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有过那么一瞬,他后悔了。
看着白姣熟睡的面容,火光下,她的头发变成了灿灿的金线,丝丝缕缕沾上了绯红的脸颊。他呼吸一滞,想帮她弄下来,手刚伸出去,却听见她沉沉地吐了一口气,而后翻身接着睡了。
他收回目光,用树棍戳了戳火堆,小小的火星子飞舞着上升,转瞬即逝。
一夜无眠。
第二天,白姣醒来依旧记得那个梦,头脑混沌地看向殷临,他漆黑的眼眸正俯视着她,背后是蓝色的天空,“睡得还好吗?”
“嗯,还好,你一晚上都没睡吗?怎么不叫我起来换岗啊?”
“我不困。”
“可你会累的吧,你也快睡一下吧。”
她说完,又看向他背后的翅膀,似乎比昨天小了一点,不过这样好像也不好睡觉。
“白姣,我和凌人去摘菜了,你们有空就帮忙捡点柴吧,哦,殷临你要是累的话就不用忙了,我也会顺手捡柴的。”马超超笑着说。
他美滋滋地挽着盛凌人走了。
苏隽刚化好妆,也屁颠屁颠地跟上:“哎!我也去我也去!你们等等我呀!”
转眼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俩。
好吧,没想到她居然是醒得最晚的,是时候该起来干活了。
白姣从地上爬起来,匆忙洗了把脸,脑子终于清醒了不少,又想起梦中的小殷临和老道说的话,原来他一直留在这只是因为愧疚……真是个笨蛋,明明她都放过你了,你却没有胆量离开吗。
还真是个过分重情重义的人啊。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殷临真的如老道所说再也离不开这里,那他们这份微妙的感觉还能继续吗?根本不能吧,她是不会为了他留在这里的,这样留给殷临的估计只有痛苦。
她必须让殷临对自己断情绝爱。
“我不用休息,一起走走吧。”他起身说。
“嗯。”
殷临慢慢在前面走着,一边捡起路边的柴火抱在怀中,他现在的心情似乎很不错,那对垂下的破碎如树枝样的翅膀都支楞了起来,细长的黑色尾羽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
像只邀功的小鸟,很少见的活泼殷临。
要是没见过他开心的样子就好了……要是他一直如初见时那样冷淡就好了。白姣失神地盯着他。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他忽然回头,问:“怎么了?你一脸严肃的样子。”
她想都没想就嘴快说:“没事,发呆而已。”
怎么办……已经,不想再看见殷临绝望的神情了。
小殷临面带血渍,失魂落魄睁大眼眸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握紧双拳,不再看前面的人,只觉心脏隐隐作痛,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制住心头的不适。
突然,她想到了个很俗套的办法,都说爱之深恨之切,爱与恨是可以转化的吧,只要让他恨自己就行了,这样他就不会再喜欢她,也就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痛苦了。
可是,可是,她说不出口啊,光是看见他那张清澈单纯的面容都说不出任何重话,他的一生从来没有一件事是自己决定的吧,出生在殷家,自己还是个无知的孩子就同家族一起背负了罪孽,亲眼目睹家破人亡,最后的最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长大了……
光是想到这点白姣就觉得心疼,他到底是怎样陪着这些化作怪物的亲人度过这千千万万个日夜的?
“……白姣,你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走在前面的殷临再次转身,看着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白姣,这一路她一根柴也没捡,两手空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白姣说:“殷临,你喜欢我吗?”
他的眼眸微微张大,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立马说:“当然。”
“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救我,才给我那一半仙灵的吗?”
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了:“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可我还是受伤了,虽然你帮我削弱了殷异人,可是最后还是靠我自己把他解决的。”
“是,是的。”看着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白姣,他逐渐紧张了起来,抱着柴火有些不知所措。
白姣走上前一步,摊手说:“所以你根本就没帮到我什么啊,不如说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如果不是凌人和马超超,我在见到你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撞死了。”
那件事他确实无力辩驳,他根本没想到他们会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还能找到他那已经化作通讯员怪物的父亲。
“抱歉。”他低声说。
“你没必要跟我道歉,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不是吗?你根本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擅自把什么一半仙灵喂给我,害得我脑子里都是你的记忆。”
她说着,装作很苦恼的样子拍了拍头。
其实她根本看不见什么记忆,昨晚梦见的那一点估计也是意外,不过为了让他收回那一半仙灵,她不得不撒谎,她可不想欠殷临那么多,这仙灵还是留给他自己恢复身体用吧。
殷临定定地看着她,水色的唇瓣微张,却没说一个字,他已经听不懂白姣的话了,只能感到她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心就凉一分。
“后山我肯定是会去的,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我有凌人他们,而你……如果你真想帮我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去后山的方法,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你明明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你什么都不说,怎么?当谜语人很开心?玩弄我们很有趣?如果真的想帮我,为什么不现在把她的尸骨收集过来?你做得到的吧?”
殷临有些慌乱,几乎抱不住怀里的柴,手抖得不像话,“不是的!那是我与她的契约,我不会伤害她,不能谈论她,更不能碰她……抱歉,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
“那就把这一半仙灵拿回去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朋友吗?”他的嗓音沙哑得不行,双眸像浸了水。
白姣冷声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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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来你知道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可不会说这么肉麻的喜欢,也不会什么忙都帮不到。再有就是,像你这样不管不顾地受伤,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然后说都是为了我,呵,这种行为叫舔狗你知道吗?”
他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虽然不清楚“舔狗”的含义,但从她脸上的表情能看出这不是什么好词,绝望爬上心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姣此刻要这样伤他,他真的做错了吗……
白姣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看他,强撑着把最后一句狠话放出来,“好了!真是受够了,本来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就让我一肚子火,看你帅我才和你说话的,结果你居然真想占我便宜,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答应!你把那什么一半仙灵收回去,以后都不要和我说什么喜欢了,太恶心了。”
说完了。
一口气流畅地说完了,丝滑得白姣都感到害怕,为什么她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么多伤人的话?为什么她能露出那样一副恶毒的面容?这简直是在无理取闹,完全白眼狼转世。
怎么样,殷临,你听了这些话难道还能喜欢我吗?
良久,她都没听见回应,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那个人好像消失了一样。
她有些心虚地瞥了眼殷临,只一眼便让她定在了原地。
眼前的人双目无神,面容惨白,似乎成了一捧死灰,身上松垮的袍衫被风一吹,显得他整个人空空荡荡的,像个没有内脏脂肪的假人。
怎么会这样,这幅模样……这难道就是“心死”吗?
白姣曾看过这么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人死亦次之”。意思是,人活着最悲哀的事就是心死,就像变成了无法复燃的一捧死灰,对周围的一切再无一点反应,这样的人虽然看着是活的,但其实已经是没有了灵魂的空壳。
以前她不懂,现在看到殷临这副模样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那是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万念俱灰。
而这个陡然垮掉的人,是她亲手促成的。
白姣咬紧牙关,虽然心口紧得发疼,但她知道已经不能回头了,伤害已经造成,那就让他继续恨自己吧,总有一天他会彻底忘了自己的。
恨总比爱容易放下。
像他这样纯善的人,根本做不到永远去恨一个人,但白姣非常确信,他能用一生去爱,只可惜他爱错了人,他们注定是不会有结局的。
“快点动手吧,把你的仙灵收回去,我不需要你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袭来,她抬手捂住眼睛,头发被吹得乱飞,根本睁不开眼,透过一点缝隙,她看见殷临那对巨大的翅膀在风中肆虐,漆黑的长发飞扬似一面旗帜。
只一眨眼,她听见了木柴掉地上的清脆声响,像一团散落的积木,伴随着风停,她才缓缓打开眼睛。
他不见了。
只余下一地的柴火。
她捂着心口,仙灵带来的热流也冷却了,那也就是说他拿走了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