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雁书毕竟是活了千百年的天师,妖物是何等的狡猾,能从她手底下逃脱的,自古就没有几只,更别说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
“想当主母啊?凭你,还不够格。”
她懒得跟安嬷嬷计较,俯身勾了勾嘴角:“嬷嬷,带路吧。”
安嬷嬷捂着嘴巴,眼中的惊恐对比先前的屈媛媛只多不少,她此刻才知道害怕,佝偻着身子,在前为宁雁书引路。
薛家正堂中,香烟袅袅,薛家家主薛贺蹙着眉,手中原本冰凉的茶盏被他握的温热,杯中的茶水一口没动,他有些不耐烦,视线不停的朝着门口扫视着。
“阿爹,阿娘她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高堂下右手边座椅上的一粉裙少女薛紫鹃,柳眉微蹙担忧着。
屈媛媛是她的生身母亲,她作为府中的嫡女,自然担心屈媛媛的安危,倒不是有多母女情深,若是屈媛媛出现了什么意外,她这个薛府嫡女的位置保不保得住还难说。
薛紫鹃嗓音尖利,嘴中的话句句刻薄。
“外面都说,京城最近奇怪的很,仿佛是有什么不详的东西正在靠近,这可是大凶之兆。”
“这可是闻音阁传出的消息,闻音阁鼎鼎大名,还是常家小侯爷所开,想必是千真万确。”
她的语气认真又夸张,目光直直的看着门口,压根没有注意到高堂上的中年男人听闻此话之后巨变的脸色。
大凶之兆?
他自然听得懂薛紫鹃是什么意思,十六年前,他听信传言,说薛南枝是不详之兆,是他亲自将薛南枝送走,并且还因为此事逼死了自己的发妻。
他最近总是梦见发妻,在梦中哭着指责他,怎么忍心将那么小的孩子独自送走,他常常半夜失眠,一睁开眼,发妻的脸总是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实在是愧疚,所以他决定在薛南枝及笄之后,将她从边关接回来,来弥补一下自己对亲生女儿的亏欠。
自己曾经明令禁止过薛家提起不详这两个字,现在大女儿还没有进门,二女儿在此时提这个,到底是何居心。
薛家家主的拳头紧握,杯中的水都撒出来了些许。
坐在薛紫鹃身边的一位看着和她差不多年岁的黄衣少女看起来就比她沉稳的多。
黄衣少女是薛家的三姑娘薛薇语,是屈媛媛在成为薛家主母之后所生的,自幼有教习嬷嬷教导,自然更加懂得察言观色。
就在薛紫鹃言语出格,薛家家主打算发作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安嬷嬷弓着身子,叩响了大堂门。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去,神色各异。
薛紫鹃猛地握紧了拳头,面色紧张,薛贺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桌上,语气里带着些落寞:“安嬷嬷,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没有别人吗?”
安嬷嬷走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家主,主母她不小心跌进水里,先一步回房了。”
薛贺的心中顿感落寞,嬷嬷的目光却时不时的朝着门口扫去,下一瞬,安嬷嬷突然疯了一般指着门口大喊:“家主,就是这个乡野来的村妇,她目无尊长,蛮不讲理,还没进家门就摆主人谱,是她害的主母跌落水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时,一位青衣少女从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少女眉如远山,一身青衣清新脱尘,长发被她随意的绾起,一支青玉簪子随意的别在脑后,虽说打扮素朴,却仍然能看出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坯子。
宁雁书挺着脊背,目光直直的落在高堂上的男人身上。
“南枝,见过阿爹。”
一句原本格外亲切的称呼从宁雁书的嘴中吐出,竟然显得有些清冷的疏离。
薛贺在看清少女脸庞的时候,眼中渐渐泛起了一层泪水,不知是发自真心的想念还是惺惺作态的愧疚。
“你是......小枝?”
薛贺不确定的问着,这么一看,眼前人倒是真的有几分发妻的影子,特别是眉眼处。
男人从高堂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来到了宁雁书的身边,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这位多年不见的亲生女儿,却被宁雁书侧身躲开了。
宁雁书的眼中透着几分疏离和戒备,薛贺的手尴尬的落在空中,他叹了口气,握紧了拳头,将手小心的收了回来,有些尴尬。
“小枝,阿爹多年不见你,是有些唐突了。”
他搓了搓手掌,显得十分局促,一个久经朝堂的人,第一次在家中面对一个人,这么的不自然,生怕自己的话语会伤害到眼前的少女。
“这么多年,是阿爹亏待了你,当年听信了旁人的言语,才将你送去了那疾苦的边关,是阿爹的不是。”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男人的嘴里不断的重复着着句话,看样子是真心的。
宁雁书将他的动作尽数收在了眼底。
进门这一遭,薛府中的情况也算是明白了一些,既然有人想要杀薛南枝,现在薛南枝却安稳归来了,想必她们是不会坐以待毙的,现在只需要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阿爹,从前之事不必再提,现在再提,也挽回不了什么。”
她这话说的十分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能将薛家家主心中的那个愧疚点卡的死死的,这也让本就愧疚的薛贺,更加觉得对不起发妻和女儿。
她就是要让薛家人不舒服,不论是愧疚也好,暴怒也罢,只要是让他们不舒服,她都会去做。
从前的事情,人人有份,谁都不是无罪的,迟到的善意从来都不是善意,而是在如刀的利益上裹了一层糖衣,所有的善意,最后都会化为利益从你的身上加倍的取回。
宁雁书和妖怪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早就不是一个单纯好骗的小姑娘了。
眼前自己阿爹为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儿如此失态,后面的薛紫鹃自然是恨得牙痒痒。
跪在地上的安嬷嬷同样的不安分,薛南枝若是得宠,她自己的小命估计就保不住了,却不料自己的嘴又和先前一样,控制不住的将真心话朝外吐。
“不愧是乡野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这才见了家主一面,就这么拂了家主的面子,如此不懂礼数,怎么可能是我们薛家的姑娘!”
此话一出,薛贺瞬间暴怒,先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怒气喷涌,他扬起手猛地扇向地上跪着的安嬷嬷。
“放肆!谁允许你随意诋毁府中主子的,这就是这么多年屈媛媛教你的规矩吗?!”
这一巴掌不轻,安嬷嬷被打的滚出去了一尺,耳朵里发出一阵嗡鸣声,嘴中隐隐有了血腥的味道。
宁雁书目不斜视,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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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捂着脸的安嬷嬷。
安嬷嬷语出惊人不过是她用的一点小手段而已,只是为了略施惩戒,让她说说真心话,至于她的真心话是什么,会不会惹怒旁人,她才不会管。
少女明明是桃李年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就这么立在大堂中,让人看不透。
安嬷嬷也知道自己说错话惹家主生气,她两腿噌噌的后退,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不断地扇着自己,不一会,脸颊上就已经出现了淤血。
“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安嬷嬷此刻才真正的害怕,嘴中不停的求饶着,希望家主能够网开一面。
宁雁书手在袖子中暗暗掐诀,安嬷嬷的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说起了胡话。
“我呸,不过就是一只癞蛤蟆,装什么清高,现在在这里假惺惺的对这个粗鄙之徒这么好,之前还不是听信了屈媛媛那个狐媚子的挑唆之语!”
“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发妻!还将亲女儿送去了边关十六年,结果发妻刚死便娶了续弦,薛大人可真是深情啊!”
薛贺回神,怒目圆睁,血气瞬间冲顶,他指尖指着地上的安嬷嬷,想要反驳,却发现安嬷嬷口中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让他无从反驳。
他的指尖控制不住的簌簌发抖:“你!你......”
久坐的薛家三姑娘眼尖的发现了不对劲,她拉起了身边的粉裙少女薛紫鹃,一起站了起来。
薛贺胸口一阵闷痛,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四肢骤然麻木,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却还是无济于事,最终身形一晃,直直的栽了下去。
“阿爹!”
薛紫鹃大喊一声,扑上去将栽倒的薛贺扶了起来,三姑娘沉着冷静,立马招手示意奴才将家主扶回房间休息,请医官。
一瞬间,大堂中忙成了一团。
薛紫鹃怒火中烧,先是白了宁雁书一眼,随后指着安嬷嬷厉声呵斥:“来人,给我把这个下作奴才拉下去,乱棍打死!”
周围奴才对视一眼,同时上前,用抹布堵住了疯狂求饶的安嬷嬷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薛紫鹃心中火气尚未消散,四处张望着,还想寻找对象来供她继续发作,少女的视线停留在了府中刚刚回来,在乡野中寄居了十六年的薛府嫡长女的身上。
对,就是因为这个人,阿爹才会如此,都是薛南枝这个贱人的错!
薛紫鹃指着宁雁书,切齿怒吼:“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怪不得说你是不详之兆,一回来,整个薛家就被你弄的鸡犬不宁,你怎么不去死!”
宁雁书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薛紫鹃那张脸,语气轻描淡写:“我是薛家正牌嫡女,你算什么东西?”
“够了!”
大堂门口,一阵脚步声慢悠悠的传了过来,薛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从门外走了进来,步伐缓慢,却极有压力。
“南枝多年不曾归家,如此粗鄙不堪,家中的一些规矩自然是要学的,今日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老身也没有什么时间陪着你们这么闹腾,从今以后,都给我消停一点!”
她将拐杖在地上用力的敲了敲,这话明摆着就是偏袒薛紫鹃。
宁雁书自然知道,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阴阳镯,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阴阳镯异动,莫不是周围有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