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不到半日,京城贵女圈里便炸开了锅。
赵府后宅的花厅里,赵夫人正坐在窗下亲自熨一件新裁的鹅黄春衫。
她的贴身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熨斗用的炭火,低声道:“夫人,殿下把林家的和苏家的都请了。”
赵夫人的熨斗停在春衫的袖口上,再搁久些便要烫出一个洞来。
她将熨斗搁回铁架上,拿起那件春衫对着光看了看,语气不紧不慢:“请便请了。婉儿又不是去和她们争什么的。”
嬷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可是夫人,那林昭宁是出了名的才女,苏明瑟又是出了名的傲气。咱们婉儿性子软,到了那两位面前,怕是连话都插不上。”
赵夫人将春衫叠好,放进一旁的托盘里,拿起另一件新做的海棠红织金褙子,料子是年前特意托人从苏州弄来的,比照的是宫里去年赏给长公主的那匹云锦的花色,只是颜色稍深了些,不至于被人说成是仿制。
她将褙子抖开,用手指抚平领口的褶皱,嘴角浮起一个笑:“插不上话便不插话。你以为公主请林昭宁和苏明瑟去是为什么?真是为了看她们斗嘴?”
嬷嬷不解。
赵夫人将褙子披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公主不是寻常的公主。她六岁识字,八岁读史,十二岁便能替陛下整理奏疏。她阅人无数,见过的才女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在她面前卖弄才学,那是自取其辱。婉儿最大的长处不是才学,是温顺。”
她将褙子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托盘最上层。
“一个温顺的孩子,在公主身边待着,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时间久了,公主自然会记住她。”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已经开到极盛的海棠,花瓣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满了石阶,“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让人喜欢的。但让人不讨厌,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与此同时,城东林府的书房里,林昭宁正趴在书案上抄书。
她的祖父林鹤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史书,看着孙女心不在焉的笔迹,咳嗽了一声。
林昭宁头也不抬:“祖父,您咳得再大声,这篇我也得抄完。”
林鹤鸣放下书,慢条斯理地说:“公主明日设宴,请了你。”
林昭宁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请便请了。公主请的人不止我一个,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还请了苏明瑟。”
这回她抬起了头。
林昭宁和苏明瑟的梁子是三年前的春日诗会上结下的。
那回诗会由国子监主办,京城闺秀齐聚,以“春”为题限一炷香内成诗。
林昭宁写了一首七律,其中两句“柳眼初开窥碧水,花心未展抱寒枝”被主考评为“清丽脱俗,有先人之风”。
苏明瑟当场便站起来说了一句:“先人的诗妙在天然,而林小姐的这两句太过雕琢,倒像是把一盆假花摆在真花堆里,远看还行,近了便能看出是绢布的。”
满座哗然。
林昭宁当场气得脸都白了,若不是碍于场合,险些要把砚台砸过去。
从那以后,两人但凡在同一个场合出现,必定要明里暗里地较劲。
京城的闺秀们私底下把她们称作“双璧”,但这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林昭宁只说了一句:“谁要和姓苏的并列。”
林鹤鸣慢悠悠地说:“公主殿下特意点了你的名字,还特意点了苏家那丫头的名字。你说殿下是什么意思?”
“殿下想看我们吵架呗。”林昭宁将笔搁在笔山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林鹤鸣年轻时在朝堂上驳倒政敌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公主想看戏,那我便吵给她看。”
林鹤鸣看着孙女忽然认真起来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
城西苏府的后院里,苏明瑟正蹲在廊下喂猫。那是一只浑身漆黑的狸花猫,左耳缺了一角,是去年冬天和林府的丫鬟打架时被抓掉的。
苏明瑟每次看到那只缺耳朵,就觉得这只猫是她的知己。
“林昭宁也去?”她捏着一根小鱼干在猫鼻子前晃来晃去,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捏鱼干的手指微微用力,险些把鱼干捏碎了,“她不是最不屑这种场合的吗。上回工部尚书家办赏花会,她怎么说的来着,‘一群庸脂俗粉聚在一起讨论哪家的胭脂更红,浪费时间’。这回公主设宴她倒去了,看来公主的宴不是浪费时间,是我们这些人浪费了她宝贵的时间。”
她父亲苏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批完的课业,在女儿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的。公主请你是给你脸,你别到时候当着公主的面跟林家丫头吵起来。”
苏明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接过丫鬟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她的五官生得不算顶精致,但眉宇间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
她将帕子丢回托盘里,抬起眼,眼底有一丝和林昭宁如出一辙的了然。
“父亲放心。”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极沉稳,和方才那个蹲在地上逗猫的少女判若两人,“公主想看什么戏,我心里有数。”
春日小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流芳榭。
流芳榭是御花园里最精巧的一处水榭,三面临水,一面连着曲折的回廊。
榭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湖蓝色的锦缎桌围,摆着时令鲜果和各色糕点。还有一碟刚刚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蜜渍青梅。青梅盛在白瓷碟子里,颗颗碧绿,上头凝着一层薄薄的蜜霜。
赵婉今日穿的正是那件海棠红的织金褙子,底下衬着月白挑线裙子,头发梳成双鬟髻,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粉芍药,这身打扮和她上次进宫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褙子的颜色从鹅黄换成了海棠红。
她站在赵夫人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块青砖盯出一朵花来。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她便微微一福。
沈京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紧接着到的是工部尚书孙夫人和她的次女孙蕙。孙蕙和赵婉截然不同,她走进流芳榭时,先是大大方方地朝沈京仪行了个礼,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榭中陈设的那座十二扇紫檀屏风。
屏风上绣的是前朝大画师雅集,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纤毫毕现,衣纹褶皱处处皆是笔意。
孙蕙站在屏风前看了许久,然后回过头来,朝沈京仪笑道:“殿下这屏风上的苏东坡,胡子倒是比我父亲书房里那幅摹本多了三根。早听说宫里藏的李公麟真迹比市面上流传的摹本精细得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京仪也笑:“孙小姐好眼力。这幅确实是李公麟的真迹,当年先帝花了三年的时间才从民间访得的。你是第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摹本和真迹差别的。”
赵夫人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婉,赵婉还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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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矩地站着,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赵夫人轻轻吐了口气,端起笑容朝孙夫人走去。
孙夫人正拉着女儿在屏风前细细端详,一边看一边低声给女儿讲解。她讲得兴起,声音不自觉便大了些,引得旁边的几个宫人都在侧耳倾听。
孙蕙听着母亲的讲解,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母女二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上课,全然不觉得在公主面前讨论这些有什么不妥。
沈京仪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盏明前龙井慢慢喝着。
茶汤碧绿澄澈,入口甘醇,是赵夫人带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茶盏里的茶叶,一芽一叶,根根直立,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在榭中扫了一圈。
林家与苏家还未到。
赵婉还站在她婶母身后,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孙蕙正在屏风前对着那幅画上的某处细节皱眉思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个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等待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昭宁是最后到的,她比苏明瑟还晚了半盏茶的工夫。
这倒不是她有意拿乔。
临出门时她的贴身丫鬟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了她新做的披风上,她只好临时换了一件。
结果换上的那件和今天的衣裳不太搭,她在穿衣镜前犹豫了片刻,最终放弃了披风,就这么素着来了。
走进流芳榭时,她先朝沈京仪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在榭中转了一圈,找到苏明瑟的位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苏明瑟正坐在沈京仪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她今天穿了一身墨青色对襟长衫,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花扣,周身别无装饰。
这身打扮放在一群花团锦簇的闺秀里,素得有些扎眼,像是一片翠竹忽然长在了一丛牡丹中间。
苏明瑟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谁也没有先移开。
旁边的孙蕙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怕被溅到火星。
沈京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戏还没开场,台上的角儿已经在对飙眼神了。
众人落座之后,沈京仪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
“难得今日天好,请诸位来坐坐。”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听起来亲切随和,“这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林昭宁。这位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苏明瑟。这位是工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孙蕙。这位是礼部侍郎赵夫人的侄女,赵婉。”
她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每个人都站起来行了个礼,说几句客套话。
轮到林昭宁时,她只是站起来微微一福,道了句“昭宁见过殿下”,便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轮到苏明瑟时,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开口道:“今日天气确实好。殿下这流芳榭临水而建,凉风送爽,比臣女家的书房还舒爽几分。若能日日在这里读书,倒是一桩美事。”
沈京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苏明瑟这话里埋着一根针,但那根针不是对着她的,而是对着在场另一个也读过很多书的人。
果不其然,林昭宁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苏小姐若是喜欢在临水的地方读书,不妨在贵府后院挖个池塘。流芳榭毕竟是宫里的,总不能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