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铮面不改色。
裴承钧上前一步:“丽珠,你这是?”
秦丽珠一头大波浪卷发,润泽光亮,四十往上的年纪,皮肤没有明显皱纹,保养得相当好,眼尾上挑,魅惑犹存,凌厉感更甚。
她直接无视众人,将侄女秦薇拉着坐下,正巧坐在裴云铮对面,才说:“薇薇她爸爸进去了,我这个当姑姑的总不能不管吧?”
不是不能管,只是用不着把人带回来让双方都不自在。秦家虽然没落,家里也是有人的,况且秦薇都快高中毕业了,完全用不着秦丽珠照看。
就这样直白地提起,不考虑大家的感受。
空气凝滞,没人应她。
温哲妍看向裴云铮,他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只是眉宇发紧,只字不语。
裴承钧让佣人多添一双筷子,岔开话题,帮妻子解围:“丽珠,回来得正好,先吃饭。秦薇,就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姑父说。”
秦薇低着头,没答话。
“别害怕。”秦丽珠拍了拍她的背,“有什么好怕的,把你爸送进监狱的人又不是姑父对吧?”
闻言,在座的人都愣住了,连一直只顾着吃饭的裴浠都抬起了头,看到每个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无声笑了下。
而坐在裴云铮身边的温哲妍余光瞥见,旁边捏着酒杯的手腕明显顿了下,许是过于用力,他的指尖有些泛白。
“坐上桌,就好好吃饭。”裴老太太啪地放下筷子,有点不满的意思。
“对对!”裴浠拎起一个橙色硬壳海鲜尸体,“你们应该尝尝这个大闸蟹,可太鲜了。”
“弟妹,还有旁边那个人,要不要?”
那个人没有回应,只温哲妍绷着唇,回了一声:“好。”
表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大家继续开开心心吃饭。
秦薇眸色很深,在姑父为她夹了一只虾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姑父。”
“一家人,用不着客气。”裴承钧说,“秦薇,做错事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你成绩好,这个道理应该懂吧?”
秦薇点头:“懂。”
秦丽珠喝完半碗参汤,悠悠开口:“还一家人呢,我看是法庭还差不多,没有人情,全是法理。”
“......”
“够了!”裴老太太中气十足,颇有震慑力。
场面顷刻安静。
秦丽珠忌惮几分,继而转向另一个人:“那个哲妍,过来一下,帮妈妈剥一剥蟹壳。”
听到秦丽珠自称她的妈妈,温哲妍愣了一瞬,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唤她做事,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裴浠啃着排骨,鼓着腮帮子闲闲道:“舅妈,您自己不是有手吗,干嘛叫哲妍剥啊?”
秦丽珠怡然自得地欣赏自己的美甲:“昨天才做了指甲,好几千呢,弄坏了又要做,挺麻烦的。”
裴浠哼了声:“那叫舅舅剥呗。”
裴承钧正要转桌,温哲妍一个没注意抢了先,她说:“没事,剥螃蟹我还是挺在行的。”
裴云铮侧目,掌心按下她手腕:“我来。”
秦丽珠忙说:“那我不吃了。”
温哲妍推开裴云铮的手,主动说:“剥个螃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而且是我们共同的妈妈不是么?”
说几句得体的漂亮话对温哲妍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收获了在座各位或惊或喜的目光。
这时候秦丽珠的眼神一时颇为复杂。
温哲妍清丽脱俗,和她的妈妈长得很像,几年之后再看到她,秦丽珠不禁想起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笑。
谁曾想,那个女人的女儿此刻正在为自己剥蟹壳。有时候,造化就是如此弄人。不多时,温哲妍离座,秦丽珠静静看着她将剥好的螃蟹端至自己面前。
拿筷子扒拉着蟹肉,草草看了一眼,也没吃,秦丽珠又道:“哲妍,我渴了,去给妈妈接杯水来,五分热,五分凉。”
“哦,行。”温哲妍爽快应下。
她双手插兜转身离开餐厅,裴云铮顺手拿起玻璃杯喝水,余光追随,暗暗讶异于自己的妻子这么能忍,甚至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欣赏。
期间裴老太太又委婉地说了秦丽珠几句,秦丽珠和裴云铮都恍若未闻,只有裴承钧明里暗里帮妻子说了几句话,向来如此,老太太恨铁不成钢,遂不再浪费口舌多言。
等到那道剪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看着妻子稳稳当当地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裴云铮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放下手里的水杯。
哗啦——
一道水声骤然划破空气。
倏地抬眼,看见温哲妍衣衫打湿,裴云铮猛地站起,身后椅子腿迅疾划过瓷砖,摩擦音尖锐刺耳,众人惊疑不定。
“还没闹够?”
他克制的语气中有隐隐怒意,但更多的是母亲不体面的行为带给他的失落,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他自认恩将仇报的做法着实有失裴家的体面,无论是不是他的妻子,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所谓爱屋及乌,反过来亦如此。
思及此,裴云铮生出些许惭愧,他搂着温哲妍的肩膀,问她:“没事吧?”
温哲妍瞧见他不同于往日的神情,此刻都有些分不清他这是作秀还是发自内心的关心了,摇了摇头说:“没事。”
另一边,裴承钧吩咐佣人清理玻璃渣,并将秦薇先带走。老太太指着儿子,满脸无奈:“看吧,看吧,都是你惯出来的!”说完甩臂离席而去。
裴云铮转身对悠闲而坐的秦丽珠说:“哲妍虽然是我的妻子,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因我而迁怒于她。”
“呵,装什么恩爱!”仗着儿子的纵容以及知晓丈夫不会责怪于她,亦不在意丈夫的想法,秦丽珠笑得放肆又不屑,讽道,“这个也祖传么?”
“丽珠,你这是什么话!”她丈夫声情并茂,她却不屑一顾,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多说。
裴承钧无奈道:“云铮,跟你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秦丽珠头也不抬地玩弄着指甲。
裴云铮不置可否,转而说:“裴浠,带哲妍去换身衣服。”
正捧着高脚杯品红酒的裴浠啧啧两声,起身走过去拉起温哲妍的手,说:“走吧。”
温哲妍只好随裴浠离开。
一顿不欢而散的饭。
被泼了一身水的温哲妍心里未觉气愤,她暗自思忖秦丽珠并不是想伤人,或许只是借此机会羞辱裴云铮,但又顾及他将来的地位,只好拿她这个配合逢场作戏的妻子下手。
想到离开时裴承钧让自己的儿子留下来道歉,而裴云铮真的留了下来,她不禁问起裴浠:“他会道歉吗?”
“依我了解,”裴浠也知道她在问什么,直接说道,“肯定会,要不然怎么让我把你带走了。”
温哲妍却觉得不会,裴云铮原则性很强,从大义灭亲就可以看出来。但她和裴云铮总归只接触了几天,熟悉程度自然比不上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裴浠。
她又问:“为什么会?”
“因为那是他亲妈呀。”裴浠不觉奇怪,语气平常,“从小就那样了。”
温哲妍愈发好奇,追问:“为什么会那样?”
裴浠耸耸肩:“我也想知道。”
天色渐暗。
到了夜里,温哲妍仍待在裴浠的房间,正聊着,门外响起三两敲门声。
裴浠去开了门,温哲妍看见裴云铮站在门口,并未进来。
裴浠扒着门框,挡住他的视线:“干什么你?偷窥本小姐的闺房!”
温哲妍只听见裴云铮的声音:“你不是嫁人了吗?”他不说废话,直接道:“哲妍呢?”
“她在我这睡。”
“她有老公,为什么要跟你睡?”
听见这话,温哲妍起身过去:“表姐,我还是走吧。”
裴浠叉腰:“喂,说好了今晚跟我睡的!”
裴云铮不由分说地直接将人拉走了。
裴浠在后面喊:“哎!明天我们可约好了啊,不准爽约!”
“知道了。”
温哲妍答应。
来到外边的庭院脱离了裴浠的视线,裴云铮就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并肩走了一会儿后,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明天去哪?”
温哲妍将手揣回衣兜里:“表姐说,要带我去什么聚会,结交一些朋友。”
她初高中各跳了一级,十六岁读完高中就只身到国外求学,直到联姻才回来,在国内都没什么朋友,裴浠说跟裴云铮这样的人待久了会折寿,还是要多结交些开朗的朋友。
“什么类型的聚会?”裴云铮眉头隐约皱了下,“有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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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不清楚。”
裴云铮没答话,拿出手机打字,大概是要给什么人发消息。
消息提示音在两人之间不停地响,填补了沉默的空白。
过了会儿,裴云铮将手机揣回衣兜里,说:“结束了,我来接你们。”
温哲妍没什么意见,说:“好。”
想到裴云铮可能有工作要忙,她又说:“你要是没空的话,不用来,表姐会开车的。”
裴云铮笃定:“她不会。”
明明表姐说要开车去的,怎么突然又变卦了,温哲妍小声嘀咕:“那怎么去......”
“不用担心。”裴云铮说,“送你们前去的人也是我。”
“好吧。”
只要能到达目的地,用什么方式去都行,温哲妍遂听从了他的安排。
一轮被云层掩盖的孤月挂在夜空,整个庭院昏寂无声,忽而一阵琴音在空气中流淌开来,婉转哀戚,悲从中来。
行至凉亭,两人并肩而坐,静静听着断断续续的琴音。
温哲妍想起白天裴承钧提到秦丽珠是否在琴房,不禁猜测此时的琴音大概源自于她。
奇怪的是,听起来并不愉悦,甚至让凉亭都笼罩着一层悲凉氛围。
温哲妍喃喃感叹:“为什么这么悲伤?”
裴云铮的眸光似灰烬将息未息,明明灭灭,心知她是在问秦丽珠。
“不知道。”
温哲妍疑惑:“没有和好吗?”
安静好几秒。
“我们很熟吗?”
裴云铮这样冷酷地说。
温哲妍嘴唇微张,怔怔地啊了一声。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也能做好一个妻子。”他补充。
温哲妍淡淡地哦了声。
他们很熟吗?好像确实不是很熟,而那些未知的答案对于她来说可知也可不知,随口问一句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可听可不听。
廊道灯光阑珊惝恍,四周花木暗影婆娑。
裴云铮下颌线紧绷,棱角分明的凌厉冷硬,矜贵疏离。
昏暗夜色里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白天发生的事。”向来冷情的语气变了调,多了些生涩的诚挚,“很抱歉。”
温哲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转头瞧了他一眼,低头思考,他会道歉和他会为此道歉都挺出乎意料的。
“没关系。”她说。
那件事她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语气里透着不要紧的轻快,“不是你的错。”
也许是秦丽珠的错,但不知为何,她无论如何都生不起来一点儿气,如果今天是被别人泼了水她会以牙还牙地反击,可这次例外,大概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谷秋。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谷秋也曾亲手为她剥过螃蟹,还说秋天是螃蟹最肥美的季节,吃了能招财进宝,团圆和谐,异国他乡的螃蟹比不上谷秋做的好吃,那种缠绕在唇齿之间的鲜美味道至今都久久不能忘怀。
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如果不是现在想起又加深了一下印象,可能就永远沉入记忆海底,再也无法捞起。
良久后,拨开云层的圆月完全露了出来,银光倾泻照亮了大地和彼此的脸庞,她忽而想起,今天是中秋啊,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
事事未能如愿,许是琴音过于哀戚,触碰了人心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深处,两个人肩膀不知何时靠在了一起。
恍然生出的几分无奈不知是不是感同身受了,温哲妍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温暖,有力。
意外地,裴云铮在她头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温哲妍迷惑地抬起头来,眼里似有暗波流动,如星辰黑海,如镜花水月,分外迷人。
四目相对之时唇瓣不知不觉相贴相合,一时无法言语,所有的言语都太轻太浅,所有不关乎彼此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吻上,权当做聊以慰藉,宽了悠悠之心。
浅浅的,柔柔的,若即若离,试探地触碰、轻吮,两个呼吸渐趋同频,缠绵悱恻,唇舌交缠,已然分不清是悲是喜。
温哲妍的眼睛微微张开,想看清楚他的神情,却有另一道清瘦身影映入眼帘。
她胡乱拍了几下裴云铮的胸膛,艰难地发出几个气音。
“有......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