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绕颈之爱 > 10. 第 10 章
    晚上十一点,家里没有人,王佩也不知道能去哪儿。

    她不想回家等着妈妈的消息,心烦意乱下,去到了屋顶上,躺在粗糙的水泥平台上看星星。

    她家这栋楼一共有五层,修在家属区地势最高的地块上,站在屋顶上,能俯瞰整个家属区,再远一点,还能看到从前辉煌过,如今一片寂静的造纸厂厂区。

    废弃的厂房看起来像一只死去的怪兽,庞大的尸体伏在这座小城的边缘。

    王佩躺在屋顶上,捂着胸口,闻着水泥地上尘土气息。

    尘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比起以前造纸厂还在生产时,厂子周围那股刺鼻的臭味要好多了。

    星星望着王佩,万籁俱寂,这样的时候让她更想要回忆过去。

    王佩回想着造纸厂还没有破产,李春花和王强还年轻的时候,她想找到家里欢声笑语更多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实在很少,王佩从十四岁往前回忆,一直倒推到小学一年级,家里买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那天。

    爸爸妈妈难得没有拌嘴,一起笑着,头靠着头,蹲在电视机前按按钮,换频道。

    小小的王佩兴奋地在沙发上爬上爬下,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西游记。

    “妈妈!孙悟空的眼皮为什么是金色的!”王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好奇地发问。

    李春花还没回答她,下一秒,孙悟空消失在屏幕中,穿着厚厚垫肩西装的主持人开始抑扬顿挫地播报新闻。

    李春花瞪了王强一眼,嗔道:“你干嘛又换台,佩佩想看孙悟空。”

    王强沉浸在买了彩色电视的兴奋中,心不在焉地盯着主持人,敷衍道:“看个屁的孙悟空,等我把这东西研究透了再说。”

    说完,他又一口气换了好几个台。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从眼皮金光闪闪的孙悟空,变成衣冠楚楚的主持人,变成念广告的男演员。

    越换台越没意思,王佩委屈地躺在沙发上,扁扁嘴,想要哭。

    李春花预判了王佩的举动,回头看了她一眼,警告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许闹,不许哭!”

    王强笑了,也跟着回头看王佩,附和道:“听你娘的,不许哭,哭了老子打你。”

    爸爸妈妈统一战线,小王佩没有办法,只能把眼泪咽下,巴巴地咬着嘴唇,期望他们快些研究透新电视,给她看孙悟空。

    一晃,七八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李春花有了白发,王强长出了大肚子,王佩抽条了,戴上了眼镜,胸前也胀痛起来。

    这个家里的人再也不可能聚在一块儿看西游记了。

    王佩躺在硬邦邦的水泥上,看着漫天的星星,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明明做了好多坏事,遥控已经被她握在了自己手上,可她为什么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委屈。

    树梢随着风,哗啦啦地摇晃着。

    没有人能给王佩一个回答,她想了很多东西,脑子混沌了起来,眼睛也跟着眨动。

    她要睡着了。

    这时候,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佩倏地清醒过来,支起上半身,警惕地看向楼道的方向。

    衣着单薄的刘小凯低着头从门洞里钻了出来,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地上的王佩,吃惊地退了一步,开口道:“这个点了你怎么在这儿?”

    王佩没有问答,反问他:“这个点了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刘小凯踟蹰了一会儿,小声道:“家里闷得慌,我不想待在家,想上楼来透透气。”

    “刘军今天又打你了?”

    王佩看了一眼他的脸,见怪不怪地戳穿道。

    “他喝醉了就喜欢发酒疯,我妈不帮我,我打不过他。”

    王佩就住在楼下,家属楼的楼板薄的像纸,家里什么动静也瞒不住她,刘小凯干脆地认了,郁闷地说着,踏上了屋顶,迟疑地一步一步朝着王佩走来。

    王佩躺在地上,保持着支起上半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刘小凯走到自己身边,别扭地坐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半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刘小凯硬着头皮跟她对视了一会儿,旋即败下阵来,偏过头,揪着T恤的一角摩挲着。

    这本能的举动安抚了刘小凯忐忑的心情,他平静了许多,或许是想要找回一些颜面,看着自己的手指问道:“我能问你件事儿吗?”

    “什么事?”王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你爸爸之前也这样吗?他也总是动手打你和你妈吗?你妈妈怎么想的呢?你们之前的时候反抗过吗?你妈妈之前的时候反抗过吗?”刘小凯鼓起了勇气,一口气说完了问题。

    刘小凯问完,王佩脑海里浮现出了爸爸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光线昏暗,王佩剧烈喘息着,她闻到了浓重的酒精和血腥味。

    一片模糊中,她看到爸爸捂着肚子在尖叫,在哀嚎,在口齿不清地祈求王佩放过他。

    平常在家中不可一世的爸爸像一条落水狗一样摇着尾巴,求着弱小的王佩不要再伤害他了。

    她仔细地回想着那个场景,回味着当时的温度、声音、气味。

    “我妈妈。”王佩慢慢地说着,“我妈妈,之前也常常跟我爸打架,他们打得很厉害,妈妈有一次脸上都是淤青,躺在床上不动,我回家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她死了。”

    “这样吗。”刘小凯觉得有些冷,双手抱臂,茫然地看向黑漆漆的造纸厂的方向,“至少你妈妈还敢跟你爸爸打架,我妈就只会哭。”

    “她一次也没有还过手吗?”王佩疑道。

    “伸手去挡算还手吗?”刘小凯苦笑一声,不顾形象地来回搓着手臂,试图暖和一点,“我倒是还过几次手,把我妈吓得,冲过来非要把我拉到她身后去,搞得我被刘军揍了好几下,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王佩没有回答,又开始看着刘小凯不做声了。

    天台上本来就风大,刘小凯简直被王佩看得毛骨悚然,磕磕巴巴地发问:“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种。”王佩幽幽道。

    刘小凯被王佩说的有点恼火,青春期的男孩子受不了被同龄女孩这样激将,干脆转过了身子,面对面地看着王佩的眼睛道:“什么叫看我有没有种?你觉得我是个孬种?我不敢跟刘军对着干?我今天——”

    说到这儿,刘小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跟他干了一架,我是被他揍得不轻,但我告诉你,刘军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也就是我妈拦着,不然我非得——”

    刘小凯越说越激动,紧紧咬着牙,眼神也狠厉起来。

    “非得什么?”

    王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逗小狗般扬了扬眉头,引诱刘小凯接着往下说,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压抑在他心底的话。

    在月光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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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的眼睛有魔力一般,勾出了刘小凯心中隐秘的恶意。

    刘小凯难以将视线移开,他心跳如鼓,低声说道:“他这种人渣,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先犹犹豫豫地说了一遍,再飞速地说了一遍,最后,平静地、笃定地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

    “你知道吗?”刘小凯眼里慢慢蓄起了泪,他的声音颤抖,“我妈妈本来没打算跟刘军好,我亲爸也打人,我妈好不容易离了婚,打算带着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但刘军他骗了她,他本来就是个骗子,一天到晚不做正事,知道我妈离婚时从我亲爸那儿分了一笔钱,就给我妈下了个套,花言巧语地哄着她,把我妈哄得跟他结了婚。”

    说到这儿,刘小凯哽咽地说不下了。

    “你妈跟他结婚后,钱呢?都被他骗走了吗?”王佩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慰他一边追问道。

    “没,她还没有那么糊涂,那些钱是她打算留给我上大学用的,刘军就是没有从她那里弄到钱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刘小凯含糊地说完,拽着T恤一角擦了擦脸,尴尬地偏过头,不敢再直视王佩。

    可刘小凯移开了视线,王佩却没有移开她的手。

    她好像忽然跟刘小凯变得很熟,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人往他身边挪了一步,身体几乎紧紧地挨着他的。

    王佩俯身,凑在他耳边气声道:“我最讨厌刘军和我爸这样的人了,他们都是人渣,我跟你一样,觉得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王佩口中呼出的气息吹在刘小凯的脖子上,让他细细密密地起了鸡皮疙瘩,刘小凯靠近王佩的那半边身子像着了火一样热起来,用了许多力气,才勉强能分辨王佩在说什么。

    “嗯——”刘小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胡言乱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至少你现在好了——”

    “小凯。”王佩小声地问他,“你满十四了没有?”

    她话题转移的太快,刘小凯摸不着头脑,怔忪了片刻才答道:“下个月——你问这个做什么?”

    “真好,你比我小一点。”王佩答非所问。

    “比你小一点,怎么了?”刘小凯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王佩又不说话了,她收回了搭在刘小凯肩上的手,坐直了身子,遥遥地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造纸厂。

    看着王佩的侧脸,刘小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晚他跟她说了太多秘密,他从没想过会跟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说起这些,明天太阳升起后,他该如何面对她呢?

    王佩的发梢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刘小凯的脸。

    他听到这个沉默的女孩说:“看到那个烟囱了吗?”

    她指着早已废弃的厂房方向。

    “看到了。”

    “烟囱很高,人要是从上面掉下来,会死的。”

    “……”

    “要是他自己掉下来的就算了,要是被人推下来,那个人又满了十四岁,就要坐牢啦。”

    王佩说到这儿,笑了笑,补充道:“好吧,刘军跟你不熟,也不会跟你一块儿爬到烟囱上去,不过要是你胆子大,我还有别的办法——当然,我就是胡说八道,开玩笑的。”

    说罢,她猛地凑到刘小凯面前。

    “你妈妈,真的爱你吗?”王佩问道。

    刘小凯被她问住了,跟着她轻轻复述道:“我妈妈,真的爱我吗?”