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是正月二十？
今天是腊月初六，距离正月二十还有四十五天。
王家送来的聘礼，略显单薄。
一块做嫁衣的红布，一篮子红鸡蛋，一个猪头，一兜小米，一坛米酒，一坛油，一只公鸡，一只母鸡。
赵家村这边成亲的规矩是，男方下聘至少要凑八样才算礼数，这是最低了。
这些年，聘礼最高的还是族长女儿，男方送了108件聘礼。
听说从吃的到穿的用的，家里养的，屋里摆的，摆了满满一院子。
当时，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羡慕，哪怕是到了今天，村里谁家办喜事，也时常被人翻出来说两句。
男方下聘礼的轻重，很大程度代表了，女方在男方眼里的地位。
两家大人商量好婚期之后，奶奶就把大姐叫出来，让两人见面说说话。
农户没那么多讲究，说什么结婚之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之类的，在双方长辈都在的情况下，他们可以正常的说话聊天，在一个桌上吃饭，互相了解。
当然，再多的就没了。
媒婆还在一旁挥着小手绢，“巧梅娘，你瞅瞅，两人往这儿一站，多般配啊，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是，这就天造地设啦？
天和地知道你这么说吗？
媒婆看着男方的人在桌上喝茶聊天，她赶紧把赵仁实、丁翠娥、赵宝牛和田有花拉到一边。
一边用眼神观察男方人的动作，一边小声的跟他们几人说：“我跟咱说啊，咱别看聘礼下的少，不愿意。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别往心里去啊。咱村这两年啥条件？我做媒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十里八乡的，哪个不知道咱村穷。穷的远近闻名，也是个本事！”
被媒婆这么说，赵家人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说煤，人家一听是赵家村的扭头就走啊！拉都拉不回来！看看现在，咱村的年轻后生，有一个算一个，嫁娶都是大问题。”
媒婆看了一眼赵家人的脸色，见差不多了，转头又开始说：“咱村嫁女不都是二两银子加8件聘礼嘛，聘礼其实够礼数了，再说了，咱是嫁闺女，只要闺女以后日子过得好，这些身外物都算不得什么。王家就在桃李村，离咱村近着呢，这以后闺女回娘家也方便不是？我是费了好半天劲，才给咱找到一个这么合适的。真的，王家这个条件真的是不错了，家里今年还买了牛......”
终于把赵家人说满意了之后，媒婆松了口气。
转头她看着赵家人忙活着收拾灶房做饭，又把王家人拉到一边，一边看着赵家人的动作，一边小声开口：“我跟咱说啊，咱别看赵家村穷不愿意，村里穷不代表他家也穷，人家大孙子可是送桃花村读书了，光一年的束脩就3两，这还不算笔墨纸砚乱七八糟的这些额外的费用，今年又送了两个孙子去村里学堂，看看谁家能一下送三个孙子读书？人家家底厚着呢！指不定以后还能供个秀才出来呢，到时候你就是秀才姐夫了......”
终于把两家人说满意了，坐在一个桌上开始聊天，说一些成婚的小事项。
媒婆觉得自己真是厉害，这么难说的亲都被她说成了，不愧是十里八乡名声最响亮的。
当然这个‘最响亮’，是她自己封的。
说了这老半天，嘴皮子都说干了。
都说媒婆的嘴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是活的。
赵敬文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知道今天男方来家里下聘，赵巧梅今天特意穿上了一身没有补丁的粉色衣服，梳着整齐的发髻，扎着喜庆的红头绳，露出一张略白的鹅蛋脸，杏仁眼中此时满是羞涩，脸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媒婆：“哟，咱家姑娘不好意思了。”
其他大人听了都笑。
眼瞅着那个王扬，也不是个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干巴巴的站在那里当稻草人。
赵敬文正愁还不了解这个男人，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他这个人的德行咋样，他得问清楚了，不然他可不放心把大姐交给他。
今天，因为家里来客，院里摆了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摆了聘礼，坐了王家人，还有一张空着，准备中午请客吃饭用的。
赵敬文就拉着两人到另外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很有气势的模样，看向王扬。
王扬看着这小孩儿，心里没当回事儿，猜他可能是来要糖吃的。
赵巧梅坐下，看着弟弟在她身边，心里的紧张忐忑放松了不少，现在她开始扭头看向自己这个未来的丈夫，其实之前他们也有过几次接触，说了几句话。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个村的？家中都有什么人啊？家里几间房？几亩地啊？”
一旁观望的大人，听着小奶娃的询问，忍不住乐，“王扬，这可是你未来小舅子考你呢！你可得好好说啊。”
王家大人没当回事，只当是赵家推小孩儿出来打听，该说的家里条件，媒婆都说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怕他问。
王扬听了之后没有直接回答，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哄他，“你问的这些，你家大人都知道了，我就不用再说一遍了吧，给你糖吃行不行？”
“就一颗糖？”
王扬听了赶忙从自己衣兜里掏，又掏出来两颗。
“就三个？”赵敬文一点都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嫌弃。
得嘞。
王扬把自己兜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了，赵敬文没数，都塞自己兜里了。
“那我大姐的糖呢！？”
王扬：？？？
不是都给你了嘛？
哪还有糖？
赵巧梅在一边解围，轻轻摇了摇弟弟的衣袖，“狗蛋，我不吃糖，这些够了。”
王扬急的抓耳挠腮。
赵敬文瞅着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铜葫芦，“你没糖，总得拿点东西来抵吧，我瞅你脖子上挂的葫芦挺好的，要不就这个吧。”
王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不行，这样吧，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姐姐带糖，这样行不？”
啧，一点表示都没有。
赵敬文见大姐还是一脸羞涩的模样，叹了口气，“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扬：“什么问题？我不是给你糖了吗？”
“糖是你主动给我的，这跟回答问题有什么关系？”
见小孩实在糊弄不过去，王扬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有些问题被他模糊过去了，赵敬文也不是很在意，本身他就是想看看这个人，人品德行，为人处事什么态度，这一番了解下来，也算大概有所了解。
还行，凑活。
一般吧。
也就那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有花把赵巧梅叫到灶房帮忙，今天中午的菜，大半都是大姐做的。
这是在向男方展示，自家姑娘的厨艺，是一个贤惠顾家的好姑娘。
果然菜一端上桌，媒婆就又开始夸了，“瞅瞅这菜做的，要我说比镇上酒楼做的都好。以后王扬可有福气了。”
桌上的大人就开始点头笑。
夸厨艺不错的场面话。
中午这顿饭，奶奶、娘和六个姐姐都没有上桌吃饭。
因为赵敬文是‘小舅子’，虽然他年纪小，但还是能坐在饭桌上跟一群大人吃饭。
好不容易等几个大人吃完饭，说完事，送走客人之后，奶奶、娘和六个姐姐才从屋里出来，吃客人剩下的饭菜。
“看，这还有块鸡肉。”
“这还有。”
“还有腊肉片，真香。”
丁翠娥拉了凳子坐在桌上，把豆米饭倒在一碟剩菜里，拌着里面的油水吃，一边吃一边嘱咐自己大孙女：“巧梅到了婆家，做饭做菜可得省着点，你看这菜，你放了多少油！？少放油盐，省的三天不到，被婆家撵回来！”
赵巧梅捧着碗，小声的说：“知道了。”
田有花给几个女儿碗里都分好菜之后，看了一眼赵敬文，然后才开始就着剩下仅剩的汤水吃饭。
其实，到最后，盘子干干净净的，根本就不剩什么了。
赵敬文站在一边，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这才知道，原来奶奶没有留饭。
桌上的剩饭，就是家里女人们的饭菜！
看着奶奶、娘和姐姐们狼吞虎咽的吃着这些剩菜，赵敬文顿时控制不住眼泪汪汪。
真的受不了看这种事情，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呜呜，就是很想哭！
“奶奶，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提前在灶房留好饭，你们也吃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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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孙子红彤彤的眼睛，丁翠娥笑：“哭啥，那剩下这些菜不浪费了吗？”
这倒确实，在古代粮食金贵，农户掉地上一粒米都会捡起来。
赵敬文想都没想，抹着眼泪，“剩的给我爹吃，奶奶你们吃新的。”
赵宝牛刚送完客人回来，就听见他的好大儿，准备以后让他吃客人的剩饭剩菜。
......你可真‘孝顺’啊。
吃完饭，奶奶和娘，在一边收拾着聘礼。
“这猪头留着，等成亲那天做菜用，油和酒仔细收好。”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丁翠娥忍不住抱怨：“这王家也太抠了，聘礼才给八样，上个月春妮出嫁，人家下聘都送了十二礼，这传出去不让村里人笑话吗？”
丁翠娥也不是没有给大孙女相看过其他人，只能说各有各的毛病，这个毛病最少。
女孩子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不然等年纪大了，就没人要了，以后老了没有依靠，可怎么办？
......算了，将就着过吧。
临近过年，官道积雪泥泞，车马通行受阻，县衙开始征徭役，为期20天。
天寒地冻，为了赶进度，能在过年之前修好沐马县的这条官道，所有的壮丁都得住在外面，不得归家。
住的不好，吃的又差，县衙赶工把人当畜生使，干活冒出一身汗，一阵寒风吹过来，一哆嗦极有可能受寒。
一旦受寒发热，官府可不会管你，你家还得再派出一个壮丁，补上这个缺。
要不然每个人都说自己，得了风寒，不干活。大家都钻这个空子怎么办？
得风寒可不是一件小事儿，如果没钱买药，或者抗不过去，极有可能小病变大病，最后一命呜呼。
在冬天服徭役，是最冷，最累，最折磨人的。
所以很多有钱的人家，选择花钱雇人服徭役，自己不去。官府对此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管谁是“张三”，只要有人顶上干活就行。
今年夏天服徭役轮到二叔，那这次就轮到三叔了。
赵宝牛托族长打听，赵家村有没有人花钱雇人服徭役，答案是没有。但是桃花村有一家，说20天工期，一天给30文，一共给600文。
赵宝牛接下这个活儿，喜滋滋的回家，把他要替人服徭役赚钱这件事，告诉家里人的时候，众人都惊呆了。
服徭役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600文，可不是这么容易赚的。
赵宝牛平常在家，又懒又馋，扫把倒地都不扶，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主。
现在？要服徭役？
赵宝牛看众人一脸不相信，他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我跟族长说好了。等我赚了钱，就给狗蛋买纸笔，买墨条，我问过二弟了，买一套笔墨纸砚，最便宜的差不多要300文。剩下的钱，就留着给狗蛋当学费！”
钱怎么花，他都想好了。
其实赵宝牛是想给儿子买书的，但是书太贵了，而且书的种类那么多，他也买不完，狗蛋既然在书店看书看的好好的，那他就给狗蛋买纸笔。
看二弟，每个月都要给禾哥买纸，一沓纸慢了能用半个月，快了连十天都撑不到。
怪不得人家都说，纸比黄金贵呢！
听到赵宝牛说要服徭役，赚钱给儿子买纸笔，赵家众人的眼神顿时变了，以前他们望向赵宝牛的时候，眼神像是看不懂事的小孩儿一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眼神里，有欣慰，还有一丝丝敬佩。
宝牛终于长大了。
开始学着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了。
赵敬文则是心疼，在古代服徭役，官府可是不会出一分钱的，就相当于免费给官府打工。
官府管你吃喝，还有最基本的住宿。
但都是最差的，最便宜的，住的更不用说，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有些人还得睡地上。
征徭役，一般情况下，每年冬夏各征一次，夏天修堤筑坝，冬天修路填坑。当然偶尔也会有特殊情况，会加征壮丁，有可能是修城墙，有可能是挖石头，还有可能是伐树等等。
赵敬文一脸认真：“爹，我在学堂好好读书，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你。”
赵宝牛乐了：“好！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