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20. 雨夜托梦
    翌日清晨,雾气贴着水面,凉丝丝地缠上身来。耳畔水声潺潺,间或一声鸟啭。远处山影还蒙在淡蓝的晨霭中,尚未睡醒。

    念泽折好盖在腿上的披风,四顾出路。她正要起身,突然一阵痛感袭来,她紧紧按住胸口,一个人跑去河边,拿出帕子,闷声咳出一块血渍。水中倒影左右轻晃,难掩她面色不佳,呼吸又急又乱。

    她回头望了一眼,农复晞安安静静地靠在石头边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已经摸清了方位,“我们还是快动身吧!那里有一条小道,应该是通向万荣城的。”

    密林小道里,枯枝在脚下“咔嚓”的断裂声极为刺耳。

    “再轻一点,别出声。”

    两人压低身形,脚步轻快。

    “嗖——”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盯入念泽颈侧的树干上,箭羽巨颤。

    两个人的心都吊了起来,先后止住脚步,背对着迎敌。刺客从林中窜出,还是昨天那一伙儿人。

    两个人且战且退,无奈刺客源源不断,不知有多少还潜在茂林背后。

    念泽被团团围住,正要不敌。林外马蹄急骤,“大人!大人……”

    太好了,是闻善和闻喜领兵来援了。

    两方人马厮打起来,闻善他们一边挥剑砍杀,一边往农复晞身边靠。

    念泽正面迎敌,背后寒光一闪,未及回身,一柄短匕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在她臂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皮肉翻卷,殷红迅速洇透袖口。

    农复晞迅速飞过,长腿横扫,偷袭者闷哼倒下。

    见她受伤,他嘴上不说,眼里已布满杀意。

    就在这时,半坡后面弓弦响动,一支精致危险的箭矢直奔农复晞心口。时间仿佛被凝滞住,箭头的锋芒一寸一寸逼近,避之不及。

    闻喜纵身扑来,挡住了箭的去向。闷声一响,鲜血从箭尾渗出。他吃痛松开了手中握住的铁剑,跪倒在农复晞面前。

    “闻喜!”几个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闻善不顾一切奔向他,他胸口的血不断往外溢。农复晞帮他按住伤口,黑血从指缝漫出,怎么也止不住。

    “不要管我了……”

    农复晞眼眶通红,着急忙慌撕下衣角想替他包扎。

    闻善抱住他弟弟的后背,忍住泪水,颤抖着双唇,却不得不冷静:“交给我吧。”

    他接过布条,闻喜却拦住他的手,身体瘫软无力,轻轻摇头。

    农复晞怔在原地,看着闻喜逐渐失血,面色惨白。一滴泪滑过眼角,眼底猩红一点,却无半分狰狞。

    他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只轻声道:“都……陪葬吧。”

    他握紧了手中利剑,剑光如虹下,他杀入敌阵。剑走轻灵,招招不离要害。剑锋过处,血肉横飞。另一边的念泽也杀红了眼。

    午时的阳光直照头顶,百余名刺客,在林中形成横尸遍地,惨不忍睹。两个人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剑尖还在滴血。

    农复晞走回闻喜身边,蹲下身,其实心里很明白他已经没了气息,只是不敢真的这样想。

    “找大夫。带回去,给他找最好的大夫治!”

    闻善哑声回应:“箭上有毒,来不及了。”

    农复晞无力地跪在地上,四周弥漫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下去,滚进尘土里。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抽噎。

    他长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上闻喜的眼睛,慢慢抹下。

    “我一定替你报仇。”

    王宫深处,身着玄色锦袍、年纪并不太大的男子负手立于长廊,看着檐角的铜铃出神。回廊空荡荡的,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整个王宫出奇地寂静,像一头沉睡的兽,谁也无法预料它究竟什么时候醒过来。但是,这地方,如今在他手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暂且是他的。

    他的下属匆匆来报,“都督。”

    “做得怎么样?”

    “派出去的人全……全折了。”

    他闭上眼睛,语气十分平静,“也就是说,他还没死,他还活着,把我们的人全杀了是吗?”

    下属害怕极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他解释说:“那个农复晞身边还有个功夫奇崛的女子,功力恐不在他之下。联合起来,我们派出去的人确实打不过。”

    “准备的毒箭呢?”

    “他的一个下属替他中了箭,当场毙命了。”

    都督的脸色更加阴沉,咬牙切齿道:“那他还真是命大。”

    “小人继续派人盯着,找合适的时机下手。”

    “不用了。经此一役,他们必定提高警惕,不用你白费力气。”

    “谢都督!谢都督!”

    “老规矩,领罚去。”

    “啊?”

    都督的眼神开始不耐烦了,仿佛下一秒就会要了他的小命。

    “是,小的这就去刑房。”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田允麟拄着手杖去找农复晞。

    “你知道的,乱世要终结,牺牲在所难免。如果一直沉迷于伤悲,令亲者痛仇者快,那闻喜的牺牲就白费了。”

    “哎,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罢了,你总要接受的。”

    农复晞见完田允麟,听他说了这么几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闻喜根本不会死。

    念泽她自己平复好心情,走到农复晞房间门口,里面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农复晞在屋里看着窗纸后面的人影。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即便并不能望穿。

    她本不想敲门进去,可再三斟酌下,还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房门被轻轻推开,素净的床帐随风飘动。在昏暗的房间里,这看起来就是唯一的活物。

    农复晞靠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一条长命缕。

    他低头认真抚了抚它,“这是个老物件了。”

    念泽仔细去看,她认得的。

    “我知道,我看闻喜一直带在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两个,他们才十一二岁,躲在破庙里面,跟着大人逃难,饿得骨瘦如柴的。”

    “是你救了他们?”

    “对,这条长命缕是我送给他们的礼物。但是,现在,我没有护好他们。我把他害死了……”

    “不是你,做错事的不是你。”

    他披散着头发,面如死灰。

    “他是个爱生活的人,如果不是分崩离析的世道,如果没有战乱和苦难,他会很快意。他一定会住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会友谈天,饮酒高歌,自由行走在天地之间。”

    “阿泽,你知道吗?闻喜和闻善对我来说,他们不单单是追随我的人,不单单是下属,他们和我亲如兄弟。”

    说完,四行清泪滑落面颊,浸润了衣衫。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他们,那就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农复晞没有回应。只说,“阿泽,你陪着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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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我不走。”

    两个人沉默地互相陪伴着,直至深不见底的黑夜。

    “轰隆,轰隆……”

    雷光射在脸上,忽明忽暗,亮的那一霎,他的瞳孔被照成琥珀似的金色,但可见眼神涣散。暗下去,一动不动的身体连同整个灵魂,都像沉入了茫茫死寂。

    电闪雷鸣之际,念泽靠着他的肩。他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绷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膝上的素衣。念泽心想,“他是怕雷吗?”

    他突然捂住胸口,紧咬着牙。呼吸急促起来,额间冒出了冷汗。

    她慌忙靠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肩,低声问道:“是不是……心悸又犯了?”

    他咬紧牙关,不说话。

    “痛就说出来。”

    她一把抱住他,搂得很紧,也好传一些温度给他。

    抱住他,才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他背部的剧烈抖动。

    他的头沉沉地靠在她的肩上,开始抽泣,直到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像个卸下盔甲的孩子。

    在那个漆黑飘风的雨夜里,她把颤抖的他抱进怀里。自己冻得仅剩一丝余温的手轻轻拍在他湿冷结冰的发丝上和摸得到清晰骨骼的肩上。

    他终于昏睡过去。念泽细长的手指抚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

    她喃喃自语道:“当年,我还只是仙都当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仙君,随神域诸多上神一同征战。数百年间,不知灭了多少条性命,手里染过多少血。可是每次战事终结,我都会一个人呆在战场,引渡亡魂。久而久之,竟修出了以念度化万物之道,以此以纯善之念安抚数万魂灵,引他们重归轮回。我懂你的感受,可是我们的痛苦太渺小了,小到可以在天地间忽略不计。没有办法,在凡间,以战止战不失为平定乱世的一种良策。闻喜的死,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割舍吧。你我也暂且只能捱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泽睁开眼,自己站在一片灰白与空虚当中。脚下无地,头顶无天,无数光尘悬浮在空气中,凝滞不动,像被冻住的雪花。

    “这是哪里啊?”

    她四处观望,实在是不知所措,无奈只能慢慢往前走。

    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

    她看不真切,只是觉得背影熟悉。

    “你是谁?”

    声音在她耳畔回荡。

    那人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念泽看清了他的脸,大吃一惊。

    “闻喜!”

    闻喜的脸惨白惨白的,少年稚嫩青涩的脸庞显出令人痛惜的疲惫。

    “念大人。”

    他身上那股洒脱劲还在,不过此刻的他看着十分有礼。

    他的身上还是那天中箭之后的情形,衣服上带着与人厮斗的血迹,箭伤怖人。

    念泽满心愧疚,终究是她和农复晞欠了他。

    她的目光避开了他的脸,“对不住。”

    他却摇摇头,“闻喜从选择追随主公的那天起,就下定决心为他生,为他死,心甘情愿,没有怨言。只是遗憾的一点是,没有机会看到你们功成名就、实现抱负的一天了。等到那天,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可别把我忘了。”

    念泽顿了一顿,“你放心,你主公会为你报仇的,他不会让你失望。”

    “我也不知为什么,竟入了大人你的梦境。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让我把最后的念想传达于你。念大人,我要走了。当下危险重重,你多保重。”

    “哎……”念泽伸手大喊一声。

    他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