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姐妹中,二姐巧杏长的不是最漂亮的,但最爱美。
赵敬文早就观察到,同样都是割猪草,其他姐姐回家,草鞋上或多或少沾着草叶泥巴。但二姐的草鞋永远是干干净净,她每天回来都会在小溪边把脚洗干净。
二姐穿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已经尽量洗的很干净,十个手指甲缝隙里也没有泥垢,头发每天都梳的很整齐,有的时候发间还会别上一朵小野花。
其他姐姐与之相比,就略微有些“潦草”了。
丁翠娥指着二姐,鼻孔气的老大,“你小小年纪,就开始不正经,开始描眉爱俏,你画给谁看?是不是村子里哪个野小子?是哪个?!你说!!!”
赵敬文:???
二姐有喜欢的人了?
听了这话,赵巧杏终于忍不住开口否认:“没有谁!是我自己想买!”
丁翠娥抽出手里的烧火棍,“啪”的一声抽在二姐背上,“我打死你!我让你不学好!”
在丁翠娥眼里,二孙女不仅偷偷藏钱,还撒谎骗她,现在搞不好还有了私情。
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不得唾沫星子淹死她!
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了。
赵敬文小小的身体,扑在二姐背上,“奶奶,二姐只是爱漂亮,买一只眉笔,女孩子都是爱美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外人在背后议论她,自家人不帮忙也就算了,怎么能帮着外人来欺负二姐?”
外人!
“好!好!好!合着,我是个外人是吧,你以为我稀得管!小小年纪,就敢背着家里偷偷藏钱,胆子这么大!现在不管,以后指不定捅多大篓子呢!”
“合着这个家,我倒成了个外人。”
丁翠娥这下气的是真的发抖了,扔下手里的烧火棍,头也不回的进了屋。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她是为了自己吗!
丁翠娥抿着嘴,眼眶有些泛红,坐在炕上,斜着脑袋,歪头看天,不让眼里的泪流下来。
让自己孙子给气哭了,这要是传出去,得让村里人笑话一年。
赵仁实抬眼看着自家老伴,叹了口气。
默默坐在她旁边,没出声。
另一边,赵敬文想去追奶奶,说自己刚刚不是那个意思,二姐这边又疼的龇牙咧嘴。
“二姐,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赵敬文不确定,想再问一遍。
二姐已经14岁了,少女青涩朦胧,有好感对象也正常。
赵巧杏握紧手里的眉笔,看着护住自己的弟弟,干脆的回答:“真没有!谁说女孩子打扮好看就是为了男人!我自己喜欢漂亮,我每天把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的,就是去打猪草,我也高兴!”
这思想,可以说是很现代了。
看着弟弟,想着弟弟趴在自己背上,保护自己的画面。
赵巧杏龇牙咧嘴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她其实一直不待见这个弟弟。因为弟弟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全家最好的,她心里当然不平衡。
但是现在赵巧杏觉得,有个弟弟也还行。
起码挨揍的时候,有人能顶上。
好使!
田有花听了这话,几步走过来,急道:“那你刚刚怎么不跟奶奶说!看把奶奶气的。”
巧杏跪在地上仰视着娘,眼神很平静,“我刚刚说了,奶奶不是被我气的,是被狗蛋气的。”
刚刚她挨打的时候,娘就站在旁边,却没有制止奶奶,甚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赵巧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早就不对娘抱有任何期待了。
能指望娘什么呢?
田有花被女儿的眼神刺的有些发懵,二女儿的眼神没有一点对母亲的亲近依赖。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就像是,冬天河上结了的冰。
巧杏摸了摸赵敬文的脑袋,在母亲和众姐妹的注视下,一瘸一拐的回了屋。
其他几个姐姐,也连忙追了上去关心她。
外部条件越恶劣,六姐妹内部越团结。
院子里,母鸡在溜达吃食。
它身边还围着几只小鸡仔,叽叽喳喳的。大公鸡想来啄小鸡,母鸡张开翅膀护住小鸡仔,脖子上的羽毛都炸开了,头低垂,冲着公鸡发出尖锐的驱逐声,一点一点的把公鸡赶走。
院子里现在只剩赵敬文和田有花了。
看着这一幕,赵敬文心有所感,转头对自己娘无比认真的说道:“娘,一只母鸡都知道,要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护自己的孩子。您怎么就能一次次的,对姐姐挨打视而不见?您不应该站出来保护她们吗?”
看着儿子失望的眼神,田有花慌了。
她下意识的想要否认,却发现否认不了。
田有花之前因为一直生不出儿子,被婆婆嫌弃。
经过长达11年的言语洗脑下,再加上比她进门晚的老二媳妇,老三媳妇都能生儿子,就她不行,她慢慢的认为,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是她的错,是老赵家的罪人。
连带着对六个女儿也不喜欢,都是因为她们,她才会挨骂。
十六年来,外部条件长时间施压,慢慢把田有花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人。
不敢反抗,不敢反驳。
看着儿子失望的眼神,田有花心里慌得很。
她怕极了!
儿子失望的眼神,比婆婆的指责怕一万倍!
狗蛋可是她的命啊,儿子这是对自己失望了吗?
不!不!不!
不能这样!
难道一直以来,她真的错了吗?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田有花没有追上去的勇气,她看着院子里的母鸡出神。
儿子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一样炸在她的耳边。
把她十六年浑浑噩噩的糟烂人生,炸开了一堆烂泥巴。
赵敬文跑到姐姐屋。
“哎,你别动,画歪了。”
二姐早就不哭了,正开心的给几个姐妹画眉毛。
见弟弟进来,六个姐姐齐齐的歪头看他。
现在六姐妹对这个弟弟的感官都好了很多,三姐亲热的拉着赵敬文的手,“狗蛋,一会儿让二姐也给你画一个。”
赵敬文:“我就不了,我还小呢。”
看着三姐脸上画的又粗又黑的眉毛,属实是被二姐的雷霆手法吓到了,还是算了。
赵敬文关心二姐的伤势,“二姐,你还疼吗?要不要擦点药。”
赵巧杏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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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兮兮的笑,“我没挨几下,都打在肉上了,疼一阵就好了,刚刚我是装的,这样才能少挨打。”
这也算是挨打,挨出经验了。
啊?这么说,是误会奶奶了?
想到奶奶刚刚伤心的模样,赵敬文心里很愧疚。
赵敬文跑到主屋想跟奶奶道歉,看着沉默的爷爷,眼睛泛红的奶奶,他先忍不住“嗷”的一声哭出来。
他是真的受不了老人哭,老人哭比小孩哭,更让人难过。
奶奶在赵敬文记忆里,永远是对他最好的那个人。
现在把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气哭,赵敬文心里的愧疚如泛滥的江水,直接把他淹没。
“呜呜,奶奶对不起,狗蛋不是故意的。呜呜,奶奶自己吃窝头,给狗蛋白面烧饼,糖水蛋。狗蛋生病,也是奶奶整晚不睡觉的照顾。狗蛋说要编笼子,奶奶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一遍一遍的拆了重做。还跟二婶要鸡肉给狗蛋吃,呜呜......”
赵敬文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让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人伤心难过。
而且奶奶岁数还大了,更加愧疚难过了。
丁翠娥本来是能不哭的,让孙子这么一说,眼泪反而控制不住流下来了。
赵仁实一直看着,默默的递给她一块手帕。
丁翠娥擦了擦眼泪,声音也有些哽咽,“那你还说我是外人呢!”
她可还记着呢!
赵敬文立马爬上炕,抱住奶奶的腰,“我刚刚说的是村里其他人,怎么会是奶奶呢?奶奶对我最好了,我最爱的就是奶奶了。”
说着怕奶奶不信,“吧唧”一下亲在奶奶脸庞。
丁翠娥明显愣住了,大孙子刚刚这是亲她了?
哦哟~
丁翠娥的眼神瞬间就从悲痛欲绝,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她,变成了不可置信,天上掉馅饼砸我头上的巨大欣喜。
狗蛋说爱她!
哎呀,这辈子,活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爱她呢。
哎呀还怪不好意思的。
眼神有些得意的看向自家老伴:瞧见没,狗蛋说最爱我!
赵仁实: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
赵敬文把奶奶哄好了,丁翠娥又恢复成那个战斗力满满的赵家小院一把手。
丁翠娥指挥着老伴:“一会儿你去找两块木头,再做一张桌子,哪能让狗蛋一直蹲着吃饭?”
狗蛋也真是的,说蹲着吃饭,还真蹲了好几天。
看架势,他姐姐一天不上桌吃饭,他也不上桌吃饭。
嘿,这小子,有种!
这心情好了,看待问题也变的开朗了许多。
狗蛋:奶奶,明明之前你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呢!
赵仁实看着老伴阴一阵晴一阵的脸,忍不住打趣,“你不是让狗蛋蹲着吃饭吗?”
丁翠娥毫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你傻啊!大牛就这一个儿子,我还真能让狗蛋和我离心啊。”
再说了,狗蛋可是最爱奶奶了。
想着孙子这话,丁翠娥脸上就是止不住的笑,“去,去,去,你赶紧去,桌子不用做太大,到时候两张桌子拼起来大小正好。”
赵仁实:就知道你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