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毛上长了一颗痦子的衙役,用鞭子指着围过来的村民,下巴微抬,眼神不屑的往下瞥,“你们想要造反吗!”
标准的小人模样。
围到跟前的几个村民,连连弯腰摆手后退。
赵仁义一脸卑微讨好,“官爷哪里的话。劳烦官爷再好好看看,是不是看差了。”
这可是两斗粮食呢!
痦子衙役“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眼瞎啊!还是觉得我不认称啊?”
赵敬文皱眉。
这话说的,要多不讲理有多不讲理!
以小见大。
手下这幅德行,这个县城的县令估计也不是什么好鸟。
就算县令不知情,那也跑不了一个治下不严。
赵仁义吓得咽唾沫,“不是、不是。误会误会。”
难道真的称错了?
赵仁义开始怀疑自己。
痦子衙役粗暴的推开他,“让开!别耽误收下一个!缺粮少称的赶紧回家拿!耽误了爷爷的差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就开始喊下一个人过称。
痦子衙役眼皮子都不抬的报数,“少三斗。”
“少2斗半。”
“少3斗半。”
每一个过称的村民,准备的粮食都不够称。
这怎么可能?
村里所有人家的称都不准吗?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他们心里清楚,这是衙役想要趁机捞油水。
往些年收粮,都是不满一斗,按一斗算。
多收的那部分,自然就进了衙役们的腰包。
没想到今年更过分,直接多收两三斗,这都够一户人家半个月的吃食了。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
粮食可是农户的命根子,全家人都指着这点粮食过冬。
村民们焦急的看向族长,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族长佝偻着腰,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孙典吏,您看这称是不是不准?这差的有点太多了。”
年迈的老者,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恭敬的弯着腰。
另一边,孙典吏双腿叉开,跟个大爷似的坐的稳稳当当。
孙勇抬起头,微微蹙眉,施压,“赵族长,这是衙门的称,你是觉得衙门的称不如你的准?”
衙门二字一搬出来,族长哪还敢说称不准?
衙门的称,不准也得说准!
赵族长努力的扯着笑,“大人,这差的实在是有点多了,村里还有好些娃娃要养。没粮食,冬天是会饿死人的。”
族长极力争取。
赵敬文看着族长苍老的脸,脸上都是老年斑和皱纹,面对衙役既讨好又恐惧。
哪儿还有开宗祠那一天的威严,哪有一族之长的气势?
族长此时弯下的腰,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赵家村几百户的村民。
是族长的责任与担当。
孙勇坐在凳子上,不紧不慢的翻着手里的账本,“赵族长,今时不同往日了。这装粮食的麻袋,不要钱吗?衙门每年收粮,要耗费成千上万个麻袋,这又是多少钱?”
孙勇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衙门,为了朝廷的模样。
“麻袋钱?”
“这、这、这?”
“刚刚怎么不说?”
“折腾了半天,现在才说麻袋还要钱!?”
“那我们用自己的麻袋。”
周围村民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族长嘴巴微张,他活这么大岁数了,头一回听说麻袋还要钱,“这、这麻袋不是装了粮食收回去了吗?可是一个都不少啊。”
麻袋装了粮食运回衙门,又不是他们村自己昧下,怎么还管他们要钱?
孙勇一副理所应当的说:“使用费,折旧费,这都要钱。”
旁边的村民立马接过话,表示:“我们用自己的麻袋,这样不要钱吧。”
其他村民立马表示赞同,附和。
孙勇挑了挑眉头,“当然可以。但如果,你们的麻袋不结实,路上不小心破了个窟窿,粮食撒了一地,可是要重新交一份的。你们可要想好了。”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
大家都不傻,明显听出来话里的威胁。
衙役的意思,如果村民用自己的麻袋,这批粮食路上很有可能就会出“意外”,比如破个窟窿之类的。
因为用的是自家麻袋,最后还要重新交一份粮食。
交两份粮食,那就得不偿失了。
粮食本就紧巴巴刚够吃,如果再多交一份,冬天没粮,是真的会饿死人的。
衙役一开始说不够称,后来又说,麻袋要收钱。
村民明白,这群衙役就是冲着他们的粮食来的。
要不是寻了个名头,跟明抢没什么区别。
但村民也不会完全束手就擒。
男人们的战场稍做休息,女人们已经准备好。
只见人群中冲出一个胖乎的妇人,嘴里喊着:“你们这是什么衙役,我看分明是强盗!”
陆陆续续有几个婶娘也开始喊:“麻袋使用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说法!我又没拿你麻袋!”
赵敬文见奶奶也混在其中,呼天喊地:“哎哟,没天理啦,衙役进村抢粮啦,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呜呜,与其饿死在这个冬天,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树上。”
“......”
几个婶娘一边哭闹,一边偷偷拿眼瞧这些衙役,看他们什么反应。
她们也不傻,见势不好,就收。
衙役看着这些撒泼打滚的妇人,微微上前一步,手按着腰侧的大刀,嘴上威胁道:“再无理取闹,耽搁爷爷办差,别怪我不客气!”
胖婶:“你都多收我们这么多粮食了,还说客气?”
呸!真不要脸!
胖婶挺着身子就往前撞,衙役倒不敢真的闹出人命,便推了一把,把胖婶推倒在地。
丁翠娥上前讲理:“你怎么还动手呢!”
衙役也推了她一把。
丁翠娥眼睛一闭,直接躺在了地上,“哎哟,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见衙役动起手来。
围在周围的男人纷纷聚拢过来,几百个村民把几十个衙役围在中间。
“娘。”
“奶奶。”
赵敬文和赵铁牛一同冲过去,一个抱住奶奶,一个抱着自己娘亲。
俩孩子都吓哭了。
丁翠娥见状赶紧冲人群之外的田有花喊:“还傻愣着干嘛!赶紧带狗蛋回家。”
胖婶也趴在地上喊:“铁牛别怕,听娘话,赶紧回家。在家躲着,哪儿也别去,等娘回家给你做肉饼。乖啊。”
赵敬文和铁牛被各自家人带了回去。
眼瞅着村口要乱起来了,各家各户都把自家小孩拢到家里去。
有些场景不适合小孩看。
田有花心有余悸的带着儿子回家,爹、婆婆,宝牛都在村口等着交粮,家里就几个孩子。
在家离这么远,还能隐约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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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吵嚷声。
赵敬文板着小脸坐在凳子上。
这群衙役是疯了吗?
青天白日,敢跟村民起这么大冲突,不怕村民去告状吗?
难道朝廷已经昏庸腐败到这个程度了吗?县令不管他们吗?还是县令带头搜刮民脂民膏?
赵敬文心里一堆问题,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少了。
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叫盛国,是一个历史书上从未出现的国家。现在是顺文十八年,他所在的地方是沐马县,赵家村。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叫什么不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存在多少年了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在打仗不知道,甚至连县令的名字都不知道。
为什么赵敬文不知道?因为问爷爷也不知道,家里没人知道。
对了!赵敬禾读书,他一定知道一些。
改天一定要去请教大哥这些问题。
在家呆了半晌,中午的时候奶奶和爹脸色不好,回家拿了半袋粮食。
看来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交粮。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他们赤手空拳的,也斗不过。
不交粮食怎么办呢?
衙役说不够称,就算真闹到衙门,他们偷偷拿出一星半点说不够称,或者说在路上损耗了,村民也拿他们没办法。
这个哑巴亏,只能打碎牙混着血水咽下去了。
粮食交了也就罢了。
村民就是担心,以后每年都会来着么一遭。
逮着他们好欺负。
别忘了,今年冬天还得服徭役呢,到时候可别又来一次。
到时候又冒出个“××费”。
田有花在家里心揪着,实在坐不住,“狗蛋乖,在家呆着,哪儿也别去。娘去看看奶奶。”
一边担心儿子,一边又担心婆婆。
田有花想着儿子已经在家了,出不了什么事,就想着去村口看看婆婆怎么样。
娘走后,赵敬文立马起身,去找赵铁牛。
他要报仇!
赵铁牛同样被关在家里,黑黑壮壮的脸上都哭成小花猫了,鼻涕一大把,看着自家小弟来,铁牛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来干嘛?大人不是说让我们在家呆着吗?”
看不出来,这个在村子里呼朋唤友,很有号召力的“大哥”私底下这么听娘的话,还挺有反差的。
赵敬文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想不想给娘报仇?”
报仇!?
赵铁牛眼都亮了,立马回答:“想!可、可是我们怎么报仇?我们是小孩子啊?”
那个坏蛋推娘!
都把娘推倒了!
爹说了,一个男人是不会对女人动手的!那个衙役是个大坏蛋!
赵敬文凑到他耳边小声密谋:“我有办法,我们这样......”
村民交完粮食,看着衙役把满车的粮食拉走,眼里都是怒火,一肚子气。
狗娘养的东西!
眼神死死盯着那群衙役的背影,恨不得把他们的后背烧出一个窟窿眼。
直到衙役拐弯看不见,众人才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回家。
回到家发现,自家儿子不见了。
“铁牛?铁牛你在哪儿?”
“狗蛋?跑哪儿去了这孩子?”
“大壮,二壮吃饭了。”
“他婶娘,你看见我家大树了吗?”
“我家饭盆也不见了?”
家家户户的娘开始满大街的找儿子,在街上遇到,一问,好家伙,大家的儿子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