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蹲在那里,看着Ian那张安静得过分的小脸,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幼儿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 ?????????(那时候你几岁?)”
Ian偏着头想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回答:“……???? ???(……五岁?)”
五岁。
十多年前的事了。
何旭慢慢站起来,退回到镜墙边,靠在冰凉的玻璃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Ian——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像是刚才那段完美的表演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旭当了六年老师。
他带过天赋好的学生,见过那些一点就通、学什么都快的孩子。
但Ian不一样。
他拥有绝对的天赋。
那种流畅度和控制力不是“学得快”能解释的。
这可以说是一种悟性。
何旭想起自己十五岁刚去韩国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基础律动练到能看的地步,花了半年才让老师多看他一眼。
而Ian只用了不到一周。
只靠看。
他自认为有天赋,可是这点天赋,放在Ian面前好像又不够看。
何旭知道这种天赋意味着什么。
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见过太多被埋没的天才——因为没有机会,因为没有老师,因为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理解他们。
他自己差点就成了其中之一。
如果Ian生在韩国,早该被星探挖走了。
如果他愿意说话、愿意和人交流,早该被那些大公司签去当练习生了。
但他不会——也不会有人为他破例。
何旭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
那是他每次遇到真正让他在意的事情时,身体会给出的信号。
何旭看着Ian,忽然觉得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太熟悉的东西。
一种被搁置在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的感觉。
Ian不是不想跳舞。
他是从来没有被人告诉过他“你可以跳”。
何旭想教他。
这个念头比他预想的更强烈。
但紧接着,理智就涌了上来。
Ian看起来不太好沟通。
那少年正低着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抠卫衣袖口的线头,整个人站在那块地板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何旭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意识到——如果他想收Ian做学生,那他需要面对的,远比教一个普通学生要多得多。
他不能像以前骂杨胜那样骂Ian。
他甚至不确定Ian能不能理解“重来一遍”这个指令。
如果他真的生气或者急起来——何旭知道自己骂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种语气对Ian来说,大概会是灾难。
他也不知道Ian的家人会不会同意。
一个十六七岁、有自闭症的孩子,每天独自来舞蹈室看一个陌生人跳舞已经够让人担心了。
如果何旭突然说“我想教他跳舞”,对方家长大概会觉得他是骗子,或者别有用心。
何旭靠在镜子上,看着Ian,心里反复转着这些念头。
他犹豫了。
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他做决定向来很快——决定参加选秀很快,决定退赛很快,决定来美国治嗓子也很快,决定拍电影还是很快。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收了Ian,那就不只是一时兴起教教那么简单。
那意味着一种责任,一种他需要长期投入的、不知道边界在哪里的责任。
他不能像对待那些练习生一样,练不好就骂,骂完就走。
Ian需要的不是那种方式。
他需要的是耐心、理解、和一种不会被拒绝的姿态。
而他显然不能做到给出这样的情绪价值。
何旭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边缘的布料。
他想起了自己在伴星的这几年——教出了沈一恒,教出了韩宇,教出了杨胜、宋应文、江洋。
那些人都是被他从零带起来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过“如果我不教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紧迫感。
Ian就是那种人。
如果何旭不管他,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蹲下来用韩语问他“你想不想跳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犹豫就塌了一角。
何旭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教不好,怕帮倒忙,怕到最后发现他其实不适合当这个老师。
但他更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然后某天再路过这间舞蹈室时,发现Ian已经不再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 ??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Ian抬起头看着他,想了想:“……?? ??????.(……会来的。)”
“???? ?????? ????, ?????? ????——?????(那明天也来,后天也来——一直来?)”
“……??.(……嗯。)”
何旭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边拿起外套,然后把外套搭在肩上,偏过头看了Ian一眼:“?? ????. ???? ??.(我走了。明天见。)”
Ian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明天见。)”
何旭拉开舞蹈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肩膀上,带着午后那种暖融融的、晒得人发懒的温度。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停顿了几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又给自己揽了个麻烦。”
——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何旭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搜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资料。
高功能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征、自闭症谱系障碍的运动学习能力、如何与自闭症青少年建立信任关系、舞蹈教学在自闭症干预中的应用案例——
他看的页面五花八门,从专业医疗网站到个人博客到论坛讨论帖,每一个他都点开看完了。
有些内容他看不太懂,那些英文术语的拼写他得反复读几遍才能记住,但他还是看完了。
江言白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何旭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子边缘凝了一圈水珠,显然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