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白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何旭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页面，沉默了两秒。
“……你在看自闭症谱系障碍的教学策略？”
何旭没抬头：“嗯。”
“又是那个小孩？你打算干什么？”
“我跟他聊了几句，也看他跳了一段——”何旭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跳舞天赋很好。”
江言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该不会是想收他当学生吧？”
何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江言白的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了。
“何旭，你想过没有？他不是普通小孩。”江言白的语气带着认真，“你了解他吗？你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了解他的家庭，不知道他妈妈同不同意，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那种……你的教学方式。”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就是知道才犹豫的。”何旭打断他，“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也没打算用以前的方式教他。”
“那你打算用什么方式？你会吗？你能做到吗？”
何旭没有说话。
江言白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是在拦你。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以前教学生，是因为你擅长——但那些方法在Ian身上大概都用不了。你准备好了吗？”
何旭低着头，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没准备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教他，可能没人会教他。”
江言白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言白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了。”
“我心软？”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你心软。”江言白毫不退让，“你只是嘴上不承认。你要是真的心硬，早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何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他低下头，又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然后放下了。
“……明天再说吧。”他说，“明天去舞蹈室，看看他还会不会来。”
江言白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背对着何旭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打算收他，最好先跟他家里人谈谈。”
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里：“……知道了。”
——
第二天下午，何旭推门走进舞蹈室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不是声音——舞蹈室里和他来的每一天一样安静。
阳光依然从高处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纹。
但空气里多了一层他不太熟悉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到Ian坐在靠墙的地板上，姿态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抱着膝盖，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蜷在墙角的小猫。
但Ian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款风衣，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的五官和Ian有几分相似，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都带着一种冷淡的、不刻意修饰的线条感。
她坐在Ian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双腿并拢。
她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包，只是那么坐着，姿态端正，很有气质。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何旭身上。
没有攻击性，但带着一种清晰的、警惕的观察。
何旭站在舞蹈室门口，手里还搭在门把手上，对上那道目光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压力。
歌手前辈果然不简单啊。
他松开把手，走进来，在距离Ian和那个女人大约两米远的位置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目光转向Ian：“?????? ????.（今天也来了啊。）”
Ian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那个女人依然坐在折叠椅上，没有开口，但何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转向她，用韩语说：“??????????. ???? ?????????? ??????.（你好，我叫何旭。）”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何旭预想的更低一些，清冷、淡漠；“???? ????????????. ?????? ??????????.（我叫朴秀英。是Ian的妈妈。）”
何旭点了点头。
朴秀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姿态端正，目光没有从何旭脸上移开。
“【以下对话均为韩语】我儿子回家之后，提到你了。”她说，“他很少提别人，所以我来了。”
“他来看我跳舞，看了好几天。”何旭说，“我只是让他看。”
“我知道。”朴秀英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我看过监控。”
何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朴秀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偏过头看了Ian一眼——那个少年还坐在地板上，正低头抠卫衣袖口的线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大人在说什么。
“能单独聊几句吗？”朴秀英说，“走廊。”
何旭点了点头。
他跟着朴秀英走出舞蹈室，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光线比舞蹈室暗一些，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朴秀英在走廊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
她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我查过你。”
何旭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表情没什么变化：“查到了什么？”
“《绝对出道》，NOVA的编舞师，Emiko的演出合作——还有约翰·卡特那部新电影。”朴秀英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她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还有你曾经在韩国某些背景。”
“你查得挺仔细。”
“我儿子十六年来几乎没主动提过任何人的名字——他说了你的名字，我当然要知道你是谁。”
何旭看着她，没有接话。
朴秀英往前迈了半步。
她比何旭矮一些，但站姿挺拔，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气场让她在近距离下显得比实际更犀利：“我就直接问了——你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