他打了个响指。
嘭——
“常小姐,你不会死的。”
他言语中有自嘲之意,手腕一动,常绵竹腾空飞起,脖子被扼在他手中。
“别过来,我不保证她的小……”
柳公子的手被光刃斩断,谢子真不屑轻哼:“我管你。”
常绵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死过去。
谢子真长手一捞,将人夹在臂下,一脚踹倒柳公子,踩着他的胸口道:“下界是为了恃强凌弱?”
柳公子神情混沌,眼中恢复清明时,脸上的微笑消失殆尽。
他梗着脖子:“我就是劫财而已怎么了!不吓吓怎么能把东西拿到手!你谁啊,你管这么多。你敢说金阶法器你不想要要?装什么装!”
看清谢子真的脸后,常绵竹热泪盈眶,双手死死抱住谢子真的腰,感觉自己的背又可以挺直了,怒骂道:“劫财就劫财,我家有钱,你吓死人了!”
“那是你不经吓!”
“那你现在怕不怕死!”
“你!”
谢子真揉了揉靠近那边常绵竹的耳朵,禁了柳公子的言。
他用剑挑起泥巴地上的金锁:“就这么个破玩意?”
柳公子说不出话,支支吾吾的呜咽,连脖子带脸变得通红。
常绵竹也气极了:“什么这么个玩意,这是我娘送我的周岁礼!”
谢子真好像是被吵怕了,调出一张软垫,将常绵竹扔到了地上。
“好了,省点力气缓缓你吓软的腿吧。”
顺手把剑也收起来后,谢子真想了想,随手在空中画了个法阵纹路,将柳公子打包传到国师府,漫不经心的声音跟着一起过去:“犯忌,自行带人到仙门督查处领罚。”
狭小的破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谢子真略思考了会,道:“你的丫鬟送回府上了。”
“谢、谢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常绵竹把脸埋在膝间,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比昨夜还让她心力憔悴,应接不暇。
谢子真随意点了点常绵竹的背,她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现在被点背都有阴影了。
忽而眼睛瞪得圆圆,她震惊到无法言语,谢子真竟然从她身体里取出了一张……
符纸???
“你在人身上放这个干什么?”南宫流疑惑地凑近看,这是张追踪符,一旦贴符纸身上受灵力波及,下符者就会立刻知道。“你的修为真是越发高深了,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你下了这东西。就算同为……也少有人能看出吧。”
“我只是疑心事情不止这么简单。谁成想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平白又救她一命。”谢子真遗憾摇头,看上去觉得自己吃了很大的亏。
“……”
有两个人同时语塞。
“收拾收拾和我走。”谢子真微笑道。
“啊?”常绵竹揉着自己发软的腿,还没回过神。
“你不是要找人,我带你去找。”
“可是……”
“可是我又想了想,你这么笨,却这么犟。再来个人骗你,你也会跟着走。与其日后你死无葬身之地损我功德,不如我把你带在身边。”
“跟着我了,就要事事听从于我,再干蠢事,我就把你扔回人间。”
“哦……”常绵竹脑袋发蒙。
她认识谢子真的时间不长,摸不着头脑的次数却不少。
谢子真的微笑称得上阴森瘆人,常绵竹怀疑初次见面那个看着仙风道骨的端庄君子根本没有存在过,这才是谢子真最本来的样子。
但她觉得,谢子真真是个大好人。
“还能走吗。算了,等你能走了,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南宫流插不进话,眼睁睁看着谢子真把常绵竹抱起,石化在原地。
“谢谢……”
常绵竹有点意外,她该推辞。可她太累了,这个怀抱让此刻的她很心安。
法阵运转,三人一齐离开了这个密闭空间。
南宫流的眼睛已经瞪无可瞪了。
他怎么记得,谢子真是个寡言、毒舌、无情的人?
昨夜他不是还臭着脸?
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南宫流猛搓眼睛。
常绵竹还在谢子真怀里。
这个人是谁?我好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