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姝看了一眼萧夫人,萧夫人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却像被人扯住了线头,一点一点地僵在那里,勉强得很。
她的目光在贵妃脸上打了个转,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开口劝说什么,许是不希望陈姝和府里公子们一起去读书,不想承认她的身份吧。
再说先不说陈姝一个女子,就是让一个外客与府内一般待遇,也说不过去。
陈姝垂下眼,犹豫了片刻。指尖在袖下轻轻蜷了蜷,复又松开。
她上前一步,向贵妃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女谢贵妃娘娘恩典。”陈姝没有拒绝,她也羡慕男儿们读书识字时的意气,哪怕被说不合规矩她也想试试。
丽贵妃轻皱的秀眉慢慢舒展,看着陈姝满意的笑了笑。
她张了张嘴,还未及再开口,老夫人便先出了声,语气和缓却稳稳地截住了话头:“既如此,此事就这样吧,姝儿进萧府已有些时日了,当务之急是要为她和衍儿的婚事做准备。”
老夫人走上前,伸手拉住丽贵妃的手,十指拢住她的指尖,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安抚:“知道你喜爱这孩子,可太多偏爱,只会让人嫉妒,为她惹来麻烦。”
她说这话时,目光慈祥地落在陈姝身上,又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瞪着双眼的萧木。
说罢,丽贵妃转过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身后的几位小辈身上,虽没人说话,但各自眼神变化,各怀心思。
她又回头看了看陈姝,目光在陈姝身上来回了一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后又说道:“那便这样,之后陈姝便随枝意一同去上学,如何?”
转而又提起陈姝与萧衍的婚约,“至于婚约,老夫人说的有道理,既然陈姝已入府数月,就不宜再拖。”
众人皆知,萧衍虽为萧府长子,但终是庶出。生母还是个身份卑贱的婢女,生下萧衍之后,精神便有些错乱,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萧国公原本不在乎嫡庶与否,想让萧衍跟他一样上阵杀敌。可萧衍拒绝了继承父亲的衣钵,选择在家读书习字,方便照顾母亲。
为此,父子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萧国公妥协随他便,之后就再没过问过萧衍母子的任何事。
虽然萧衍不受喜爱,但也不至于许个乡县之女给他做妻子。
进了萧府之后,陈姝同萧衍一样,背地里不受不待见,暗地里处处讥言嘲笑。
丽贵妃能看得出,这两个孩子在府里过得都不如意。往后两人在一起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陈姝脸上,眼底的审视渐渐化成了柔软。她是真心喜欢陈姝的,乖巧懂事,温婉得体。
她上前一步,拉起陈姝的手,指腹轻轻覆在陈姝的手背上,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着她:“不过婚期,还得让陛下定夺,在此期间,陈姝可以安心读书。”
闻言,陈姝有些意外,她猛地抬起眼,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贵妃,瞳仁里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清泉。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老夫人身后的萧衍,那人依旧垂着眼,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有些模糊,随后才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谢娘娘恩典。”
她直起身,又忍不住抬头看了表兄一眼。这一回她看清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着,目光落在别处。
许是对这桩婚事不太满意吧,陈姝这样想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酸酸的。
随后陈姝跟着赏花队伍一同前往假山庭院,贵妃娘娘和老夫人在最前面,两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低语几句。
萧夫人跟在老夫人身侧,半步不落,旁边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茶盏和帕子。
后面跟着的是萧府几位公子,萧衍走在最前,身后是萧老二萧老四,几人说说笑笑,唯独萧衍沉默不语。
陈姝默默走在几人身后,领着后面一众丫鬟侍从,裙角拂过石阶上的落花,脚步轻轻。
虽说贵妃娘娘为她操持大婚事宜,她也能如愿嫁给萧衍表兄了。
可不知为何,她此刻心情有些奇怪,像喝了一碗甜汤,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泛出丝丝苦味。
知道了表兄对自己并非真情,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赏花之宴结束,府里几个小辈便请辞告退,各自游玩去了。
萧枝意蹦蹦跳跳地跑到萧衍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仰着脸求他跟自己去放风筝。
萧衍面色冷淡如常,眉目间没什么波澜,却也没拒绝,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角,脚步懒懒地跟着走了。
萧夫人见贵妃娘娘似有话要说,便也寻了个借口退下。赏花途中就剩下老夫人几人,还有梁玉。
贵妃娘娘被人搀着,侧头唤了梁玉一声,让她紧紧跟在自己身边。
除了几个丫鬟,现在就剩贵妃和老夫人母女几个体己人,说话便少了在外人面前的客套。
连站姿都随意了些,老夫人微微歪着身子,靠在了假山石上。
丽贵妃转过头,看向陈姝,神色淡淡的,眉梢微微挑着。
陈姝看不出她什么情绪,心里不由得一紧。随后只听贵妃淡淡道:“听说陈姝父亲刚离世不久,现如今为她与衍儿操办婚事,确有不妥。”
“……”
再次提及父亲,陈姝还是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沉默着,眼睫低垂,喉间微微发紧,过了片刻才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
老夫人开口道:“陈姝即便离开家乡,异地也在为她的父亲守孝。如此孝顺之女,即便是陈父在此,定也不愿见女儿因为自己耽误终生大事。”她说着,目光落在陈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人这才意识到,陈姝即便是在家宴赏花之日,依旧是一身素黄衣裳,那颜色与白衣相近,却又不是纯粹的白。
既没有一身白衣冲撞了贵妃娘娘,也没有违背孝道,如此体面,倒也难得。
萧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贵妃娘娘再次盯着陈姝,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严肃,像是要看到她骨子里去。
陈姝以为她在生气,贵妃娘娘身份之尊,面子之大,有心为自己操办婚事,自己却因守孝不得不驳她的面子。
想到这,陈姝心里一慌,膝盖一软,连忙跪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石板上。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陈姝自知为父守孝无法承娘娘恩典,还望贵妃娘娘恕罪。”
这又是说的哪的话?为父守孝,此事本无错,她又从何怪罪陈姝?
丽贵妃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心疼。
她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陈姝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搀起来。
她拍了拍陈姝的手,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陈姝手背上,看着她有些无奈地叹气:“好孩子,如此之事本宫该赏你才对,如何能怪你?”
许是寄人篱下看人冷眼惯了,陈姝没想到贵妃娘娘竟如此温柔。
抚着她手的掌心传来阵阵温暖,那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胸口,暖得陈姝鼻尖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激动却还是努力克制着,稳稳地道谢:“谢娘娘。”
陈姝懂事的样子让人有些心疼。贵妃娘娘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
她当即侧过头,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微微点头。
“念你在萧府也尽了不少力,又如此孝顺,我便向皇上说明,让他准你先成婚,婚后在服丧。”贵妃顿了顿,目光在陈姝和萧衍之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委屈衍儿,你们圆房之事只能拖迟两年了。”
此话说出,陈姝的小脸瞬间红了个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去找梁玉。
梁玉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眶里蓄满了泪,那泪珠在眼睫上颤了颤,随时都要落下来。
她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委屈,仿佛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般。
梁玉喜欢萧衍,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老夫人总以她尚且年幼、心性还不成熟为由拖着,况且萧衍正应读书,只闲聊时许了梁玉一句,待萧衍考上状元就迎娶她。
梁玉记这句话记了许久,常常满心欢喜地来看萧衍。就算看着萧衍冷漠的表情,因为这句话,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看着陈姝泛红的脸颊,梁玉才惊觉,原来在她提及萧衍时,陈姝躲避的眼神不是害怕,而是不敢言说的喜欢。
她还以为陈姝是她追求萧衍坎坷路上的倾诉对象。
结果——
她傻傻的倾诉感情,陈姝恐怕把她当傻子一样看了吧。
梁玉郡主重重地“哼”了一声,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转过身,提起裙角,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绣鞋点地,跑得又快又急,裙角在花丛间一闪,便消失在月亮门后。
“诶,玉儿!”老夫人看着一向活泼乖巧的梁玉,竟当着贵妃的面耍起脸色来,忍不住喊了两声,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无奈。
丽贵妃看着梁玉离开的身影,那抹鹅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远,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且随她去吧。”
当今皇帝年纪尚轻,皇嗣也不多,最大的皇子也才十四岁。公主更不用说,唯二的两位公主目前也只五岁有余。
作为皇帝认下的妹妹,梁玉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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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尽众人宠爱。可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丽贵妃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月亮门上,她或许该明白一些事情了。
后面,陈姝退下之后,找遍了整个花园,也没找到梁玉郡主。
她站在正大门前,裙角被风吹起又落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了咬唇,往西院走去。
西院廊道一路走去,种满了不同的花,芳香四溢。花朵开得又肥又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看得出主人很是怜惜。
越走近萧衍的住处,声音便渐渐传来,有丫鬟的安慰声,也有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
不出所料,坐在湖心亭里拿着手帕擦泪的,便是梁玉郡主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身边的丫鬟蹲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陈姝远远看去,没见萧衍表兄的身影,心里竟闪过一丝庆幸,但那庆幸只持续了一瞬,随后便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竟然觉得庆幸,觉得梁玉郡主来找萧衍哭诉无果,她很庆幸。
陈姝一下子被自己自私的想法钉在了原地,她僵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小姐?”琉珠跟在陈姝身后,见她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声,歪着头看她。
“啊。”陈姝猛地回过神来,脊背绷得笔直,那反应把琉珠都吓了一跳。
琉珠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家小姐,走近两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稳稳地托着。
“没事,只是想起一件事。”陈姝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眼神空落落的,像是看着远处的湖心亭,又像什么都没看。她拉着琉珠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可是小姐不是要去找郡主吗?郡主就在前面。”琉珠不解,小姐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还要上赶着给人郡主道歉?
“罢了,我屋里还有事,先回吧。”陈姝柔声说着,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转身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或许不用她操心,表兄自会向梁玉郡主解释,解释他们的婚约是父母之命,是身不由己。
总之她再出现,一定会给他们的感情带来不好的影响,就当她是自私吧。
陈姝回房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伤处再次传来的阵阵酸痛。
天色渐晚,摆了两天的家宴终于散去。宾客们的笑声、寒暄声渐渐远了,萧府沉入了夜色里。
回到房间歇下,陈姝这才发觉,上次骑马摔伤的地方变得有些肿,皮肤绷得发亮,轻轻一碰便传来阵阵钝痛。
疼痛感越发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凿。疼得陈姝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又躺下,怎么都不是。
琉珠端着烛台走近,看见自家小姐脸色苍白如纸,额上、鼻尖沁出薄薄的汗珠,在烛灯的映照下,那痛苦的模样显得更加分明。
“小姐,您再忍耐一下,琉珠这就去请大夫!”琉珠紧紧握着陈姝冰冷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玉,指节微微发颤。
琉珠的声音止不住地哽咽,眼眶红红的。
“不必了,深更半夜,莫再惊扰到他人。”陈姝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可拉着琉珠的手却用了十成力,指尖深深嵌进琉珠的手腕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姐……”琉珠不敢反抗,可也不忍陈姝这样硬扛着。她抹了抹眼泪,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我去药房给小姐煮药。”说着便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屋外走去,门扇开合间带进一缕凉风。
“琉珠。”陈姝喊不住她,也实在难受得紧,便没再叫。脚上的痛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唇,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忍着。
待琉珠再次回来时,陈姝看见她眼眶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
问她也不说话,只是抽噎着说心疼陈姝,声音断断续续的,鼻音很重。
陈姝只当她是心疼自己深夜还被疼痛折磨,便没再多问,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可实际上,琉珠在去药房的路上,经过书阁时,意外听到了萧衍公子不知和谁在谈话。
原本,下人听到主子谈话,应当悄声离开才对。但琉珠听了一耳朵,听见大公子在和那人谈论到自家小姐。
下意识地,琉珠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弯腰轻轻伏在门外,耳朵贴着门缝,屏住呼吸听着两人交谈。
“陈姝坚决不能娶!”那位夫人说话,声音有些激动,尾音微微发颤。
琉珠原以为是萧夫人,但这位夫人声音尖锐,情绪激动,完全不像是萧夫人那副永远端着架子的做派。可是,萧衍公子竟喊她“娘”。
琉珠无声地惊讶,用手紧紧捂着嘴巴,生怕发出响声惹人注意。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