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沈昼来自末世见惯了破败的景象,抵达特管局时还是惊了片刻。
幼儿园已经废弃,高大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口右侧的黑色牌匾上刻着的单位名字小到几乎看不到,院内的滑梯秋千包裹着一层灰尘的壳,藤曼青苔更是长势喜人。
沈昼心情微妙,特管局是末世后期唯一的管理组织,谁能想到早期发展竟然如此坎坷,被其他单位看不起就算了,工作环境还这么恶劣。
“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些太简陋了?”
温让纠正,“是我们单位,特管局组建仓促,比不得传统单位。”
建筑内保持了表里如一的风格,墙壁上充满童趣的贴画,跷跷板和角落里被随意丢弃的充气小马小牛小羊。
原本教学用的桌椅堆在房间后,取而代之的是内嵌超大电子屏的会议桌。
裴昭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松松垮垮的衬衫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色异常难看,看见到处乱逛的沈昼和优雅坐在桌前的温让气不打一处来。
“凌晨两点我被王局长那个老头打电话训了十分钟,你们俩个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要说。”
陈年带着装满文件的小推车推门而入,因为左脚先买入大门被裴昭年狠狠赏了两个白眼,“还有你!到底谁是你领导?温让一指挥你就眼巴巴的凑上去!”
裴昭年气得两眼发昏,这个温让是给他们灌了多少迷魂汤,一个个的上赶着听他一个借调来的外人指挥,要是特管局按他那套这个无辜那个可以理解的行事作风,还拯救个屁的世界,大家都和污染物去鞠躬得了!
他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发现什么异常了,拿出来吧。”
温让将两份实验记录摆在他面前,“我看不懂,需要找专业人员协助调查。”
裴昭年虽然讨厌温让那副要感化世界的圣父做派,但对他的工作能力持认可态度,他拿起两页实验记录看了看,摇摇头又放回桌上。
他是武将,看不来这些。
“她的研究方向是什么来着?时间什么?”
“时序保护猜想。”温让回忆在她论文中提到的名词解释,“大意应该是任何宏观尺度的时空旅行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就是来旅行的。”沈昼的话一落地,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裴昭年蹙起眉头,“什么叫你是来旅行的?”
“我来自2247年。”
裴昭年:?
陈年:?
温让:“是的,她来自2247年。”
“好了你先不要讲话,我不想听你已经先我一步笼络了我的新队员。”裴昭年拧起的眉头皱得更深,抬手阻止温让继续讲下去,“你来自哪里?2247年?你的意思是你是穿越者?”
嗯......好问题。沈昼严肃思考片刻,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应该算吧,我醒来就发现在别人身体上,但我的能力还可以调用。”
“什么叫能力可以调用?你不是污染物寄生?”
“不是,原先的沈昼已经死了,我从末世来。”
还末世,在演小说吗?陈年一脸懵,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忽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裴昭年默默消化片刻,“她不是说不能时间穿越吗?”
“说不定她实验成功就是能穿越了呢。”
科研上的事情裴昭年不懂,他觉得眼下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搞清楚,“不是污染物寄生那你为什么能够掌握超出人类范畴的能力。”
类似的问题困扰了沈昼很久。
大多数像污染物一样有特殊技能的人类都是污染物寄生,当污染物长大到不满足于人类身体作为容器后,就会杀死寄生的人类寻找新的栖息处。
伴随着特殊能力的奖赏,惩罚便是越来越不像人类,失忆、性情大变、生活习性的改变,以及情感缺失。
但这些症状在她身上都没有出现。
“可能因为我吃污染物不过敏?”
吃污染物吗?很小众的饮食习惯,陈年忍不住想到下午医院中的老鼠,硕大的鼠头和葱花香菜一起出现在锅里......不对,她吃的是生腌还是熟食呢?他打了个寒战,总之都很恶心就对了。
温让和裴昭年显然也陷入各自的想象中,两人神色严肃,微微低着头沉默。
裴昭年只是想找到可行的推广方式,如果人人都能像沈昼一样,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迎来天下太平。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惊悚的答案,不过无法推广就算了,人类融合污染物的方案本就是下下策,他还是更愿意人类能以人类的形态活下去。
他挥了挥手,“算了,我们还是先看证物吧。”
材料从小推车转移到会议桌上,四个人面前摆着比人坐下都高的材料,目标很明确,找出全部成功的实验记录。
一份份记录读下去,反反复复的失败触发温让读博时的底层代码,实在让人喘不上气,一直失败她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看不懂的符号和失败简直是精神污染,他摘下眼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抽出两份记录,啪嗒一声,隐藏在实验记录中的浅灰色硬壳笔记本中掉出来摔在桌上。
笔记本封面的质感非常好,侧面留有被卸下密码锁的痕迹。
温让摸着凹凸不平的纸面,是谁卸掉的非常重要。如果是她自己卸掉,说明这里有她想要被人看到的内容;如果不是,那么还有谁会对她的笔记这么感兴趣?
翻过几页后他发现这是日记,时间跨度较长,每天只有寥寥几句话便带过,大多都是与实验和工作相关的事情。
她的文字极其符合大众对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理性克制,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但画风从一年前开始急转。
【2235年5月17日,我看到了很恐怖的画面,我不知道那是否真实,我隐瞒了实验记录。】
日记在这里断开两个月,下一次记录是七月。
【2235年7月8日,时间到底是什么?】
【2235年8月3日,那是人类的未来吗?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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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停在这里戛然而止,直到她坠亡当天。
【2236年6月9日,我是全人类的罪人,让我来停止这一切吧。】
温让眉心一跳,她为什么跳楼还没搞清楚,现在又蹦出来一个要停止的一切。
他是在扮演福尔摩斯吗?他苦笑着吐槽,把日记本推到裴昭年面前,“裴队看这个。”
裴昭年快速浏览后盯着最后一行字沉思,“她想要停止什么?”
门外呼啸而过的机车声打破会议室中的沉默。
纪珩扎满铆钉的靴子踩在地面,长腿一迈利落地翻身下车。
她取下头盔露出锋利的五官和被汗微微打湿的短发,大步迈进特管局的大门。
裴昭年大半夜给她发了二十多条消息轰炸,说是有十分重要的学术资源给她看。
特管局旁挨着著名的酒吧一条街,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醉酒的人像丧失一样挤在街头,她骑着车一路开过来可不容易,他最好没骗她。
“好久不见啊温医生,小年也在。”纪珩笑眯眯地打招呼,视线落在沈昼脸上时一惊,“沈昼?你不是死了吗?”
纪珩昨天才看到她的讣告,还和同事好一阵惋惜天妒英才,结果转头就看见人好端端的坐在她面前。
沈昼很苦恼要解释她是沈昼但又不是沈昼的事实,可认识新朋友她又很开心。
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看得纪珩啧啧称奇,她被夺舍了?上次在学术会议上见面还人淡如菊呢。
“事情很复杂,但你认识的沈昼确实已经去世了,这是她生前的日记和实验记录,需要拜托你帮忙找一些线索。”
纪珩白了一眼裴昭年,故弄玄虚,“拿来吧。”
研究领域相近阅读起来要轻松许多,纪珩把成功的实验记录一份份看过去,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去年有传闻说她和宏泰联手研发了时间观测技术,原来是真的?她看到了未来?”
如果一个人能够准确的预测未来,会给世界带来什么?
从人类第一天诞生在世界上,占星问道就从未脱离过文明的主线。
古今中外对窥视未来的渴望简直疯狂,大到宇宙演变,小到个体命运,一场球赛,或是一张薄薄的彩票。
当未来不再虚无缥缈,当未来不再是未来,而是像荧幕上的电影一样成为戏剧近在眼前,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他的一生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都是机器中无法改变的一段影像,裴昭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巨大的会议桌屏幕忽然亮起,东城区处出现一处红点,随着红点不停扩大,警报声响彻整栋建筑。
【东城区检测到污染反应,疑似出现高危污染物。】
裴昭年起身迅速确认定位,边走边从置物架上拿起枪套和弹药。
“陈年沈昼跟我走,温让留下通知其余战斗人员立刻赶到污染地区。”
说完他丢给沈昼一把手枪,“先拿着,到了再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