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绛 > 18. 斗酒节
    事隔一天,白家小厮匆匆来报:

    “那个姓孙的长工被他主家打折了腿,送回老家了。染青布庄的庄主说他行事莽撞,口无遮拦,此番惩罚就当给白家赔罪了。”

    在场的白家人都呆住了。白夫人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掉在桌上。

    “他不过是个跑腿讨生活的,替主子办了件事,就这么被打折了腿?”

    二房夫人的腿瘫软下去,幸有念泽扶住她,“魏姐姐别怕。”

    白亨告诉小厮,“去他家给二两抚恤金吧,也怪可怜的。”

    白花花银两进账如流水,白亨每天都是满面红光。

    “这下有得赚了。哎呀,得多留农大人和念大人,他们坐镇鹤州,我们白家不愁。”

    “人家能帮你,不能去帮别家呀?你诚心招待人家才是正经。”白夫人借着窗边的光线查着账,规劝他。

    “是,这是肯定的,我明天就设宴。”

    茶楼里,念泽和农复晞坐着二楼临栏的雅座,观赏楼下戏台上锣鼓铿锵、满堂喝彩。

    “在白家住着可好?”农复晞问念泽。

    “好啊,他们天天伺候得殷勤,哪儿能不好。”

    “白家重利,你保护好自己。”

    “商人逐利,不图财还能图什么?”

    “我怕你难以从中脱身。”

    “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财源,总不能时刻指望着曹大娘那里的,这是最好的打算。”

    看他十分不放心,接着说,“你不要过于担心。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就是了。”

    大清早的还有些冷,霜都没化完,念泽难得早起出来收集露水玩。

    “来,动作麻利点儿!”

    “小心,别磕着!”

    几辆牛车停在水边,车上堆满竹筐,筐里青果累累,滚圆可爱。

    汉子们把一筐一筐的青梅搬下车去,挑到河埠头,哗啦倒进大木盆里。

    许多人蹲在盆边,双手翻搅,水花四溅。果子在清水里打滚,咕咚咕咚响,也没有人嫌水冻手。

    洗去浮尘,青梅越发鲜灵,湿漉漉地码进新筐。阳光里都是清列的果香。

    “大叔,这些新鲜的青梅都是拿去卖的吗?”念泽跟在监工的大叔身边。

    “卖了就可惜了。这些啊,都是春酿的好材料。”

    “酿酒?”

    “对啊。”

    “姑娘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难怪你不知道,过几天就是斗酒节了。我们这里一贯要办的,可惜前两年都没办成。今年鹤州安定,能办成了,哈哈……”

    “斗酒节,好活动啊,到时候肯定热闹。不过,你现在才开始酿来得及吗?这青梅酿酒能那么快?”

    大叔心情好,与她多说了些,“你说得也没错,寻常的青梅酿酒是要数月的。可我家的酒用了祖传的古法,三五日就能开坛,色泽清透,入口棉醇。斗酒会上姑娘可以来尝尝。”

    “好啊。”

    斗酒节连开五天,最先开的一天,最好尝鲜。

    长街两侧,酒旗招展。空气里皆是绵绵、软软的分子,闻着气味便先让人醉了。

    各大酒家都使出了看家本领,摆上最具独特风味的私家酒。方桌条藤、瓷碗竹杯摆得满满的,红布封口的酒坛格外显眼,各有各的宣传标语。

    念泽和农复晞出来逛街。

    “你快看,那句话好有意思。”

    “什么?”他循着她伸出手的方向望去。

    她指着飘在半空的酒望子念道:“开坛能香半条街,顺风能醉三桌客。”

    他玩笑道:“夸大其词。”

    知道她定是馋了,索性替她开口:“去喝吗?”

    念泽听完这话,拉着他的衣袖跑去这酒望子下面的酒家。

    她拿了一瓢试喝的酒,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酒香清冽,带着谷物的甜味。

    老板很客气,“姑娘尝尝怎么样?”

    她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酒味在口腔里散开,这才咽下。

    农复晞也好奇,“觉得怎么样?”

    念泽想了想,“和之前喝的都不一样,很难形容……更醇雅,酒香更浓,还有点甜。”

    老板在旁边看着很骄傲,“这酿酒可有门道。不是我夸口,我家的杏花酒在整个万荣城名号都是响当当的!”

    农复晞也取了一瓢,“我尝尝。”

    “是这样。”农复晞点头回应老板期待的目光。

    念泽还想喝,正要拿银子去买,农复晞拦住了她,“别喝多了,尝尝别的。”

    “好吧。”她又去对面酒铺品尝青梅酒。

    “是你呀,姑娘。”卖酒的正是那天遇到的大叔。

    “我来尝尝新酿的青梅酒,要是真好喝,我就把酒筹投给你家……”

    农复晞跟在后面一一结账,杏花酒和青梅酒两样各买了青瓷小坛五只。坛口系着红绳,很是好看。

    这一整条街上杏花酒、桑葚酒、山莓酒,还有各种粮食酒什么都有。

    念泽玩得不亦乐乎,她确实没好好品味过这人间的美酒,今天终于有机会大饱口福了。

    酒晕微酡琼杏颊,她倚着小摊上的旧木栏杆,晃着杯中酒水。只是一盏素色的杯盏,她含笑观赏了好久,农复晞看着她,才发现不对劲。

    “你这是醉了吗?”

    她搁下酒杯,低头不说话。

    “坏了,你酒喝得太混了。”

    “好了,别再喝了,明天再喝吧。”

    他见她将醉,赶忙叫来车马。

    “好了,我们回去了。”

    “回去了?”

    “明天去另一条街上看他们斗酒,那个更热闹。”

    “今天养养精神。”她念念有词。

    他笑他,“你说得对。”

    他想要去扶她,她甩开他的手,尽管步子走得不大稳,也还是端了端衣襟,身姿雅正,体面不能丢,岂能容他看笑话。

    马车上颠簸的感觉令她渐渐酒醒过来。两人对坐,都不说话,不免有些尴尬。她索性装醉,埋着头似乎很难受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回味刚才他抚自己走路时关切的目光。这几年都过得太不容易了,她确实体会到不少人间烟火、凡尘俗气,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人间,你与我最熟了。偏偏遇到你,不应该有这么深的牵绊……”

    “你说什么呀?”他凑近了些,不知她低语些什么。

    “可是他终究不知道我的来历、身份,我怎么能安然和他在一起……”

    回到白家,农复晞命底下人把她房中预先设好的酒桌饭菜撤了,扶她坐到院子里透透气。

    酒虽不醉人,但念泽满腔酒气,扶着额头,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水。”

    “我去给你倒。”

    农复晞给她喂了些清水下去,“好些了吗?柳琇煮醒酒汤去了,你耐心等等。”

    “我和你说,我已经酒量很好的,这点酒根本不醉人。”

    他无奈又不得不纵容地笑着摇头,“本来还想和你说一桩心事,现在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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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知道你一向稳重,竟然喜欢喝酒。”

    “你要和我说什么?”她突然坐直了身体,很认真地问询。

    “等我回来再和你说吧。”

    柳琇端着一盅醒酒汤来了。

    夜里,农复晞再次来到念泽住的院子。

    “她睡下了?”

    柳琇点点头。

    “明天早上别叫她了,喝多了酒再不睡足觉定是要头疼的。”

    “啊?”柳琇回望了一眼屋里微微亮着的灯火,“那大人明天晚些走行吗?”

    “没办法,耽误不得。”

    日照三竿,念泽醒过来,她屈膝坐在床上,好没精神。

    “哎呀!”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今天走了。这场与门阀的缠斗不知道要熬多久。

    “又不等我。我怎么会睡那么久?”

    “你昨晚酒喝多了呀。”柳琇进来给她放了身新衣,把早餐给她端进来。

    “怎么会呢,我酒量一向不差。”

    天气反复,不知冷暖,不觉间她竟然病了。柳琇在她身旁尽心照料,还是不见好。

    农复晞这一去就是三五月的光景,他时不时传些书信来,她每次读完,都会轻轻自言一句“平安就好。”

    她不许柳琇给农复晞写信去说自己的病情,也不要她一直请大夫来瞧病。她自己心里清楚,□□之身很难受得住上神的记忆。在人间住得越久,身上的浊气越重,体质一天天地就弱下去了。

    她的脑子里好似塞了太多旧物,闭上眼睛都能莫名浮现上来,昏昏沉沉,混沌疲惫,病情更重了。

    等到二人再次相聚,已经是念泽的病已经看起来大好的时候了。

    他是特地赶去鹤州的,迫不及待到白家告诉她好消息。

    “阿泽你知道吗,公孙家的大公子,就是那个自称神威将军的,他轻敌冒进,被我逼退三十里。就在那个时候,他们同室操戈,明争暗斗,导致这将军后方不稳,吃了亏。我趁这空当,把那里河西三县的杂税全免了,拨粮赈济流民,百姓都额手称庆啊。”

    他乐此不疲地向她讲述战场上的故事,在他口中,一切都像话本上说得那样精彩动人。

    “我知道,你早就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反握住她的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你说得对。小时候,总觉得打仗就是建功立业,死了也不过是马革裹尸。这一回,有一次,我在战场上精疲力尽而对方的剑依旧向我刺过来的瞬间,我真的有些怕了。我有顾虑,我想更爱惜自己,因为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还没对你说,想了很久很久的心愿还没有达成。”

    念泽盯着他的脸,“什么话?你现在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最开始,我盼着你能够与我同行,我羡慕、惊叹你的才智、性情,似乎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而你却很云淡风轻。有你在,是我觉得最幸运的事。我们相互陪伴至今,一起生活,一起谋事。我惜命,是因为我有了私心。我不想在大业完成之后你便抽身离开,我不想你只陪我这短短一程。阿泽,我心悦于你,我想要这漫漫余生,都和你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刻,望向空中双飞的大雁,用极为诚挚的语气接着说道:“这一桩心事,其实那天放烟花,还有之后在斗酒节上我就想说了。”

    “还有,我给你送我的剑取名叫引念剑,我真正的祈盼的是‘以一念护苍生,念一人以终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