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庄瑜……”
“别打岔。”
薛乘羿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庄瑜不自觉露出的灿烂笑容却瞬间收了回去,恢复到低眉顺眼,老实如鹌鹑的状态,完全不再理会薛扶翎探究的目光。
此时倒是一个比一个乖巧,哪看得出不久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薛乘羿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还是后怕,她虽然尽力稳住了声线,仍能听出一丝颤抖:“这事好在最后是成了,若是不成呢?大家一起死吗?”
文心最先给出反应,“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一切都是文心的错,请婕妤责罚。”
一开始确实是文心向另外两人求助,但此事中最位卑言轻的也是她,若庄瑜和薛扶翎不愿意涉险,她不可能随意出入现场,更不可能绑架薛扶翎过去,薛乘羿自然也不可能将一切怪罪于她。
薛扶翎则是一脸平静地疯言疯语起来:“一起死好过你一个人死,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文心伏在地上没有动,但对惊人言论没有任何反应其实也是一种反应,就是她有过类似的想法。
庄瑜偷偷瞄了一眼薛乘羿的神色,又垂下头,有些弱气地说:“若是不成,我就去求祖父救大家……”
庄瑜的祖父是太傅庄文进,保住他不是问题,但要他祖父去保其他几人,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不是不知道薛扶翎和文心要面对的风险,但更在意薛乘羿安危的他选择了无视这点,此时不免底气不足。
薛乘羿算是明白了,这三头倔驴都不觉得做错了,只是怕她生气才认错,再有类似的事只怕还会重蹈覆辙。她闭眼叹了口气,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不妥之处,折衷道:“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我若还有意责怪,也是不知好歹,日后我会尽量不让自己置身险境,但你们也不要再擅作主张,行事前务必与我商量一下。”
三人听这意思,此事算是过去了,当即点头如捣蒜。
“现在可以问了吗?”薛扶翎再次举手,“这位庄侍卫,和后宫嫔妃走这么近,不会遭人非议吗?”
大概是没想到薛扶翎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薛乘羿沉吟了一下,略带顾虑地看向庄瑜,似乎有难言之隐。
庄瑜白皙的面皮一下红到了脖子,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憋了半天才有些郁闷地说:“薛女史不必担心,不会有人怀疑我与薛婕妤有染。”
说完他又踌躇片刻,突然一拱手道:“薛婕妤既无事,我便告辞了。”
薛扶翎看着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沉默了一下,转头对薛乘羿道:“我只说遭人非议,并没有说是何非议,可能是指他祖父有意勾结后妃呢?他这是不打自招啊?”
文心从地上起来后,保持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但和先前一样,她对庄瑜的心思想必也有数才这般淡定。
面对两个一心为她着想的聪明人,薛乘羿也没有藏着掖着,解释道:“庄太傅不喜结党营私,更何况我又算不上受宠,与我勾结有何利益可言?而庄侍卫……此事要从我与翩翩刚进京时说起了。”
薛扶翎不自觉垂下视线,不太敢与薛乘羿对视,她几乎没有她们刚进京时的记忆,生怕露了馅儿。
幸好薛乘羿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要唤起二人共同回忆的意思:“翩翩那时水土不服,不太出门,所以不知道这事儿。”
当时薛乘羿即将进宫面圣,这一去便不知何时再能出宫游玩,她到底也只是十来岁的少女,初到繁华的晟京不免被迷了眼,只要找到机会便溜出去逛街。有一日在茶楼听人说书时,撞见了被人出言羞辱的庄瑜。
庄瑜的祖父虽然是太傅,但他的同窗也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他又因性格内向在族中不怎么受重视,那时身量未长开,容貌比现在还阴柔几分,就被盯上了,总是被几个年长几岁的纨绔子弟捉弄。家中长辈对此不以为意,只叫他好好读书,他日考取功名自然与那些顽劣之徒划清界限。这话说来轻巧,言下之意又好似在怪他不够有出息,才无法摆脱那些人,而见他无人撑腰,欺负他的人更是有恃无恐。
“我那时不知轻重……”薛乘羿稍显懊悔地停顿了一下才往下说,“给他出了一个馊主意。若早知他祖父是庄太傅……”
“早知他祖父是庄太傅,难道就随他去了吗?他祖父要是想管,也不会让他落入那样的境地。”
薛乘羿被薛扶翎的直言不讳打断,愣了一下后笑道:“你说得对,而且世上哪来早知道呢。”
“所以是什么馊主意?”薛扶翎将话题拉回来,直击问题核心。
文心虽然已知结果,但从未听薛乘羿和庄瑜说过前因,她没有明显动作,呼吸声却轻了几分,也正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等待薛乘羿的答案。
眼前二人越是认真,薛乘羿越是心虚,有些犹豫地道:“我问他为何不还手?他答试过,但不敌。我就想有没有办法让那些人主动远离,告诉他可以试试假装有恶疾、恶习或是怪癖,好面子的大家族怕影响自家子弟的名声,可能会主动划清界限。”
“躲不了又打不过,长辈还不管的情况下,这算不上馊主意吧?”
薛扶翎面露不解,文心在一旁默默点头。
薛乘羿叹气道:“我不了解全貌便随意指点,最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薛扶翎从这话中嗅到了一丝关键信息,再联系先前庄瑜说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她试探地问道:“庄侍卫假装的癖好,是龙阳之癖?”
薛乘羿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又叹了口气。薛扶翎便去看文心,文心顶不住她澄澈的目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明确答案。
想到庄瑜那貌若好女的模样,这“龙阳之癖”可能是有些说服力,但薛扶翎还是不太确定地说:“即便有这种传言,也不至于让人退避三舍吧?”
薛乘羿苦笑道:“庄侍卫不单是放出传言,他给带头欺凌他的兵部尚书之孙章长德下药,伪造二人有私情的假象,特意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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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抓了现行,之后寻死觅活,称要与章长德成婚。”
薛扶翎呆滞了一瞬,难怪薛乘羿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庄瑜外表软弱可欺,想不到竟如此豁得出去。
“之后他们二人都从太学退学,章长德据说被家里安排去了边关军营,庄瑜则在风头过去后,进宫当了侍卫。”
薛扶翎听出姐姐话中有愧意,大概是觉得若没有她当初那个不成熟的提议,庄瑜便不会剑走偏锋,闹得不可收拾,坏了名声。
“姐姐莫要自责,我倒觉得,反而是因为他家世显赫,用这招才有用,若是家境逊于那些纨绔子弟,说不定被欺负得更惨,况且你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谁能想到他会这么……”薛扶翎斟酌道,“呃,破釜沉舟呢?”
“话虽如此,但终归是坏了他的学业,日后议婚恐怕也不顺利。”
薛扶翎很想直说大可不必为家里有权有势的男人忧心,只要家里不倒台,他们总会有后路的,这不就进宫当侍卫了吗?至于议婚,别说他是装的,就算他真有龙阳之癖,他家里也一定会骗婚。
“但结果是如他所愿啊,不仅不用和以往欺负他的人一同上学,以后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他家里安排他当御前侍卫,想必是为他求荫官铺路,再说男子晚些成婚也无妨。”因为怕薛乘羿又觉得她口不择言,她还是说得比较委婉。
文心默默加大了点头的力度,大概是之前就察觉到薛乘羿对庄瑜的愧疚之情,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如此开导。
薛乘羿眼中还是有几分迟疑,看起来并未完全释怀,文心停下点头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薛扶翎见状,话锋一转道:“姐姐对庄侍卫,可有超出歉疚以外的情分?”
“请薛女史慎言。”薛乘羿还没说什么,文心倒是立刻出声。
薛乘羿对这个问题,和文心迅速的反应都有些错愕,但很快她明白了薛扶翎这么问的意图,也意识到她因自身有愧而忽略了身边人的想法。
“放心吧,我对庄侍卫当真只有歉疚之情,他与翩翩同岁,我将他当作弟弟,才会忍不住为他的前程着想。”虽然问题是薛扶翎问的,薛乘羿却看着文心回答。
文心这下哪还不明白薛扶翎是替她问出心中疑惑,羞愧道:“是奴婢多心了。”
“也不怪你多心。”薛乘羿虽然心中坦荡,但并未和文心说清,只知庄瑜并非真好男风的文心肯定会有所顾虑,“毕竟他不是真有龙阳之癖,日后是得谨慎往来。”
将庄瑜的事说开,文心明显放松不少。
薛扶翎又接着问出心头疑惑:“姐姐先前答应我们,日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也就是说,今日是明知有险而为之了?姐姐想必也猜出了皇后的意图,为何不顺势脱险?”
薛乘羿记得她说的明明是“尽量不让自己置身险境”,到薛扶翎嘴里却成了“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几个字的差异,意思却大为不同,好像个变相要承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