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封老将军的墓下来,天色愈发阴沉了。方才还能从云缝里漏下几线日光,此刻那些缝隙已经被新涌上来的云层严丝合缝地填满了。
“要下雨了。”沈易抬头看了看天。
话音刚落,雨便落了下来。
清明时节的雨是魂,飘忽忽的,只有仰起脸才能感觉到那些凉意。
沈京仪伸出手,掌心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到几滴。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清明下雨,母后站在廊下说了一句话:“这雨不是天上下的,是地下返上来的。是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借着雨水回来看我们。”
她那时候听不懂,以为母后在讲鬼故事,吓得躲进了父皇的袍子底下。后来母后也埋进了地底下。
后来的后来,父皇也埋了进去。她才明白母后说的不是鬼故事。
山路两侧的竹林被雨洗过之后愈发青翠欲滴,竹叶上挂着一串串细密的水珠,风过时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竹林自己在下一场更小的雨。远处山腰上有几座坟,坟前插着的白幡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竹竿上。有人在坟前烧纸钱,青烟在雨幕里升不起来,只贴着地面缓缓地弥漫,混着雨雾,把整座山都笼在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路上开始有了行人。
这些人和他们一样,是来祭扫的。
有的是附近的村民,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扛着锄头,挑着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和祭品,三三两两地从山道上走下来。
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方才在坟前把攒了一年的话都说完了,此刻被掏空了,只剩一具躯壳在雨里迈着步子。
有个老妇人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只空了的食盒,步履蹒跚。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大约是她的儿媳,肩上扛着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湿漉漉的。再后面是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花瓣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白的还顽强地挂着。
孩子不懂什么是忧伤,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大约是在数自己走过的脚印。
每年清明都能看见这样的人。他们从山下的村子里上来,从几十里外的镇子上赶来,有的甚至是从邻县走了两三天的路才到的。
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扫墓。
死去的人替活着的人守着山。
马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往左是回京的官道,往右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往半山腰。
每年清明祭扫完毕,他们都不会立刻回京,而是拐进这条岔路,去看一个人。
“走吧。”沈易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他已经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了韩征。
沈京仪掀帘下车,她提起裙摆,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山上走。
沈易已经走在前头了,他没有打伞,只是把披风的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头。
从她十三岁那年开始,年年清明,祭拜完封老将军,皇兄都会带她来看望这位瞎眼的老婆婆。有时候她会想,皇兄来看这位阿婆,大约不只是因为顺路。
这世上有太多人死在宫变里,封老将军只是其中一个,阿婆的家人也是其中几个。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块神道碑上,没有任何一座祠堂供奉他们的牌位,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皇兄记得,他每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无名的亡者还债。
茅屋还是那间茅屋。
土墙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墙脚长了一层青苔,绿得发黑。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有几缕耷拉下来,挂在檐口摇摇欲坠。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褐。
沈京仪推开柴扉,屋内很暗,只有灶膛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老太太正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身子,膝盖上搭着一张粗布。
沈京仪记得那张粗布,那是阿婆平日里用来盖腿的,她的膝盖一到雨天就疼得厉害。
老太太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偏过头来,用那双蒙着灰白翳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耳朵动了动,瞎子的耳朵和常人不一样,她们靠声音认人,脚步声、呼吸声、衣裳摩擦的声音,每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印记。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
“是……是沈姑娘吗?”
老太太不知道她是公主,只知道是一个每年清明都会路过她家门口、顺道来看她一眼的路人。
“阿婆,是我。”沈京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今年春寒重,您身子还好?”
老太太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到了沈京仪的脸颊。
她摸了好一会儿,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像是在用手指重新认识一遍这张脸。
每一年她都要这样摸一遍,每一年她摸完之后都会说同样的话。
“瘦了。”她说,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了水光,“沈姑娘今年比去年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沈京仪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去年这时候比现在胖些,阿婆摸出来的不是事实,是每个老人都会对晚辈说的那种毫无根据却又无比笃定的关心。她低下头,看了看老太太的膝盖,随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老太太嘶了一声,腿往后缩了缩。
“您这膝盖比去年肿得更厉害了,”沈京仪皱起眉头,“屋里还有柴吗?烧点热水敷一敷也好。”
老太太摆了摆手:“有,有。隔壁王婶子前天送了一捆来。她人好,就是命苦,男人去年摔断了腿,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沈京仪站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草屑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灰絮。
大约是是从屋后山涧里接的,她找了块干净的布,将水过滤了一遍,然后蹲在灶前开始生火。
被传出去大约也没人信,此刻的长公主居然在一间茅屋替一位瞎子生火。
沈易把袖子卷到肘弯,蹲在灶前替沈京仪添柴。两个人在小小的灶房里忙活着,一个烧水,一个归置东西,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水烧开之后,沈京仪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用热水浸湿,敷在老太太的膝盖上。
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儿,老太太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松了松。
沈京仪跪坐在她脚边的泥地上,仰头看着她,语气温顺得像一个真正的晚辈:“阿婆,以后别老跪着烧火,对膝盖不好。您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来,坐着就行。”
老太太笑了一声,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跪习惯了,习惯是改不掉的。”
她活了一辈子,送走了所有比她年轻的人,剩下的力气只够活着,顾不上悲伤。
沈京仪将带来的干粮和肉干分出一大半,用油纸包好放在灶台上。又把盐罐子装满了,她从马车上带了一小袋盐来,预备着就是给阿婆的。
她做完这些,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屋子里的东西,她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地塞进了老太太枕头底下,她知道当面给老太太一定不收。
从逐鹿回京已是半月之后,此刻的京城里入了仲春。
谢淮序接了一道密令,代天子巡边,走得匆忙,连撷芳阁案头的讲义都没来得及收。
皇兄说这话的时候正埋头批折子,说完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你那功课,先搁一搁。等他回来再接着上。”
沈京仪应了一声,面上虽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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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在心里算了一算,代天子巡边,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再加上来回的路程,等她再见到他,大约要等到端午前后了。
她想起临走前在撷芳阁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是她故意抛出去的,本想晾他十天半个月便收网,如今倒好,一竿子支到了端午。
天气好的时候,她便去御花园荡秋千。
那架秋千是父皇在世时替她扎的。两棵老槐树之间横着一根手腕粗的麻绳,绳上吊着一块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榆木板,板面已经被她的鞋子踩出了一双浅浅的凹痕。
别家公主的秋千都是紫檀木的架子、锦缎的座垫,四平八稳地架在花圃中央,旁边还得围一圈宫人伺候着。
她的秋千却是两根麻绳一块破木板,扎在两棵歪脖子老槐树之间,简陋得不像话,但她就是喜欢。
父皇说这叫返璞归真。
母后说这是野丫头作风。
封逐野第一次进宫时看见这架秋千,歪着头打量了半天,说了一句:“殿下,您这秋千跟我们北境马棚里挂的马辔头差不多。”
沈京仪当场踢了他一脚。
回忆过去,多数人大多都是忧伤的。
但好在几场细雨过后,御花园里的花事愈发闹腾起来。
沈京仪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云娘站在秋千架旁,手里捧着一叠拜帖,一封一封地念给她听。
“礼部侍郎赵夫人携侄女赵婉求见,说是新得了一盒明前龙井,想请殿下品鉴。”
“工部尚书孙夫人携次女孙蕙求见,说是有幅前朝古画,请殿下赏鉴。”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夫人携幼女……”
“停。”
沈京仪脚尖点地,秋千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她从云娘手里接过那叠拜帖,随手翻了翻,嘴角浮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每年春天都是这样,清明一过,各路夫人便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女儿们鱼贯入宫,打着赏花品茶鉴画的旗号,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赵婉。”她念出一个名字,想了想,“是上次那个穿鹅黄衫子、头上簪了朵芍药的?”
云娘点头:“殿下好记性。就是她。赵夫人娘家侄女,父母都没了,养在赵夫人膝下。说是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性子温顺。”
沈京仪将拜帖合上,递还给云娘,靠在秋千的麻绳上,望着头顶槐树新抽的嫩芽,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些人想见她,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见。
只是一个一个地见,未免太给她们脸了。
“云娘。”她把秋千荡起来,双脚在空中轻轻晃着,“去回话,就说本宫明日在太液池边的流芳榭设春日小宴,请这几位夫人和小姐一并过来。对了,再叫上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林昭宁,还有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苏明瑟。人多热闹。”
云娘愣了一下。
林昭宁和苏明瑟,这两位可是京城贵女圈里出了名的“不好惹”。
林昭宁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鹤鸣的嫡孙女,自幼跟着祖父读经史,才名远播,性子清高,寻常闺秀的聚会她素来不屑参加。
苏明瑟是国子监祭酒苏砚的独女,她父亲掌管天下学政,门生遍布朝野,她从小被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围着叫“小师妹”,养出了一身不输男儿的傲骨,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公主把这两位请来,和赵家孙家那几位夫人小姐放在一处,这场春日小宴怕是比戏台上的戏还好看。
“殿下这是要……”
沈京仪将秋千荡得更高了些,风灌进她的袖口,把衣袖吹得鼓鼓的。
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丝只有云娘才能听出来的促狭:“本宫闷了大半个月了,想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