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缘闻言登时发愣,下一瞬她嘴角扬起大笑,缓缓道:“什么呀?郎君恐怕误会了,酒楼那人是孟家大郎,是我的义兄。”
“义兄?”梁羡英神情微滞。
“对呀!”崔宝缘微微颔首,垂头收敛笑意,紧紧咬着下唇,吞吞吐吐道:“我虽是孟府表姊,府里却没有一人尊敬我,皆是轻视我,看不起我的人。
女子声音越说越小,眼角渐渐泛红,轻轻抬眼看向梁羡英,低声喃喃:“莫非,就连郎君你也看不起我……”
“不是。”
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子,便被梁羡英脱口而出。
崔宝缘登时破涕为笑,“当真?”
梁羡英撇过头咳嗽一声,语气有些生硬,“我以为你对我,又对他……是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崔宝缘目光凝在梁羡英脸上,缓缓贴近他的耳朵,轻声道:“郎君只要明白缘娘对您的心意是真便好。”
梁羡英扭头看向别处,勉强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马车速度渐渐减缓,最终稳稳停住。
“郎君,到地方了。”
积善跳下车,俯身掀开车帘。
随后,崔宝缘几人正式踏入慈恩寺,如今还未至皇室礼佛之日,寺内寥寥几人,很是清净。
她举目向四周望去,将一切景象尽数收进眼底。
这便是阿兄备考的地方,也不知道当时他住在那件禅房。
目光扫过庭院,远远便看见屋檐之下垂手侍立的俭德,依旧和印象中一样,嘴角带笑。
她扭头向望着梁羡英,伸手指向前方,“世子,那位郎君可是您的人?我记得他还蛮爱笑的。”
梁羡英睨向崔宝缘,随意接着话道:“怎么说?”
崔宝缘举步向前走,听见男人主动出声倏地驻足,猛然回头与他对视,神情满是诧异,他竟会主动开口与她说话,甚至询问往下开展话题。
崔宝缘虽未有过心仪之人,但她知道一个男人的情绪蓦然转变,很有可能和吃醋有关。
难道是……她方才提及俭德之时,让他吃醋了?
那让梁羡英爱上自己也太简单了吧。
崔宝缘虽不太相信此番结论,但思索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如实答话:“俭德侍卫嘛,看人起来风度温和,笑意亲和,极其容易博得旁人好感,我对他第一印象倒很不错。”
梁羡英寒眸凝霜,依旧言简意骇,缓缓吐出一字:“嗯。”
神情冷漠,与平时无异,却无方才有差。
好像先前那句主动询问,只是他随意间逗弄崔宝缘罢了。
崔宝缘思及,顿时面染愠意,于是假意垂头哭丧着脸,偷偷用余光细细觑视着男人。
只见在她微微低头“丧气”后,男人嘴角不动声色地勾勒处一抹极浅极浅的轻笑,要不是崔宝缘有意观察,那便永远都不知道男人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笑意。
当真是幼稚。
“郎君,你表面说不在意缘娘,实则心里爱死缘娘,非缘娘不可了吧!”崔宝缘双手交叉抱臂,直接一步挡在梁羡英身前,眼底流露出自己捉到男人把柄时的得意。
这时,俭德动身快步跑了过来,朝着梁羡英躬身行礼:“郎君,王妃午眠刚过,眼下可要我前去通禀。”
梁羡英微微摇头,趁着俭德挡在崔宝缘身前,便侧身直接越过二人,沉声道:“不用,我自己去。”
俭德站在原地,垂首侍立:“是。”
禅房院外。
崔宝缘费了老大力才见到梁羡英的身影,她放慢脚步缓缓走近,见梁羡英独自站在台阶下,迟迟不向禅房内走去。
“郎君为何不进去?”崔宝缘有些疑惑。
梁羡英闻声回头,见她跟上来了,这才抬步向内跨上台阶。
若不是他神色晦暗难掩,崔宝缘几乎要以为他方才,是在等自己。
她快步跟上去,余光悄悄打量。男人眉眼低垂,薄唇紧抿,手指无意识攥着衣衫。
崔宝缘心头一动,他竟是在紧张。
穿过回廊,走进禅房之内,一名身穿素灰布衣,头上不见任何首饰的女子,正安静跪坐蒲团,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祷告。
“母亲。”
梁羡英轻轻唤了声。
女子如同未曾听闻一般,依旧面向佛像口中默念祷文。
崔宝缘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她眼神下意识瞟向女人身旁不远处,那里站在一名垂手静立的盘发侍女。
侍女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微微诧异,随即走至女人身边,俯身轻声提醒道:“王妃,那位姑娘到了。”
妇人这才缓缓转过头,视线径直越过身前的梁羡英,落在崔宝缘身上。
“你是?”她声线轻柔。
崔宝缘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侧眸看向梁羡英。
此时,男人正低垂着头,心绪不明。
“民女名唤崔宝缘,夫人唤我缘娘即可。”崔宝缘回应道。
女人点点头,缓缓抬起一只手,朝崔宝缘轻轻一招,“过来吧,孩子。”
一旁始终沉默的梁羡英倏地抬头,眼底掠过一阵酸涩落寞。许久,他未曾从母亲口中,听见这一声“孩子”。
崔宝缘眼眸微动,将一切悄悄收进眼底。
“夫人。”她应声上前。
妇人目光柔和落在她的面庞,伸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你可是扬州人士?”女人看着崔宝缘,浅浅笑着。
她摇了摇头,温婉一笑,“不是,缘娘是襄州人。”
“不是扬州人,那你怎会知甘草可去涩?”
崔宝缘一愣,没想到女人竟是想问这个,她敛眸出声,“相熟的朋友中有扬州人,她教我的。”
“原是如此,”女人一听,微微颔首,复又出声道:“我就是扬州人,你做的与扬州口味,一般无二,很好吃。”
“那缘娘有时间便做了带来送予夫人尝尝可好?”崔宝缘抓住机会,出声问道,我要常来慈恩寺的机会。
“好,一切依你。”女人语气和善,看着崔宝缘的眼神皆是温柔。
“母亲……”
梁羡英看着眼前的景象,再次轻轻唤道。
女人扭头,瞟了一眼自己的亲生孩子,面色一沉,冷声道:“出去吧,我与缘娘子还有许多话要说。”
梁羡英身形一僵,眼睫轻轻颤着,良久,他小幅度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嘶哑,“好,母亲慢慢聊,儿子……我便不打扰了。”
待人彻底走出去后,女人重新回过头,“他走了,你可以和我说实话了。”
“什么?缘娘不太明白。”
崔宝缘先是一惊,随即快速反应过来,她歪着头锁眉,似乎真的不太明白一般。
“其实你是扬州人对吧。”女人直接开口点破。
崔宝缘敛眸,捂唇浅浅笑了一声,“王妃,你怎么这么说啊?缘娘一直都是襄州人,从未去过扬州。”
“孩子,你可以和我说实话的,”女人靠近她,伸手将她衣袖缓缓撩开,露出崔宝缘手腕上的桃木手串,“这手串便是你兄长送你的?”
崔宝缘心头一凛,忽地后退半步,指尖用力扣紧手心,表情略微有些僵硬。
骤然,脑海中浮现一丝线索,阿兄进慈恩寺难道是因为晟王妃的缘故,于是她试探性地开口:“夫人莫非认识制作这珠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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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人?”
女人笑了笑,“自然认识,你兄长也是个好孩子,当时我侍女说山下破屋里,有位少年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温习书本,实在是不容易,于是我出言让他上山,此后便在慈恩寺备考春闱。”
在女人说话的期间,崔宝缘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女人眉目温和,神情平静,似乎真的不对崔宝缘抱有恶意。
原来阿兄是因此进入的慈恩寺,崔宝缘心中的疑团顿时解开。
女人看着崔宝缘深缓了口气,站起身来到她身边,将她手轻轻牵起,莞尔一笑。
“伯玉给我看了他画的画像,他说上面的人是他妹妹,如今一瞧,可见你兄长画功甚是不错。”
崔宝缘鼻头一酸,她背过身去,用手轻轻擦拭眼泪。
阿兄每一年都会为她执笔绘像,用此来记录她每年的变化,她本以为阿兄到了长安备考没有时间绘画,她二人更是相隔数里,看不见彼此无法作像。
没想到,阿兄竟还是坚持下来了,凭借着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模样吗?
她垂头看了眼自己如今的打扮,盘发,齐胸宽袖襦裙,短短时间过去,不仅打扮改变了,其他的都变了,她已经再也做不回那个在树下卖手工物的阿稚了。
“那……夫人还知道我阿兄什么消息吗?”崔宝缘平静好情绪,缓缓开口,主动承认身份。
女人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嘴角扬起一抹笑,面色柔和,“他当时离开前,说自己高中解元,将来要当官造福百姓,此时应是在朝为官吧。”
“……”崔宝缘扯了扯嘴角,半响吐不出话来,但看着女人慈爱的眼睛,终究还是选择勉强开口,“兄长去世了。”
“去世了?”女人满脸错愕,不相信那么一个温柔,一心为国为民的少年,竟会英年早逝。
“兄长贪污枉法,徇私舞弊,畏罪自杀了。”崔宝缘一字一顿地说着,她始终记着身在扬州之时,那些杀手是怎么形容阿兄的。
“不可能,伯玉这孩子怎会做这些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女人道。
崔宝缘点点头,看来晟王妃也不知道兄长的死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女人的目光,眼神中带着几分求助,“夫人,兄长之事我会一一查清,还请您千万帮缘娘保守身份!”
女人一听,这才注意到女孩浑身的打扮,她微微锁眉,表情震惊,“孩子你……”
“我已经嫁过人了,如今已是一名孀妇。”崔宝缘接话道。
接下来,她简单解释说自己替了别人的身份,只愿为兄长沉冤昭雪。
“夫人,接下来我想在寺里到处走走,看看兄长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可好?”崔宝缘道。
女人微微颔首,轻声道:“去吧,好好瞧瞧。”
崔宝缘出来时,并未瞧见梁羡英,还以为他将她留在这,自己已经乘马车走了,没想到竟孤身隐在一颗桃树下,正垂头出神,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在等她?
“郎君。”崔宝缘走近,轻轻唤了一声。
梁羡英闻声抬起头,见到来者是崔宝缘,迅速收敛神色,仰头负手,眼神冷傲地目视崔宝缘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聊完了?”
崔宝缘点点头,伸手将头顶枝叶轻轻拨开,嘴角漾起盈盈笑意,出声打趣道:“郎君,可是等久了?”
“没有。”
看来确实是在等她了。
崔宝缘微微颔首,心中又起了一个主意。
梁羡英侧目去看,只见女人在他侧目看她一瞬间,歪头勾唇一笑,语气清脆动听,“缘娘可以换一个对您的称呼吗?总觉着郎君有些生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