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的时差终于在第四天晚上彻底扭转了过来。
那天他十一点上床，五分钟后睡着，第二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海浮上了水面。
脑袋清醒，身体轻快，意识稳固地落在正确的位置。
他坐在床沿上感受了一下这种久违的、正常的醒来的感觉，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骂了一句：“……终于。”
下楼的时候，江言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件浅灰色T恤，头发还没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几撮，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何旭一眼，然后吹了声口哨：“你今天气色不错。”
“时差调过来了。”何旭走到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过一片吐司，“你那个新歌编曲谈得怎么样了？”
“框架定了，细节还在磨。”江言白把咖啡放下，“不过我今天本来想跟你说另一件事——去趟公司吧，带你认认人。”
何旭咬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公司？”
“我的经纪公司。”江言白靠在椅背上，“之前跟那边说了我带了个人过来，他们一直想见你。正好你今天状态好，别拖了。”
何旭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昨天在超市结账时和收银员的对话——虽然只有两句，
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脑子里过一遍才说出口”的延迟感。
“……能不去吗？”
“不能。”江言白说，“你都来洛杉矶半周了，总得见见人吧。”
他顿了顿，状似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而且那边有几间舞蹈室设备挺不错的，你想用随时可以用。”
何旭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后选择了“去舞蹈室踩点”这个理由。
“……行，去看看。”
江言白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
——
车子沿着日落大道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棕榈树的岔路，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停下。
建筑不高，三层，整面外墙都是深色玻璃幕墙，在加州阳光下反着一层冷冽的光。
入口处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门边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体——“Aurora Entertainment”。
何旭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仰头看了那栋建筑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跟在江言白身后往里走。
自动门滑开，一股混合着咖啡、香水和某种高级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比他预想的大得多，挑高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组不规则排列的吊灯，光线偏暖，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成细碎的光斑。
前台是弧形的灰白色石材台面，后面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人，正低着头打电话。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何旭脸上的那一瞬，她的眉毛极其细微地扬了一下。
她放下电话，绕过前台走过来。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见惯了大人物的从容。
她在何旭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Hi, River. And you ——must be the dancer he won't shut up about. I'm Lena.（嗨，River。你一定就是那个让他念叨不停的舞者了。我是Lena。）”
何旭张了张嘴，那句“Hi”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他开口了：“Hi, I'm He Xu.”（嗨，我是何旭。）
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早上刚醒不久，嗓子还没完全打开。
Lena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声音和眼前这张脸是否匹配。
然后她笑了：“Your voice doesn't match your face. In a good way.（你的嗓音和你的脸不太搭。是好的那种不搭。）”
何旭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River said you were good-looking, but he undersold it. You're beautiful.（River说你长得好看，但他说得太保守了。你非常好看。）”
那个“beautiful”她说得坦荡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何旭感觉自己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江言白一眼——那人正靠在旁边的墙上，双臂交叉，嘴角带着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弧度。
“……Thanks.（……谢谢。）”何旭说。
Lena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前台，拿起一张门禁卡扔给江言白：“Third floor, studio three. It's empty. And Emiko's in the building—she said she'll come up.（三楼，三号舞蹈室，空着的。对了，Emiko在公司，她说她一会儿上去找你们。）”
江言白接住门禁卡，表情微微动了一下：“Emiko？Isn't she in New York（她不是在纽约吗）？”
“Flew back yesterday.（昨天飞回来的。）”Lena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She heard you brought a dancer. She wants to see for herself. You expin it to her.（她听说你带了个舞者过来，说要自己看看。你跟她解释吧。）”
何旭跟着江言白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Emiko是谁？”
“日美混血，唱R&B的，签了我们公司，拿过六次格莱美提名。不过你不用紧张，她人挺好的，就是……怎么说呢，表达方式比较直接。”
何旭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电梯门已经开了。
三楼的走廊比大堂安静不少，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里面亮着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江言白走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前，用门禁卡刷开，推门进去。
舞蹈室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整面墙的落地镜，深色的木地板，角落摆着一架钢琴。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镜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整个空间明亮而空旷。
何旭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River! You're finally here!（River！你终于来了！）”
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种日美混血的独特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