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温哲妍收到蒋恒发来的信息,让她在校门口等待。
云京大学占地面积广阔,幸亏商学院旁边有一道侧门,可以尽快出校,减少淋雨。
从办公室出来后,温哲妍乘梯下到一楼。
正准备冒雨跑出去,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温老师!”
一回头,肖楚铭正朝她跑过来,朝气蓬勃,嘴角扬起,手里拎着一把湿透的伞和一份煎饼果子。
除了他,周围没有学生走动。跟学院其他同学一样,他本该待在教室上课,现在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答案,他迟到或旷课了。
温哲妍简单地点头回应,随即转身,拿包挡住头,踏入雨中。
如果不是被学生撞见,她大概会不顾形象地奔跑离开,而不是在雨中优雅地漫步,多淋一会儿雨。
只走出几步,头顶上凭空出现一把雨伞。
伞向她倾斜,肖楚铭保持着些微距离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同行。
他肩膀被打湿,脸上仍带笑:“温老师,要去哪儿?我送你。”
穿着湿衣服上几个小时的课,不是件好受的事。温哲妍推了推伞柄,说:“回去上课吧,我到西南门,很近,不用送。”
“这么近,那更应该送了,走吧,老师,推脱的时间,说不定都到了,我还得赶回去上课呢!”
刚被推过去的伞又恢复原位,肖楚铭的话语和行为都显得很执拗,温哲妍不再推拒,接受了他的好意。
为了让他少淋点雨,主动拉近了一些距离。
地面淌着的水层映出便利店斑斓的灯彩,从天坠落的雨滴渐起朵朵水花,像独属于秋日的绚丽烟花。
肖楚铭挑起话头:“温老师,你记得我吗?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我向你提问来着。”
那可真是记忆犹新,而且更加深刻,温哲妍如实回他:“当然记得。”
“可你没有叫我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呢!”肖楚铭记得很清楚,温哲妍请他发言只是抬了抬手,历来如此,一次都没叫过他的名字,所以他断言,“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名字。”
温哲妍说:“肖楚铭,对吧?”
肖楚铭打了个响指:“耶,答对了。”
被老师记住的感觉就像是一种认可和奖励,十九岁的年纪掩饰不住内心的愉悦,他笑的时候,在黑夜中露出一口纯真的白牙。
他说:“温老师,下次请我起来回答问题,记得叫我的名字。”
“这样会很麻烦。”
肖楚铭不解:“为什么?”
因为她会选择记住所有学生的名字。温哲妍没有明说,只道:“年纪大了,健忘。”
“老师,可你才25岁。”肖楚铭不信,表情丧丧,暗自揣测原因。
忽而灵机一动,说:“温老师,今天课堂上发生的小插曲就是个误会,我可是被冤枉的,你怎么都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呢?要就这么被泼脏水,同学们孤立我的话,老师你要负责。”
温哲妍忍不住笑,莞尔:“我想,没人会孤立一个自来熟的开朗小子吧?”
她上大学的时候,类似肖楚铭这种档次的颜值不会缺人追,无论男女。
“除非你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肖楚铭连忙说:“老师明鉴,我可是清清白白,遵纪守法的三好公民,怎么会干对不起别人的事!”甚至义愤填膺,“要是让我遇到这种人,我第一个冲上去干他!”
“可别冲动。”温哲妍无奈,“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
“这算是关心我的安危吗?”
“不算。”
“好吧。”肖楚铭耸了耸肩,“其实,能被老师记得我就很开心了。”
行至保安亭,肖楚铭没收伞,立在雨中正要离开,又说,“老师,护送目的地已到达,就当是一点儿关心吧,当做护送的报酬。”
“......”面对这样的话语温哲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索性就沉默了。
肖楚铭笑着挥手:“温老师,下周见!”
温哲妍仍站在保安亭避雨,目送他远去,嘴角残留的那点儿笑意随之消散在雨中,脑海里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温情相送的一幕,被安稳坐在车内的裴云铮尽收眼底。
温哲妍从衣兜里拿出一直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裴”,她并没有感到意外。
即便这是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
冰凉的指尖滑过屏幕,听筒传来男人淡漠的嗓音。
“看够了吗?”
温哲妍不语。
“看够了,就赶紧过来。”
听他的语气并没有生气,只是略带久等的不耐烦。
眼下肖楚铭已经不见踪影,温哲妍方才转身,看向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宾利。
一辆昂贵的车出现在此处不被注意到确实很难。刚到校门口时,肖楚铭就问那辆牌号连八的豪车是在等她吗?
她说不是,借口打的滴滴还没到,让肖楚铭先回去上课,直到确定人走远,才接了电话。
“要是不想您的爱车被弄脏,麻烦带伞过来接一下我。”
她语气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倒真能听出几分为他着想的意味。
话音一落,电话随即挂断。
不远处,车门打开,蒋恒撑开伞,穿过马路,小跑而来。
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躬身入车,车门自动关上,隔绝了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只剩沉闷的低簌。
从上车到车辆启动驶出大学城,往那栋价值过亿的婚房别墅而去的路上,裴云铮一言未发,偏着头望着窗外,冷硬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身着黑色西装,长腿交叠,锃亮的、滴雨未沾的皮鞋在车内顶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些微寒光。
车内气氛死寂,谁都没有开口,蒋恒在前方开车,只撇了一眼后视镜就默默收回了目光。
温哲妍百无聊赖地翻着静音的手机页面,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困惑。
婚前尚且有客套寒暄的融洽,分开一月后为何疏离至此?
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谈论的共同话题,她忽然想到了今天刚出的新闻,于是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话题:“工作方面都还好吧?”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可能是越不自在越容易出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一种长辈询问工作的口吻。
大概是因为问得过于匪夷所思,裴云铮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理解了她此话的用意后,他眼底浮现出些许讶异——这位一直未联系他的妻子,竟还会关心集团内部的动向。
见他不说话,温哲妍又没话找话:“对了,妈妈怎么样?”
舅舅面临牢狱之灾,他的母亲会不会对他不满呢?据她观察,这母子俩的关系似乎也十分冷淡,她的母亲从商讨婚约到领证签署协议都不曾露面。
好像越问越窒息了。裴云铮暗淡眸光凝滞在她脸上,像附着了一层胶水,让她呼吸不畅。
他冷漠开口:“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她唇线绷直,“哦”了一声。
如果不是为了略表示一下作为妻子的慰问,缓和一下气氛,温哲妍不会提起这些与她无关且不感兴趣的事。
跳过这一不算成功的话题,她问出心中的疑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这次裴云铮回了一个标准答案:“你是我的妻子,应该的。”
这句回答挑不出什么错处,唯一的瑕疵是,听不出半分应该的情感。
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贴心,受到冷落的妻子大抵会感到欣慰,温哲妍却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别墅是孤寂不假,但不用顾及另一个人的存在,十分自由,今晚裴云铮突然归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内心生出几分惆怅,她掌心托着腮,猜测起他的目的。
“在想什么?”
裴云铮突然出声。
思绪被打断,温哲妍转头,看见裴云铮幽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险些被吓到,她浅笑掩饰过去,慢吞吞答:“没什么。”
裴云铮倒不是真对她在想什么感兴趣,这样的回答反而省事,不用听她没什么价值含量的想法。
有了上一个问题的铺垫,他不经意地问起:“送你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送她出来的人不就是肖楚铭,裴云铮又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问这个做什么。温哲妍没多想,直接说:“一个学生。怎么了?”
裴云铮不在乎地嗯了声,几秒后又补充:“没怎么。”
不知怎地,雨幕下两人共撑一伞并肩同行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盘旋,像是某种暗示,他不耐地抿了下唇,公事公办地提醒:“只是不要走太近,对裴温两家的影响不好。”
一听这话,温哲妍反应过来,解释说:“在学校里,我还没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没人知道我是裴太太。”
言下之意,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会给家族带来不好的影响。
裴云铮哑然失笑,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这反而像是一种可以自由接触异性的宣告。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女人的无名指。
空空荡荡。
“既然结了婚,我想温小姐应该有保持忠诚的自制力。”他说。
温哲妍越听越不对劲,心想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认真地说:“裴先生,不用质疑我的自律能力,不是自夸,我自认为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
“是么?”裴云铮哼笑了一声。
这一笑,不论是不是质疑,都透露出满满的不信任。
不被信任的感觉并不怎么样,即便温哲妍从一开始就没多重视这场草草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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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婚姻。
她坚定道:“我对自己有这个自信。”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裴云铮似乎看出了她的怀疑,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椅上,不经意亮出无名指戴着的戒指。
“戴上婚戒,至少可以劝退部分有良心的人。”
婚戒?
温哲妍下意识握了握手指,好吧,她确实没戴。
即便落了下风,她也能稳住局面,攥回主动权。
“随时佩戴婚戒可没写进婚前协议。”
婚前签署这份协议,据说是由他爷爷定下的规矩,为了避免离婚后女方分走半数家产,一直延续到现在。
闻言,他长睫垂落,眼底锋芒敛了不少。
在外人看来,这份协议并不公平,但温哲妍不在乎,对这段婚姻也没抱有多大期待,同意联姻不过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
假若真走到了离婚那步,她反而能够及时脱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思及此,她态度缓和下来:“换一对素戒吧,婚戒的钻石太大,太亮眼了,我没有保护这么贵重的物品的能力。”
安静几瞬。
没听见他回应。
不至于买不起吧?
裴家比温家还富有,要说不愿意更准确。
温哲妍不满地瞥向他,恍然看见那滞住的眼波流动开来,听见他说了一声“好”。
聊得不算愉快,话匣子总归是打开了点。
过了会儿,他又提起:“之前那辆车坏了,为什么不去车库重新选一辆?”
家里不缺车,弄坏了也没什么,重要的是温哲妍对那场车祸产生了心理阴影。这一点裴云铮并不知道。
温哲妍也并不打算告诉他,就像出车祸时压根儿没想起这位新婚老公,事后想起这车是他名下的资产,才联系蒋恒转告。
责怪,担忧,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温哲妍没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暗自默认为无视。
此刻听他提起,也是颇为惊讶。
“不用了。”她说。
拒绝得挺干脆,裴云铮半是询问半是调侃:“为什么?不符合温小姐低调的品味?”
听他提到车坏了时,那天的情景就在脑海中再次浮现,温哲妍眉心浅浅蹙着。
别墅在麓湖岛,草木葱郁,环境清幽,隐私性极好,开车出岛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林荫路车流少,距京大更近,是她常走的路。
那天早上,她刚拐弯汇入主路,一辆车猝然冲出,撞上前车屁股,向前推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路上车轮的划痕现在都依稀可见。
幸好没有受伤,她头晕目眩地下车,才看见附近又停了一辆车。原来是一位热心的大哥替她报了警。
肇事车主方才下车,没走,十分配合地处理了这场事故。
警方定性为意外,温哲妍没多想,便同意了调解方案。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温哲妍仍心有余悸,心底浮现了一丝不可名状的隐忧。
她随口搪塞:“为了人身安全,车技还得再练练。”
裴云铮半信半疑,据他观察,妻子的车技并不比他差多少。
只要不是危及婚姻稳定的秘密,他不屑于费时探究。
他没有戳破,只提出解决方案:“配个司机,省时省力。”
其实,京大距离别墅不算太远,当初裴家选定这栋别墅作为婚房时就有所考量,尽量保证温哲妍通勤方便一些。
一个普通老师配有专门的司机不合常理,引人注目可不是她的生存法则。
温哲妍摆手婉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司机没有必要。”
此时,乘坐的这辆宾利恰好经过事发地点,温哲妍不自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云铮有所察觉:“害怕?”
温哲妍小幅度摇头:“还好。”
裴云铮慢悠悠地说:“以后我可以顺路送你。”话语里是名正言顺的理所当然。
“?!”
以后。顺路。没听错吧?
温哲妍微愣,他不会就此在别墅定居了吧!
自由的生活这么快就到期了吗?
直到车驶进别墅大门停下,她心里还在犯嘀咕。
“愣着干什么?”裴云铮提醒,“到家了,下车。”
“哦!”温哲妍应道。
车门打开,裴云铮率先下车,绕至另一侧,扶着顶框,向温哲妍伸出手臂,垂眸睨她。
“温大小姐,可还满意?”
温哲妍抬眸看去,客厅散出的光线将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光晕,硬朗五官渐趋舒展,黑伞微微倾斜,雨滴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绅士的举动?
莫名其妙的周到贴心,只会让人怀疑他的动机是否纯良。
温哲妍狐疑地搭上他的手,唇角微微牵动,客气地说了一声。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