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和三叔去服徭役了。
临走前，爹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把院里摆放的几个粗壮的树根，都锯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约莫能往灶膛里塞的大小，还把一些不好劈的柴劈好，整齐的摞在墙边。
以往这些事，都是爷爷做的。
赵敬文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树叶都落光了，只剩下在冷风中飘摇的枝丫，随着冷风穿过树枝，发出一阵‘呼呼——’的声音。
看着村里的男人们背着收拾好的简单小包袱，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跟家里人告别。
这次是去挖土填坑修路，又累又脏，村里汉子都穿着自己最破旧的衣服，这样衣服脏了破了也不心疼。
只是这样看过去，村口好像围了一堆穿着破破烂烂衣服的叫花子，好像是丐帮开大会，场面那叫一个壮观！
村里每户出一人，约有一百多人。
还有一些人家，为了赚钱过年，派出家里多余的劳力，替人服徭役。赵敬文简单数了数，加起来一共约二百人左右。
这些人中，上有白发苍苍的老汉，下有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年龄分布跨度较大。
“你干活可仔细着点，千万别受伤，听见没！”
“我在包袱里面给你放了几块咸腊肉，累了就吃两块，别不舍得吃。”
“这不是给咱自己家干活，不用下死力，别人干啥样，咱就干啥样就行。这么多人呢，监工不可能每个人都看着，混过二十天，平安回来。”
“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过年。”
各个婶娘都在嘱托自家男人，眼中满是担心与不舍。
赵宝牛蹲在地上，吃着儿子给他带的一块葱花饼，“狗蛋，爹走了，这段时间你老老实实在家，别去县城了。你爷爷老了，背不动你。”
今天早上，丁翠娥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俩儿子烙饼，往他们的包袱里一人塞了六张饼和一罐酱腌小河虾。
赵敬文也有一张，他没吃，留给爹了，“知道了爹，你干活的时候注意安全啊，我和娘在家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赵宝牛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你爹我是谁’的骄傲表情，“放心吧，你爹惯会偷懒，干这活不会吃亏的。”
他可是磨了三十六年洋工，有经验。
“狗蛋在家听话，别乱跑，等爹回家，给你带小糖人。”
赵敬文知道爹这次出门，是为了赚钱给他买笔墨纸砚，给他交学费，心里很感动，临近分别他也有些眼泪汪汪。
“不带小糖人也没关系，爹你平安回来就好。爹，等我长大了，一定不会再让你干这么苦，这么累的活儿，挣这血汗钱。我以后一定有出息，让你享福！”
嘿，他儿子说话就是窝心。
赵宝牛使劲抱了抱白白嫩嫩的大儿子，身上还有一股子皂角的香味，他都不舍得走了，就想守着儿子，在村里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田有花也在一旁嘱咐，“天冷了，你多穿衣服，干活冒汗，千万别脱衣服，别吹风。”
赵宝牛有些不耐烦，他又不是三岁小孩，“知道了，狗蛋你娘可真啰嗦，你可千万别学你娘，婆婆妈妈的。”
赵敬文严肃纠正爹的态度，“爹，娘这是关心你呐，你看这里这么多人，她怎么不去嘱咐别人，不去嘱咐三叔？”
“好好好，说不过你，行了吧，你这小嘴真能叭叭。”
说着赵宝牛就伸手，捏住了他的嘴。
赵敬文赶紧挣脱，看着爹油乎乎的手指，一脸嫌弃，“爹，你手上都是油，还没洗手呢！就往我脸上抹。”
“你懂啥，冬天往脸上抹油对皮肤好。爹这是为你好，要不然怎么不往别人脸上抹？”
赵宝牛一脸控诉：“你还嫌弃你爹！”
赵敬文：......
现学现卖还挺快的。
很快村里人集结好，男人们挥手跟家里人告别，出发了。
在一堆灰扑扑的人里面，赵敬文一眼就看见自己爹，他时不时的呲牙回头看一眼，看儿子在目送他，还傻乐的朝儿子挥手，“狗蛋，等爹回家啊。”
赵敬文，大声喊：“好——”
走了一会儿，赵宝牛回头喊：“狗蛋，这两天别去镇上了啊。镇上人多，别走丢了。”
赵敬文扯着嗓子：“知道了——”
过一会儿，赵宝牛又回头，瞅着儿子呲牙，“狗蛋回家吧，爹真的走了啊。”
赵敬文双手放在嘴边：“知道了——”
村口的婶娘，瞅着直乐，围着田有花和赵敬文打趣，“这父子俩感情真好。”
赵敬文始终站在村口，直到人群消失在拐角处，最后拐弯的时候，还能看到赵宝牛回头呲着大牙挥手。
他是真舍不得儿子。
赵宝牛前三十六年，总感觉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打着能混一天是一天的念头，做什么事都不积极，偷懒摸鱼是常态，一天到晚脑袋里想的除了吃还是吃，简单来说，就是整个人没有上进心。
以前总觉得日子不管怎么过，都一个样，枯燥乏味一眼能看到边。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这么懂事孝顺，可爱听话，聪明伶俐，机智贴心的儿子，他觉得生活有奔头了，为了儿子以后有更好的生活，他要想办法赚钱。
去往县城的队伍里，几个平时跟赵宝牛关系挺好的男人，凑过来，“大牛，你啥时候跟你儿子感情这么好了？”
赵宝牛挑眉，“我和我儿子，感情一直天下第一好，好吧。”
这个天下第一好，还是他跟儿子学的。
狗蛋经常趴在他耳边说什么，“你是天下第一好的爹。”
“天下第一好爹，能不能给你亲亲大儿子，剪脚指甲？”
“爹，你现在给我剪指甲，等你老了，我给你剪。”
哎哟，不行，想起这些来，赵宝牛就有些难过。
刚离开家没多久，想儿子了。
其他几个男人看他这幅模样就笑，“用不了几天就回家了，别这么婆婆妈妈的。”
赵宝牛：“你们又没有我这样的好儿子，当然理解不了我心里的舍不得。”
就你们家那些皮猴，脏猴，哪个能跟狗蛋比？
哼~
众人无语：得！这还炫耀起来了。
跟谁家没儿子似的！
不过......
啧，你还别说，狗蛋是挺乖挺懂事的，自己家儿子是真的没法比。
大壮爹：“我家那个，还真比不上狗蛋聪明懂事。”
铁牛爹：“你说你咋有这么好的福气！有这好儿子！”
大树爹：“听说狗蛋现在在教村里小孩给父母洗脚呢，你家那个给你洗了吗？”
饭盆爹：“早洗了，现在都搞升级了，说他给我洗，我得给爷爷奶奶洗，不洗还不行。大晚上跟按不住的猴似的，害的我大半夜烧水，把他爷爷奶奶喊起来洗脚，老头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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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骂我脑子有病。”
大壮爹：“跟我家那个一个样儿。”
说起来也惭愧，他们当儿子这么多年，还没给自己爹娘洗过脚呢，到头来还得让自己儿子教。
听着人群讨论着自己儿子多么懂事，都在夸自己儿子，赵宝牛胸膛都挺起来了。
看吧，都说了，你们没我这好儿子。
你们根本就不懂！
***
因为县衙征集了很多壮年男子，导致农户劳力大幅缩减，县城卖柴火的人骤降。
以前柴火供不应求，还有人压价，现在柴火从每担6文钱涨到每担8文钱，都买不到。
卖柴火的队伍里开始出现一些妇女，她们或许一个人挑不动一担柴，但两个人可以抬。
这样平均分下来，一个人也能赚4文钱。
现在爹和三叔走了，家里只剩下二叔和爷爷每日去镇上卖柴。
临近过年，镇上每家每户对柴火的需求量大，价钱都涨到8文钱一担了，还根本不愁卖。
木春草看着眼馋，本来想叫着大嫂二嫂一起去镇上卖柴的，但是临近过年，各家各户都在忙活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馒头，包子，炸丸子，两个嫂子都不去。
她一咬牙，领着自己的两个闺女，三个人抬着去镇上卖！
还就不信了！这钱她赚不到！
田有花站在门口，有些心动，问儿子：“其实娘跟你两个姐姐，也能抬动，早上早点走，早点回来，不耽误做馒头。”
这一天赚8文钱，20天就是160文钱。
一只断奶的小母羊少说也要800文，趁着冬天多赚钱，要不然明年开春，天气暖和镇上对柴火的需求量变少，可就没什么赚钱的门道了。
赵敬文皱着小眉毛，看着大丫二丫姐瘦弱的背影，她们两个太瘦了，手腕的骨头都突出来了，身上的棉袄也薄，根本抵御不了这刺骨的寒风。
平哥、安哥两人吃的壮壮的，跟个熊崽子似的，怎么他们的两个姐姐这么瘦？
之前赵敬文就发现了，三婶对她的两个女儿并不是很好。平哥、安哥有时候会吃鸡腿，鸡肉，但他从没有见过大丫二丫吃。
大丫二丫姐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现在大冷的天，两个小姑娘还要跟娘去镇上卖柴，吹一路的冷风，回头不得受凉发热？以她们俩的体格子，肯定抗不过去。
赵敬文一边忧心，一边听娘在心动，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娘的这个念头，“娘，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冷的天去卖柴，娘就好好在家，坐在热炕上，跟几个姐姐做馒头，做衣服。”
田有花听了儿子的话心里熨帖，但还是犹豫，“娘要赚钱啊，赚钱给你买一只小母羊，快的话明年冬天你就能喝上羊奶了，羊奶补身子，以后狗蛋就会长的高高的壮壮的。”
他是想喝羊奶，是想要健康的身体，一米八的身高。
但这些都不能用家人冒着生病的风险去换！
在冬天，一场小小的感冒发烧很有可能就会要了一个人的命！
“那也不行！我舍不得娘，娘万一着凉发热，爹又不在家，狗蛋可怎么办？我就一个娘！”
赵敬文见娘还是心动，只能拿自己当借口来劝。
田有花听了果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啊，如果她倒下了，狗蛋怎么办？
她可不放心把狗蛋交给别人。
“好好好！娘不去了，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