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之下,只见一人委坐墙下,脊背斜抵着墙面,赫然入目。
他看上去似乎伤得很重,估摸着外面血迹也是他留下的。
崔宝缘搂紧怀中枯枝,悄无声息地向后挪步。
此人重伤现身此地,绝非偶然,定是被仇家一路追杀,仓皇逃至此处的,多半不善。
徒然,咻的一记银光闪过,枯枝散落一地。
一股凌厉冲势带着她踉跄后跌,后背重重撞在木门框上。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枚飞镖深深刺入肩头,殷红鲜血顺着伤处缓缓渗溢而出,浸染衣衫。
“镖上有毒,你若不救我,我便带你一起下地狱。”他的嗓音很漂亮,说出的话却如地狱恶鬼索命般狠毒。
“你!”崔宝缘捂着肩膀,伤口处传来的刺痛,疼得她唇齿发颤,骂不出声。
她颈上的伤才刚好,现在又要养肩膀上的伤。
“那瓶药拿给我。”男人抵在冰冷墙面上,视线凝固在不远处。
崔宝缘顺势看去。
离他十步远的木窗下,静静搁着一只药瓶,许是不慎滚落出去的。
这人可真是聪明,怕没人愿意救自己,就干脆什么也不说,看到人就甩一镖,中了他的毒,便不能抛下他不管。
混蛋。
崔宝缘咬牙拔下飞镖,为了活命,只能听他的。
她一边移步一边紧紧瞪着他,深怕他又甩出一记飞镖,督促她手脚麻利。
来至窗下,崔宝缘低头捡起药瓶,顺便看了一眼。
万毒清。
他也中毒了?
即然叫万毒清,那是不是她肩膀上的毒也可以解?
“别看了,“男子仿若看穿崔宝缘心中所想,冷不丁出言警醒她,”你身上的毒是我特制的,唯我能解,无感却极其致命,你若不信,可自己试试,但我提醒你,药瓶里的药只够一人使用,我用,则你我同生,你用,则我们共死。”
崔宝缘沉默,略一思索,最终还是选择将药瓶还给他。
她不敢赌。
药瓶被扔在男人衣袍下摆处,只要他弯身,伸手便能勾到。
但崔宝缘没想到,他竟连弯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着他反复尝试,身子向前倾,腰腹向下压,却始终无法碰到药瓶分毫。
此时已入夜,周遭悄无声息,只剩男人低沉的气息声,在冷冽的空气中微弱起伏。
照他这样下去,这破屋里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明天太阳。
崔宝缘吐出一口气,慢步捡起药瓶,在男人身旁蹲下,“你行动不便,还是我来帮你上药吧。”
话一落下,崔宝缘身子前倾,伸手便要将男人衣襟扒开,强行为他上药。
眼下情况仍顾名节,那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尤其是被他连累的崔宝缘来说。
“老实待着,不用你为我上药。”
男人手速极快地制住她的手,语调急促,气息也有些紊乱。
靠得太近了。
崔宝缘浑然不觉,“可是你这样根本上不了药,迟迟不抹药,毒素无法压制,渗进全身,后果你知道。”
男人指尖微滞,随即甩开她的手,脑袋撇向一旁,似有闷声纠结之意。
月光从残破木窗上投进来,斑斑点点照在男人脸上。
崔宝缘被月光吸引,忍不住抬眼看他,不禁惊呼一声,对方竟是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郎。
头戴白玉远梁冠,身穿紫色圆领襕袍,玄墨大氅,身姿修长,丰神俊朗,是崔宝缘见过相貌最佳的少年郎。但他一双丹凤眼内却暗藏锋芒,如若不是此时身受剧毒,唇色泛白,柔和了他眸中锐利,那定会显得他同恶犬一般,桀骜凶煞,戾气难训。
视线向下滑去,悄无声息地打量着。
倏地,崔宝缘身子一怔。
——十三銙金玉带!
这人腰间系的竟是十三銙金玉带。
阿兄同她讲过,我朝十三銙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佩戴,而十三銙金玉带更是仅天子与亲王佩戴。
此人究竟是谁?
他身份神秘,按理自己必须离他远点,可自己偏偏又中了他的毒,不得不与他接触。
大意了。
她连忙瞟向衣裙,紧接着伸手抚上脸庞,衣料粗糙发硬,袖口衣摆皆磨破脱线,脸上亦沾满泥污,一幅逃难乞丐的样子。
如此打扮,顿时叫她放松不少。
眼前的麻烦是男人一根筋的脑子,实在是愚蠢。
“我闭眼帮你把衣袍解开就行,其他的你自己来,如何?”崔宝缘再次开口。
这次她语气轻柔,也没再强行动手为他上药。
男人皱眉,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不语,但轻微点了点头。
崔宝缘撇嘴,他倒还委屈上了。
“行,我会轻点的。”
没办法,自己还得靠他解毒,哄他也不会少块肉。
她闭上眼睛,慢慢摸上男人的腰,心想,得先把这金玉带解开才行。
可顺着金玉带捣鼓半天,从腰前摸到腰后,热汗染湿鬓角时,她愣是未松动其分毫。
她只听过十三銙的名号,但从未上手解过啊。
四周依旧空旷静谧,偌大屋舍,只有她和男人此起披伏的呼吸声,明明已经入秋,空气中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燥热。
热得崔宝缘心绪不佳,连连抹汗。
就在气氛愈发紧张时,男人微微咳嗽一声,冷冷开口。
“拿那枚飞镖把腰带割开。”
崔宝缘转头一看,门口地上躺着她方才拔下来的飞镖,还沾着她的血。
她也不管其他的,捡起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随后握住另一端,在镶满玉的腰带上用力一划,一下没割断,她又割一下,这次终于断了。
在男人的视线下,她闭着眼,正想一鼓作气直接将衣衫扒开,但又怕自己下手重引得男人不满。
于是放慢速度,精益求精,将男人衣衫温柔地如洋葱般层层剥开。
“快点!”男人瞋目愤愤道。
崔宝缘蹙眉,怎么这么难伺候。
她伸手直接将衣衫扒开,旋即药瓶往他那边移了移,做完这一切后,脑袋深深埋进双膝之上。
男人眸光一深,拿过药瓶朝伤口撒去。
“嗯……”
男人咬牙闷哼一声,压抑不住地痛吟自喉间溢出。
崔宝缘掀起眼皮,透过手臂间的缝隙偷偷窥他,心中暗忖,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半响过去,男人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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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些许力气。
“生火。”他道。
“你先给我解药。”崔宝缘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男人闭上眼休息,声音淡淡,“解药不在身上,我的人一刻钟内便到,那时自会为你解毒。”
崔宝缘一听,只得转身乖乖生火去了。
一边堆柴一边内心思索。他方才说他的人一刻钟内便到,可眼下尚在宵禁,此地不在坊内,若真如实赶来,那他身份定尊贵无疑。
只能祈祷自己没有什么记忆点,平平无奇,在未来的日子里,此人记不得她。
火焰燃起,树枝被灼烧发出滋滋声响。
崔宝缘在一旁盘腿坐下,指尖轻轻划过桃木手串,黎娘说阿兄现在很虚弱,那究竟多久才能醒?
她心里默默为阿兄祈福,这世间真有灵异,那定也有神佛。
只愿阿兄痛苦减少,她能如愿再见到阿兄。
少顷,她扭头望向篝火另一侧的男人,他腹部的毒似乎已经解开,如今面色如常,唇色红润,除了衣袍上沾着的鲜血,全无方才命不久矣之相。
长得倒还挺好看。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觑自己,睁开眼与崔宝缘远远对视。
“你救了我,想要什么?”他百无聊赖地开口。
崔宝缘偷偷撇嘴,只想要你的解药。
“贫女福薄,受不起大富大贵,只求安稳过活。”崔宝缘垂头收敛神色,做出低眉顺眼的模样。
谁料男人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
他垂着眼眸,手指捻起地砖里夹缝而生的野草,说话慵懒,“大富大贵不就是安稳生活吗?”
崔宝缘悻悻一笑,开口找补:“郎君说的是,实不相瞒,贫女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一切看淡,只想……”
“你既身患绝症,生死看淡,那便省去为你解毒,也好助你早些解脱。”
男人打断她,那双深邃漂亮的单凤眼直直睨向崔宝缘。
她登时明白其意,这个男人还在记恨方才自己扒他衣服的事。
跟嘴巴毒的人说话真是累。
“贫女胆子小,还望郎君莫要吓人。"崔宝缘转换神情,面带怯意,嘴唇哆嗦不停,弱弱开口道:“方才是贫女太过莽撞,见郎君性命垂危,实在担忧,这才唐突了郎君。”
“呵。”
“……”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一人不屑开口,一人闭口不语。
崔宝缘觉得沉默才是面对这男人最有效的沟通。
说话冷冰冰还心眼小的男人,她避之不及。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旺,木柴越来越短,崔宝缘上前准备将火势聚拢些。
院里忽传来细碎响动,似乎是衣摆扫过院中花草而发出的簌簌轻响。
她心头一警,登时站起身,躲去破败屏风后,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藏起来。
她一向听觉极准。
外面来了不少人,且个个步履沉稳,和她在扬州碰到的杀手一样,武功高深。
崔宝缘此刻凝神细心听着外面动静,全然未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变化。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沉晦,他凝眸,上下打量审视着如临大敌的女孩。
木门被打开的一瞬,崔宝缘屏气敛声,紧握飞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