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站在镜子前,能感觉到那道来自Ian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重新放了一首歌,节奏比刚才略快一些。
他跳的时候没有刻意调整动作幅度,也没有因为有人在看而绷紧。
他习惯被人看。
但被这种目光看着,确实不太一样。
Ian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何旭说不上来,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正在安静地、不出声地吸收他所有的动作。
何旭跳完的时候,汗水已经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Ian:“???? ?? ?? ???????(你会跳舞吗?)”
Ian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不跳。)”Ian说。
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一样。
何旭没有追问。
他把水瓶放回墙边,重新站到镜子前:“???? ???? ??.(那就继续看。)”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何旭就在舞蹈室里断断续续地跳,Ian就坐在镜子前面那块地板上,安静地看着。
何旭跳到第三首的时候,Ian换了一个姿势——从抱着膝盖变成了盘腿坐着,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
何旭跳到第五首的时候,Ian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头。
何旭从镜子里瞥见了,每一个重拍都卡得分毫不差。
何旭没有点破。
他只是继续跳。
傍晚的时候何旭停下来,走到墙边拿起外套:“?? ????. ????? (我走了。你呢?)”
Ian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是确认这个人要走了,确认今天的观看结束了。
“……???? ????.(……我也走。)”Ian站起来,然后跟着何旭走到门口。
何旭拉开门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 ?? ????? (明天还来吗?)”
Ian停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
何旭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他站在料理台旁边,盯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坐在舞蹈室地板上的男生。
Ian。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件事。
一个十六七岁的韩国小孩,独自出现在洛杉矶一个并不算知名的舞蹈室里,不说话,不跳舞,只是坐在那里看他跳了一整个下午。
那种目光太特别了。
安静、专注,有一种和常人不同的奇怪感觉。
何旭把水杯放下,擦了擦手,转身走向客厅。
江言白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头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看起来刚从录音棚回来不久,头发还有点乱,像是被耳机压过留下的痕迹。
何旭在他对面的沙发边缘坐下来。
“问你个事。”
江言白抬了一下眼,目光从乐谱上移开,落在何旭脸上:“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一个韩裔小孩?叫Ian,大概十六七岁,长得很秀气,不太说话。”
江言白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偏头想了想:“……Ian?哪个Ian?”
“我不知道他全名。”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今天下午在舞室遇到的。他坐在门口看了我跳了一下午,没怎么说话。我问了才知道他是韩国人,而且好像——不太正常。”
江言白合上手里的乐谱,放到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你说的是不是——个子不高,头发很短,眼睛特别大,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
“对。”
“……那是朴秀英的儿子。”江言白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妈妈叫朴秀英,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何旭想了想:“……好像没有。”
“她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挺火的,韩国歌手,出过几张专辑,后来结了婚,和丈夫移民到美国,慢慢就不唱了。”
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那小孩——”
“Ian是她儿子,从小就……你懂吧?不大正常。”江言白的语气尽量客观,“高功能自闭症——听说是这样——他不太跟人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唯一会主动去做的事情,就是去那间舞室看别人跳舞。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舞室门口。”
“那他一个人来?”
“他妈妈有时会陪他来,但不常露面。她住在附近,可能觉得舞室安全,就让他自己来。”江言白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遇到他了?”
何旭沉默了一下:“……我练舞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看——我开门的时候他也没跑。”
江言白看着他:“你跟他说话了?”
何旭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杯凉透的水上。
“……说了几句。”
江言白看着他,没有追问“说了什么”,而是换了个角度:“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何旭想了想:“……他听。但是不太看人。问一句要等很久才答,有时候不答。”
“那你还能跟他聊起来?”
“……可能是因为我用韩语跟他说的。”何旭靠在沙发靠背上,“他听见韩语的时候反应快一点。后来就没怎么说了,他看了一下午,我跳了一下午。”
江言白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了片刻:“……你明天还去吗?”
“他说他明天还来。”何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江言白看了他两秒:“你不会是被他赖上了吧?”
“……”何旭没有接话,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一个小孩而已。看看跳舞,又不费什么事。”
“……你对他倒是挺上心。”
“你要是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我也对你上心。”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江言白一脸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