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影裹挟着冷风进来,祝允清将几张不知道转了几手的零钱放到桌上,声音没什么温度,“医药费。”
他顿了顿,“还有,谢谢。”
“唉?”贺兰卓明显怔住,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目光从零钱挪到少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语速快了些。
“这钱你拿着,我不需要。”
祝允清没应声,低头摆弄着外套拉链,脱下外套后,见贺兰卓仍固执地盯着自己,“怎么,想看我换衣服?”
“谁想看你换衣服了!”贺兰卓耳根子一热,倏地别开头,胡乱抓了一把后颈,“这医药费算我自愿,行不?”
“不行。”
少年的目光透过贺兰卓,“我不想欠人情。”
他停顿了一瞬,那目光似乎更深了些,“尤其是……你。”
祝允清没再看他,拿好东西走进卫生间,门板合拢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什么意思?
贺兰卓僵在原地,耳根的热度尚未褪却。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烦躁。
桌面上摊开的卷子崭新,上面有铅笔划过的做题痕迹。他拿起笔,试图捡起七零八落的思绪。
第九题……
提笔一顿,笔尖轻点在纸面上,迟迟不动。
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仿佛有了形状,轻易穿透门板,刺破了他勉力想要维持的专注。
水珠砸落与瓷砖碰撞、水流滑过身体的摩擦、少年修长手指滴落的水珠……
他的听觉,在这方过分安静的天地间无限放大。
刚复习过的公式、脑海里盘旋的解题思路一瞬间消散,只留下卫生间那片带着水汽的模糊想象。
挥之不去。
艹
贺兰卓泄气般丢开自动铅笔,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吵死了。
现在是11:59分,斟酌半晌,他准备上床睡觉。
“咚咚”
有人敲门。
“怎么样?”贺兰卓看向全知乐,他脸色不太好,还有一股浓郁的药味,身上几处被水洇湿,贴在身上。
“乔聿发现了?”
“嗯,不过没事,我求情了几句。”男生笑笑,两手摊开,“就是又吵了一架,关系降至冰点。”
“我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全知乐朝贺兰卓抱怨一通,什么乔聿管束太多,一股子家长味儿,不好好养伤之类的。
贺兰卓拍拍少年肩膀,宽慰道:“没事儿,兄弟之间打架都很常见,吵架嘛,过几天就忘了。”
“也是。”
兄弟之间哪儿有不吵架的,只是这一架吵完,他怕乔聿更讨厌他。
但全知乐没说出口,蔫蔫躺上床。
贺兰卓也没再管,关掉台灯上了床。
扰人的水声早已停止,宿舍陷入一片黑暗。贺兰卓闭上眼,辗转反侧酝酿半天都没能睡着。
戳动他思绪的声音又变成了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时不时的翻页声、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声……
一切清晰到过分。
他只能说主角不愧是主角,天生学习的料。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比你优秀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比你优秀的人比你还努力。
贺兰卓忍不住微微侧身,探出一点视线。
视野所及,唯余斜下方的书桌一隅。
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固执地亮着,在那小小角落。边缘地带光与暗无声纠缠、渗透、模糊。
祝允清投下的阴影被拉长。
仿佛一株积蓄力量等待破土的幼芽,在未知里暗自生长。
*
“呦,卓哥,你今天来这么早啊?”全知乐刚出教室门,迎面撞上贺兰卓,脚步一顿。
“还改吃面包了?”
“嗯,我也觉得挺早的。”贺兰卓捏了捏手里的毛毛虫面包包装袋,还残留着点点凉意,“吃面包怎么了,偶尔也要换换口味。”
“嘿嘿嘿,我看……”全知乐凑近,“你是怕再被华子抓住吧?迫不得已只能去超市买面包吃,节省时间。”
贺兰卓略一思考,便知道小胖说的是谁。“你……”
“欸欸,先别急着反驳。”
少年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挺了挺胸膛,“丁新桐昨天一来就告诉了全班同学,你俩迟到碰上了华子。”
当然也包括她是如何凭借聪明的脑袋瓜子拯救二人于水火,那架势,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到全校皆知。
“丁新桐人呢?”
这姐是真藏不住事儿啊。
“她啊。”全知乐扫视一圈,走廊里人影晃动,“……她还没来。”
贺兰卓彻底没话说了。一把扯开包装袋,将面包塞进嘴里。
“咦!”这什么?
一口下去,面包里夹着的大半奶油状东西糊了他半张脸,连鼻尖上都是。
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饶是他今天起了个大早,教室里学生也都出去了大半。此刻只零星散着几个人,还都准备出去。
没人看到他狼狈的一幕。
初秋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撩动楼下尚未掉落的树叶,沙沙作响。
前往自己座位时,风恰好吹起他额角碎发。
教室后排靠窗位置的风。
隔壁,祝允清就坐在那里。
还是昨天他去找主角拿书包时知道的。
“统子。”贺兰卓擦干净脸,小心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如果我主动做了件符合人设的事儿,能恢复点能量吗?”
【当然啦~】小团子凭空出现,在贺兰卓面前滚了几圈,【不过,宿主大人你干了什么呀,本统还挺好奇哒。】
就说嘛,能量条怎么莫名前进了一丢丢。
“……你不知道?”贺兰卓挑眉。
【宿主大人~】小团子委屈地闪了闪,【本统才刚刚恢复一点点能量,不想浪费在查这种小事儿上……】
看着明显比之前亮了些的小团子,贺兰卓:“……”
搞半天,这臭屁团在不发布任务的时候都在宕机?
上个宿主把小团子带成什么样了。
“没什么。”贺兰卓一脸漫不经心,又咬了几口面包。
好腻。
“……也就是把主角的早饭抢过来吃了而已。”
等他叼着半截面包出去,没背几页书,一道冷冷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而过。贺兰卓抬头,廊道中央一路空荡荡。
没人。
“祝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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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周曼手持扫把,见祝允清走近,指了指他座位左侧的暖气片附近不起眼的角落,“……这里有一份早餐,是你的吗?”
祝允清一愣,随即联想到那张路上抢他面包的嚣张面庞,拳头不自觉紧了紧。
那时他刚在超市买完毛毛虫面包,是他最喜欢吃的冰淇淋味道,一周奖励一次的那种。
北方初秋的早上还是有点冷。
他天生怕冷,冷风一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就会浮现冻出来的红色小块,手指僵硬得不太听使唤。
他一般都是手插兜里走的。
但是怕面包放书包里压坏,祝允清特意拿在手里。
快到教学楼,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的面包。
冷风再次刮过,这次冷的不仅是手背,还有猝不及防空荡荡的手心。
祝允清闭了闭眼,声音里泛着冷气,“不是,扔了吧。”
说着,甚至没多看袋子一眼,伸手提起那份无主的早餐,动作利索掀开垃圾桶盖。
刚想松手,袋子外侧贴着的纸条被风吹起一角,恰好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纸条上写着:
破面包有什么好吃的,我拿早餐跟你换。别担心下毒,这是外卖,封条都没撕,保证健康无害。^_^
几乎是同时,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
见祝允清面对着垃圾桶不动,周曼有些摸不着头脑,提着簸箕走了过来,“那个……怎么了吗?”
她还要倒垃圾。
垃圾桶盖轻轻盖上,祝允清难得耳朵发热,“是我的,刚刚……忘记了。”
既然贺兰卓抢走了他的面包,他吃掉他的的早餐……
很合理。
“这样啊。”周曼捂嘴轻笑,打趣道:“你也別只顾着学习,还是要适当放松放松的。
快吃吧待会儿凉了。”
“嗯。”祝允清应了一声,避开周曼的视线,僵硬地拆开包装袋,浓郁而温暖的香味没了束缚后迅速弥漫开来。
是热热的小笼包和香香的海鲜粥。
见周曼收拾好出去背书,他默默擦净手,拿出小包子。不知怎的,越看越像抢走他面包的混蛋。
不再犹豫,祝允清对着无辜的包子,带着点报复意味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嘶……”
贺兰卓扶起他摇摇欲坠的头,揉揉磕到桌角的额头,强打着精神听下午的第一节课。
早上起得太早,整个上午几乎刚下课就倒头就睡。中午补了一觉也没什么大用处,反倒是让他变得更困。
不过一分钟,他的眼皮又开始上下打架……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贺兰卓长叹一声,满足地投入书桌的怀抱。
还是睡觉好。
“卓哥卓哥。”全知乐推了推贺兰卓撑在桌面上的胳膊,“别睡了,下节是体育课,快走吧。”
“什么?!”贺兰卓眼皮睁不开,蹙眉嚷嚷,“有病啊,最热的时候上体育课?我要找老师请假去……”
这破体育课谁爱上谁上去!
“不行啊。”全知乐兜头一盆凉水浇下,“不是说过了吗?体育课请假需要有医务室开的证明才行。”
只有班主任的签名,呵呵,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