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疏是一名图书管理员,死因:放书的时候从高梯上摔下来。
不知道会不会列入世界十大离奇死亡事件之一。
也就在她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前,有个自称主系统的东西在她的脑海中响起,交代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现在绑定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晏清疏,是个前期不负责任,后期叛出宗门的反派师尊,最后会死在自己的大徒弟池龙见手下。
再比如,她不能立刻辞职不干,否则主系统会换人。这意味着她的灵魂要被扯出来,扔回现代——这等同于狗带,而且还要让她再体验一般窒息感和濒死感。
还有,主系统给她的退休条件是:养成龙傲天,并走完反派剧情,即可重获新生。
晏清疏问,怎么个重获新生法。
主系统叽里呱啦地给她来了一堆解释,晏清疏就听见个“自由意志”,和复活。反正大体意思是,她不会真死,可以不受系统制约,留在这个世界随便干什么了。
噢,随便吧,反正死过一次了。晏清疏如是麻痹自己。
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后,她就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索性合上。
意识浮浮沉沉,她听见远处有人急急赶来。
“快!把你们师兄叫来!有人受伤了!”
……
喧嚣忽远忽近,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传来弟子急切的呼喊。
“禀师尊,秦师兄来了……”
晏清疏彻底失去意识。
苦涩的药草味源源不断地灌入鼻腔,沈景湛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不安地起身,发现腿部的伤口被包扎好了。
“别乱动,扯到伤口就不好了。”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
沈景湛抬眼望去,来人束着高马尾,衣饰比寻常弟子考究许多,端着药碗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沈景湛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他每次伤到不省人事,差点死了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九成是这个人。
枕云峰药尊座下首席,秦乐水。除却药尊徐来长老亲自主持的疑难,余下伤患皆由他经手。
沈景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秦乐水接过空碗,含笑道:“看来我调配草药的功夫见长?”
沈景湛却不接话茬:“晏……师尊,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乐水一面答,一面俯身察看邻榻上仍昏睡不醒的池龙见,抬手掀了掀他眼皮,“他脉象早已平稳,怎么还不醒?”
未闻沈景湛接话,秦乐水侧目望去,只见那人半垂着头,一双眼定定落在自己掌间,不知攥着什么。
察觉到秦乐水的目光,沈景湛迅速合拢指掌,微微侧身,抬眸与他对上,眼底一点暖意也无。
“……”沈景湛摩挲着手掌中那一缕布料,沉默不语。
九年后再见师尊,她又救了自己一命。
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把他捡回来又不管?
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却在危机时刻把本命灵剑交给他?
难道不应该是,趁此机会把他丢在魔穴里不管,然后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沈景湛想不明白,但他想要个答案,给这九年做个了断。
半晌后,他忽然出声:“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
翌日清晨,沈景湛站在一间竹舍门外,想要敲门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复又举起……
他换了身干净合身的白色弟子服,这是他让秦乐水替他找的。
他想了一宿,要不要干脆一声不吭地离开,继续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外门弟子”。
宗门有规定,达到炼气七层之后,便有资格正式入住主峰修炼,他已经达到了。
手心捏着那块布,沈景湛死寂的心可耻地升起一丝奢望。
晏清疏这次没有宣布闭关不见,他还有为自己争取留下的机会,说不定呢?
但想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沈景湛也不想自讨没趣,日后成为旁人的笑柄。
半天举棋不定,他掀起眼帘,目光沉沉的落在眼前这扇门前。
竹影被晨光打在门扉上,一阵风过,疏影摇曳,竹林在身后沙沙作响。
就在沈景湛转身欲走时,门毫无征兆打开了。沈景湛躲闪不及,立马转身立定,僵在原地。
晏清疏立在那,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发白如雪,似出尘的谪仙,眉目淡若云烟,瞳孔极浅极淡,像蒙了层雾。
“嗯?”晨光穿过竹林打在晏清疏的脸上,勾勒出鼻梁的侧影,她皎白的睫羽颤了颤。
晏清疏没有意料到门外有人,她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睡了一觉,却被系统催促,让她去检查龙傲天的情况。
晏清疏被吵得没办法,只好起床。
眼前少年身形清瘦,乌黑长发低束在身后,眉目清秀明朗,只是略显拘谨。晏清疏随意打量了下,懒懒开口:“有事?”
清冷的嗓音如雪山上的一缕寒风,刺得沈景湛浑身一颤,垂着的手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听说师尊受伤,所以来看看。”
关心她?
晏清疏抬眼,就见沈景湛眼神躲闪,神色紧张。
但晏清疏知道原主对这个徒弟并不怎么好,收为徒弟却不养,就跟父母生了孩子不管一样缺德。
所以她略有些诧异。
晏清疏在脑子里敲了敲系统:“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系统回复道:“从宿主穿越过来后,剧情已有轻微偏离,此处情节原著并未细写。”
好吧,那她稍微温柔点?
晏清疏想了想换了副自以为温柔的表情,轻声答复道:“我没事。”
沈景湛本就局促不安,见到晏清疏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空气安静了几息,晏清疏用指甲掐了一把指腹,没话找话地问起池龙见的伤势来。
沈景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伤,有些失落,却还是老实道:“师兄还没醒。但秦师兄说并无大碍。”
说完,他把受伤的腿又往后撤了撤,好像这样他在她面前才显得不那么狼狈。
晏清疏一时没记起他口中的“秦师兄”是何人,随即想起昨夜原主的药修师兄在他床边喋喋不休的时候提到过,似乎是他的得意门生。
想到那人昨晚说的话,晏清疏微微失神。
“晏清疏啊晏清疏,你好歹也是个元婴期的修士,怎的下山除魔物弄得如此狼狈?”话虽不中听,但那人一脸忧心忡忡不似作假。
他一边诊脉,一边口中絮絮叨叨:“宗主一有空就到我那里念叨,宗门事务繁多,叫我请你出山负担一下外门弟子们的修行课业,你倒好,不是闭关就是下山,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我替你代了多少课?我一个药修!我峰上的草药都快被那些外门弟子糟蹋干净了!”
就这么几件事,那人气都没喘一下,来回说了好几遍,硬生生逼得晏清疏用尽全身气力,挣扎着扯开干涸的嘴皮,叹了个“好”字,才罢休。
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晏清疏的意识从回忆中抽离。
她机械地迈开步子,“我去看看他。”
走了几步,晏清疏发觉沈景湛站在原地不动,她没多想,回头道:“你也跟上。”
沈景湛原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闻声一喜,连走带跑地跟上了。
太阳西移,时至正午。沈景湛一人从小屋中走出,快步往后山走去。
栖云峰上,几只白鹤停歇在后峰一处云池边,梳理羽翼。池中一白一黑鲤鱼悠然自得,嬉戏于池水倒映的白云蓝天之中,不知烦恼。
一枚石子陡然落水,泛起阵阵涟漪。白鹤振翅高飞,池鱼四处逃窜。一个少年一路走一路踢石子,直到走到云池边无路可走,他郁闷地朝池子里的鱼吐露心中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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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自始至终都不过问我的伤腿?”少年仍有稚气的声音掩盖不住委屈的哭腔。
他伸手看向手心里的那片白布,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昨日的那个瞬间——在黑暗的洞穴中,师尊那双看起来总是空洞的瞳孔那样透亮,回头看他的时候,瞳孔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只有他的。
想到这里,他记起早晨晏清疏匆匆前往去看池龙见的模样,又看向自己的伤腿,心中妒火灼灼,一股酸涩弥漫而上,如鲠在喉,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
池中游鱼缓缓游到了另一头,清澈的池水顺着地形缓缓流淌着,四下寂静无声,偶有远方穿来几声清脆鸟鸣。
沈景湛的脑海中浮现九年前火后废墟中出现的那道身影。
她把奄奄一息的他从废墟中托起……他至今都记得,那双修长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顶;灵力缓缓流过他全身,缓解他身体撕裂般的疼痛。
这些,他都还记得。
可后来,这么多年,他没再见到过她……
不甘、奢望、嫉恨,都找不到理由,无法宣泄。
晏清疏对他有救命之恩,也有师徒之名,可他偏偏求不得,还不了。
少顷,他掀开衣袖,扯开系在手腕处的布料,团成一团,丢进云池中。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吱呀”
坐在床边浅眠的晏清疏缓缓睁眼,小屋的门没有阖上,留着一条缝隙,想是风吹开的。
她起身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池龙见。
只见少年两手上举,双腿大开,呈投降姿势,胸口起伏平缓,分明睡得正香。
晏清疏冷着脸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晏清疏不带情绪地敲系统:“我能不能叫醒他?”
系统说:“睡眠也是恢复的重要一环。”
……龙傲天真是系统的大宝贝呢(^.^)
整整一个下午,系统不准她叫醒龙傲天,不准她离开,否则就会给晏清疏来一则“友情提醒”,让她体验一把什么叫颅内信息爆炸。
无奈之下,晏清疏只好让沈景湛先离开,她其实有些在意沈景湛对她的态度。
别弄到最后两个徒弟都记恨她,她还没苟到结局就嘎了。
但现在她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所以就先把人打发走了。
而现在,反复确认池龙见没什么大碍之后,晏清疏百无聊赖,只好坐在另一张床上打坐,顺便在脑海中把原主常用的招式温习一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刚才。
机械音是不是响起,这次终于让晏清疏等来了好消息,“检测到池龙见身体指标已恢复到95%,宿主可以离开。”
“呵呵,那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晏清疏有气无力的冷哼一声,随后离开了这间小屋。
屋外空空荡荡,不似晏清疏的竹舍门外有齐整的竹林。
天色已晚,晏清疏看着远方落日,走了几步,周围一人也无,心中空荡荡的,若有所失。
这莫非就是古人说的“断肠人在天涯?”
晏清疏摇了摇头,甩开这个念头,背手佯装闲庭信步。
“这里的风景着实好。没有旁人,不吵不闹,也不错。”她在心中如是安慰自己。
原主至少修为不低,又是一峰之主,可谓年少成名,生活巴适。而晏清疏本该安静躺在墓碑下的死人,平白得了一次重活的机会,换了旁人怕是想要都没有呢。
晏清疏一边欣赏难得一见的美景,一边自己给自己做心理辅导。
这时,天边的云朵中冲出一道弧线,晏清疏眯眼看去,心想这鸟飞得还挺高,谁料,那弧线由线成点,由远及近,逐渐在视线中放大。
那哪是什么鸟,是一个人御剑直直朝栖云峰飞来。
晏清疏下意识地退了几步,有种要被撞到的即视感。
还未看清人脸,只听得天地间一道浑厚的声音轰然炸开:“晏清疏!你还有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