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拍摄开始前,道具组的人推着一只金属箱走进布景。
打开之后,里面是两把涂了哑光漆的训练手枪。
枪管做了空包弹适配改装,已经装填好了弹药,只负责响枪、火花和后坐力模拟。
负责枪械的人仔细检查了每一把的闭锁状态和扳机行程,然后关上保险,交给何旭和乔纳森。
“枪你拿着,保险是关的。”枪械指导把枪递到何旭手里,“开拍前我会喊‘上膛’,你拉套筒,然后保险打开。拍完之后我喊‘清枪’,你把弹匣卸掉,拉套筒退出空弹壳,再关保险。”
何旭接过那把枪,握感比训练营用的枪稍微新一些,但重量分布相似。
他拉了一下套筒确认复位顺畅,然后把枪别回腰侧的枪套里。
“准备好了?”迈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场戏咱们直接上实拍。”
何旭走上二楼铁架,重新站到起始位置。
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各就各位——《The Piece》第四十七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落下。
何旭从铁架边缘切出,靴底踩着铁制楼梯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在灰暗的工业光线中划出一道明确清晰的轨迹。
他手中的枪口在移动中始终保持指向预设目标的方向——也就是乔纳森。
乔纳森从布景另一侧的入口跑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带着一种毫不迟疑的决断。
两人在中央货架区域交汇,目光在光线交错的瞬间锁定。
乔纳森先开了枪。
一声闷响——空包弹的声音比实弹更低沉,但那种爆裂感依然在相对封闭的室内空间里炸开,反弹到铁架上再折回来。
何旭提前判断了方向,侧身避让,同时举枪还击。
枪声在仓库布景里交错响起,空包弹的声响在铁架之间来回反射,混成一种带着金属味的轰鸣。
何旭在第三发子弹打完之后做了一个前滚翻,借着惯性贴近乔纳森的防御范围。
他的右手在翻滚的同时已经将枪收回枪套,转而扣住腰侧的刀柄。
抽刀、出鞘、刀尖朝外划出一道光弧,整个过程比他排练时更快,快到乔纳森在做格挡的时候,刀尖已经比他预判的位置靠前了半寸。
“当”的一声——道具刀与对方前臂护具擦过,力道收着,但声响足够清晰。
何旭趁着那一瞬间的空隙,身体下沉,膝盖几乎贴地,同时手中的刀由外向内转了一个方向,刀尖精准地卡在乔纳森枪身与手腕之间的缝隙里,一挑,一压。
那把训练枪从乔纳森手中脱出,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旭没有停顿,借着下压的惯性向侧面翻滚。
他整个人滚过一只倒地的油桶,在起身的同时重新拔出腰侧的另一把备用枪——平举,指向乔纳森的方向。
预定的动作在这里结束。
片场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卡特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过。”
何旭站在原地,枪还握在手里。呼吸比平时重,但心跳已经在往回落了。
他把枪放低,关掉保险,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迈克的方向。
迈克正站在控制台旁边,没说话,但何旭看到他在用两只手鼓掌。
乔纳森从地面上捡起那把被打脱手的枪,拍了拍上面沾的灰:“你刚才那一下,刀尖贴着枪身滑过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削到我手指。”
何旭把刀收回腰侧,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指:“我提前收了两分力,没碰到。”
“我知道你没碰到。”乔纳森把枪插回自己的枪套,“但还是把我看得够呛。”
这条主镜头过了之后,片场并没有立刻散场。
卡特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习以为常地安排起后续:“主镜头素材够了。但还有几个细节要补——何旭,你换刀的动作我打算拆成两个机位拍,走一遍特写轨。”
何旭把枪交还给枪械组,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工作人员调整机位的时候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指,指节微微发酸,但不碍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几乎都在重复同一组动作——拔刀,转腕,换手,切入,收刀。
每一个动作被拆成更小的单位,近景拍手部特写,中景拍上半身轨迹,远景拍整体走位。
摄影机的轨道在他的周围来回滑动,像一条围着猎物绕圈的蛇。
何旭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主镜头拍完了不等于结束,那些被拆开的碎片才是真正构成画面质感的东西。
第三天,他补拍了从二楼栏杆翻越的另一个角度。
威亚吊着他在半空中来回了六遍,每一次落地之后卡特都会看一遍回放,然后说一句“再来一条,刚才那下落地的惯性不够流畅”。
何旭没有反驳,转身走回起点,重新爬上二楼。
第四天傍晚,他补了一组近身格斗的慢镜头——刀尖划过空气的轨迹需要被高速摄影机捕捉,他的动作被要求比正常速度慢三分之二,同时还要保持那种兰登特有的锋利感。
何旭试了四遍才让卡特满意。
第五天早上,他补拍了受伤后单手换弹匣的镜头。
那场戏在剧本里只有两秒,但拍了一个多小时,因为他的手要在同一个镜头里完成开保险、退弹匣、插新弹匣、上膛四步,同时脸上不能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第六天,他把所有补拍的内容又走了一遍技术合成,确认每一帧素材都能和之前的主镜头衔接上没有痕迹。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卡特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最后一遍回放,然后摘下一只耳机,说了一句让整个片场都松一口气的话:“这个场的素材齐了,可以转场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布景里的器材和道具,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明天转场之后的新拍摄计划。
何旭站在片场边缘,看着铁架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深灰色战术服上沾着的灰尘和汗水已经在布景灯光下反复干了又湿了好几轮。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拿着外套,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连续几天的补拍让他后背的肌肉在收工后绷得比平时更紧。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酸胀感,就像他已经习惯了在镜头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它不再需要思考。
而这种习惯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即将迎来自己的最后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