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藏在比弗利山一条不起眼的岔路尽头。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体——没有店名，只写着一串英文“Enjoy the tranquility（享受宁静）”。
何旭跟在江言白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
只有六张桌子，间隔很远，每一桌都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压得很低，像某种刻意营造的私密结界。
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打理得很整齐，向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他看到江言白走进来，放下手里的酒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自然，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温和的长辈。
“River.”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和江言白拥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后背，“【以下对话均为英文】你终于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要躲到明年。”
“我这不是来了吗。”江言白松开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位置，“约翰，这就是何旭。”
约翰·卡特的目光落在何旭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是随意的一瞥。
但在何旭看来，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快速的扫描。
从头到脚，从肩宽到站姿，从下颌线的角度到手指自然垂落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然后他笑了一下，朝何旭伸出手：“何旭先生，很高兴见到你。River跟我说了你很多事。”
何旭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他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约翰笑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我更想亲自见见你。”
三人在桌边坐下。
服务员无声地走过来，给何旭和江言白各倒了一杯水，又给约翰的酒杯续了半杯红酒，然后退回了暗处。
餐桌上摆着几道已经上好的前菜，摆盘精致但不过分花哨。
约翰拿起叉子，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只是慢悠悠地聊起天来。
他问何旭在洛杉矶待了多久，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去过哪些地方。
语气随意得像在和一个亲戚家的晚辈聊天。
何旭一一答了，话不多，但也不冷场。
江言白坐在旁边，插了一块沙拉放进嘴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像是在评估这场对话的走向。
前菜撤下去的时候，约翰才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把话题转到了他真正想谈的事情上。
“River应该跟你提过，我手头有一个项目。”约翰的声音不高，“一部动作片，大部分场景设在洛杉矶。里面有一个角色——亚裔，年轻，背景复杂，有一段贯穿全片的动作线。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合适的人。”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您说的合适，是指什么样的合适？”
“身体条件好，能完成高强度的动作戏。镜头感强，不需要太多台词，但站在那里要有故事感。”约翰的蓝眼睛在灯光下看着何旭，“还有就是——不能是常规的武打演员。”
何旭微微挑了一下眉：“为什么不能找武打演员？”
“因为他们太‘标准’了。”约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打起来好看，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像被程式化过。”
“我这角色需要的是——一个有运动能力、但不是科班武行出身的普通人。他的打斗方式应该是本能的、应激的，而不是一套套设计好的招式。”
何旭沉默了一下：“……您觉得我合适？”
“我觉得你有那个潜力。”约翰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他看着何旭的目光变得比刚才更直接了一些，“我看了你那个舞台视频，你和Emiko合作的那一段。你的身体控制力、你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你在镜头前的表现——这些东西，是可以迁移到电影里的。”
何旭没有说话。
约翰也没有催促。
他叉起一块配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片酬方面，我可以给你开到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数字。
何旭握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数字——以他对好莱坞的片酬标准的了解——对于一个完全没有影视经验的新人来说，已经高得有些离谱了。
但何旭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不缺钱。”
这倒不是假话。
他过去几年的编舞费和教学费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他衣食无忧。
加上之前在《绝对出道》当特邀导师的合同收入，他确实没有什么经济压力。
卡特端详着他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他那句话底下的真正意思。
他没有继续推那个价码，而是换了一种语气：“你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做决定。如果你不想演，我不勉强。”
何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那我考虑一下”，卡特却在他开口之前又说了一句话。
“不过——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角色，我还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他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高不低。
约翰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我听说你带过不少学生。你那个选秀节目出来的男团——NOVA，对吧？他们的出道舞台和编舞都是你做的。”
何旭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他们刚起步，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作为老师，应该希望他们走得顺一些。”约翰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踩着某个节拍落下来的，“我这部电影的配乐，正在和亚洲的几个音乐制作人接洽。如果合适的话，片尾曲可以找一个年轻团体来唱。”
他停下来，看着何旭的眼睛，然后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你觉得NOVA的声音，会不会适合这部电影的调性？”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当然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约翰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如果合适的话”“可以找一个年轻团体来唱”——每一个词都留了余地，退路和可能性并存。
但那层温和的、专业的措辞下面，藏着一个清晰到近乎赤裸的条件。
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您想让我演那个角色。作为交换，您会给NOVA一个机会。”
约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何旭无法反驳的话：“这不叫交换。这叫三赢。你得到了一个进入新领域的机会，你的学生得到了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演员。谁都不亏。”
江言白坐在旁边，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中，目光在何旭和约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何旭一个极轻的眼神制止了。
何旭看着约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考虑一下。”
约翰弯了一下嘴角：“当然。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