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差不多,晏清疏敛下复杂的心绪,正要上前去,迎面却来了五六个身着鹅黄色弟子服的人,为首的那个弟子前面围着不少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却缩头躲得远些,整个广场如湖面落了石子般,引得湖里的鱼儿躁动了起来。
晏清疏透过人群缝隙看去,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弟子好像受了什么不得了的伤,整个头绑着白布条,活像白面馒头。
他一来,便有人主动上去献殷勤,什么灵丹妙药、看起来稀罕的物什,那白面馒头照单全收,摸了还挥挥手把人打发走。
晏清疏将这些尽收眼底,但她径直绕过人群,逆着人流,就要往广场最北的位置走。
但她的一身青绿色又格外显眼。
“喂,那边那个修药的,你干什么去?”
晏清疏知道是对她说话的,但她脚步未停,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晏清疏置若罔闻。
叽叽喳喳的人群寂静了一瞬,有人上前说了两句,晏清疏虽隔得有些距离,却也听得分明。
“鹤师兄,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听到“规矩”二字,晏清疏停住脚步,看了过去,与白面馒头下的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对上了。
“什么规矩?”微冷的声线穿透了人群,众弟子被她的周身的气场震慑,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空罩下,像是背上背了一座山,压得众弟子喘不过气来。
众人动弹不得,却见晏清疏行动自如,周身上萦绕着因冰冷的灵力所凝结的寒霜和雾气。
她迎着那人眼中惊异和愤怒的目光走去,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实质,“什么规矩,说与我听听?我第一次来授课,对弟子们的情况不甚了解。”
语调是平缓的,但众人皆不寒而栗。方才那位上前说话的女弟子脸色更是刷得一下白了,她恨不得手脚并用立刻逃走,偏偏威压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白面馒头倒是想张嘴说话,却因威压,牙齿上下死死嵌合,根本张不开嘴。
晏清疏却道:“阁下还不现身吗?”
只见白面馒头身后走出一个人来,也是鹅黄色的服饰,但明显比其他弟子华丽不少,看得出来地位不一般。众弟子被压得直不起身,他却站得极为稳当,还能自如地给晏清疏行礼。
“晏峰主勿怪,失敬失敬,鹤一声是我的徒弟,他方才怠慢了峰主,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还望峰主不要为难大家。”那人悠然开口。
晏清疏下意识地攥紧拳头,这个人是来找麻烦的,而且实力与她相当。
她一开始没有察觉此人的存在,此人懂得隐匿自己的气息,如果不是她施加威压,还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
“既然知道是我,显然我就是今天的授课人,我如何教导自己的学生,与阁下何干?”
那人面上维持着笑意,“鄙人是宗主座下的弟子,排名第四,祁暮云。鹤一声是在下的徒弟,方才出言冒犯,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替徒弟向您赔个不是。”
晏清疏毫不客气:“那我便要好好说说你的不是了。
你明知我在场,同他一道来,却无视自己的弟子引发的骚乱,是对我不敬,此为其一;
放纵自己的徒弟随意吆喝使唤其他同门,拉帮结派,以大欺小,立了个不知所云的规矩,却视而不见,是教徒无方,助纣为虐,此为其二;
口口声声说替你的徒弟赔不是,却让我不要为难大家,意图转移矛盾,扰乱秩序,此为其三,数罪并加,敢问你是给我赔不是还是在给我施压?”
祁暮云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直视晏清疏:“晏峰主误会,但,我今日来本就是想向您讨个说法,我的徒弟伤成这样,是您的弟子沈景湛所为……”
“你弟子受了伤为什么要耽误其他弟子修行?此事大可待我完成授课之后解决,何必要特意挑这个时间来?”晏清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祁暮云一噎,他身后的白面馒头急得呜呜直叫,却因为威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请您不要转移矛盾,我得为我的徒弟讨个公道。”祁暮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讨公道和我今日授课并不矛盾吧?如果你是带着你的徒弟来向我告假的,我批准了,现在请你离开。”晏清疏说完撤了威压,众弟子如释重负。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徒弟扰乱了课堂秩序,众弟子也不会如此辛苦。”晏清疏笑着摆了个请的手势。
祁暮云无法,只得扔下一句“日后再同晏峰主讨个说法”,拽着鹤一声先行离开了,他丢不起这人。
晏清疏双手抱臂,送走了不速之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至于沈景湛出手伤人,大概率是对方主动挑衅,然后拿这个当借口,刻意挑这个时间,当着众弟子的面让她不堪罢了。
处理完这个插曲,晏清疏正准备授课,但因为方才的威压,回头一看,资质差一点的瘫倒在地,稍好的也在原地喘气。
晏清疏有些无奈,她方才施加的压力并不重,真的使出全力的话众弟子早就趴下了,如今一看,晏清疏还是高估众弟子的体质了。
也是,一百三十年前归尘宗就没落了,在场大部分外门弟子多的是四灵根的资质,甚至还有五灵根的。内门弟子最好的也是双灵根,单灵根的资质十分少见。
晏清疏叹了口气,“今日我原准备教大家基本的剑招,众弟子能坚持的就站起来跟着我练,不能站起来的就坐着看。”
说罢,站起来的寥寥无几,都是鹅黄色的弟子服,直到一抹青绿色出现,晏清疏有些意外的看去,竟是之前那位坐在树下的女孩。
因为归尘宗以剑道开宗立派,所以即便是药修也要学会基本的剑术,尤其是御剑飞行,若是外出采药遇到危险,逃跑的时候很管用。
晏清疏朝她点了点头,便抬手唤来场边架子上的木剑,开始演示基本的招式。
一个时辰后,坐在地上的弟子纷纷起身,以各种理由向她请示要走。
晏清疏心里明白,这些弟子放纵惯了,一点太阳都晒不得,更别说修炼了。
难怪徐来不肯来了,说什么都要她来授课,单从这些弟子的天赋和行径上就能看到一个宗门的未来。
徐来让她来,既是为了让她多出来走动散心,也是想她多了解一些宗门的情况吧。
正想着,晏清疏挑剑飞身,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后空翻稳稳落地,她若有所感地转身,抬眼看去。
沈景湛刚刚赶到,手里抱着镜天,正气喘吁吁,身后跟着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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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甚至秦乐水也来了。
三人各穿着一白一蓝一青,站得整整齐齐。
“你们怎么来了?”晏清疏有些意外,她没有告知二人自己今日会在此授课,对他们来说,自己准备的基础剑法用处不大。
“自然是给师尊……”池龙见抢着要说,沈景湛赶忙打断:“弟子这些时日发现剑法修行仍有不足,恰逢师尊开课,所以过来听课。”
“……那便入列吧。”
晏清疏点了点头,看着三人站到队末,背过身继续演示剑法,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这三个家伙……,真拿他们没办法。
*
“啪!”
台桌上的瓷器脆了一地,碎片飞溅,然而门口看守的弟子早就习以为常。
“废物!不是让你最近这阵子安分点吗?说了多少次少惹麻烦!这回竟然被那个沈景湛伤到?哎!”鹤长清呵斥着,最后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鹤一声坐在旁边正喝着新鲜的琼浆玉液,裹着头的白布条早已拆了,一旁的医师正在给他脸颊旁的一条细小的疤痕抹药。
“诶呀,我怎知沈景湛那小子今天吃错什么药了,不要命地跟我缠斗,往日里都是说什么做什么的。”鹤一声嘟囔着,正要抬起胳膊端起茶水,谁知抬起胳膊时浑身酸痛。
“嘶——”
医师吓了一跳,瞥了眼鹤长清的脸色,赶忙去查看鹤一声的伤势。
鹤长清对自家儿子小题大做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注意到他衣下不显眼的淤青,“你干什么一定要找那废物的麻烦?他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打不过那个废物就算了,你竟敢拉上你师父去晏清疏面前丢脸!”
祁暮云拉着他离开的时候脸色差的出奇,鹤一声还从没见过师父的脸黑成那样,也有些后悔。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鹤一声别过脸去,这时,内屋走出了一个黑衣人。
鹤长清挥了挥手,鹤一声身旁的医师微微欠身,随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了。
鹤一声眉头皱了起来,每逢他爹议事,都要把他排除在外,这种感觉让他不爽,但也不敢忤逆他爹,悻悻走了。
黑衣人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连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刻意变换了,“老爷子消消气,您前些日子让属下去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说。”
“经我们的人多方调查,他们碰到的是金丹期大圆满的魔鸳蛛,据我所知魔鸳蛛成双成对,但雄性魔鸳蛛还在洞穴里,没死。”那人眼中闪出精光。
鹤长清若有所思:“据徐来说,晏清疏已经突破至元婴期了。你的意思是……”
“要么她根本没有突破至元婴期,要么就是她修为有损,连金丹期的雄性魔鸳蛛都杀不死。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她出山,我们都有机会除掉她。”
“她若真的实力有损,怎会轻易出山?加上她一向低调,行踪哪有那么容易确定?”鹤长清反问。
那人呵呵一笑,“如果是我们逼着她下山呢?”
鹤长清摸了摸下颌的花白胡须,计上心来,“明日我便去面见宗主,也正好为我儿讨回公道。”
“剩下的就交给属下去办。”黑衣人拱手退下。
“看她能嚣张到几时。”鹤长清冷哼一声,拂袖入了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